《松杀》 第1章 《松杀》作者:默山【cp完结】 简介: 刚出新手村就遇顶级魅魔怎么办 公路悬疑+年代县城 年下,沉默寡言少年“悍匪”(满霜)vs扮猪吃虎“柔弱”医生(徐松年) 北国小县劳城,一场骇人听闻的屠杀陡然打破了此地的平静。 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满霜阴差阳错间被当成了畏罪潜逃的杀人凶手,为了脱罪,他不得不挟持医院人质,闯出重重关卡,从极北之地一路往南,追寻迷案真相。 但满霜没有想到,被他劫持的人质——一个看似文弱的医生,竟别有身份,而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缉凶之路危机重重,迷雾深处另藏阴谋。 上世纪末的东北犹如一方泥潭,将每一个陷入其中的过客越卷越深。 被屠杀的工人、潜逃在外的绑匪、绵里藏针的人质,还有一座座在衰败中挣扎的小城……无数暗线纵横交错,进而勾织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标签:正剧、强强、剧情、公路、年代、县城、年下、刑侦、悬疑 第1章 12.29劳城 冬至后的第八天,气温降至零下三十一摄氏度。 一场暴雪如约而来,铺天盖地地将锅炉厂那黑压压的厂房盖了个严严实实。 沟渠旁的烟囱上升腾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雾气很快凝结成霜,在傍晚的斜阳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吴守义是锻压车间的老工人,今日晚间他值班。待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吴守义拎着钥匙和扫帚,开始打扫卫生、锁门。 上午厂区刚因改制的事而大闹了一场,大小工人齐聚厂办,吵的吵、打的打,还有不少要上吊。最后事情并未解决,警察一拥而至,大家便又挤挤攘攘地散去了。 现如今,墙上还贴着工人们的手抄标语,地上也堆满了聚众时留下的垃圾,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吴守义只好叹着气,一面收垃圾,一面拿着小铲子,将那些五颜六色的粉笔印从墙上铲下来。 车间主任王百田已经下班了,空留一个文件堆积成山的办公室大敞着门,吴守义把头探进屋扫了一眼他那积灰的办公桌和窗台,“啧”了一声,转身为他扣上了锁。 咔哒咔哒……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上昏黄的吊灯也逐一熄灭,刚被拖过的水磨石地板透着湿哒哒的腥气——一切寂静无声,天色随之暗下。 呜!就在这时,不知哪里刮来一股风,吹得正在涮拖把的吴守义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他在屁股上擦了擦掌心的水,走到楼梯口,往下张望了起来。 大门依旧好生生地关着,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和方才一样,锻压车间仍是一片悄无声息。 但吴守义却总觉有些不对劲,他慢吞吞地下了楼,站在那漆黑的厂房门口低声唤道:“有人吗?” 无人应答。 也对,自改革的春风吹满大地后,锅炉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开工的日子越来越少,改制的流言也在厂子里传了不知多久,原先那些每天都能转到冒烟儿的水压机和正火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正式生产过了。而眼下已经是下班时间,还有谁会在这种地方逗留呢? 吴守义收回视线,打算上楼继续涮拖把。 可正当他准备抬步之时,厂房尽头那成品出口区外的休息室处忽地灯光一闪,继而好似有道影子从旁侧掠过。 吴守义年纪大了,看不清到底是不是人影,他打起手电,放轻了脚步,非常缓慢地向休息室走去。 不久前才出过工人盗窃维修零件的案子,上月开会,厂长卢向宁特意提了,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管好国家财产,决不能让一针一线落入私人的手中。 吴守义把厂长的话记在了心里,他摸出一把扳手,攥紧了举在身前,预备着随时将“小偷”缉拿归案。 但很可惜,直至穿过流水线走到休息室门口,吴守义也没有找到方才掠过的影子。 “见鬼了……”这老工人小声嘟囔道。 他收了手电,摇了摇头,有些遗憾。 然而,这话的话声还没落,吴守义突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一愣,睁大了眼睛。 ——没错,就是血腥味。 吴守义使劲地耸了耸鼻尖,胸口一阵翻腾。他脑中警铃大作,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三步。 也是这时,借着一抹透过窗上霜花的光,这位老工人看到,一滩黑沉沉的血迹正从那休息室的门下缓缓淌出。 “啊!”下一刻,尖叫声响彻厂区。 这里是劳城,一个两省之交处的小县,从此地再往北走三百三十公里便是千里冰封的北国边境、原始森林的山区腹地。 而眼下是十二月,劳城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大雪下了无数场,目之所及皆是银装素裹。 就在这个寒冬腊月中,锅炉厂老工人吴守义在锻压车间的休息室内发现了五具尸体,他们都是吴守义的同事,年龄从三十五岁到五十五岁不等。 这些尸体的尸身扭曲,有些跪伏在地上,有些仰躺在桌角,还有些扒在窗户口,仿佛生前曾挣扎着要逃离此地。 每一具尸体都布满了刀痕,因此地上鲜血横流,一道道深褐色凝溅在墙壁间,干涸的血迹进而于桌椅板凳上结下了一层黏稠的深垢。休息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腥锈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是自三十年前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建立至今,此地发生的第一场惊天要案。 霎时间,锅炉厂内外、劳城上下一片哗然。 当夜,案卷就呈报了省厅。 “死者李桂祥,男,四十一岁,锅炉厂锻压车间加热工。经初步检验,死者颈部、腹部存在多处开放性伤口,符合锐器伤特征。现场勘查发现,死者仰卧于锻压车间休息室长椅下,周边血迹呈现抛甩状及泊状浸润……” “死者张福,男,四十五岁,锅炉厂装配车间装配工。经初步检验,死者面部、大腿等处存在多处开放性伤口,符合锐器伤特征。现场勘查发现,死者侧躺于锻压车间休息室窗下,周边血迹呈现抛甩状及喷溅状……” “死者赵晓慧,女,五十岁,锅炉厂焊接车间气焊工。经初步检验,死者胸口、背部存在多处开放性伤口……” “说重点。”劳城县公安分局会议室中,坐在长桌最中央的人打断了他对面正照本宣科的年轻警员,这位领导面沉似水,“现场有没有发现啥有用的线索?” 年轻警员咧了咧嘴,回答:“目前没有。” 他身侧的另一同事补充道:“目前没有在休息室内发现不属于死者的指纹、脚印,廖科怀疑,休息室被人专门‘打扫’过。” “打扫?”那位领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做汇报的年轻警员赶紧接话道:“我们讯问了报案人,那个老同志说,昨天整整一天,厂子上下都在为改制的事闹来闹去,他也是到了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才想起来,车间门没锁,所以才回去扫地抹桌子的。” 这话令在场众人一阵沉默,劳城县分局的副局长郭巍忍不住向方才开口说话的领导请示道:“张政委,您觉得呢?” 张坚,省厅刑警总队政委,昨夜在收到劳城送来的案卷后,带着属下人马连夜赶赴案发现场。 此时,他正夹着半支烟,垂着双眼,翻阅刚递到他手边的初步尸检报告。 “血液样本往省里送了吗?”张坚问道。 “送了送了。”他对面的年轻警员抢着答话,“今早取证完就送了,但结果啥时候能出不好说,而且现在这个情况……肯定得查dna,不过真要做dna检验的话,又得往部里报。” “凶器呢?”张坚又问,“现场勘查有发现作案工具吗?” “这个……”负责现勘的一位女警斟酌道,“我们目前只判断出,造成尸体开放性伤口的锐器是单刃且具有一定厚度与强度的金属刀具,由于至今没有在现场及周边发现作案工具,所以无法判断刀具的具体型号、规格。” 张坚点了点头,放下初步尸检报告,站起身向对面的那位年轻警员道:“走,王臻,我们去现场看看。” 天阴沉沉的,阵阵冷风从北边那条狭窄的沟渠吹来,如细小石砾般的雪沙也随风一起降下。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似乎都在迫不及待地远离这片刚刚发生了离奇命案的是非之地,但在即将离开时,他们却又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瞥向那些个身着橄榄绿棉大衣的警察,有几个好事之徒甚至还欲跟上前一探究竟。 “退后退后!”站在警戒线前的民警张开双臂道,“少搁这儿看热闹,该接孩子的接孩子,该回家做饭的回家做饭。” 话音刚落,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一弯腰,钻进了那刚刚拉起的警戒线,他嘻嘻哈哈道:“里面是不是有死人?” “谁家的孩子?赶紧领走!”陪同张坚一起勘查现场的年轻警员王臻大叫起来,“喜欢看死人是啥毛病?” 第2章 很快,一个裹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赶到了近前,她一手拿着笤帚,一手揪着那男孩的耳朵,把人从案发现场拎走了。 王臻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一嗓子吆喝得……让我吃一嘴雪沫子。” 他的上司,也是这次和他一起从省里来劳城的刑技痕检科科长廖海民拍了一把他的脑袋,说道:“干活了,少张牙舞爪的。” 王臻嘿嘿一乐,笑得下巴颌上的那颗大黑痣都跟着颤了一下,他神秘兮兮地问道:“廖科,你知道我队长这次为啥不来吗?” 廖海民斜了他一眼:“为啥?” “你猜。”王臻拿腔作调。 廖海民凉凉地回答:“我不猜。” 说完,他上前几步,非常殷勤地为张坚掀开了棉门帘:“政委,您往这边走。” 锻压车间的休息室位于生产线最右侧的那栋二层红砖小楼内,小楼左手一转弯,便是锻压流水线最后的成品出口区。 在成品出口区那端,巨大的火焰切割机、燃煤反射炉依次排列,与休息室仅一墙之隔。此刻,那反射炉周边特有的焦糊气味仍飘荡在空中。 “不是说……有段时间没开工了吗?咋味儿还是这么冲?”王臻奇怪道。 陪同勘查的锻压车间主任王百田陪笑道:“是昨天,昨天工人们来厂子里和收购商谈判的时候,闹着把这些大机器都打开了一遍……见笑,见笑!” 王臻没笑,他皱着眉打量了几眼被吴守义打扫了一半的车间——墙上的标语还没铲完,地上依旧堆积着不少手抄横幅。 “收购商是谁?”王臻问道。 王百田“嗯嗯啊啊”了好几声,最后含糊地回答:“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不清楚?”王臻看他,“昨天工人都要和人家谈判了,你不清楚?” 王百田笑容发僵:“人家选出来的代表都是劳模和老师傅,我嘛……我还真不了解。而且谁收购咱们厂子,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掺和那事儿干啥?” 王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拔步跟着众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瞬间,尚未清理的血迹、凌乱的桌椅板凳,以及满地挣扎、扭动的斑痕映入了他的眼帘。 “有啥想法吗?”张坚回身问向众人。 一个老警察答道:“这五名死者都是昨天和收购商谈判的工人代表。” 王臻一挑眉,转头看向了王百田。 王百田赶紧接话道:“对,没错,他们都是昨天跟收购商谈判的工人代表,但是昨天闹成那副样子,谈判结束之后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去了啥地方。” 张坚环视了一圈休息室,目光最终落在了内窗上方的一个小小孔洞间,他指了指那个孔洞,问道:“这是啥玩意儿?” 王百田“诶唷”了一声,点头哈腰道:“领导,这个小洞是原先用来检测可燃气体和取样乙炔的。” “检测可燃气体、取样乙炔?”王臻眯缝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这个小洞,他疑惑道,“这儿不是休息室吗?” 王百田慌忙解释:“之前可不是休息室,咱厂子效益好的时候,这地儿它是个……值班检测中心。锻压隔壁就是焊接和切割,焊接、切割的时候会使用乙炔瓶和氧气瓶,一旦泄露,气体堆积在房顶上,那就有可能发生爆炸。不过……” 不过,自厂子效益不好,这里改建成休息室后,墙上的金属管就被拆卸下来了,同时小洞也被堵上了。 但奇怪的是,现在这个孔洞却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 “去上面取个样,看看有没有指纹。”张坚命令道。 很快,有刑技爬上了梯子,对孔洞周边的墙体、灰尘等进行了现场勘查。结果很遗憾,什么可用线索都没有发现。 廖海民摇头道:“邪门儿得很,我们已经忙活一早了,可到现在还是毫无头绪。” 王臻倒是兴致勃勃,这是他进省厅之后第一次出大案现场,相较于萎靡不振的廖海民等人,他可谓是相当生龙活虎。只见此人先是在休息室内溜达了一圈,逐一研究了一遍五具尸体的尸体轮廓线,而后又认认真真地核对了一通死亡标示姿势,等忙完了这些,他走出休息室,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开向走廊的那道内窗外楞棂。 “这地儿勘查了吗?”王臻问道。 廖海民从屋中伸出了半个脑袋:“哪儿?” “这儿!”王臻戴着手套,敲了敲那糊了一层油滋滋腻子的窗玻璃,“没看人家开了一个小缝儿?” 廖海民无奈:“屋内的我已经勘查过了,啥都没有。屋外的……屋外的把手上有太多人摸过了,几个指纹全是糊的,唯一一个稍微清晰一些的,已经送去痕检复原了。” 王臻讪讪一笑,低头摸着鼻子躲过了张坚嫌弃的目光。 但谁知,就是这一低头的间歇,王臻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咦?”他发出了一声怪叫。 “又咋了?”廖海民再次伸出了半个脑袋。 王臻抬起头,看着他,咧开了嘴:“廖科,你猜我发现了啥?” 廖海民茫然:“你发现了啥?” 王臻往地上一指,声音抑扬顿挫:“一条藏在墙灰底下的线头。” 第2章 12.30劳城 锅炉厂锻压工人满霜呼出了一口白气,随手扯掉了袖口多出的一枚线头,而后,他矮下了自己那差不多一米九的大个子,俯身钻进了挂着棉门帘的厂办小卖部。 小卖部不大,货架摆得乱糟糟,满霜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小满?”这时,小卖部老板娘看见了他,笑着从柜台后抬起头,招呼道,“咋没去医院瞧你姥姥呀?” 满霜拨弄了一下自己硬茬茬的板寸,惜字如金地回答:“邻居赵婶儿在。”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个破风箱在拉拉扯扯,磨得人耳根子发涩。 小卖部老板娘听完后却笑了一下,说:“今儿买点啥?” 满霜低下头,从深灰色的工装裤兜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来:“两个螺丝钉。” “螺丝钉?你宿舍那水池子还没修好呢?”小卖部老板娘似乎和他很相熟,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她大大方方地拿出几枚螺丝钉放在了柜台上,回答,“别给婶儿钱了,快回去好好修修吧,老这么漏水也不是个事儿。” 满霜攥着钱,红着脸,半晌没说话。 小卖部老板娘笑着道:“改明儿家里要是包了饺子,我带上几盒去医院看你姥儿去,你记得给她带声好。” 满霜低低地“嗯”了一声,还是留了一张票子在收银的小框里。 这时,老板娘凑到了他的近前:“小满啊,你知道不?你们车间出大事了。今儿早上我伸头看了一眼,警察来了一群,警戒线都拉上了。” 满霜没答话,他沉默地盯着地,不知脚下这块脏兮兮的水泥板有什么好看的。 老板娘见他不吱声,悻悻一笑:“算了,跟你说这干啥,快回去吧。” 满霜松了口气,揣上螺丝钉,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外面依旧下着大雪,天寒地冻,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今冬异常冷,昨日刚下了一场暴雪,据说城外的公路被压塌了两条,一辆载着煤炭和矿石的货车因此翻倒进了厂子排水的沟渠里。 为此,车间主任王百田组织了一群工人前去帮忙救灾,满霜因姥姥住院请了假,今早赶到时才得知,由于积雪太深,救援的铲车滑下了陡坎,压伤了两个没躲及的工人。 一个轻微擦伤,一个脊椎断裂。 或许正是因为这件事,整整一上午,锅炉厂都死气沉沉的。 ——当然,也有在改制的当口发生了一场重大命案的缘故。 走进宿舍楼门,满霜还没踏上楼梯,就先一步听到了滋滋啦啦的收音机声。不知是谁在放午间新闻,女主播清晰而略带电流杂音的播报很快传入了满霜的耳朵: “……本台消息,记者从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获悉,为探索公有制与市场经济结合的有效路径,我国国有企业改革将进入以‘制度创新’为核心的新阶段…… “据权威人士透露,改革的重心将集中于‘转换国有企业经营机制’,把企业真正推向市场。现阶段,将鼓励各地根据不同情况,大胆采用试点、模拟三资企业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制等多种形式进行探索,特别是对部分小型国营企业,可采取租赁、承包或在严格规范前提下进行出售的尝试。 “发言人强调,此项改革必须坚持‘胆子要大,步子要稳’的原则,防止国有资产流失。其根本目的,是使企业真正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法人实体和市场竞争主体……”* 吱呀——听收音机的人转了台,一道严肃的男声旋即响起: “……近日,本省金阿林山地区劳城县锅炉厂内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案件。经了解,本月29日傍晚,一锻压车间工人于厂区休息室内发现了五具尸体,死者均为锅炉厂职工…… 第3章 “案件发生后,省、市领导高度重视,指示公安机关务必尽快破案,缉拿凶犯,维护社会稳定。日前,省公安厅已抽调精干力量,成立专案组,赶赴案发地……” 这则报道令满霜的脚步一顿,但却没停下,他低着头来到了五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随后打开了那扇看起来已有些摇摇欲坠的木门。 这里是劳城锅炉厂的单身工人宿舍,满霜今年十八岁,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仍住在集体楼里。 相较于锅炉厂最红火的年月,如今的集体楼已变得萧条落寞。门前的工人活动中心不知多久没有开张了,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垢,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还能看见一排排长椅和最前方的舞台。 满霜小的时候,就曾被姥姥抱在怀里,坐在那一排排长椅间,看舞台上的话剧表演和逢年过节时放映的电影。 可惜随着改革的春风吹满全国各地,从前欣欣向荣的锅炉厂如今却只剩凋敝与惨淡了。 “要下岗了。”就在满霜扛着工具箱,蹲在水房的地上准备钻开那条正在漏水的水管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了。 他回过头,看到了一位叼着烟、穿着橙黄色工装的男人斜倚在水房门口。 “强哥。”满霜叫道。 武志强,满霜在锻工车间的小班长,也是一个没娶媳妇的单身汉。 他含着烟嘴笑了两声,上前抬脚踢了踢满霜刚刚卸下的水龙头,开玩笑道:“你这手艺真不错,改明儿等你出了师,那我就得下岗了。” 满霜不善言辞,但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摆弄水池下的管道。 武志强跟着他一起蹲了下来。 “哑巴,”这人叫道,“咱姥儿咋样了?” “还是那样。”满霜回答。 “大夫咋说的?”武志强又问。 满霜握着扳手,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慢腾腾地回道:“大夫说,得开刀。” “开刀?” “厂子不给报。”满霜闷头干活,声音也闷闷的。 武志强咋舌:“那可咋整?” 满霜也不知道咋整,他忙活半天,重新装上了水龙头,又抻了抻橡皮管,准备起身收拾工具箱离开。 武志强却一把拉住了他,只见这人满脸神秘道:“哑巴,你听说了吗?咱车间出了个大案子。” 满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道:“听说了。” “啧啧……”武志强感慨起来,“赵晓慧、张福那俩,我认得,都是厂子的老职工了。还有李桂祥,他对你可是相当不错,多面善的人,从不跟谁闹脾气,咋就被砍成那德性了?” 满霜抿了抿嘴,今日难得地多起话来,他说:“好像是因为改制。” 这一下子提醒了武志强,他狠狠地拍了拍满霜的肩膀,认同道:“绝对是因为改制,你是不清楚昨天厂区闹得有多凶,那帮人儿……哎哟喂,真的是……要我说,这厂子其实真卖了也清净。” 满霜一愣,拎着工具箱的手有些发僵,他怔怔地问:“真要卖?” “我觉得真要卖。”武志强认真地说,“据说买家就是咱们劳城本地的大老板,王,嘉,山,听说过吗?嘉善集团的那个王嘉山。” 满霜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他不认识王嘉山,但要说嘉善集团,那劳城没人不知道嘉善集团。 这可是个气派的大公司,传闻说公司老总也曾做过锅炉厂的工人,但人家有远见和本事,几年前就乘着春风下了海,在南边挣了一大笔钱。 三年前,带着这笔钱,嘉善集团在劳城落地了,一开张便是红红火火。去年锅炉厂放长假的那段时间,不少厂子工人都托关系进了本部,有跑运输的,有当服务员的,还有跟在老板王嘉山身边鞍前马后的。 满霜也在大街上见过嘉善集团的车,一辆牌号“9999”的加长小轿,真可谓是拉风至极。 可是,王嘉山好端端地收购这连工资都发不出的锅炉厂干什么? 武志强一脸讪然:“在松兰总厂差点被港资买下来之前,谁能想到咱们这地儿也会沦落成今天这副模样呢?哑巴啊,要我说,你还年轻,不如趁早离了劳城,去南边打拼打拼。锅炉厂啊……长久不了了。” 满霜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武志强敲了一把他的脑门:“给你指明路呢!咋吭哧瘪肚的?” 满霜轻轻一缩肩膀,垂着眼睛回答:“我姥姥还在这儿。” “你姥儿……”武志强一叹,“你姥儿年纪大了,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你别天天当个事儿存在心里,还是赶紧给自己寻个出路吧。” 满霜紧抿着嘴,没点头也没应声,就这么拎着工具箱杵在原地当棒槌。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武志强说的这些,昨天傍晚路过车间休息室时,他才凑巧看过那份《关于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引进外资参与改制及资产转让的请示》文件,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满霜心里早已有了个大概。 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如果厂子真的倒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其实……跟着王嘉山干,也没啥不好。哑巴,你这样式儿的,他最喜欢了。”武志强抱着胳膊,打量满霜道,“前段时间,王主任跟我说,嘉善集团又招工呢,说是要招……个高体壮的,去王老板手底下的那个……红浪漫当内保,主要就是看看场子啥的。咋样,哑巴,你感兴趣不?” 满霜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脸色随之有些发沉,他回答:“我只学过锻压,不会看场子。” “哎呀嘛,看场子需要啥技术含量?”武志强笑了起来,“你小子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连手都不用动,就是给王老板省心了。” 满霜还是摇头:“算了,武哥,我不会看场子。” 武志强热脸贴了个冷屁股,面上有些挂不住,他随口讥讽道:“摆啥谱啊,人家大老板还未必能看中你呢。” 满霜不想再与武志强纠缠这种事,他拎着工具箱就打算走,但谁料武志强又开口道:“你是不是还琢磨着之前在红浪漫后门看到的那事儿呢?” 满霜脚步一顿,目光暗了下来。 武志强哼笑道:“小小年纪,别想着啥伸张正义。我跟你把话说明白了,咱厂子肯定得卖,卖了之后,八九不离十得落到王嘉山手里头去。你要是拉不下脸,那你在劳城就混不下去。哥已经提点过你了,要么滚去南边讨口饭吃,要么,就乖乖给王老板当马仔,别天天搁这儿装大半蒜了。” 满霜没说话,他缓缓转过了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武志强。 武志强一慑,被这双眼睛吓了一跳。 厂子里的人多半都怕满霜,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的这张脸。 要说满霜长得也不丑,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英俊,但不知为何,这几分英俊之中总是夹杂着一抹阴沉与凶狠。他向来寡言少语,因此往往只需将双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定定地站在原地,就会有不少人敬而远之。 哪怕是武志强这种看着他长大进厂的老相识,眼下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而就在这令人冷汗直流的时候,楼下突然有熟悉的声音大叫道:“在寝室里蹲着的,都下来按手印了!” “按手印?”武志强迅速松了口气,他挠了挠头,快步走出水房,来到了阳台,“按啥手印?” 说着话,他伸头向下看去。 这一看不当紧,武志强吃了一惊。 喊他们下楼的人是同工段的副班长庄杰,庄杰的身边已经聚拢了一群左顾右盼的工友,以及——一位身着绿警服、戴着白手套,脚边放了一个取证箱的警察。 “别紧张,锅炉厂的每个工人都得按手印,不是针对哪一位。”那警察很和气地说。 武志强好事,跑得飞快,他下了楼,挤开一众围在警察身边的工友,笑呵呵地问:“同志,是不是有啥重大线索了?” 警察扫了武志强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指纹卡,滴水不漏:“手印按在这里就行。” 武志强推了一把跟着自己一起下来的满霜:“快去快去,你先来。” 满霜犹豫不决,他小声问:“同志,可以不按吗?” “不可以。”那警察依旧很和气,“这是侦破凶杀案的关键,每个人都必须按,不配合公安机关工作的,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 满霜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攥,不知在紧张什么。 “来吧来吧,别磨磨蹭蹭的了,都理解一下警察同志!”庄杰催促道。 满霜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将指腹沾满了油墨,随后用力地把手压在了指纹卡上。 “来,哑巴,填信息。”庄杰又递来了一支钢笔。 就这样,手上还沾着油墨的年轻工人在盯着指纹卡上的十指印出神了半晌后,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满霜。 第3章 12.31劳城(一) 第4章 满霜自小没见过爹娘,据他姥姥说,满霜的亲妈在他百天时离开了劳城,亲爹在他一岁时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至于满家为什么会这样支离破碎——满霜的姥姥从没提过,满霜也是长大之后,才从身边人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十几年前的真相——他妈妈是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但好在满霜的记忆里只有姥姥,没有那些个短暂来过一遭的男男女女,所以如今长大了,满霜的心里也只念着姥姥一个人。 “我得去医院,给我姥姥送饭。”坐在保卫科会议室中,他闷声说道。 对面有三位警察正在窃窃私语,保卫科科长李长峰也在,听到这话,李长峰“啧”了一声,给他使眼色道:“没看咱在这儿干啥呢?话还没问完,好好待着。” “可是……” “同志,”没等满霜开口,一个警察说话了,这警察笑呵呵地自我介绍道,“我姓王,叫王臻,是咱们省厅刑警总队的侦查员。” 说着话,他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同事:“痕检科科长廖海民,侦查组副组长梁崇。” 满霜没应声,心里却起了疑。他分明记得,自己在进来前,庄杰告诉过他,问话的都是他们劳城本地的民警,态度很和善,不会为难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轮到自己的时候,冒出了三位从省厅下来的专案组专员呢? 这三位专案组专员看起来都不像平庸之辈——王臻是个黑脸,下巴上长了颗硕大的“媒婆痣”,笑起来吊儿郎当,但那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廖海民戴着眼镜,貌似斯斯文文,可满霜早就发现,自打自己踏进这个会议室开始,这位痕检技术出身的刑技就在一直打量着他;还有梁崇,梁崇长得魁梧又严肃,而且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始终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似乎在时时刻刻地防范着什么。 满霜的心渐渐悬了起来,他意识到,今日这场问话恐怕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李长峰出去了,例行公事开始了。 “别紧张,锅炉厂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每个工人都得有这么一遭。”王臻看起来很轻松,他笑着说道,“先自我介绍一下你自己,听……听李科长讲,你是锻压车间锻工班的?” “是。”满霜低垂着双眼,有一说一地回答,“我叫满霜,十八岁,去年进的锅炉厂,在锻压车间锻工班负责操作空气锤。” 廖海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王臻接着问:“刚你说你姥姥……是住院了吗?” “对,”满霜回答,“上周住的院。” “你家里……除了你和你姥儿,还有谁?”王臻又问。 “没了。”满霜惜字如金。 王臻点了点头,他扫了一眼廖海民的笔记本,清了下嗓子,示意梁崇来问。 梁崇稍稍坐直,抱着胳膊打量起满霜来:“武志强说,你前天排的是白班。” “是白班,”满霜的心里骤然打起了鼓,他抿了抿嘴,喉结微滚,“因为我姥姥生病住院,所以班组照顾我,给我这一周排的都是白班。” “都是白班。”梁崇意味不明地复述了一遍。 满霜知道,他是想问自己前天下午去了哪里。 但是,梁崇不开口,满霜也不吱声,他看似对这些警察的意图一无所知。 “小满啊,”王臻叫得很亲切,他和颜悦色地问,“你认不认识李桂祥?” 满霜没有隐瞒:“认识,他是我们工段的老师傅,负责操作加热炉,我俩很熟,他对我很好。” “和你很熟,对你很好。”王臻一挑眉,像是找到了什么重大发现一般,他往前探了探身,故作玄虚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位李师傅平时……有没有和别人结怨、结仇啥的?” “没有。”满霜斩钉截铁地回答,“李师傅脾气很好,从不跟人结怨、结仇。” 王臻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而就在这个时候,廖海民开口了,他问道:“满霜,你嗓子是咋回事?为啥说起话来……是这个音调?” 满霜目光一凝,视线逐渐向下移去。 他嗓子是怎么回事? 听姥姥讲,似乎是先天的,但听邻居讲,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当下问题的重点显然不是嗓子为何会如此沙哑、声音怎么能这般难听,满霜清楚,他们想问的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简单,但是满霜却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回答:“姥姥说,是天生的。” “天生的?”廖海民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笔录,说道,“武志强他们……都管你叫‘哑巴’?” “对。”满霜应道,“因为,我七岁才会开口说话。” “那你讨厌他们吗?”廖海民的语气非常温和,却让满霜瞬间警惕了起来。 他嘴唇轻动,吐出了三个字:“不讨厌。” “不讨厌?”王臻立马接话,“要敢有人这么叫我,那我肯定恨死他们了!” 满霜却忽地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了王臻,他一字一顿道:“我不讨厌他们。” 满霜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可却因上眼白太多而一点也不显单纯,尤其是配合着他这张棱角分明、眉目深邃的脸,反而叫人觉得狠戾不近人情。 哪怕是王臻、廖海民和梁崇这等见过大案凶犯的警察,也不免在与他对视时心头一颤。 难不成,真的是他?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了三位办案刑警的心头。 但紧接着,王臻便轻咳了一声,飞速地换了副表情,他打马虎眼道:“对,小满同志说得对,咱们继续问,继续问……” 说完,他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廖海民,廖海民立刻道:“前天下午,工人代表和厂子收购商谈判的时候,你搁啥地方呢?” 满霜如实回答:“前天下午,工人代表和厂子收购商谈判的时候,我在医院照顾我姥姥。” “你提前下班了?”梁崇打断道。 满霜没遮掩:“因为厂子里闹得凶,留在车间也没有活儿干,所以我就提前下班了。” “几点走的?”廖海民又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了。 满霜答:“差一分,三点二十五。” “差一分三点二十五?时间这么精确?”王臻怀疑道。 满霜并不反驳:“车间大门口就挂着一个钟表,我出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 “然后呢?”梁崇接腔发问,“然后你干啥了?” “我回宿舍了,晚上六点从宿舍去医院给姥姥送饭。”满霜答道。 “回宿舍了……”王臻翻动起了那一摞厚厚的笔录,他皱着眉说,“可是……当天下午没人看到你回宿舍。” 满霜放在双膝上的手骤然一蜷,他明白了,自己似乎是被列为了怀疑对象。 果真,下一刻—— “看看这个。”廖海民把一张指纹卡放到了满霜的面前,他说,“这是你左手食指的指纹,对吗?” 满霜点了头:“对。” “再看看这个。”廖海民把又一张指纹卡放到了满霜的面前,“这是我们在案发现场内窗外楞棂上找到的,据痕检比对,与你的指纹高度相似。” 满霜静坐不动,仿若闻所未闻。 廖海民继续道:“我们在案发现场一共提取到了十三枚指纹,其中有十二枚都属于受害者本人,只有这一枚……这一枚出现在案发现场内窗外楞棂上的指纹,不属于任何一位受害者。” 满霜依旧沉默不语。 这时,王臻开口了,他问道:“所以,你在12月29号下午到底去了哪里?” 据法医初步检测,这五名死者的死亡时间约为12月29日下午两点到七点之间。而现如今,几乎所有在当日出现于锻压车间的工人都已被证实不在场。 除了满霜。 武志强讲,12月29号上午,满霜曾试图例行巡检加热炉等设备,但却因工人聚集抗议收购商而作罢。 庄杰声称,12月29号中午,他与满霜一起前往食堂打饭,而后满霜大概是去了医院,至于去完医院后又做了什么——庄杰当天下午被王百田拉去城外公路上救援抢险了,所以他并不清楚。 而发现了第一现场的报案人吴守义则说,12月29号下午,他倒是在锻压车间见到了满霜,满霜当时正在检修上午时被工人闹哄哄打开了一通的加热炉和火焰切割机。不过,当时是下午两点半左右,因此两点半之后的满霜又去了哪里,吴守义也说不明白。 如此,在受害者可能的死亡时间“12月29日下午两点到七点”的这段空当里,没人知道满霜到底在干什么。而身为单身工人的他,甚至无法从那座萧条、落败的宿舍楼中找出一个目击证人。 难道,这个长相凶狠、沉默寡言的少年真的是凶犯? “先说说你有没有在29号去过你们锻压车间的休息室吧。”王臻看上去并不想逼问满霜,他很客气地说,“讲讲你真实的行动轨迹,我们警察也不可能因为一个指纹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人定罪,是不是?毕竟指纹可以在物体表面停留很久,所以这并不是一个非常确凿的证据。” 第5章 满霜不言语。 梁崇当即一拍桌子:“问你话呢,真当自己是‘哑巴’?” “哎,老梁,”王臻开始唱起了白脸,他和善地说,“你坦白了,对我们谁都好,毕竟这个事情……” “李师傅他们的死肯定和改制有关。”满霜突然冷不丁地说出了一句话。 王臻一愣:“你为啥会这样讲?” 满霜不答,只一味地说:“肯定是这样。” “再肯定,也会有理由。”廖海民接话道,“你是听说了啥?还是发现了啥?” “我……”满霜又沉默了。 王臻叹了口气,他摸出一个证物袋,放到了满霜的手边:“小同志啊,你再来看看这个。” 这是一个装了一枚灰色线头的透明塑料自封袋,线头上隐隐沾着一些墙灰,看上去污糟不堪。 满霜却因此而骤然屏住了呼吸,他一动不动,浑身肌肉紧绷,犹如被一只手扼住了喉管。 “今天上午在讯问你们车间主任王百田的时候,他给我们讲,这两年因为锅炉厂的效益不好,工人的后勤保障工作跟不上,所以发给去年进厂的那批年轻工人的工装都是一些在仓库里面存了小十年的旧款。王百田说,五年前定制的新款工装是橘黄色,旧款工装则是土灰色,而你们锻压车间……去年领了旧款工装的只有你一个人。”王臻循循善诱道,“你穿着旧款工装,在某一时间从休息室外的走廊路过,并正正好,用左手食指触碰到了休息室的内窗外楞棂,然后又正正好地掉落了一枚线头在这扇内窗下的墙缝边。” 满霜咬紧了牙关。 王臻倒是一笑:“当然,如果吴守义没有告诉我们,他在12月28号的晚间,曾认真擦拭过休息室的内窗,并打扫了走廊,我们或许也不会坐在这里和你……” “我去过休息室门外,”王臻的话还没说完,满霜突然开了口,他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说道,“12月29号下午,我去过休息室门外,当时……应该是下午四点十分。” “四点十分?”王臻一偏头。 满霜咽了口唾沫:“四点十分,我走进的车间大门。” “可你刚刚不是说自己在差一分三点二十五的时候离开了锅炉厂吗?”梁崇问道。 “我是在差一分三点二十五的时候离开了锅炉厂,但是回到宿舍之后,我发现我把保温桶落在了车间,所以回来取保温桶。”满霜顿了一下,“然后,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啥人在说话?”王臻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满霜回答,“我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就消失了。当时我看到了一份文件,一份……夹在休息室内窗口的文件。” “啥文件?”王臻眉头紧蹙,似乎是在思索满霜的话有几分可信。 满霜则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不落地念道:“那份文件是《关于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引进外资参与改制及资产转让的请示》,文件是牛皮纸袋,编号‘001’,文件里面还夹着一份合同、一张同意书,一张……有着厂长和这些工人代表签名的同意书。” 这话令在场的三位警察互相一对视,脸上纷纷掠过了不同的神情。 第4章 12.31劳城(二) 随着太阳落山,雪沙飘落,空气渐冷,会议室的窗上很快重新冻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保卫科科长李长峰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探进了半个脑袋,他陪笑着问道:“警察同志,咱今晚要进行到几点?” 王臻站起身,扫了一眼低垂着脑袋坐在对面的满霜,回答:“现在结束了,找几个你们的同事,把他看好了,别叫人乱跑。” “这……”李长峰登时表情一变,他“嘶”了一声,神神秘秘地问:“警察同志,这是……确定嫌疑人了吗?” “少瞎打听。”王臻指了指满霜,“给这小孩儿打点饭,弄点被褥啥的,这几天就别回家了,在这儿待着,我们随时都会传唤他。” “是是是。”李长峰答应得很爽快。 王臻又说:“他姥儿是不是搁医院呢?你们厂子派几个人,帮他照看照看。” “一定一定。”李长峰一口应了下来。 王臻已经问得口干舌燥了,他拧开保温杯,给自己灌下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满霜,犹豫了一下:“你……” “你别多想,只要今天如实交代了,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廖海民接话道。 满霜还是那副表情——低着头、垂着眼,将自己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藏在了阴影中。他没说话,甚至一动不动,不禁让刚进门的李长峰怀疑,这人到底有没有听清廖海民的话。 但廖海民说完就走,他敲了一把准备点烟的王臻,又拽了拽还在审视打量满霜的梁崇,转头对李长峰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先到这儿,今天辛苦你们保卫科了。” “都是应该的。”李长峰很有眼力劲,他掏出打火机,上前为王臻点起了烟,“咱们也算半个同行,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臻含着烟,摆了摆手,跟着廖海民、梁崇出了会议室。 原本聚拢在保卫科外的几个工人瞬间一哄而散,很快,走廊里的灯逐一熄灭,“咣当”一声,大门合拢了。 “真是晦气,居然把人留到这儿了。”会议室外隐隐传来了小声议论。 满霜听到,有人在一旁附和着这话:“可不咋的,你说那帮警察真会省事儿,找着嫌疑犯了,不自个儿领回去审讯,放咱这儿待着。” “不是嫌疑犯吧?” “不是嫌疑犯干啥审问这老长时间?”一个微哑的声音反驳道,“我可是听说,今儿下午人家专案组行动队的跑去搜查宿舍了,在他那床底下搜出来了一把能剁骨头的刀!你寻思寻思,好好一个锻工,弄把刀搁床底下是要干啥?” “别说……那‘哑巴’进厂第一天,我就看他面相不对……” 说话的人越走越远了,满霜逐渐不再能听清他们的声音。这时,会议室的门一响,李长峰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满霜的眼皮轻轻一抬,但人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饿了吧?”这位黝黑精瘦的中年男人笑着问道,“来,大头菜炖粉条,还给你打了仨包子,热乎的,赶紧吃。” 满霜嗅到饭香,终于觉出饿来,他稍稍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身体,双手接过了李长峰递来的盒饭。 “哎呀……”李长峰长出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在了满霜的对面,他琢磨了半晌,然后试探着问道,“小满啊,你……到底是咋回事儿?咋就跟人家凶杀案扯上关系了呢?” 满霜闷头吃饭,没有回答。 李长峰抓了抓自己油津津的头发,“啧”声感慨道:“叔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又能吃苦。要放平时,你就算是搞点小偷小摸,叔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这杀人放火……叔可真是无能为力。” 满霜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他抬起头,望向了李长峰:“我没有杀人。” 李长峰被他瞧得后背一凉,立刻干笑着点头道:“是是是,警察还没定罪,叔这是……这是胡言乱语了。” 满霜盯着饭盒里的白菜粉条,不说话了。 李长峰的视线在满霜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问道:“小满啊,你姥儿这病……是不是得开刀?” 满霜“嗯”了一声:“是,得开刀。” “开刀需要多少钱?咱厂给不给报销?”李长峰磕出一支烟,在手里捻了半天后,方才慢吞吞地摸出打火机,他故作漫不经心道,“我那天听小卖部的红霞提了一嘴,说这可是个大钱。” “是。”满霜没有否认。 李长峰又问:“那你打算……从哪儿搞来这笔钱?” 满霜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抱起饭盒,把里面剩下的汤汤菜菜一口喝了,他回答:“我不知道。” “哎哟,真是愁人。”李长峰缓缓吐出了一缕烟雾,似是随口提道,“你说你要是有啥三长两短,你姥儿可咋整?一把年纪的人了……” 满霜没答,他把饭盒往前一推,说道:“叔,我吃完了。” “哎,好!”李长峰没再多言,他拿起饭盒,离开了会议室。 没多久,“噗呲”一闪,会议室的灯也灭了下去。 今晚,满霜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保卫科送来的被褥与棉大衣并不暖和,但好在满霜年轻,火力旺盛,睡至半夜,他竟还出了一身的汗。 劳城仍在下雪,厂房屋顶那锈红色的铁皮上覆满了一层白皑皑的沙,上午刚清扫出来的铁道专用线已被再次掩埋,只有几节废弃的车厢还裸露着黑色的轮廓。 远处的家属楼中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其中隐约传来了小孩的啼哭,但很快,大风盖住了天地之间所有的杂音,睡在保卫科会议室中的满霜只能听见那一阵阵歇斯底里的风嚎。 第6章 “他承认了吗?”忽然,在这个本该寂无人声的午夜,走廊间蓦地响起了说话的动静,有一个嗓音低沉沉的男子问道,“那‘哑巴’承认了吗?” “应该还没有,要是承认了,咋可能还留在我们这儿?”回答的人是李长峰,听上去,他已相当焦躁,“下午的时候,警察不是已经找到了那把刀吗?咋回事?咋还不定罪?” 与李长峰对话的男人同样异常烦躁,这男人呼了口气,道:“找到归找到,公安的流程麻烦得很,找到了也不能说明啥。关键还是得让他自己赶紧承认,他要是承认了,咱们屁事儿不会有。” 李长峰沉默了很久,他咬着牙说:“这小子难对付,单凭我,咋能说得动?今儿我都怕他在这地儿老实不了,晚上还专门找我媳妇儿要了半片安眠药化在了他饭里。不然现在,我咋敢留他一人躺那,咱俩出门说话?” “峰哥你倒是激灵,但这事儿……你想不出办法,谁能有办法?祸是你闯的,少在这儿推诿责任。老板说了,眼下这个当口,谁给他惹事儿,谁就是找死。”那嗓子低沉沉的男子厉声道。 “行了行了行了!”李长峰百口莫辩,“你还是赶紧让王百田把那份文件藏好,千万别给警察摸到了。” “你放心……” “我怎么放心,你每回办事都留个尾巴……” 两人的话声慢慢弱了下来,当走廊重归安静后,满霜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外面与屋内一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满霜还是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一眼望见了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两人。 其中一个是矮小干瘦的李长峰,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满霜不曾在厂子里见过他,这人长得很魁梧,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皮袄,看起来像是工人,可又不是工人。 没多久,那两人抽完一支烟,李长峰掉头往会议室走,魁梧的壮汉则离开了本已锁门的保卫科。 满霜呼吸一凝,迅速回到了长椅上,裹起被子,和衣躺下。 一分钟后,李长峰来到了会议室的门口。 满霜看起来依旧睡着,他呼吸平稳,眉心微蹙,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李长峰松了口气,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满霜的肩膀。 “醒醒,小满,醒醒。”他低声叫道。 满霜翻了个身,看似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李叔。” 李长峰瞧着有些焦急,一见满霜醒了,当即就要把那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外衣往他身上套。 “李叔?”满霜一脸茫然。 李长峰一跺脚:“快起来,出大事了!” 满霜揉了一把脸,听话地穿起衣服,接过了李长峰交给他的手电,问道:“叔,出啥事儿了?” 李长峰不答,拽着他就要往外走:“先跟叔出去再说。” 满霜却站定不动,他直勾勾地看着李长峰,再次问道:“叔,咱要去哪儿?” 李长峰被他盯得心底里一阵发毛,手却不撒开,嘴里依旧快言快语地说:“人家警察发现重大证据了,这会儿正在开讨论会,说要把你抓去大牢里呢!” 满霜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他讷讷道:“不可能,下午的时候,王警官说……” “王警官顶啥用?这通缉令可是省厅发下来的,你小子还愣啥神呢!”李长峰恨铁不成钢道,“刚刚我才收到的消息,在你家里发现的那把剁骨刀和受害者身上的伤口对上了!你清楚这是啥意思不?” 满霜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去,他固执地说:“不可能,那把刀是我表叔之前在肉联厂用的,刃口早就生锈了。” “那又咋样?现在人家认定你就是杀人凶手了!”李长峰急匆匆地说,“来,孩子,叔给你指条明路,你现在就从咱厂后头的那条水渠往外跑,跑到大路上去,然后叔给你找辆面包车,你去年进厂那会儿不是学过开车吗?你就开着车,直接往北边跑,叔在北边认识人,你跑去扎木儿,叔找人送你出境,咋样?” 满霜不说话。 李长峰只当他还在犹豫,因而继续劝道:“别怕,叔跟你姥儿关系好,就当是帮你姥儿了。你也别担心你姥儿的手术费,等你走了,叔去医院托关系,再借点钱,让他们先给你姥儿治病再说。” 这话讲得相当恳切,如果刚刚满霜没有提前醒来,那此时此刻,他一定会相信李长峰。 毕竟,李长峰说得也没错,他和满霜的姥姥确实关系不差,而李长峰的妻子王美云也确实是锅炉厂职工医院的大夫。 可是—— 满霜摇了摇头,缓缓地坐了下来,他说道:“我不走。” “你不走?”李长峰瞠目结舌。 满霜答:“我相信警察,我不走。” 李长峰急得团团直转:“我的小满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犯啥倔呢?现在不跑,一会儿可就没机会了!” 满霜依旧还是那句话:“我相信警察,我不走。” 李长峰似乎束手无策了,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赶紧跟上!”有人压着嗓音叫道。 紧接着,一道扎眼的白光从窗外闪进了会议室内,急促又刺耳的刹车锐鸣瞬间响起——这架势,宛如劳城分局刑警大队全队出动,叫满霜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李长峰也吓了一跳,他左顾右盼道:“这是咋回事?咋、咋来得这么快?” 话音未落,已有人一马当先,踹开了会议室的门。 “警察!手举起来,不许动!”那人呼喝道。 满霜瞳孔一缩,一眼认出,这当头走来的正是之前在走廊另一边与李长峰交谈的那位。 他是警察?满霜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迟疑的片刻,那人已从腰后摸出了一把手枪,并将枪口对上了满霜的眉心:“快,手举起来!” 紧随这人之后的,是十来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这些壮汉有人拎着警棍,有人挎着步枪。除了为首几位之外,其余人都穿着一身橄榄绿色的棉大衣,打眼看去,不是警察又是谁? 满霜登时额头狂跳,他来不及思索,转身便跑。 这会议室不算大,但却是个三层套间,里面还有保卫科干事的办公室和休息间。 去年宁聂里齐河发洪水的时候,满霜来这里领过抗洪物资,他知道,最里面的休息间有一扇小窗,窗外便是连通着锅炉厂后门的一片空地。 眼下,没有时间抉择了,满霜很清楚,不论来的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他都不能落入这些想逼他认罪的人手中。 因此,只有跑,只有不停地跑,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前来抓捕的人没有料到满霜真有胆子逃跑,方才本欲上前将他拿下的那位手一松,竟“咔哒”一下扣动了扳机。 满霜只听“嘭”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自己的耳根钉在了对面的墙上。 “抓住他!”身后传来高呼。 满霜不敢回头,他一路撞开办公室与休息间的门,翻上桌子就要越窗。 可正在这时,第二颗子弹袭来了。 嘭!噗嗤—— 皮肉撕裂的闷声响起,满霜脚下一滑,差点磕在窗下的暖气片上。但他丝毫不停,开窗就跳,跳到室外后,拔腿便跑。 眼下,是凌晨三点十五,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在被冰雪覆盖着的北国,深冬的寒夜滴水成冰。空气中仿佛藏着无数把被风裹挟的刀刃,呼吸一口便会从鼻腔痛到胸肺。 满霜跑出锅炉厂后就有些眼前发黑,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腿腿肚被那人射出的子弹擦伤了。 鲜血已浸湿了棉工装的裤管,一路断断续续地从厂区的方向蜿蜒而来。暗红的颜色被同样暗沉沉的路灯映照着,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不详。 这时,满霜才感觉到疼。 远处就是那条能通往城外的沟渠了,沿着沟渠走,便能离开劳城,一路向北,去往遥远的边境线。 这是李长峰为他规划的路线,也是满霜“畏罪潜逃”的“证据”。 现下,不论到底愿不愿意,满霜都已被迫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下了沟渠,然后又手脚并用着爬上了这条已被冰封数月的狭长水道。 身后的厂区隐约响起了警报声——也或许不是警报声,毕竟厂子已经很久没开过工了,值班的工人少之又少,能发现满霜“畏罪潜逃”的人恐怕只有李长峰一个。 满霜却坚定地认为就是警报声,他被“警报声”催促着,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哪怕是他现在失血过多,似乎已产生了幻觉。 但满霜依旧能看得清,天已快要亮了。 薄雾沉甸甸地浮在沟渠上,好似浸湿了的棉絮。陡坎外的轨道渗着一股冰冷的腥气,像是血的味道,又像是铁锈埋在大雪里。没多久,一抹好似掺了煤灰的淡青色染上了东边的天角,阳光旋即白扑扑地照亮了城外那被冰霜覆盖着的苞米地。 第7章 满霜跑不动了,他吃力地呼出一口白气,而后,“扑通”一声,栽倒在了那硬邦邦的田埂上。 “在那里!他在那里!”远处,有人大喊。 第5章 1.1劳城(一) 这是什么地方?满霜迷茫又慌乱地思索着。 头顶竖着一盏相当刺眼的白炽灯,身旁有人走来走去,嘈杂错乱的声音嗡嗡作响,可满霜却好似被堵住了耳朵,不论如何努力都听不清这周遭到底在说什么。 呼—— 不知是哪里开了一扇门,一股冷风瞬间涌了进来,满霜原本混沌的头脑一下子变得格外清醒,随之,一阵剧痛从他的左腿腿肚处传来。 “手术铺单在哪里?”下一刻,满霜清晰地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说,“消完毒了吗?消完毒后,准备清创。” 话音刚落,一张绿色的无纺布盖在了满霜的脸上。 这时,旁边有人急匆匆地说:“徐医生,李科长来了,在手术室外吵着要见你。” “手术已经开始了,让他去办公室等着。”方才命令一助准备清创的那位医生回答道,“告诉李长峰,病人体征平稳,没有生命危险,让他不要担心。” “李长峰”三个字瞬间刺激到了满霜的神经,他的呼吸一下子凌乱起来,一个翻身挣扎就欲跳下手术台。 这可让围拢在四周的医护大惊失色,刚刚说话的那位“徐医生”立即呵斥道:“麻醉咋回事?” 站在监护仪前看血压和心率的麻醉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我下的剂量明明是按照他身高体重来的!咋可能这么快就醒了?” “把你们主任叫来。”那位“徐医生”命令道。 四周顿时一片兵荒马乱,满霜只觉自己被七手八脚地按了下来,而后,什么东西罩在了口鼻上。 两秒过后,满霜再次失去了意识。 天彻底亮了。 今日是元旦,元旦的清晨,市区格外安静,街上少见人烟。 雪已经停了,扛着铁锹和扫帚的厂区职工陆续走出家门,呵着白气,一边清扫跨年夜的积雪,一边互相递着烟。 家属楼下,偶有一、两个脸被冻得通红的孩子举着鞭炮你追我赶,“噼啪”声零星作响,将硝烟的冷气混进了街口早餐铺子的饭香中。 这似乎是平静如常的一天,除了—— 仍躺在病床上与睡梦斗争的满霜。 “他体质不一般,不能按照正常剂量配比麻醉,今早手术的时候差点因为这个出事故。”满霜的床边,有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低声说道。 李长峰也站在一旁,这人的嘴里正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皱着眉,打量了片刻梦中时不时抽动几下眼皮的满霜,一脸烦闷地说:“这小子主意大得很,三言两语根本骗不了他,我哥那边催得还急,我现在……真是火燎屁股,毛鸭子上架。”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医生淡淡地回答。 李长峰却一把拉住了他:“咋就跟你没关系,我哥他可是……” 床上的人又动了一下,李长峰不敢吱声了。 医生迅速掏出小电筒,弯下腰,掀开满霜的眼皮查看了一下他的瞳孔:“病人快苏醒了,他伤得不重,身体素质也很好,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恢复过来。你如果想干啥,最好今天之内完成。” 李长峰不说话了。 医生转身离开,病房重归安静,满霜的呼吸依旧平稳,滴管里的液体沥沥嗒嗒,监护仪上的线波起伏有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又是多久,就在李长峰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满霜的眼睛轻轻一动。 “李科长?”同一时间,保卫科的干事张旭走进了病房,他小声说道,“李科长,王警官他们来了,说是又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要找满霜问话。” 李长峰的表情有些难看,他扫了一眼床上那瞧着已快要醒来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你回去……回去跟王警官说,满霜昨个儿半夜上茅厕的时候摔着腿了,这会儿正搁医院里缝针,让他担待担待,改明再问。” “哎,好。”张旭并不清楚凌晨时分的保卫科发生了什么,他得了话便扭头离开,更没有看到满霜挣扎着醒来要下床的模样。 “哎呀嘛,小满,你可别乱动了!”李长峰一扭头,就见满霜一个侧歪摔在了地上,他手忙脚乱地上前,要把人扶回床,谁知却被满霜一把挥开了。 “别动我!”一向闷不吭声的人陡然大叫起来。 昨夜的枪伤和失血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满霜,他的力气依旧大得出奇,还没怎么动手,李长峰就被推得脚下不稳,一个出溜滑,仰面摔在了病房那硬邦邦的水磨石地上。 然而,就在满霜甩开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准备瘸着一条腿逃出此地时,昨夜前去锅炉厂逮捕他的“警察”再一次出现了。 “老实躺下!不许动!”一声怒喝传来,满霜顿时一慑。 他抬起头,只听病房那木质的门“咣当”一响,眨眼间便挤进来了两、三个人,为首那位把身上的黑色皮夹克往后一撩,露出了夹在腋下的枪袋。他一手按在枪袋上,一手指着满霜,严声厉色。 满霜一滞,扒着床栏,不动了。 趁此机会,李长峰赶紧捂着腰,连滚带爬地躲在了那些“警察”的身后。 “坐到床上去。”见满霜安定了,为首那位语气稍缓,他点了点病床,示意满霜远离门口。 满霜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照做了。 也是这时,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位身着黑色皮夹克的“警察”到底长什么模样。 ——一个高壮、阴鸷,左侧眉骨与左眼被一道伤疤从中间生生劈裂了的年轻男子。 不像警察,倒像极了电影里演的黑帮匪首。 所以,他是什么人?满霜不敢确信,毕竟这人的打扮和警察一个样儿——他虽然没穿警服,腋下却夹着枪,腰上别着警棍,皮带上还挂着公安工作证,这副打扮和前一日在保卫科见到的王臻、廖海民、梁崇没什么两样。 但是……有枪有警棍有公安工作证不算什么,如今的枪支管控并不严,锅炉厂保卫科就放着几支气枪。而且,眼前这位的气质与满霜见过的警察截然不同,尽管他还年轻,见识不多,此刻却仍然能清晰地判断出,来者绝非善类。 “老实待着,再敢乱跑,不配合公安机关工作,我们有权对你处以强制措施。”见满霜在打量自己,这人立刻冷冰冰地说道。 满霜没答,目光仍在他的身上打转。 李长峰见此,立即要当好人和稀泥,他安抚满霜道:“警察同志问句话而已,你别怕,叔在这儿呢,他们不敢对你咋样。” 满霜抿了抿嘴,垂下双眼看向了自己那裹着一层厚厚绷带的左腿。 “我要见王警官。”他说。 “王警官?”不等李长峰开口,方才闯入病房的“警察”就先冷笑了一声,他拿下自己的公安工作证,举到了满霜的眼前,“省厅刑警总队行动支队支队长,我姓蒋,你口中的王臻就是我手底下的一个小兵。” 满霜皱起眉——这话听起来一股江湖气,没有分毫警察的分寸。 更何况…… 省厅刑警总队行动支队支队长,这可是正处级职务,满霜虽然只是锅炉厂的一个小小锻压工人,可他也知道,正处级职务绝不可能让眼前这样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来担任。 所以,他真的是警察吗? “记笔录,现在犯罪嫌疑人醒了,我要开始问话了。”正在满霜狐疑之时,这位“蒋队长”开口了,他命令身边某位“下属”道,“把我让你带着的文件拿来。” 很快,一封熟悉的牛皮纸档案袋出现在了满霜的面前。 “见过吗?”“蒋队长”问道。 满霜的视线刚一对上那档案袋最顶头的编号“001”,藏在被褥底下的手就是一抖,他旋即抿起双唇,点了点头。 “蒋队长”呵笑道:“你是锻压车间的锻压工,去年刚刚进厂,这可是绝密文件,你是搁哪儿见过的?” “问你话呢!”一旁立即有人呵斥起来。 满霜目光一暗,非常缓慢地开了口:“12月29号,在锻压车间休息室外面见到的,当时这封文件就插在休息室的窗户口。” “然后呢?”“蒋队长”问道,“你打开看了?” “没有。”满霜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有?”“蒋队长”并不相信。 李长峰也在一侧附和道:“小满,你看了就是看了,没看就是没看,别跟警察同志撒谎。” “我没有撒谎。”满霜很坚定。 “好,”“蒋队长”笑了笑,他走到近前,把文件丢到了满霜的手边,“那你现在打开看看。” 这话令满霜一愣,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了这位“蒋队长”。 “蒋队长”俯下身,一字一顿道:“你如果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又咋会知道文件的题头是《关于松兰锅炉厂劳城一分厂引进外资参与改制及资产转让的请示》呢?” 第8章 满霜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这不是他给王臻等人的证词吗?这位“蒋队长”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真的是王臻的领导? 而“蒋队长”在看到满霜露出这副表情后,顿时心满意足,他把档案袋交给了李长峰,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在了满霜的床沿上。 “12月29号下午,你在休息室外面,听见了啥、看见了啥,现在再给我复述一遍。”“蒋队长”说道。 满霜稍有慌乱的心已逐渐镇定了下来,他喉结轻滚,吐出了一句话:“我已经告诉过王警官了,你们可以去看笔录。” “笔录?”“蒋队长”偏过头,神色发冷,“你是害怕自己记忆错乱,说出前后矛盾的口供吗?” 满霜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李长峰又插话了:“小满啊,问你啥就答啥呗,何苦在这儿怄着呢?你要是真的清白无辜,今儿咱蒋队长扭脸就能把你释放了,你下午就能去瞧你姥儿了。” 满霜神情不动,眼光却微不可见地一闪。 李长峰继续鼓动道:“刚你醒之前,我可是上楼去瞧了一眼你姥儿,你姥儿一直问我你干啥去了,叔都不知道该咋回答。所以啊,你就老老实实坦白,别让叔难做,也别让你姥儿担心。” 满霜的面色瞬间沉郁了下来,他缄默良久,最后开口答道:“12月29号下午,我回车间取保温桶,听到休息室里头有动静,所以过去瞅了一眼,看到了窗户缝上夹着的档案袋。我打开档案袋之后,发现里面是有关改制的文件,以为是谁落在了外面,所以就送到王主任的办公室去了。” “王主任?王百田?”那位“蒋队长”眼珠子一转。 “对,王百田。”满霜点了下头。 “蒋队长”扯了扯嘴角,说道:“可我们没有在王百田的办公室里找到这份文件。” 满霜一怔,望向了病房内环视着自己的几个人。 “蒋队长”立刻从李长峰手里拿过档案袋,打开往外一倒,几张白纸飘飘洒洒,天女散花般落了满霜一床。 这是假的,是这帮“警察”用来骗人的把戏。 “满霜,你再说一遍,12月29号下午,你路过休息室的时候都干啥了。”“蒋队长”又一次问道。 满霜忍不住了,他当即拔高声音,撕扯着那破风箱似的嗓子道:“我说了,我从休息室外路过,拿走了文件,送去了王百田的办公室,然后就带着保温桶回家了!” “不可能!”“蒋队长”猛地一拍床头柜,他指着满霜,语气强硬,“你路过休息室的时间正好就是受害者死亡的时间,除了你,当时的锻压车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你们这是栽赃、是诬陷!”满霜面色赤红,满头大汗,他推开挡在床边的一人,就要出门,“我要去县公安局,我要报警!” “小满,小满!”李长峰立刻去拦,“小满,你这又是在闹啥?人家警察同志不搁这儿呢吗?你报啥警?问你的话,你一个都不肯答,还说人家栽赃诬陷……叔就算是想帮你,也帮不了你啊!” 满霜百口莫辩,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是我,我没杀人!” “你没杀人?”“蒋队长”凉凉一笑,“满霜,我理解你,厂子要改制了,工人都不乐意,好不容易选出来几个代表,跟收购商谈判,结果代表也临阵倒戈,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你去年刚刚参加工作,眼见着马上就要下岗,心里忿忿不平,怨恨工人们一起选出来的代表没能帮你们说话,所以气血上头,下了杀手……我能理解。” “不是我,我没杀人!我只是看了一眼文件……只是看了一眼!”满霜的力气极大,哪怕是受了伤,“蒋队长”的手下和李长峰也难以把人按下,他一面挣扎,一面对着门外大喊,“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这嘶哑的吼声顿时令那姓蒋的变了表情,他给自己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马心领神会,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了一支已被注满液体的针筒。 满霜一见那针筒,浑身的汗毛都奓了起来,他霎时间肾上腺素飙升,一把按住李长峰的脑袋就往那输液架上磕,又是一脚踹开了试图将自己拦腰抱住的“蒋队长”。 咚咚!两声巨响立刻传出了病房。 “咋回事?闹啥呢?”很快,屋内的动静引来了一个正在巡回的护士。 这护士只当是某个病人家属又在闹事,推门进去就要训斥众人保持安静,但谁料,话还没出口,她便一眼对上了刚刚挣脱开桎梏的满霜。 曾有厂子里的老人儿说,满霜天生长了一张“悍匪”脸,这可绝非危言耸听。 他一双上三白眼,眉峰很高,窝眶深邃,瞳眸分明,鼻梁挺立,下颌锋锐,一张面孔攻击性极强,尤其配上那头永远硬茬茬的板寸,简直和电影里演的亡命徒一个模样,叫锅炉厂从上到下的男女老少都对他敬而远之。 因此满霜从来没什么朋友,除了还算熟悉的工友之外,厂子里一向少有人敢和他讲话。 自然,眼前这个头一回见到此等“悍匪”的小护士也在瞬间吓得脸色发白,原本高昂的气焰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而,还不等那小护士尖叫出声,病房外就先是一阵鸡飞狗跳,有人炸了锅似的大叫道:“快!堵住嫌犯,别叫人跑了!” 与此同时,李长峰和“蒋队长”也扑了上来,要拦住试图破门而出的满霜。 这是死路一条吗?满霜已没有时间抉择了,电光石火之间,就见他一把夺过了那即将刺破自己后颈皮的注射器,然后一转身,挟住那小护士,将细细的针尖对准了她的喉骨。 “都别过来!”满霜嘶吼道。 第6章 1.1劳城(二) 病房内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李长峰等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外面赶来围捕“嫌犯”的“警察”也徐徐放缓了脚步。 很快,满霜在与众人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包围下,挟着那小护士走出了病房门。 “小满,你知道自己在干啥吗?”李长峰颤声问道,“你姥儿可还在这楼上住院呢,你难道要让她看着你……看着你变成一个劫持人质的歹徒吗?” 满霜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李长峰欲哭无泪道:“都怪我,都怪你李叔我没能劝住你!小满啊,叔明白你委屈,你打小没爹没娘,好不容易长大了,进了厂,领了工资,结果一眨眼,又要下岗了,可这都不是你杀人的理由,也不是你现在劫持人质,准备畏罪潜逃的理由啊!” 这一番话顷刻间便引得聚在病区外围瞧热闹的众人一片哗然——这里谁没听说过12·29锅炉厂特大杀人案?谁不知道凶犯至今未被缉拿?李长峰眼下的这番话简直就是在给满霜定性:他,就是杀人凶手!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面对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窃窃私语,满霜无措地叫道,“我真的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他本就嗓音嘶哑,这一声声怒吼更是使得人们惊恐不安,没多久,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出了医院——锅炉厂特大杀人案的凶手劫持人质要跑! 医院上上下下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大小医护奔走相告,保卫科带着棍棒和辣椒水匆匆赶来,一面慌慌张张地疏散群众,一面派人去与满霜谈判。 而这时,已被冲昏了头脑的满霜并没有发现,此地除了李长峰,原本在病房内审讯、逼问、围剿他的“警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满,叔求你了,咱认罪,认罪好不好?”李长峰仍在苦苦哀求。 满霜攥着注射器的手一阵发颤,他指着李长峰就道:“我没有杀人!是你在诬陷我,是你……是你和警察一起在诬陷我!还有王百田,王百田也是你们的帮凶……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这是诬陷……是诬陷……” 李长峰眼见着他已失控,心底倒是安稳了起来,嘴上愈发循循诱导:“小满,你已经杀了五个人,可不能再犯大错了!那些工人代表害得你丢了工作,可人家护士是无辜的!” “我……”满霜一抖,仅存的一丝理智被李长峰这不怀好意的话点醒了——他做了什么? 此时此刻,满霜才发现,被自己挟在身前的小护士正不停地打着哆嗦,她冰凉的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砸,早已在无知无觉中打湿了满霜的手臂。而满霜紧攥着的注射器依旧抵着这小护士的脖颈,差一点就能刺破她柔软的动脉了。 满霜呼吸一滞,僵在了原地。 恰在这时,一道微有熟悉的声音响起了:“把她放了,换我来。” 这是谁在说话?满霜茫然地抬起头,向前看去。 人群慌乱,你推我搡,围在周遭的有手持棍棒的医院保卫科干事、有李长峰和方才匆匆赶来的几个锅炉厂工友,还有不少不怕死、试图瞧会儿热闹的病人和病人家属。 而就在这些人之中,立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这医生相貌清俊斯文、身材瘦削单薄,看年龄,应在三十岁出头。 第9章 满霜意识到,他便是方才那说话的人。 “把她放了,换我来。”医生迈前一步,语气平静温和。 满霜心中瞬间一紧,他猛地后退,并大声叫道:“不行!” 李长峰也被那突然冒出来的医生吓了一跳,这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松年,你干啥呢?”李长峰小声唤道。 医生状若未闻,他又向前走了两步,似乎一点也不怕满霜,就见这人笑了一下,说:“把刘护士放了,换我来好不好?她上周刚刚领证结婚,再过几天就要办酒了,你要是失手伤了她,那岂不是毁了两大家子?” 满霜一动不动,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已几乎走到自己面前的医生。 刚刚李长峰和他说话了,还叫了他的名字,想必这是李长峰的熟识,既是李长峰的熟识,又为什么要如此好心地来替换被挟持的护士?况且,这世上哪个正常人会争着抢着当人质? 一定有猫腻,满霜顿时戒备起来。 这医生倒是仍然温和平静,他伸出了一只手,示意满霜道:“你把刘护士放了,我想想办法,帮你离开医院,好不好?刚刚你不是喊着要报警吗?我带你去报警,咋样?” 满霜不肯松口,可被他挟在身前的小护士却在这时哭出了声,只听她断断续续地央求道:“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我还有爸妈、有对象……我不想死……” 谁想死?谁不是爹娘生养的儿女?又有谁愿意被栽赃诬陷成杀人凶手、被突如其来的绑匪挟在身前? 满霜心里顿时悔不当初。 他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是走投无路,他又怎能把一个无辜的女孩拉在自己身前当盾牌?他没有杀人,他是被诬陷的,可被诬陷就能这样无法无天了吗? 医生已看出了满霜的动摇,他再次向前走了两步,并温声劝道:“把她放了吧,换我来当你的人质。你看,我虽然是个男人,但你比我高了半头、壮了一圈,轻轻松松就能制伏我。所以,我和刘护士没啥区别。” “不行……不行!”满霜脑中拉锯焦灼,一时间内根本无力思考。 他只顾连连后退,直至退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但手上却渐渐松开了对那小护士的钳制。 李长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上当即大叫:“小满,快放手,警察来了!” 警察到底来没来?满霜并不清楚,但他脆弱的神经却在瞬间被这二字点燃,手上也一下子重新收紧。 那医生的目光霎然一暗,劈手就要去夺满霜攥着的注射器。 可也是这时,摇摆不定的满霜越过他,望见了走廊那头刚刚冲出楼梯间要往这边奔来的王臻。 王臻的身后跟了一大群人,满霜看不清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昨夜前去保卫科围捕自己的“警察”,但他很清楚,倘若是,那自己将再无清白可言。于是,就在这转瞬之间,满霜下定了决心。 说时迟那时快,医生的手还未伸到近前,满霜已将护士往旁侧一推,继而一把拽过医生,没有丝毫停顿,便将针头刺破了他的肩膀。 随后,满霜一手扛起了那身子一下子软掉的人,掉头便冲进了楼梯间。 “不要!”李长峰惊叫一声,立时吓得面如土色。 从远处奔来的王臻也倒吸一口凉气,他眼疾手快地按下了自己那试图开枪的同事,并命令道:“堵住医院各大出口!” 消息瞬间传遍内外,医院的前后大门立刻锁闭,住院部的各个出口也被迅速围堵了起来,没出十分钟,扛着步枪的武警赶到了现场。 而这时,满霜已带着那被他劫持的医生闯出了病房楼。 “在那里!”被分派去另一出口追捕“绑匪”的梁崇迅速发现了刚刚下到一楼的满霜,他抽枪就出,却又发现了满霜挟在身边的人质,顿时气得狠狠一跺脚。 而满霜,这个因姥姥住院所以早已对此地轻车熟路的“绑匪”则一眼瞄准了停在病房楼下的那辆面包车,这是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来厂区医院递送非紧急药品和耗材的小货,满霜来送饭时不止碰见过一次。眼下,时针刚刚擦过十二点,面包车还没离开病房楼,司机仍在病区慢悠悠地与后勤处工作人员交接。 “小心他要劫车!”梁崇是个经验丰富的一线干警,他一眼识破了满霜的逃亡路径,当即对准那小面包的车轱辘就要扣下扳机。 可是,此刻医院内的闲杂人等还未疏散完毕,病房楼下仍有不少来来往往的病人与家属。在听闻有绑匪劫持人质后,他们瞬间三三两两四散奔逃,场面一度混乱至极。梁崇就算是艺高人胆大,也不敢在这种境遇下置人民群众的性命于不顾而轻易扣动扳机,他僵着手瞄准了半天,最后忿忿地收了枪。 “快!把人拦下!”这时,王臻也赶到了近前。 但满霜早已把人事不省的医生塞进了后座,自己则迅速拧动钥匙,松开离合,调转车头,便要闯出已被警方层层包围的医院。 后门处,几辆三轮摩托已成几字形抵在了车道口,数十名肩抗步枪的武警跳下车,直冲那辆小面包而来。 王臻和梁崇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那些仍在原地徘徊的群众,一边带着警员往那刚刚发动的面包车跑去。 “小心嫌犯手里有人质!”王臻大叫道。 准备开枪的武警迟疑了一下,而正是这片刻的迟疑,让满霜方向盘一转,面包车一偏,向那医院另一侧牢牢闭合的左门驶去。 “左边!”王臻筋疲力竭,“快去左边!” 话音还没落下,“嘭”的一声闷响已经传来,本就年久失修的蓝色铁皮大门被马力十足的面包车狠狠一撞,登时摇摇欲坠。门轴率先在“嘎嘣”声中断裂,随后,“轰”的一下,雪沙泼洒而落,厚重的铁皮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哑巴!哑巴!”闻讯赶来的武志强、庄杰等人也在这个时候追了过来,他们难以置信地叫道,“哑巴,你别犯傻!” 可惜,满霜已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了。 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深冬的狂风在耳边呼啸,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视线时明时暗、时清时浑。 身后步步紧逼的红蓝警灯不停闪烁,一路死咬不放。刺耳的警笛声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惊得人们你呼我喊,挤作一团,清早时分祥和安静的元旦新年在此刻已消失得荡然无存。 要清白,要活着,要清清白白地活着!除此之外,满霜的脑海里再也想不了其他,他将油门踩到底,头也不回地朝城外开去。 作为具有一定污染性质的大型企业,劳城锅炉厂并不在市中心,它从选址开始,就始终位于西南郊的水渠上,此地常年的东北风会将烟囱排出的粉尘送去西南郊外那座名为“白鼠岭”的大山之中。白鼠岭下,曾经积年累月生长着的白桦林因此而大片发灰、枯萎。 眼下,满霜驶向的地方,正是如今已寸草不生的白鼠岭。 午后天空逐渐阴沉,警车仍在穷追不舍,但距离已慢慢拉开。 随着市区远去,那股因工业排放而浑浊发黄的雾气开始变得浓稠且刺鼻,并在满霜一头扎进白鼠岭后,隔断了后方警车的视线。 满霜却并未减速。 方才一番惊心动魄,此刻周遭突然安静,让他一时紧绷的神经像被猛然抽去了一根弦般,倏地松弛了下来。 耳边还残留着警笛的嗡鸣和狂风的嘶吼,眼前却已变成了一片荒山野岭,满霜仍紧握着方向盘,心头蓦然升起了一股不真实的感觉。他开始心慌,指节不自觉地颤抖,嘴里也塞满了腥苦的血锈味。 难道就要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条不归路了吗?满霜讷然想道。 现在该去哪里?现在该做什么?现在又该如何在寒冷、荒芜的郊岭中生存? 他会被通缉吗?他已经是在逃凶犯了吗?他如果被缉拿归案会成为死囚吗? 还有,他的姥姥怎么办?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于骤然而来的寂静中闯入满霜脑海,并剧烈地拉扯着他如今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脑内声音错杂、纷乱,仿佛有人在满霜的耳边尖叫、有子弹从他的脸边呼啸、有小护士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 停下!快停下!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地呼唤着。 可满霜却依旧死死地踩着油门,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驶离大路,油箱指针正危险地贴近着红线,而身前与身后早已是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原。 就在这濒临失控的边缘,突然,后座上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呻吟:“唔……” 满霜浑身上下陡然一凝,下一刻,他一脚踏上了刹车。 刺啦—— 车终于停下了,这时,满霜才发现,前方是一处断崖。 第7章 1.2白鼠岭 满霜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脑中哄乱的声音、景象渐渐消散了。 冷静下来后,他发现自己的喘息粗得吓人,尤其在这密闭的车厢内,仿佛是冬天的风在烟囱里呜咽幽鸣,那声音撞在四壁,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憋得他喘不过气。 第10章 “唔……”这时,后座上的人又一次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满霜回过头,看见了一张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庞。 现在几点了?满霜不知道,他没有手表,车内也找不到任何通信工具。眼下,唯有天边隐隐约约的月色能告诉他,此刻大概已经入夜了。 满霜不免愣怔,他居然在荒郊野岭中疾驰了这么久,久到针剂的药效已快要过去,他的人质也即将醒来。 左侧小腿肚上的伤疼得一阵急过一阵,满霜摸了一把裤管,摸到了一手已经干涸板结的黑血。 他还穿着病号服,身上只套了一件不算厚的棉袄,而此地是距离劳城不知多远的山野,入夜之后的气温起码会降至零下三十摄氏度,一旦面包车彻底耗尽燃油,那他便只能坐以待毙。 “咳咳……”正在满霜慌乱不决时,后座上的人似乎是醒了,但又没有完全醒,满霜听见,他伏在座椅上干呕了起来。 得抓紧时间解决掉这个大麻烦,一个念头撞入了满霜的脑海。 可是,该怎么解决呢? 这人是个医生,是个满霜一手就能拎起来扛上肩的医生,他长得苍白又单薄,文弱又瘦削,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掰就会折。 若是把他丢下车…… 满霜用力地按了按额头,他很清楚深冬的远郊有多冷,若是在这个时候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丢下车,兴许要不了二十分钟,人就会冻死在大雪地里。 既然如此,那自己难道要带着他一起走吗? 满霜犹豫了起来。 而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之际,后座上的人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不知是哪里在痛,双臂环绕着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并干呕得更加厉害了。 “你……”满霜有些害怕,他不是杀人凶手,可不想真的闹出人命官司。 那医生又咳嗽了起来,似乎是想忍下干呕,他按着胸口,摇摇晃晃地撑起了上身,问道:“你给我注射的……是啥东西?” 满霜怎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注射器是他从“蒋队长”等人手里抢来的,兴许是镇静类药物,也兴许是医用麻醉,但这医生却一边干呕着,一边回答:“氯胺酮,你是从哪儿搞来的氯胺酮?” “氯胺酮?”满霜一个锻压工人,从未听说过什么是“氯胺酮”,他低头看向了那已滚落在副驾驶座椅下的注射器,喃喃道,“这不是镇定剂吗?” 医生又是几下急促的干呕,他艰难地说:“固体氯胺酮……就是k粉,没有医院会……唔……” 没有医院会把这种管制药材流入市面,更没有警察会给嫌犯注射毒///品。虽然医生的话没说完,但满霜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当然,满霜并不知道,医生这话有一大半都是在吓唬他,医院里的氯胺酮离成为k粉还远着呢。 这种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违禁物是一年前传入劳城的,据说先前只在东南沿海盛行,但不知怎么,转眼之间便风靡得到处都是。 满霜先前就在红浪漫夜总会的后门口,见那里的服务生吸过,当时他本要报警,却被同行的武志强拦了下来。 此事后来不了了之,满霜全然没想到,今日那差点注入自己体内的针剂竟和k粉是同一种东西。 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当即松开离合,倒车回到大路,并打开车前灯,按照路旁指示牌的方向,转了个弯,向一处名为“小河镇”的岔口驶去。 医生没有说话,他倚在后座上紧闭着双眼,不停地深呼吸着,却始终压不下眩晕与恶心。 满霜沉了口气,问道:“你需要啥药?” 隔了半晌,医生方才回答:“爱茂尔……或者甲氧氯普胺。” 满霜不出声了,他把油门一轰到底,一路狂飙,离开了身后那片黑沉沉的松树林。 小河镇就位于白鼠岭的另一头,早年曾归属劳城管辖,现如今则被行署划分到了鹿河县。 作为一个没有工业、甚至还未通铁路的偏僻之地,小河镇不算大,从南到北不过五里地。满霜没怎么费功夫,就在这里找到了乡镇卫生院。 那是一排不起眼的红砖平房,门口悬挂着一个已快要脱落的红十字牌匾。此时虽然已过半夜十二点,但里面还亮着灯,一个看门大爷正翘着腿,坐在传达室的铸铁炉子旁哼哼哈哈着二人转。满霜进门时,他刚准备站起身跟着调子比划两下,可惜大爷的腿还没迈出去,就先被外面走来的人吓了一跳。 “我要找大夫。”满霜说道。 眼下他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怖——灰棉袄里套着病号服,裤管子还挂着血,惨白惨白的脸上印着不少火硝黑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这人的肩上还扛了个看起来人事不省的医生。 如今可不是一个安定的世道,前些天那广播电台里就在讲,劳城出了人命案,松兰有了飞车党,林城的黑社会又组织起了当街斗殴……各处都乱糟糟的。但大爷万万没想到,小河镇这么一个穷乡僻壤,也会有穷凶极恶的“歹徒”出没。 至于满霜,他自然没意识到自己现下有多可怕,见这大爷呆在了原地,还只当是人家没有听清刚刚的话,于是重复了一遍道:“我要找大夫。” “好、好……”大爷咽了口唾沫,向后趔趄了一下,战战兢兢地回答,“大夫下班了,我去外头给人叫回来。” 说完,他屁滚尿流地跑了。 可是,满霜在门口站了半天,没等来大爷,更没等来大夫,他有些焦急,忍不住就这么瘸着一条腿,扛着自己的人质,大步走进了卫生院的处置室。 处置室挂着一顶幽黄的吊灯,将那上半截是斑驳的白色、下半截刷着绿漆的墙面映出了一片不甚明亮的光晕。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药瓶、注射液,以及好几支存放在铝制饭盒中的针头、剪刀。满霜压根没记住那医生说的两种药,他只是把人往诊疗床上一丢,站在原地短暂地合计了一下,然后便立刻上前拽开了没上锁的柜子,将一切相关、不相关的药品全部一扫而空。 再一转头,他又把扫来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全部倒在了诊疗床上,然后气喘吁吁地对那医生道:“你需要啥来着?” 医生已虚弱至极,在听到满霜的声音后,他半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满霜“扫荡”来的药品,点了点其中一支,回答:“用酒精棉擦按着,掰开玻璃瓶头,然后再找一个……找一个消过毒的注射器。” 满霜依照医生的吩咐,按部就班地掰断了玻璃颈,抽出了注射液,又用碘伏为医生的手臂消了毒。可临到最后一步,要将那又粗又长的针头扎入体内的时候,满霜突然下不去手了。 先前出逃时,他肾上腺素飙升,气血上头,不管不顾,如今冷静了,这才反应过来给人扎针需要多大的勇气。 身为一个天天操作空气锤的锻压工,满霜那粗糙的、布满了茧子的手掌此刻却抖得几乎握不住针筒。他在寒冬腊月里出了一头热汗,也没能将针头对准人家的静脉血管。 “我自己来。”医生察觉出了满霜的为难,他伸手接过冰冰凉凉的注射器,没犹豫,直接扎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很快,止吐剂融入血液,医生的呼吸逐渐平稳了起来,满霜心下微松,蹲下身捡起了方才不慎碰掉在地的药瓶和针筒。 “好了吗?我们要赶紧走。”见人已缓过了一口气,满霜立即说道。 医生缩了缩身子,小声问:“你已经安全了,可以把我留下吗?” 满霜不答,他一把揪起床上的人,扛上肩膀就要走。 “你要去哪儿?”医生立马挣扎了起来,可他力气实在有限,不过三两下,就被“绑匪”钳在了怀里。 “我要去扎木儿。”满霜凛声回答,“出境之前,你别想溜号。” “扎木儿……”医生喃喃道,“扎木儿太远了,而且现在天这么冷,山里的很多路早就封了,你过不去的。” “不用你管。”满霜动作粗暴地把人塞进了车后座,并冷冰冰地说。 医生抿了抿嘴,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身上有伤,那些想要找到你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摸到这里。刚刚你进去时,门卫已经翻窗离开找地方拨打电话了。线路可能一时不通,但等天一亮,消息就会传到劳城。” 传到劳城…… 满霜撑着车门的动作一定,他想起,李长峰最初给自己安排的路线就是从扎木儿出境,如今倘若真的去往扎木儿,那岂不是着了李长峰的道吗? 医生咳嗽了两声,稍稍坐直了身子,继续道:“你如果真想跑,不如往南,等往南过了乌那江,就谁也找不到你了。” 满霜缓缓地皱起了眉,他不懂,这医生为什么要对自己讲这些。毕竟,警察如果真的摸来了,那他岂不是就得救了?既然如此,眼下又何必提醒自己? 难不成,这医生是想要帮他逃出生天吗?亦或是打算陪着他与警察对着干吗?还是说,从一开始,此人接近自己就是另有目的? 第11章 满霜心下狐疑不定,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医生说得并不错。可是,若往南要走,又该如何走呢? 油箱已快要见底,天冷得呵气成霜,倘若他们抛锚到半路,再遇上老虎、熊瞎子…… “往回走。”医生说道,“往鹿河县县城走。” 满霜脸一沉:“鹿河县县城就在劳城旁边,这儿不安全,难道鹿河就安全了吗?你少给我耍把戏。” 医生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回答:“从这里去鹿河县,走夜路,起码得明早六点才能到。六点……在劳城和劳城周边地毯式追查的警察很可能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搜捕,并准备收队。在这个间隙里,离劳城更近的地方自然比离劳城较远的这里安全。” 话说得在理,满霜若想一夜之间逃去千万里之外并不现实,面包车的油箱也难以支撑着他始终在荒山野岭中打转,他的确得先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才能再做打算。 想到这,满霜不敢犹豫了,他下车,从卫生院的值班室里翻出了两、三件棉袄,往自己和那医生的身上一裹,而后立刻发动了车子,按医生的建议,调转车头,向白鼠岭外驶去。 天是灰蓝色的,月光好似蒙了一层纱,溪流河水被冻得浑厚结实。当此时节,由大雪覆盖的山野在夜幕下只剩黑压压一片,每逢大风吹过,山野间没了叶子的树木便会干巴巴地伸展出枝桠,时不时左右摇摆。 而满霜那起伏不定的心绪则在此情此景中缓缓平复了下来,他已开始逐渐接受自己身为一个“凶杀犯”、一个“绑匪”即将踏上逃亡之路的现实了。 “等到了鹿河,别想着自己能逃跑。”透过后视镜,满霜扫了一眼歪靠在座椅角落中的医生,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扮做凶狠道,“我不杀你,已经足够仁义了。” 医生似乎是瑟缩了一下,满霜不确定,他忍不住继续呵斥道:“给我老实点,别想着自己能逃跑。” 医生却没有回答这色厉内荏的威胁,他看似战战兢兢地缩了缩肩膀,而后却轻声说:“你腿上的伤,是我为你包扎的。” 满霜抓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没说话。 医生立马得寸进尺起来,他说:“我还知道,你叫满霜,今年刚过十八,是锅炉厂的锻压工,家里……只有你和你姥姥两个人。” 医生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满霜头皮发紧。 “不要再说了!”他凶神恶煞道。 医生看起来很听话,在被满霜呵斥后,还真安安静静地闭上嘴,不出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满霜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发觉自己竟因这短短的几句话而胸口狂跳。他狠狠地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想把那医生的声音丢出脑海。 然而这样的努力并未成功,满霜一下子心烦气躁起来,他咬着牙,强行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认识李长峰?” 歪靠在座椅角落里的医生轻轻一动,否认道:“不认识。” “不要骗我!”满霜立刻拔高了声音,“在手术台上我醒过一次,你知道的。” 医生没有回答,但呼吸却突然一轻。 “你和李长峰是啥关系?”满霜恶声恶气地问道。 医生沉默很久,半晌后才答:“朋友。” “朋友?”满霜一面努力回想着自己过去在电影里、小说里看到的“悍匪”模样,一面费力又拙劣地模仿着真正的“悍匪”,他装出几分愤怒来,并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不,要,骗,我。” 医生的语气有些委屈,他解释起来:“我没有骗你,我和李长峰……是十年前在玉山边境认识的。当时,我是玉山第二医院的医生,李长峰在反击战前线当兵。他受过伤,是我为他开的刀。” 这不是谎话,起码满霜知道,李长峰确实在距劳城四千多公里之外的西南边境玉山当过兵。那少说得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满霜年纪还小,对劳城以外的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了解。 不过,因早年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李长峰的这些过往并不神秘。而且,满霜还知道,李长峰不是光荣退伍,他是在部队犯了错,所以才灰溜溜地回了劳城。 当然,犯了什么错,李长峰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起过。 除此之外,满霜也曾听姥姥讲,李长峰之所以能坐上保卫科科长的位子不是凭借着能力,而是凭借着他在厂子外面的关系。 但是,到底是什么关系,满霜并不清楚。 他抬起双目,看向了映在后视镜中的人:“你是从玉山来找李长峰的?” 医生回答:“我是劳城人,几年前就回了松兰,今年刚从松兰医大调去锅炉厂职工医院交流学习。科室轮转的时候,我遇到了李长峰的爱人,这才和他重新联系上了。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我和李长峰都是普通朋友。” 这话听起来自圆其说,但满霜的心里却总觉其中另有隐情,他嘴唇翕动,低声说道:“但李长峰管你叫……松年。” “对,”医生抬起头,对着那正紧紧盯着后视镜的满霜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他说,“我叫徐松年。” 第8章 1.2鹿河 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渐渐亮了起来,但云翳下的光线并不充沛,今日是个阴天,鹿河和劳城一样,冷得人呼吸发紧。 满霜顺着小道进城时,清早的大集刚刚散去,路边还停着几辆拉着塑料布的三轮车在贩卖刚从宁聂里齐河里捕捞出来的三道鳞。寒冷驱散了腥气,鱼身被冻得挺立,青黑色的脊背上结了一层霜,这霜在寡淡的日头下,散发着淡淡的光。 没多久,有饭店老板扛着铁桶,把那鱼贩子摊位上仅剩的五条三道鳞收入了自己的手中。 满霜忍不住偏过头,盯着那把花花绿绿的钱票子看。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已经一天多水米未进了,谁能想到,那一盒掺了安眠药的白菜炖粉条竟然是他离开劳城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满霜肚子咕噜直叫,恨不能回去补上那晚没吃完的第三个包子。 可是眼下,他身上分文没有,囊中羞涩异常,就算是再饥寒交迫,满霜也只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我这儿有二十块钱。”徐松年小声说道。 他已稍稍好转,幸好注射器里的只是现在医院基本禁用的氯胺酮,剂量也不算大,而不是其他什么一次就能成高度瘾的新型毒品。 此刻,逐渐清醒的徐松年仿佛看透了满霜的心思,他翻出了四张皱巴巴的五元,非常好心地说:“前面就有卖早饭的。” 满霜还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绑匪”,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头也不回地说:“我不需要。” 徐松年没说话,他默默地将那四张票子放到了档把底下,然后看着满霜眨了眨眼睛。 满霜闷了口气,不去拿那几张票子,可谁知徐松年却细声细气地说:“那你能给我买点热的东西吃吗?” 满霜的牙根有些发痒,他一脚踩下刹车,不给人任何防备的机会,就这么停在了路当中。 徐松年显然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他往后靠了靠,有些慌张地看着满霜道:“你要干啥?” 满霜并不想干什么,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身为一个经验不足的“绑匪”,他实在想不通,现下到底应不应该听从“人质”的话去给他买早饭。 而就在这满霜纠结不定的时候,方才刚刚转过的路口外突然传来一阵锐响,似是轮胎与地面疾速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满霜登时脑中弦一紧,立刻回头去看,不料正见始终表现得非常配合的徐松年趁此机会,打开了车门。 他要跑! “在那里!快,快追上去!”同一时间,于路口停下的黑色轿车中跳下了三五个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位正是曾在保卫科传唤过锅炉厂大小工人的王臻,而王臻身边的,则是同为专案组专员的梁崇。 满霜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来不及深究王臻为何会在这里,当即一脚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便要走。 而后座上本欲借机出逃的徐松年则被骤然发动的车子一耸,他直接往后一仰,摔回车内,跌在了前后排的间隙中,脑袋也重重地磕在了椅背上。 半开不开的车门因此“咣当”一声,被道旁的三轮狠狠一剐,直接从门轴处断裂,“嘭”地砸向路面。 王臻见此,当即掉头返回车上,开着那辆黑色小轿便追了上来。 面包车已快要没油了,满霜愿意听从徐松年的建议,连夜从白鼠岭赶来鹿河,有很大一方面的原因就是要找地方加油。 可此刻,眼看一场追逐战开始,倘若面包车半途没油,那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满霜一咬牙,直接变了方向,往右手一侧的小道里挤去。 这条小道两边皆是灰色的双层自建房,越往里走越狭窄。但满霜丝毫不顾耳边传来的摩擦声,他一股脑地将油门踏到底,就这么“乒乒乓乓”地撞着当地居民堆在楼下的垃圾、铁桶、自行车以及各式各样的杂物,往更深处钻。 第12章 追在后面的王臻正探着半个身子,朝前方大喊着什么,但满霜一句话也听不清,他一路驶出这条小道,继而再一调转方向盘,直接朝着正对面的铁丝网大门轰去。 嘭——哗啦啦! 废砖烂瓦掉了一地,瞬间把底盘较低的小轿车卡停在了铁丝网大门底下。 王臻怒骂了一句脏话,硬着头皮开始倒车。 然而此时,“悍匪”满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只在雪地上空留下了几道车辙印,明晃晃地昭示着“小面包”离开的方向。 “你骗我!”车上,满霜哑着嗓子低吼道。 徐松年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怖意,他惊慌失措地从前后排间隙中爬起身,回头去找王臻,却只非常遗憾地看到了两个被满霜撞到路当中的垃圾桶。 “你骗我!”满霜气得两眼发红、七窍生烟,他用力一锤方向盘,叫道,“你让我来鹿河,就是因为这个!” 徐松年吓得双手紧抓扶把,后脊死死地抵着椅背,生怕满霜一怒之下便会把他甩离面包车。 但满霜也只是用他那破风箱似的嗓子怒喝了两声,随后,便猛地一踏脚刹,把车停在了路当中。 “你、你要干啥?”徐松年惨白着脸问道。 满霜一言不发,他重重地踹开了驾驶座一侧那变形了的车门,转头拎上昨夜从小河镇卫生院扫来的药和纱布,揪着徐松年就下了车。 徐松年没料到满霜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停下来,他小口地喘着气,战战栗栗地问:“你要去啥地方?这儿可是居民区……唔!” 话没说完,满霜便一把捂住他的嘴,并把人挟在了自己的怀里。 就见这少年“悍匪”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手上拖着徐松年,脚下越迈越快。在身后再一次响起轿车逼近的声音时,他一闪身,带着徐松年,躲进了这片居民楼中。 现在刚过早上七点半,今日虽然没有阳光,但天已经大亮,此时正是各家各户准备出门上班上学的时候。 而满霜来到的这里,恰恰好是鹿河二矿的家属院。除了最外层的灰色小楼,里面还鳞次栉比着数十栋四层到五层不等的黄砖房,以及一片已人头攒动的厂区和两、三座早早便开始吐粉尘的大烟囱。 如此,来来往往的大人小孩不过稍一走动,雪地上就立刻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脚印,追捕满霜的警察哪怕是赶到近前,也无法在一时半刻之内精准地定位到他到底去了哪里。 从未学过任何侦查与反侦察技巧的少年“匪徒”就这样巧妙地混入人群,迷惑了王臻那向来锐利有神的眼睛。 但这可苦了徐松年,他身上的氯胺酮还未完全代谢掉,胳膊腿依旧软得好似面条,就这么被满霜连拖带拽地走了一路,没多久便筋疲力竭地要往地上滑。 可满霜那铁钳子一般的手臂却不给他任何耍无赖的机会,还不等人就地躺下,满霜便转身一拐,来到了大路上,并精准地找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黄面的,他拽着徐松年一起,钻进了这辆黄面的的后座。 “到客车站。”满霜命令道。 黄面的的司机师傅正叼着半个包子拨弄车载广播,刚一抬眼向后扫去,就被满霜的那张脸和来势汹汹的气焰骇了一跳。 如今这个社会,绑匪打劫出租车司机后杀人灭口的案子可出过不止一例,干这行的多多少少都听说过那些个可怕的传闻。 想到这,原本还悠闲自在的司机师傅瞬间打了个寒颤,口中的包子也跟着“啪嗒”一下掉在了脚底下。 满霜心知这人在想什么,可他偏偏又把脸一沉,装出凶狠的样子来,探身一揪那司机师傅的后衣领,坐实了“悍匪”的身份:“少磨磨蹭蹭的,我要去客车站。” “客车站,好,去客车站。”司机师傅点头如捣蒜,生怕此人下一秒就会突然掏出一把凶器来谋财害命。 他梗着脖子僵着头,得了指令之后,再也不敢去看看杀气腾腾的满霜和被满霜折腾得有些奄奄一息的徐松年。眼下,更是连掉在一旁的包子都顾不上了,只见他手忙脚乱地拧下钥匙,手刹一抬,脚下一踩,生怕再晚一步,自己便会被这突然找上门的“悍匪”大卸八块。 当然,可怜的司机并不知道,满霜也只是脸看着吓人而已,实际上,他藏在袖笼里的手正在轻轻地发着抖。这位长了十八岁不曾往南迈出一步的少年其实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害怕,他分不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更不敢去想屁股后面的王臻到底是来救自己的,还是来为虎作伥的。 因此,只有继续往前跑。 上午,气温稍有上升,清晨的浓雾逐渐散去,黄面的驶离北城,一路来到了位于县火车站旁边的客运中心。 满霜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交给了千恩万谢的司机师傅,而后一手拿着找回的三块,一手拖着徐松年,来到了售票处。 临近年关,客运中心人头攒动,裹着厚棉袄扛着编织袋的工人、农民熙熙攘攘,油腻腻、汗津津的臭味因此充斥着整个候车大厅。 满霜还好,徐松年却在刚一踏入这里时就立刻干呕出了声。他也将近一天没有吃饭,胃里早就疼得拧绞成了一团,此刻再一闻到候车大厅的味道,顿时忍不住泛起恶心来。 满霜见状一阵烦躁,他本想好心将人留在外面,可又生怕放跑徐松年后,这不怀好意的医生会立马给李长峰通风报信,因而只得把他牢牢地扣在自己身边,哪怕这人已难受得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两张去鹤城的车票。”等好不容易挤到了窗口,满霜有些艰难地矮下身,冲里面的售票员道。 售票员没抬头,边点钱边回答:“去鹤城的车三天一趟,你后天早上再来。” 满霜沉了口气,又说:“那要两张去松兰的车票。” “去松兰的车一天一趟,早上七点出发,你明儿早点来。”售票员已有些不耐烦了。 满霜焦灼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急迫地问:“那现在有去哪儿的车?” “终点站劳城的九点十分出发,千水的下午两点出发,到小河镇、广家屯、李庄的票已经卖光了。除了这些,往林城去的车两天一趟,海珠尔格去的三天一趟,今儿都不发车。”售票员回答。 “没其他的了吗?”满霜又问。 “没了,”售票员抬起头,看到满霜后一滞,神色微有讪讪,“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别耽误其他旅客。” 满霜心一横,回答:“那买两张到千水的。” 这话话音刚落,售票窗内便有人叫道:“到千水的车被二矿的考察团包下了,今明两天的都走不了。” “听见没?都走不了。”售票员已不想再和满霜纠缠了,她伸头对排在满霜后面的旅客道,“你去哪儿?” 排队的人群立刻向前涌去,挤走了站在售票口前手足无措的满霜。 满霜只得拖着徐松年,离开候车大厅,然后站在那人来人往的台阶上举目四望。 但是,方才送他们来客运中心的黄面的早已离开,而鹿河这么一个小小县城,出租车屈指可数,满霜等了半天,也只等来一辆三驴蹦子。 所谓三驴蹦子,就是个农用三轮车。这车的后面有一个带篷的车厢,车厢里摆了几条木板凳,一旦开起来,木板凳颠簸起伏,坐在后面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在冒着黑烟的尾气中被铿锵有力的频率甩出车外。 可满霜别无选择,他没买过火车票,不知要花多少钱,如今又不敢在王臻等人出没的鹿河大着胆子逃票,因而只得拖着徐松年上了三驴蹦子,然后在那驾车大爷的花言巧语下,再次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 “你们住店吗?”等上了三驴蹦子,那戴着火车头帽、嘴里叼着半支烟的大爷兴致勃勃地问道,“我大侄子就是在千水开旅馆的。” 满霜的手揣在兜里,捏着仅剩的几张钱票子不说话。 大爷在这时伸出了两个手指头:“二十块钱。” “二十?”满霜额角一跳,“劳城锅炉厂的招待所一晚上才十一。” “哎呀嘛,”那大爷拿掉烟,随地啐了口痰,“劳城锅炉厂啥待遇?咱千水啥待遇?今年千水的装配厂倒了一大片,现在还开办的招待所没几家了。等你们到那地儿,天都乌漆嘛黑了,上哪儿找其他旅馆?不如我直接把你们拉去我家,二十块钱,干不干?” “没钱。”满霜冷着脸回答。 “那十五。”大爷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十五可不能再少了。” “十五也没有。”满霜看似在讨价还价,实际上却是在说实话。 那大爷顿作为难之态,他犹豫纠结了半天,叹着气道:“十块,再少我就是做赔本买卖了。” 满霜不说话,他着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毕竟,现在他的手头只有十三块钱,一旦把这十三块钱花出去,再往后就是寸步难行。 而正在满霜游移不定的时候,短暂缓过一口气的徐松年出声了,他说:“三块,多一分都没门儿。” 第13章 “哎呀嘛!”那大爷提气大叫了一声,转过脑袋就要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大放厥词,他不可思议道,“这是抢钱啊!” 徐松年环抱着双臂,白着一张脸缩在三驴蹦子的角落里,语气却坚定不移:“我说了三块,少在这儿坑蒙拐骗年轻人。” 大爷笑了:“哪个是年轻人啊?你俩跟来逃难似的,一个瘸着条腿儿,一个路都走不动了,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徐松年闭了闭眼睛,说:“那就六块。” “六块……”大爷喉头一塞,沉默了半晌,竟然松口了,他答应道,“成,六块就六块。” 三驴蹦子上下起伏着出发了,不多时,客运中心在发动机的“突突”声中消失在了身后。一望无际的松林、桦树再次取代了头顶徘徊着黑烟的工厂区,视野逐渐清明,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 待等鹿河彻底离开视线,满霜在颠簸中缓缓吁了一口气,他回头向北边看去,心中像是被人掏去了一块肉般,又疼又凉。 第9章 1.2千水 晚上十点,满霜与徐松年拖着快被颠散架的身子抵达了距离劳城一百三十二公里之远的千水县。 千水县毗邻宁聂里齐河与乌那江的交汇处,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泽。因此来到这里,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了起来。 不过,这“旅馆”的味道就没那么好闻了。 开三驴蹦子的大爷是个棋牌室的小老板,他家旅馆就建在千水装配厂家属院的棋牌室楼上,日日被烟云缭绕的牌友们熏陶着,以至于两人还没推开门,就先被那混合着劣质卷烟、汗液、厕所尿液以及暖气片烘烤的味道冲了个跟头。 好在北方干燥,被褥没有发霉,但那枕巾、床单一瞧便知是积年累月没有洗过了,上面黄渍渍的油迹看得人直犯恶心。 徐松年脸一偏,又要吐。 “床上用品和家用电器损毁一件,赔付一百,知道不?都爱惜点。”那大爷相当敝帚自珍。 满霜面沉似水,憋着气大步上前拉开了窗户,一股白雾瞬间涌入房内,总算是驱散了几分难闻的臭味。 “这附近有卖吃的吗?”满霜问道。 大爷“嘿”了一声:“楼下棋牌室就有啊!麻辣的,三鲜的,你要哪一个?” “都行。”满霜从兜里抽出了两块钱,丢到了大爷的手里,“拿两包,再去给我整五个烧饼回来。” 说完,他一把拽过徐松年,将人拎进了屋里。 说是标间,但此地逼仄得连能让人伸伸腿的地方都没有。 脚下是水泥地,墙面涂着一半绿漆,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印子和之前房客随手按下的烟蒂烫痕。 房间中央垂吊着一个光秃秃的钨丝灯泡,亮度非常有限,仅能照亮床头一角,以及那方摆在墙根处的暗红色翻斗柜。 好在这里没有独卫,不然,厕所里的尿骚味肯定得被窗户底下的暖气片沤成一锅沼气,都不需要火星子,脱件衣服便能把整栋楼炸上天。 但环境再恶劣,也挡不住满霜带着伤、空着肚子奔波了整整两天。 其实,中午时分,他已经啃了大爷随身带着的两个黄面窝头,但吃了却好似没吃,眼下泡面来了,他连热水都等不及,便着急忙慌地撕开外包装,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徐松年按着胸口,又干呕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了,可以把我放了吗?”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满霜不答,他一边闷头吃饭,一边找了个油腻腻的杯子,为自己倒了杯热水。 “从千水往南走,要不了多久就是达木旗,达木旗是个大市,南来北往的车都有,你到了达木旗,买趟去穗城的票,谁也找不到你。”徐松年放软了声音,“带着我就是个累赘,你其实根本……” “然后放你去给李长峰通气吗?”满霜霍然抬头,看向了徐松年。 徐松年一瑟,不说话了。 “今早的警察是咋回事?”满霜刻意压粗了嗓子问道,“是不是你把他们引去鹿河的?” 徐松年看起来被满霜这凶恶的表情吓得不敢言语了,可隔了半晌,他却又窸窸窣窣地挪动到了满霜的身边,并小声说道:“我不知道鹿河有警察蹲守。” 满霜目不斜视,专注吃饭。 徐松年抬起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所以,你放了我吧。” 这兴许是个无辜的人,满霜在心中想道,起码,他绝不是李长峰那等人面兽心,想要把重罪嫁祸在自己身上的伪君子。 可是……那日医院兵荒马乱,每个人都望风而遁,生怕被“绑匪”沾上,徐松年却截然不同,他是主动站出来要替换那小护士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徐松年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单薄的医生有胆子这样接近自己?而且在被劫持后,还能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四处指路?他和李长峰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真如所说的那样,只是普通朋友? 一系列的问题涌入满霜脑海,他却一个也想不通,眼下,更不清楚到底该不该放徐松年离开。 满霜自小的生活环境实在是太过单纯了,长到十八岁,能说上话的同龄人却屈指可数,厂子里大大小小的工友、同事要么怕他,要么看不起他,要么一面怕他一面又看不起他。因此满霜没有朋友,更没有真正接触过如今这个处处都是机遇、但又处处潜藏着危险的社会。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劳城,未来何去何从,满霜一无所知。 他分明是“绑匪”,可此刻却比人质更加惶惶不安。 “别怕,”徐松年一语道破了他的心事,只听这医生温和地说,“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李长峰你去了哪里,更不会向警方举报你。你只管往南跑,等离开了金阿林山,没准儿就安全了。” 说着话,他又轻轻地拉了拉满霜的袖口。 像被猫儿抓了似的,满霜心烦意乱起来。 “我没杀人。”他固执地说。 徐松年眉梢微挑,看着他,不出声。 满霜接着道:“是李长峰在栽赃诬陷,他肯定清楚,凶手到底是谁。” 徐松年目光一动:“你为啥会这样想?” 满霜一挫后槽牙,摸了把嘴,抬起了一双闪着凶色的眼睛:“你是李长峰的朋友,难道不清楚他是个啥人吗?” 徐松年长睫一颤,看上去有些为难:“我和李长峰……其实并不咋熟悉。” “不熟悉?”满霜丢下筷子,一把掐住了徐松年的肩膀,压得他不禁向后躲去,满霜质问道,“前天在医院,你和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不熟的样子!” 徐松年被满霜掐得直喊疼,他蜷着身子,低低切切地回答:“我没骗你,李长峰是个啥样的人,我确实不了解……我、我只听说过,他当年被部队开除,是因为在社会上结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不三不四的朋友?”满霜皱着眉,缓缓松开了手。 徐松年赶紧后撤一步,躲在墙角揉起了肩膀。 “啥叫不三不四的朋友?”满霜问道。 徐松年想了想,回答:“不三不四就是不三不四,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咋回事儿。毕竟那会儿开放没几年,他又是当兵的,可能就是认识了个社会上的盲流而已。” “盲流?把话说清楚!”满霜皱眉。 “不是盲流,那没准儿就是那帮下海做生意的。”徐松年补充道。 满霜对社会上的人概念有限,他板着脸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 徐松年倒是接着说道:“我刚来劳城那会儿,和李长峰还有他媳妇儿吃过几次饭。听他媳妇儿讲,李长峰之前在南边的时候认过一个兄弟,这兄弟也是做生意的,今年年初才回的劳城。那不三不四的人,兴许就是这个兄弟。” “兄弟?”满霜一脸狐疑。 徐松年笑了一下,坐直了答道:“听他媳妇儿的意思,这人好像是李长峰早年在玉山那边结交的哥们,两人一起挣过大钱,今年一回来,那个兄弟就收购了咱金阿林山地区的好几个木器厂。” “收购?”满霜一下子捕捉到了徐松年话语中的关键词,他思索了片刻,问道,“李长峰的这个兄弟现在搁哪儿,你清楚不?”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很真诚地回答:“不清楚。” “不清楚……”满霜有些泄气。 他已笃定,锅炉厂凶杀案必然与改制一事有关,否则,那日在医院,“蒋队长”等人就不会揪着一份文件不放。可是,先前武志强曾说,厂子的买家多半是劳城本地的大老板,嘉善集团的王嘉山——难道,这王嘉山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杀人凶手?既如此,李长峰和他是什么关系? 满霜的脑子越来越乱,但是有一点,他已逐渐清晰——自己不能再这样盲目地四处乱逃了,更不能带着一个“杀人犯”的名头亡命天涯一辈子,他不是杀人犯,也绝非主动成为了“绑匪”,他得抓紧时间还自己一个清白,这样才能安安全全地回到劳城,让他那还在病中的姥姥放心。 第14章 可是,若想还自己一个清白,就得查明真相,眼下,线索屈指可数,时局纷纷乱乱,单凭他一个人,如何才能查明真相呢? “哎,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儿。”正在这时,徐松年开口了,他说,“我记得,李长峰曾给我讲过,他那个兄弟姓肖,好像叫肖宏飞,从南边回来之后一直想要收购金阿林山地区最大的那个木材厂。” “最大的木材厂……”满霜立刻接道,“达木旗的木业一厂。” “对,就是木业一厂。”徐松年回答,“李长峰说,肖宏飞为了拿下木业一厂,在达木旗投资了好几处房产,还养了几个小情儿。” 既然有房产、有情人,那肖宏飞就很可能在达木旗长期驻足。而达木旗的所在之处正是从千水继续往南走七十八公里外的金阿林山山麓南缘,如果能去那里,找到肖宏飞,兴许便能查出李长峰到底为何要如此急迫地栽赃诬陷他人了。 满霜瞬间打定了主意,他要去达木旗,去找肖宏飞。 想法一旦出现,那就事不宜迟。 满霜“哗”的一下站起身,套上棉袄,拉起徐松年便要走。 徐松年被他这大开大合的举动吓得一愣,忙追问道:“天都黑了,你要出门干啥?” 满霜拽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达木旗。” “这……”徐松年顿时哑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脏兮兮的旅馆标间,脑内飞快运转起来。 “其实、其实明早走也来得及,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外面这么冷,你……”话没说完,徐松年扒着门框,蹲了下来。 满霜拉不动他,于是回头去看,可谁知刚一转身,便对上了徐松年那苍白的脸色、汗津津的额头和他抵着上腹的手。 “你咋了?”满霜生硬地问道。 徐松年倒了两口气,声音有些发虚,他病怏怏地回答:“胃疼。” 这可不是撒谎,他被满霜拖着在冰天雪地里跑了将近两天,昨个儿又因氯胺酮的副作用干呕恶心了一整晚,今早就难受起来了,眼下好容易有了休息的地方,他便更加支撑不住了。 而满霜,一开始则想不管不顾地把人扛上肩就走,可他瞪着两眼看了徐松年半天,心却突然软了。 “你、你要不喝点热水?”他一时有些忘了,“绑匪”是不会关心人质的,但话到嘴边就这样脱口而出了,满霜有些蹩脚地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又将人送到了那张锈迹斑斑的铁管床上。 徐松年是真的疼得有些发狠,他刚一躺下就缩成了一团,很快连话也说不出了。 满霜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知是该给人倒水,还是该帮忙拉好被子。 “你……没事儿吧?”满霜问了句废话。 徐松年咬着牙关闷哼了两声,没有回答。 满霜顿时焦急起来。 这是他的人质,是他撞上警察时能“助”他逃过一劫的筹码。可说到底,满霜并不想伤害他,更不希望这个人质因自己而出什么问题。 毕竟,满霜只是长得凶神恶煞,并非真的不近人情。 他六神无主了半晌,而后转过头开始翻找前一日在小河镇卫生院里“打劫”的药品。 满霜不是大夫,这些药,他有些见过,有些连药盒上的字都认不全,就这样着急忙慌地找了半天,满霜终于从中翻出了一个说明书上写着能治肠胃炎的小白瓶。 但是忙活这么久,刚刚大爷送上来的热水早已凉了,满霜拎着那沉甸甸的不锈钢壶,犹豫了足足半分钟,终于还是出了门。 热水只有棋牌室里有,那一方小小的铸铁炉子正由“三驴蹦子大爷”的侄孙女守着添煤坯。眼下炉膛才刚烧热,新的凉水加进去尚不到一分钟,“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没透出铁壶的嘴呢。 满霜急得在原地打转,每隔半分钟就要问一句那小姑娘怎么还没烧好。 自然,专注于此的他不会发现,就在这个空当,一对衣衫不整的小情侣神色慌张地跑下了二层的旅馆。他们两人一眼望见了满霜高大的背影,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彼此,紧接着便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 十五分钟后,满霜拎着水壶回到了房间。 徐松年还躺在床上,身下的单子已被他拧得皱皱巴巴,桌角放着的药瓶也洒了一地,似乎是刚刚徐松年在翻来覆去中不慎碰到了床头柜。 满霜没疑心,快步上前捡起药片,又用嘴吹了吹浮灰,然后倒出一杯热水,扶着徐松年半坐了起来。 徐松年很瘦,瘦到隔着身上厚厚的棉袄,满霜依旧能摸到他支棱的肩胛与肋骨。而如今,这副有些嶙峋的身板就这么落在满霜的手里,忽然硌得少年人心口一热。 “我还打了大碴粥。”他小声说。 徐松年无力地抬了抬眼皮,他没说话,但也没回绝,头稍稍一偏,像是在等着满霜伸手来喂他。 满霜没想太多,真的环抱住了徐松年,并亲手把勺子送到了他的嘴边。 大碴粥不烫不凉,刚好入嘴,徐松年却吃得很慢。 他始终低着头,垂着眼睫,就着满霜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 “你能不能快点?”满霜忍不住叫道。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徐松年却突然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他捂着嘴,被满霜环抱着的双肩剧烈地耸动着,让满霜下意识地伸出手为他顺背,又放下碗,替他去擦拭溅在前襟上的水渍。 等做完这些,徐松年便有些撑不住了,他晃了几下,蜷着身子就要往满霜的臂弯里倒去。 “你咋能……”满霜一滞,张着手臂,僵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 按理说,自己今晚本应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踏上去达木旗的路,可到头来,“心狠手辣”的绑匪却被拖住了脚步。 不该心软的,满霜抱着徐松年,一时有些后悔。 既然当了歹徒,那就得有歹徒的样子,犹犹豫豫、优柔寡断只会给别有用心的人捕捉到可乘之机。 以后决不能再这样了,满霜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对自己三令五申道。 然而,正当“悍匪”准备变得“铁石心肠”时,徐松年突然翻身一动,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满霜心跳节拍骤然一乱,他意识到,徐松年的呼吸刚刚擦过了自己的脖颈一侧。 第10章 1.3千水(一) 就这样睡了一夜,晨起时满霜左肩一阵酥麻——因为徐松年,他竟整宿未动。 而罪魁祸首却浑然不知,徐松年疼痛减轻,神智逐渐清醒,因而开始奇怪于满霜那有些抬不起来的小臂。 “你的胳膊咋了?”他按着因低血糖而有些发晕的脑袋问道。 满霜面无表情地抽走了自己昨夜搭在徐松年身上的棉袄,然后起身回答:“今天要去达木旗。” 徐松年没说话,白着脸坐在床头。 “离这地儿不远就有个公交站,坐到达木旗外头只要五毛钱。”说着话,满霜上前拽了拽徐松年,“咱们得赶最早的一班。” 徐松年抬起双眼,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满霜:“能歇一天再走吗?我还是不太舒服。” 这话令满霜瞬间沉下了脸,他恶狠狠地说:“你又想耍啥花招?” 徐松年小声回答:“我容易晕车,不想坐公交。” “那跟我有啥关系?”满霜不由分说地把人从床上揪了起来。 徐松年赶紧补充道:“主要是公交上人多,万一有谁认出你了该咋办?” “认出我?”满霜一顿。 徐松年煞有介事:“你是锅炉厂凶杀案的嫌疑犯,又从职工医院劫持人质逃跑,警方肯定会向社会公众发布你的相片,让人民群众留心举报的。” 满霜迟疑了一下:“我没有照过相片。” “没有照片,人家就会请刑事专家访问见过你、熟悉你的人,给你画张画像。”徐松年小心翼翼地抽走了那条被满霜挟着的胳膊,他循循善诱道,“你是凶杀案的嫌犯,级别肯定很高,不管啥电视节目、广播节目估计都得插播有关你的快讯……照我说,你想走,还是晚上再走,晚上外面人少,也省得东躲西藏了。” 满霜没言语,心里却琢磨起了徐松年的提议。 作为一个正在逃亡的嫌犯,他确实应该晚上再走。可是,面包车报废在了鹿河,两人是坐着三驴蹦子才来到的千水,难不成,要他满霜把大爷的三驴蹦子偷走,当做代步工具吗? 徐松年见此,心下了然,他继续劝道:“现在外头人来人往的,真被谁瞧见,你怕是又要被警察盯上了。” 满霜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完全相信徐松年,他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人道:“你帮我,安的是啥心?” 徐松年笑眯眯地回答:“我是你的人质,当然希望你能逃得越远越好,这样……以后才能把我放了。” 话说得有理,但满霜却不肯松口,他死死地瞪着徐松年,企图从这人的脸上瞧出一丝破绽来。 第15章 但可惜的是,不论满霜怎么看,徐松年都似乎真的在为他尽心竭力、出谋划策。 “不能等到今晚。”最后,满霜到底还是松了口,他往那床边一坐,神色冷峻,“公交确实不安全,咱们得想办法再搞一辆车来。” 徐松年忧心忡忡:“千水这地儿……上哪儿能搞来一辆车?” 满霜半晌没说话,显然,“偷车”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太复杂。 然而,就在徐松年以为这人即将放弃的时候,满霜忽地一下子起了身,他目光炯炯道:“千水有金阿林山地区最大的汽车装配厂。” “但是……”徐松年绞尽脑汁,“但是我听说,那里在今年年初已经被一家港资企业收购了,如果……” “不管咋样,去看一眼再说。”讲到这,满霜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徐松年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了他:“等一下!” 满霜已有些不耐烦了,他回过身,厉声道:“我警告你,少在我面前耍花招。” 徐松年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寒颤,他松开手,低眉顺目地回答:“我只是想说,你腿上的伤之前开裂了,一直没有包扎,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歇脚的地方,我想……看看你的伤。” 满霜身体素质强悍,失血与枪伤几乎没有影响到他这一、两日来在冰天雪地里的奔波,可经徐松年一提,满霜此时也觉出了几分疼来,他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说话。 “让我看看吧,外面天这么冷,你不觉得难捱是因为腿脚都被冻麻了,可伤口如果一直不处理,很容易二次撕裂,万一再被冻坏,没准儿会有截肢的风险。”徐松年认真地说。 这绝非危言耸听,满霜也清楚,徐松年就算是“心怀鬼胎”,他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医生,而且,还是省会松兰大医院的医生。他说伤口有可能被冻坏,那就真有可能被冻坏。 但天已经完全亮了,谁也不知道警察到底有没有摸到千水来,满霜心下焦躁不安,急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拉住了他:“坐下让我看看吧,我是创伤外科出身的,相信我,肯定不会让你的伤拖到需要截肢。” 这话温柔又有力量,满霜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他一声不吭地被人拉着重新坐在了床边,然后,徐松年便矮下身,半跪在了他的面前。 “正好,你从人家卫生院里带走的药品里有碘伏、酒精和双氧水。”徐松年拎着不锈钢壶洗了手,又用酒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十指,他对满霜道,“把裤腿卷起来。” 满霜听话照办。 很快,一片已被血迹濡湿的绷带展露在了两人面前。 “你看,血痂开裂了很多次,伤口外的表皮组织已经与绷带有一定程度的黏连了,要是再不处理,伤口感染,皮肤、肌肉和结缔组织坏死,那我就得拿剪刀给你把腐肉剪下来了。”徐松年声音温和。 满霜抿了抿嘴,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此时,徐松年低着头,矮着身,表情专注,神色内敛,一小段洁白的脖颈裸露在棉衣外,时不时晃得满霜两眼出神。 作为一个生在锅炉厂、长在锅炉厂的工人子弟,满霜从小到大见到的都是锅炉厂里的职工。这些职工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也有长得好看的、长得难以形容的,但却唯独没有……像徐松年这样的。 满霜也说不清,这个自称来自松兰、老家也在劳城的医生到底哪里与众不同,但满霜很确定,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徐松年这么好看的人。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身板也瘦得有些羸弱,眉眼清俊秀丽,笑起来总含着几分淡淡的疲惫。 满霜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了徐松年那正在拆卸他小腿绷带的手上,这双手很白、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却又十指纤长。如此一双手,放在满霜那粗糙的、肌肉虬扎的又被加热炉日日熏蒸成小麦色的小腿旁,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满霜喉结微滚,他必须承认,徐松年确实不一样,和自己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可又不曾给人留下任何可供探究的缝隙。 “以后我每隔一天,给你换一次纱布,走路的时候注意不要用左腿发力。”就在满霜神思飘荡的时候,徐松年开口了。 这让满霜的呼吸陡然一乱,他慌慌张张地回答:“我、我不需要……” “不需要?”徐松年抬起了头,“咋不需要?你这伤虽然不深,但也不浅,万一再撕裂得深了,影响到神经,那可就麻烦了。” “我不用你……” 嘭!嘭嘭—— 满霜本想反驳,可不料话声还没响起,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叮咣作响。 “都蹲下!手举起来!”下一刻,一道怒喝顺着楼梯口传入屋中。 两人俱是一惊,满霜迅速起身,推开徐松年就往外走,然而,他才刚一踏出门,就见几个身着橄榄绿棉服的警察冲上了楼梯口。 “屋里的人都出来,快点!”这警察大声叫道。 徐松年也眼皮一跳,他皱起眉,神色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有没有参与楼下的赌博?”前屋有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那警察立刻指着他问道。 “没有没有……”那人惊慌失措地回答,“我只是来住宿的,没有在底下打过牌!” “你呢?” “我也没有!” “……” 一阵嘭嘭邦邦,满霜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些警察原来是经人举报,前来此处缉拿赌博分子的。 等查到满霜和徐松年时,两人与前面的房客一样,谁也不敢多说,只顾低着头答“没有没有”。 很快,组织赌博的嫌疑人被带走,棋牌室里的牌友也被拉去了一大半,开始有民警上楼挨门挨户地登记个人信息了。 “叫啥名儿?多大年纪了?哪儿来的?”没多久,便有警察来到了满霜的屋前。 满霜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倒是徐松年笑吟吟地凑上前,回答道:“徐松年,三十一,从松兰去劳城,这是我外甥,叫满霜,今年刚过十八。” “劳城?”那警察扫了两人一眼,“去劳城……干嘛住在千水?” 徐松年依旧笑着:“有个亲戚在千水,带孩子来串个门。” 警察没再多问,转身登记下一户了。 满霜松了口气,缓缓抬起了双眼。 这时,徐松年迅速转过身,拉住他道:“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得抓紧时间去达木旗。” 满霜一诧,不知先前还在找各种理由劝说自己的人为何突然转了性,又要快马加鞭启程了。 但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警察来来往往,旅馆上下乱糟糟一片。满霜提心吊胆,一个字也不敢多问,他飞快地收拾好了东西,就这么跟在徐松年的身后,看着这人一路给那些来抓捕赌博分子的警察客气地打着招呼,一路下了楼。 通缉令似乎还没发到千水,登记了满霜姓名的警察就这么放过了两人。 片刻后,徐松年领着满霜出了旅馆和棋牌室,顺着他们昨天进来的路,往外面的大道上走。 正是这时,满霜发现,围在旅馆楼下看热闹的那群人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熟悉的面孔不是王臻,也不是出现在鹿河的任何一位,而是曾在医院陪同“蒋队长”审讯他的“警察”。 “徐松年!”满霜心头一紧,脱口就叫。 然而,还不等徐松年答话,那人就已一眼看到了满霜,他立即出声大喊起来:“警察同志,警察同志!那里有个嫌疑犯,劳城锅炉厂凶杀案的嫌疑犯!” “啥玩意儿?劳城锅炉厂凶杀案?” “在哪儿?人在哪儿?” 这话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原本抱着来瞧热闹的众人顿时挤作一团,有好事的开始往前涌,试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霜却在他刚一开口时,就惊得脑中一嗡,拔步便要跑。 徐松年却一把拽住了他:“不能慌。” 满霜一定,回头看向了徐松年。 “不能慌,只要你不慌,没人清楚谁才是凶杀案的嫌犯。”徐松年声音从容,不带丝毫慌乱。 这让满霜原本有些仓皇的心绪瞬间安定了下来,他压慢脚步,低下头,紧紧地贴在了徐松年身边,看起来和那些个离开旅馆的房客没有丝毫分别。 但是四周已经乱了起来,被警察驱离旅馆的普通民众也纷纷左顾右盼,不知方才的那道声音所指是谁。 因此,没人注意到,就在这片乱哄哄之后,王臻鬼探头似的冒了出来,他一眼锁定了刚刚藏在群众内散布流言的那人,并抬手一拍跟在身边的梁崇,低声说道:“就是他,我们从侧面围上去。” 梁崇皱眉:“围上去?难道不管……” 这话没说完,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一个大婶突然惊叫出了声,她不知怎么一下子攫住了满霜的身影,并大叫道:“哎呀嘛,你瞧那个人长得又高又壮,一看就不是啥善茬,那杀人犯说的是不是他?” 第16章 一众围观者的视线瞬间落在了满霜的身上,就连维持秩序的警察都不禁回头去看到底是什么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而徐松年则趁此机会,借着巧劲儿轻轻一撞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个矮个儿男人,这矮个儿男人没有防备,脚下一个出溜滑,直接顺着台阶上那已经干结的老雪来了个仰面朝天。 有人摔倒,就有人喧嚷,现场瞬间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快走!”而徐松年撞完人,回过头便去推满霜,“昨天我来的时候看过了,前面的巷子口有一道岔路,岔路往北是个小厂房,厂房外面铺着铁轨,咱们先沿铁轨往外走。” 巷子口有一道岔路,岔路往北是个小厂房,小厂房外面铺着铁轨……满霜迅速把这一切在脑海内过了一遍。 他警觉地想起,昨晚来到旅馆的时候分明已经是晚上十点,因经济下行,金阿林山地区的小县城这半年来一到晚上路灯就停电,他们转过那个岔口的时候周遭早已是漆黑一片。而当时的徐松年颠簸一天多,正是最萎靡不振的时候,谁能想到,那时的他竟然已将旅馆的周边条件审视了一个大概。 这是什么人?他侦查环境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创伤外科的医生竟还需要此等技能? 不过,当下满霜没有时间思索其他,他迅速按照徐松年的要求,挤出人群,向前方的巷子口走去。 同一时间,方才在人群中引起恐慌的“警察”也动身了。 这人大叫道:“小心!嫌犯要跑!” 第11章 1.3千水(二) 什么?嫌犯要跑? 围在最前方的群众立刻你推我搡了起来,维持秩序的警察不由声嘶力竭地喊道:“后退!都给我往后退!” 但他的命令在人声鼎沸中显得是如此单薄,几乎瞬间便被群众们的大呼小叫所吞没。与此同时,那声称“嫌犯要跑”的“警察”一矮身,动作快得好似一道闪电,转眼之间,便混进了人潮涌动中。 另一边,徐松年已推着满霜,一路挤开了面前不明所以的群众,并飞速闪身躲进了那条狭窄绵长的小巷。 哄闹已在身后,还差一步,两人便能拐进岔口,然后顺着岔口北边的工厂铁轨离开这里了。 满霜的心已提到嗓子眼,肾上腺素在体内狂飙,他脚下不停,视线晃动,耳边尽是“呜呜”呼啸的风声。 然而,就在这时,陡然一道呼喝从身后传来。 “站住!双手举起!”这严厉的声音令满霜霎时身形一僵。 但谁料话声刚落,巷子口便忽地一阵砰砰作响,涌来的人群似乎挡住了那人的视线,同时也令满霜一时难以判断方才识出了自己的“警察”到底去了哪里。 “别回头,继续往前走。”徐松年依旧镇定自若,他轻轻地推了推满霜的后腰,声色不动。 满霜心下一安,迅速收回视线,转身朝那岔口快步走去。 没多久,声浪渐平,两人来到了岔口外的厂房前。 这里在过去似乎是一家零件装配中心,门外仍散落着不少轮胎、前盖和挡风玻璃,以及废弃的车架大梁。 徐松年一面推着满霜钻进厂房,一面回头去看身后。 巷子的另一端不知发生了什么,仍有零零星星的叫嚷与争吵响起,但那引起了众人慌乱的“警察”却没再追来,似乎这场闹剧已经平息了。 “从这儿走就能出城了吗?”这时,满霜问道。 徐松年一点头,回答:“千水遍地都是汽车装配厂,几乎每个厂子都有铁路专用线,专用线一般连着火车站。我记得,今年年初被港资买下来的那个总厂就在千水西站附近。西站是货运中心,但总厂在被港资收购之后一直因为资产清算和人员换血的事儿开不了工,货运中心估计也跟着冷清到了现在。正巧,咱们这会儿搁城东南,那往西沿着这条铁轨走,约莫半个小时就能走到那里。到了那儿,没准能扒上一趟长连往南去的煤车,达木旗又是中转大站,凡出金阿林山地区的货运列车都得在达木旗加水,咱们去哪儿等着,指定能在今天到达木旗。” 满霜已被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搅乱了脑子,他一时不光忘了先前在旅馆里徐松年是如何磨磨蹭蹭不愿走的,也顾不上这人到底是想帮自己、还是想害自己了,当听到这些话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便相信了徐松年做出的选择。 两人就这么来到了厂房后的铁道上。 这是一条锈迹斑斑的旧轨,大雪覆盖着枕木下的碎石,其间零星有几丛枯草探头,两侧堆积着不少残破的木箱。在这里,一边是已有些荒芜的厂房,另一边则是早就落光了叶子的桦树林。 满霜呵着白气,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了徐松年的身边。 不一会儿,天上飘起小雪,空气愈发冷了。 这里四周安静极了,麻雀偶尔会掠过那片枯败的桦树林,但大多数时候,回荡在此处的只有两人脚下那“咯吱咯吱”的轻响。 不知何时,太阳出来了,但光线并不温暖,晒在身上仍让人只觉冷冽。没过半晌,满霜和徐松年的睫毛上、眉毛上便结满了细细的冰晶。 “你真是松兰医大的大夫?”突然,在这片沉寂中,满霜开口了。 徐松年被冷风呛得咳嗽了几声,他反问:“不像吗?” 满霜蓦地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徐松年。 徐松年看着他,神色微僵。 “昨天半夜,你是咋发现这地儿的?”满霜沉下了脸。 徐松年眼睫一垂,盖住了目光中的游移,他相当从容地回答:“三驴蹦子从岔道口拐过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扫了一眼?”满霜一步上前,一把钳住了徐松年的下巴,“你又在骗我。” 徐松年被他拽得狠狠一趔趄,不由紧蹙起双眉来:“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在三驴蹦子从岔道口拐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 “当时天已经黑了。” “天的确黑了。” “路上也没有灯。” “路上没灯又咋样呢?” 满霜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路上没灯,你是咋看清岔口这边有条铁轨的?” 徐松年被满霜掐得下颌生疼,他用力地挣脱开了满霜的手,向后踉跄了几步:“路上没灯,我照样能看清。” 满霜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徐松年出奇地没有像先前一样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满霜,他只是有些疲惫地说:“还不走吗?站在这儿,是想等着警察来抓你,还是想在零下十几度里被冻成冰雕?” 满霜不答,他缓步走近,一把挟住徐松年的胳膊,把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记好了,你是我的人质,要是再敢骗我,小心我弄死你!”满霜咬着牙道。 徐松年抬起头,望向了那双据旁人称满是“凶相”的眼睛,他呼吸一顿,而后轻声回答:“我记着呢。” 中午时分,千水下起了小雪,两人也终于走到了位于火车西站附近的汽车装配厂。 作为货运中心的火车西站站内时不时传出几声过车时的鸣笛,因此,两人不敢再在轨道上走了。当看见远处那灰扑扑的厂区轮廓后,徐松年便领着满霜穿过桦树林,来到了装配厂的后门。 “你会撬锁?”在看着满霜从厂区外的废木箱里找来铁丝、钩子以及一把扳手后,徐松年皱起了眉。 满霜不说话,他先是弯下腰用钩子拽了拽大门上的锁扣,而后又用铁丝捅了捅锁眼,最后将铁丝拧上扳手,就这么一转、一拽,便轻车熟路地打开了装配厂库房的大门。 这是之前在锅炉厂,被武志强等人捉弄,专门在轮到他值班前锁车间时练出的本事。满霜虽然是锻压工出身,可各种类型的活计都会那么一些,他知道,用铁丝、钩子和扳手开门不会伤锁,而如此一来,武志强等人便拿他没办法了。 但这些事并不需要告诉徐松年,满霜认为,他身为人质,看着把自己绑走的“匪徒”撬锁也没什么不对。 徐松年却执意追问:“你是从哪儿学会的这本事?” 满霜推了他一把,把人带进了库房:“跟你没关系。” 徐松年又问:“你偷过锅炉厂的东西吗?” “跟你没关系!”满霜立刻拔高了声音。 徐松年沉默了,他一言不发地跟在了满霜身后,然后看着他,在那一众堆积成山的样品车中找到了一辆外观平平的蓝色皮卡。 这样的车在县乡公路上虽然不算常见,但如今已有不少条件好的村集体会买上一辆类似的,并用它载着农户的作物进城卖菜、卖粮。 庄杰就有一台不相上下的皮卡,那是他南下倒腾服装的小姨回劳城后给家里添置的,满霜见过之后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嘴上却不好开口问庄杰借来开一开。 眼下,看到这相仿的车,满霜瞬间动了心。 “你……”徐松年犹豫着开了口。 第17章 “我们走,去前面的站台。”满霜没等徐松年说完,便迅速转头向仓房的另一个门走去。 汽车装配厂的站台就在这座仓房的外面,停泊口下有两条轨道。这里的轨道虽然同样生了锈,但表面却被磨得发亮,说明此地仍在间歇地承担着运输任务。 这回,徐松年并没有欺骗满霜,眼下,他们兴许还真能等来一辆去往达木旗的运煤车。 满霜不禁搓了搓手,伸头向那如今已没入荒草的轨道西面看去。 “一会儿煤车开过来的时候,咱们先在站台上等着,等到列车过站之后再跳下轨道。列车过站的时候速度不会太快,咱们先跟在后面跑,在快要提速的当口,直接从侧面的作业梯爬上去。”徐松年似乎经验很丰富,他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周遭的地形,而后补充道,“北头的轨道已经有些断裂了,煤车进站的时候肯定是从南边来,这地方已经没有工作人员了,但保不齐到时候会有铁道工人上岗,所以一定得赶在提速的当口追上车,这样就算是被人发现,也无济于事了。” 满霜神情凝重,不知在担心什么。 而徐松年交待完后便万事大吉,他拢了拢身上那有些宽大的棉袄,慢腾腾地缩到了那扇半开的大门底下。 “外面太冷了。”他埋怨道。 满霜回过头,看到了徐松年那已被冻得苍红的脸颊和青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嘴唇。 两人已在大雪地里走了半个小时,今日千水稍有回温,但仍是零下的天,在户外走上半个小时,足以把人冻得浑身僵硬、胸口发疼。 满霜就看徐松年咳嗽了几声,然后捂着胃,缓缓地蹲了下来。 “我们进去等。”他立刻上前,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徐松年很听话,一个字也没说,就这么由着满霜半扶半抱着,来到了方才两人路过的那辆蓝色皮卡前。 车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满霜一伸手,把徐松年塞上了副驾驶,然后自己钻进了驾驶座。 “我身上还带着昨晚买的烧饼,你要不要……”满霜看着徐松年鼻尖疼出的虚汗,不由低声问道。 徐松年没说话,身子蜷了又蜷。 满霜抿着嘴,从背在肩上的口袋里摸出了那瓶药。 “这地儿没水,你得干咽下去。”他说道。 徐松年本依旧沉默着,可等药送去嘴边时,他又摇起了头:“我这是被冻的,吃药没用。” “被冻的?”满霜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了半晌,放下药瓶,低头脱掉了自己的外衣。 然后,徐松年便觉当头罩来一股热气——满霜把自己的衣服盖在了他的身上。 “你……”徐松年一滞,抬起了头。 满霜的手也相当冰凉,但他却别开了视线,含混不清地说:“我不冷。” 徐松年怔怔地看着他。 少年人总是习惯沉默寡言,并喜欢在不经意流露出迷茫时故作凶狠,他兢兢业业又勤勤恳恳地扮演着“绑匪”,但却始终遮掩不住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姥姥生的是啥病?”徐松年忍不住开了口。 满霜先是一愣,而后佯装冷漠地回答:“跟你没关系。” 徐松年往满霜的外衣里缩了缩,和善又友好地说:“我在松兰医大一院挂的有职,认识不少专家大夫,如果有机会,你可以把你姥姥接去省城看病,你们锅炉厂职工医院的水平……确实有限。” 满霜没吱声,却轻轻地抽了下鼻子,不知是脱了衣服后太冷,还是真的在为这话而动容。 徐松年又说:“等你以后真的来了松兰,可以住我那,我一个人,房子又空,晚上黑黢黢得怪吓人。” “你不怕我吗?”话说到这,满霜突然打断了他。 徐松年目光一动,眼底微有笑意,他反问道:“我为啥要怕你?” 满霜偏过头:“因为我绑架了你。” 徐松年抬了抬眉梢,饶有兴趣地重复起了这句话:“因为你绑架了我。” 这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但满霜却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心里平白无故地生出了几簇野草,撩拨得人坐立难安。 此刻的装配厂仓房很安静,静得满霜能听见自己和徐松年的呼吸在此起彼伏。这此起彼伏一下又一下,让满霜忽然觉得四肢与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像是被冻伤了,又像是在心潮澎湃。 而就是这时,徐松年身子一歪,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满霜的喉头一阵发干。 但徐松年也只是低低地抽了两口气,并哼哼唧唧道:“疼死我算了。” 满霜咽了口唾沫,心底陡然生出了一股想把人揽进怀中的欲望。 然后,他便真的这么做了。 蓝色皮卡内的温度在上升,以至于前挡风玻璃飞快地蒙上了一层白雾,从外面看,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从里面看,也不会清楚外面如今怎么样了。 “满霜?”徐松年叫出了身边人的名字。 满霜“嗯”了一声,他问道:“还冷吗?” 当然冷,但徐松年却说:“好多了。” 满霜信以为真,他立刻收紧了小臂,并情不自禁地用那环着徐松年的手一路深入,继而握住了他抵在胸腹的腕子。 两天中,他曾无数次拽着这只腕子,强迫那人紧跟在自己的身后,而两天中,他竟从未发现,这只腕子上的皮肤是如此的细腻柔滑,就好像…… 满霜见识有限,他只是蓦地想起了幼年时姥姥蒸的糯米糕,那糕点雪白,因而他永远只敢用双手捧着,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留下一个乌黑的指印。 ——一如现在。 “你抓得太紧了。”徐松年不安地动了一下手肘,试图把满霜环着自己的胳膊推开,他说,“都把我掐疼了。” 满霜呼吸一滞,赶忙要抽出手来。 但谁知徐松年却往他怀里靠去,还心安理得地把头枕在了锻压工人那厚实宽阔的肩膀上。 “你……”满霜顿时浑身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他该把人推开吗?他该厉声呵斥这蹬鼻子上脸的人质吗?满霜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此时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开始口干舌燥了起来。 “你离我远些……”他试图说道。 然而,话还没出口,骤然一道高昂的汽笛声在仓房外响起。 呜——咣当、咣当、咣当!哧—— 煤车来了,他们该走了。 第12章 1.3达木旗(一) 那是一辆看起来相当古旧的货运车,车头已有些斑驳掉漆,前灯在雾沉沉的雪沙中忽明忽暗。很快,车速减缓,一节节的车厢开始在轨道上轻轻地左右摇晃了起来,不少碎煤渣顺着车帮洒在了雪地上,黑黑白白,一眼分明。 “上!”就在这辆车即将驶出装配厂站台的时候,徐松年推了一把满霜,他低声道,“直接跳下铁轨,从车屁股扒上作业梯。” 这话混杂着煤车车轮与铁轨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一起钻进了满霜的耳朵,他深吸一口气,一侧身,跳下了那足足有一米多高的站台。 也是这时,一道大灯忽地打了过来:“干啥的?是不是要扒车?” 徐松年正要跟着满霜跃下站台,却被这声动静吓得一愣。 满霜倒是反应极快,他一把揽过徐松年的腿窝,直接把人从上面抱了下来。 而方才说话的铁道工人已从另一侧的值班房内冲了出来,只听他大声叫道:“回去!快回去!” “别管他!”徐松年一挣,从满霜的怀里跳了下来,他紧跑两步,一个利索地飞跃,直接手脚并用地扒上了那煤车车尾处的长梯。 “来,抓住我的手。”徐松年说道。 满霜咬紧了牙关,一路跟在车后追跑,并向徐松年递出了自己的手。 “下来!都给我下来!”铁道工人紧随其后,一路大叫。 满霜继而心一横,脚下猛蹬,一把拽住了徐松年,然后重重地扑上了那悬在半空的长梯。 呜—— 煤车再一次鸣起笛来,声音悠远绵长,“咣当咣当”的撞轨声随之频率加快,那追在后面的铁道工人很快便跟不上了。 “往上爬!”徐松年说道。 满霜不敢犹豫,抓着那作业梯就往车顶去。他动作迅猛,手脚飞快,生怕慢上一步就会被人捉住,以至于有些忘了,煤车的车顶不加盖,这才刚往里一翻,就先一头摔进了煤堆里。 “满霜!”徐松年吓了一跳,赶忙撑着作业梯往里张望。 好在那虎头虎脑的少年也只是摔了一跤,没有掉出车外。此时,他正顶着一脸煤黑,试图从煤堆底下爬上来,可惜车身晃动得太厉害,因此挣扎了半天,脸和手倒是越来越黑,人却还陷在煤渣里面。 “噗嗤……”徐松年笑出了声。 满霜羞恼道:“拉我一把。” 徐松年扒着车帮,高高在上:“不是不需要别人帮忙吗?” 第18章 “你……”满霜气结。 但徐松年也只是嘴上调笑,他还是伸出了一只手,递向满霜:“来,小心再折腾一会儿,就要变成非洲兄弟了。” 满霜“黑”着脸,用自己的大黑手,抓住了徐松年的腕子。然后,他便如愿以偿地在那糯米糕一般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五指印。 徐松年并不在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在车帮上坐稳扶好了,并嘱咐满霜:“不要掉进煤堆里,但也要小心不能摔到外面去。” 满霜悉听教诲,一副要踩钢丝的模样,左摇右摆地端正坐直了,他皱着眉道:“你之前也扒过煤车?” 徐松年神秘一笑:“咋了?不行吗?” 满霜心知不论自己怎么逼问,这人遇到不想说的,必然不会说,因此闭上了嘴,往那车帮上一跨,不吱声了。 谁料这回,徐松年竟主动解释了起来,他说:“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去玉山,就是扒着煤车去的。” “扒着煤车?”满霜狐疑地看向了他。 十多年前的徐松年才几岁?能扒着煤车,从北国最北,一路到西南最南? 他是去做什么的?又为什么会跑这么远的路? 满霜盯着徐松年的脸,一眨不眨,企图从那张清秀、白皙的面孔中瞧出一丝端倪来。 但徐松年却转而说起了“玉山”,他道:“玉山可不是个好地方,十多年前,那里乱得很。” 满霜虽然今年刚过十八,但对于遥远的童年着实还是有些陌生,他只知道,十多年前的玉山是前线,在那里,曾堆聚了大量的兵力。 徐松年倒是没提这些,他晃荡着两条垂在车帮底下的腿,哈了一口冷气:“不过玉山也挺好,那地方一年四季都很暖和。” 满霜问:“天底下还有一年四季都很暖和的地方?” “当然了。”徐松年笑了起来,“天底下不光有一年四季都很暖和的地方,也有一年四季都很寒冷的地方。等你离开了金阿林山,你就知道,其实这世界大得很。” “我当然知道世界大得很。”满霜声音闷闷的,他说,“我经常听收音机。” 徐松年的目光悠远了起来,他轻声念道:“收音机。” 满霜说:“现在的收音机里啥都能听到,姥姥说,不像以前了。” 徐松年看向了他:“那你喜欢收音机里描绘的那个世界吗?” 这个问题让满霜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脚下不断向后离去的铁轨,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徐松年神色淡淡的,他说:“我也不知道。” 风从两人的耳边刮过,天气不似早晨时那样寒冷了。但阳光依旧只亮不暖,甚至格外刺眼,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在一声声“咣当咣当”中,煤车徐徐转弯,驶出了大山脚下的千水,进而继续往南,向就距此地不过七、八十公里之遥的“林海之心”达木旗而去。 下午三点,煤车抵达了达木旗中心火车站。 有铁道工人前来检修,并根据千水车段同事的反馈,查看每一截可能藏有“扒车犯”的货箱。 但徐松年“未卜先知”,早已带着满霜提前跳了车,两人依旧沿着铁轨走,并顺顺利利地来到了达木旗的市区。 “还有十几块钱。”满霜边走,边检查两人如今仅剩的财产。 “我们先吃饭吧。”徐松年真诚地提议道。 满霜捏着那叠票子,犹豫了半天,最后看准了街边一家烟囱正往外冒白气的饺子馆。点了点头,应道:“好。” 徐松年长舒一口气,他飞快地跟上了满霜,并心情愉悦地说:“正好,也能找个地方洗洗手了。” 这话令满霜神色一滞,而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整整一路,他都没敢去看徐松年那印着自己五指印的手腕。 毕竟,常年深受车间加热炉、空气锤“熏陶”的满霜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皮肤这么白皙光滑的人,以至于自己每看一眼,都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就好像…… 好像徐松年不是个男人,而是个黄花大姑娘一般。 只是满霜一时忘了,锅炉厂里的姑娘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可他见了人家,是从来没有红过脸的。 “咋了?”徐松年浑然不觉满霜的局促,他回过头,问道,“不想吃饺子吗?” 满霜依旧没说话,闷着头走进了饺子馆。 下午三点,吃饭的顾客已经不多了,只有角落里挤着几个工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在喝酒。越过这些人,满霜找到了饺子馆的洗手池,他稀里哗啦一通,终于用那冰凉的水给自己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净。 等他顶着不再像个花猫一样的脸回到大堂的时候,徐松年已经点了盘炸花生米,坐在那里急不可耐地拨弄筷子了。 “三块钱,一盘白菜猪肉的,一盘素的。”等上齐了,徐松年颇为惋惜地说,“金阿林山地区的物价也不比松兰便宜多少,医大一院楼下的饺子馆两盘全肉的也就三块五。” 满霜少言少语,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他吃完了一盘肉的,又去看徐松年面前的那盘素的。 徐松年把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别客气,我请你。” 这确实是徐松年请他,毕竟,几天中,不管是吃饭还是住宿,哪一项不是花的徐松年的钱? 满霜自诩“绑匪”,没有丝毫愧疚之心,他拉过徐松年没吃完的素饺子就往嘴里塞,像极了一个“饿死鬼”。 徐松年倒是慢条斯理的,他闲聊似的随口问道:“你在锅炉厂里,平时都是独来独往吗?” 满霜嘴里填满了饺子,说不出话,他含混地“嗯”了一声,并点点头。 徐松年支着脑袋,打量起他来。 其实,满霜不用眼睛直视人时,倒还算憨态可掬。他长得高,身材又壮,一张脸也算英俊端正,可却偏偏生了副含着凶相的瞳眸,以至于少有人能看出,这其实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不过满霜并未察觉到徐松年的眼光,他只顾着吃,吃完后又意犹未尽地望了一眼身后的出餐口。 徐松年叹了口气,收回了打量的视线,遗憾道:“现在咱们就剩不到十块钱了,接下来必须省着点花。” 满霜抹了一把嘴,心下未免有些游移,他看了一眼门外来来去去的行人,问道:“你清楚……咋找肖宏飞吗?” 徐松年一抬眉,他不答话,转身一招手,喊来了饺子馆的老板娘。 “大姐,”就听徐松年道,“咱这地儿离木业一厂远不?” 老板娘是个热心肠,当即便笑着答:“不远,达木旗就这点地儿,竖着走横着走半个小时也都走到头儿了。要想去一厂,出了门沿着门前的小道直着走,第二个路口一拐弯,就能看见厂子的大门了。” “那……” “你们去一厂干啥?”徐松年的下一个问题还没出口,那边挤在角落里喝酒的工人突然出声了,当中一位回过头,冲他和满霜抬了抬下巴,说道,“我们就是一厂的。” 徐松年一笑,立刻转了方向,冲那几个工人打听道:“一厂现在还能开工不?前段时间我听说,扎木儿那边的二厂已经放长假了。” “开个屁的工。”方才说话的那位唾骂了一声,“放宽改制条件的政策文件一出,外头都说,要不了多长时间,一厂二厂就得打包出售给外国佬。结果呢?外国佬来考察了好几天,最后都耸着肩膀摇着头走了,我们现在坐这儿天天指望着开工,就是黄瓜敲锣,越敲越短。” 这境遇和劳城锅炉厂没什么差别,工人们都在看天吃饭,心思活道一点的早就不在这地儿干耗着了。满霜先前就听厂子里一些看得透的老人讲,怕是用不了一、二十年,金阿林山里的这些个县城、工厂就会变成杳无人烟的荒野废墟了。 满霜从前不肯相信,但现在听到木业一厂的情况,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徐松年坐在一旁问道:“近段时间,没人来谈收购?” “近段时间?”围在一起喝酒的工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其间有个小个子的直摇头,“有倒是有,但都不是啥正经人。我媳妇在厂办认识几个朋友,她前两天去打听了一圈儿,回来给我讲,一厂就算是能卖出去,也是卖进倒爷的手里。以后啊,我们还有没有饭碗端,恐怕得看倒爷的脸色了!” “倒爷?”徐松年目光一闪,他飞快追问道,“有点财力的倒爷不都搁南边吗?咋跑来咱这地儿了?” “南边?现在哪儿还分南北啊?”工人们都是满腹怨气,一位年纪大的放下了酒瓶,嗤笑起来,“在南边发了财的都是大老板,都得点头哈腰地供着,谁还看得起咱们这些撅屁股弯腰干苦活儿的?工人,工人……说是当家做主的工人,瞅瞅到了这种时候,谁给咱们当家做主呢?” 满霜用手背抿了一把嘴,鼻尖轻轻一耸。 徐松年笑容平和,他避开了工人的话头,转而问道:“我听说,今年年初达木旗来了个姓肖的老板,年纪不大,之前一直搁南边做家居生意,好像是看中咱金阿林山的木材了,你们……” 第19章 “不认识不认识!”徐松年的话还没说完,其中便有一个工人粗暴地打断了他,这工人冷着脸,拎着自己喝了一半的酒瓶站起身,语气不善地说道,“一厂要卖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管他是姓肖还是姓刘。这帮大老板,来了除了会喝酒嫖女人,还会干啥?反正……我们是没有以后了。” 说着话,这帮喝酒的工人都哗哗啦啦地站了起来,为首那个一把推开了还想再问的徐松年,带着自己的伙计们,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人没准儿就认识肖宏飞。”待他们走远,徐松年重新坐下说道。 满霜正在捡盘子里仅剩的几个花生米吃,他没答话,神色有些怏怏。 徐松年了然,他笑了笑,说:“据我所知,锅炉厂要卖这事儿……算不上板上钉钉。先前松兰的总厂不是也说要卖?但最后咋办了,不还是被上头紧急叫停了吗?没准儿啊,劳城锅炉厂也卖不出去。不管咋说,未来总归是向好的。” “真的吗?”满霜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话。 徐松年一滞,沉默了。 满霜把最后几粒花生米吃完,起了身道:“我们走,跟上他们,去找肖宏飞。” 徐松年却坐着没动。 满霜皱起眉来:“你要反悔?” “不是,”徐松年无奈地按了按额头,“肖宏飞只是个想要收购一厂的商人,你跟着厂子的工人,咋可能找到他本人?” “那你刚刚问了一大堆,是在问啥?”满霜不解。 徐松年笑了一下,拉满霜坐下:“我问你,肖宏飞作为一个想要收购厂子的商人,为啥不提前跟厂子里的大小领导、工人搞好关系,反而那些人提起他,都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为啥?”满霜不得不思考起来。 徐松年耐心引导道:“说明肖宏飞不光没有照顾到大多数工人的利益,而且很有可能私德有亏,还正正好被人家工人给知道了。” “私德有亏?”满霜心思单纯,实在不懂徐松年指的到底是什么。 而徐松年见此,也不再多说了,他敲了敲桌子,一指满霜的衣兜:“去,到旁边小卖部里给我买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第13章 1.3达木旗(二) 咔哒!站在街边,徐松年按下打火机,点起了一支烟。 满霜有些不悦地看着他:“你会抽烟?” 徐松年没答,他的动作看起来相当娴熟,貌似还真是个老烟枪。 满霜皱了皱鼻子,似乎是不喜欢这股尼古丁的味道。 徐松年倒是浑然不觉,他掸了掸烟灰,冲满霜一抬眉:“走,我们去市中心。” “市中心?”满霜面色微沉,“不是要上一厂吗?去市中心干啥?” 徐松年夹着烟,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寒气的白雾,他回头扫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的满霜,道:“你不是想找肖宏飞吗?去一厂可是找不到肖宏飞的。” 满霜不懂:“他要收购一厂,去一厂打听打听,肯定能找到。” 徐松年反问:“劳城嘉善集团的大老板王嘉山要收购你们锅炉厂,你觉得,要想找到王嘉山这人,去锅炉厂能行吗?” 这话说得满霜一怔,他隔了半晌,方才明白过来:“你是咋知道王嘉山想收购锅炉厂的?” 徐松年避重就轻地回答:“这事儿又不是秘密,我知道,很奇怪吗?” 确实,王嘉山在劳城可谓是家喻户晓,徐松年就算是多年在外,如今也回来了这么久,绝不可能没听说过王嘉山的名号。 更何况,他自称是李长峰的昔年好友,而李长峰……兴许就和那王嘉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满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徐松年谈起王嘉山时的口气,听起来似乎与这位在劳城名声大噪的老板很相熟。 “你去过红浪漫吗?”就在满霜狐疑不定之际,徐松年开口问道。 “红浪漫?你说的是劳城平田路上的那个夜总会?”满霜瞬间警觉了起来。 徐松年轻咳了两声,回答:“红浪漫是王嘉山的产业,据说他回东北之后,为了把在南边挣的钱花出去,不止投资了那一处地产。达木旗、鹤城,还有海珠尔格,都有王嘉山开办的娱乐城。” “这是谁告诉你的?”满霜紧蹙着眉。 徐松年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笑吟吟地看向了满霜:“又不是啥大秘密,你要是去过几次红浪漫,肯定也会知道的。那地方的服务生,都生怕客人不清楚他们的王老板多有能耐。” “你真的去过红浪漫?”满霜立刻拔高了声音。 徐松年“啧”了一声,竖起一根食指,示意满霜小声些,随后,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门头:“金色沙滩,王嘉山在达木旗的歌厅。” 满霜一滞,循着徐松年手指的方向抬起了头。 此刻天已经黑了,霓虹灯紧跟着“啪”的一下亮了起来。艳光流转之中,这里看起来和劳城的红浪漫夜总会没什么区别。 门口都是浮夸的牌头、金色或红色交织的灯箱,台阶下同样停着几辆扎眼的轿车。继续往里走,便能看见悬挂着“魔球”的舞池、散台,以及一些被亮片帘子挡着的ktv包厢。 “金色沙滩”不愧是“金色沙滩”,这里不论何处,都主打一个金碧辉煌——金色的仿皮沙发、金色的墙纸,还有身穿金色西装背心的服务生。 如此富丽堂皇的审美,与红浪漫可谓是如出一辙。 满霜还没进门,就觉头皮发紧,他一把拽住了徐松年,冷声道:“你来这种地方就能找到肖宏飞了?” 徐松年已半只脚踏上了台阶,他叼着烟,双手插着兜,看模样,还真和那些混迹于夜总会的社会人士没什么区别。 满霜咬了咬牙,面色发狠:“你是不是觉得,到了王嘉山的地盘儿,自己就能联系上李长峰,然后趁机逃跑,把我供给那些警察了?” 徐松年不由失笑:“这都哪儿跟哪儿?你如果不肯相信我,大可带着我离开达木旗,继续往南逃。或者直接去木业一厂,然后看看那些工人到底会不会告诉你,肖宏飞在哪里。” 满霜迟疑了,他抓着徐松年不肯放手,但心底却有些动摇。 徐松年值得相信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初出茅庐的少年依旧秉持着朴素的善恶观,他理智上提醒自己,徐松年是个不怀好意的人质,是李长峰的好友,自己绝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但少年到底还是初出茅庐,尽管他始终在强迫自己保持着理智,可最终却总是情不自禁地相信着徐松年。 毕竟,徐松年不似锅炉厂里的工友,动不动就用轻蔑又鄙夷的语气来讥讽他人。徐松年也不似王臻、梁崇,一见面便上下打量,企图从自己的身上寻找出“嫌疑人”的蛛丝马迹来。 徐松年总是很和善,和善之余又有些狡黠与疏离。满霜明知自己看不透这人,但却正因这“看不透”而总是忍不住将视线投射在他的身上。 所以,徐松年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满霜也不知道。 “你要是害怕,可以在外面等着,我很快就会出来。”徐松年不理会满霜的纠结,他抽了口烟,神色淡淡。 满霜顿时有些生气:“我不害怕。” 徐松年一挑眉:“不害怕就跟着,正好,现在才下午五点,天黑还没一会儿,客人来得很少。” 这话让满霜定了定神,他松开了徐松年,越过他,走上了台阶:“你要咋找肖宏飞?” 徐松年见此,低低一笑,回答:“很简单。” 说着话,便看此人拉开前襟敞开怀,又把衣领一竖,向前走去。 “你们老板呢?”满霜就听徐松年这样叫道。 很快,在吧台后面打扫酒柜准备待客的服务生迎了上来,其中一位热情地叫道:“哥,找咱老板干啥呢?” 徐松年环视了一圈四周,拿掉了叼在嘴里的烟:“十天前,就在那,有个姓肖的,欠了我三千块钱。他说他是你们老板的朋友,把账挂到咱金色沙滩了,去,把你们老板叫出来,让他跟我对对账!” 这话一出,满霜的汗毛都奓起来了,他咽了口唾沫,胸口一阵狂跳。 徐松年这是要做什么?他疯了吗?还是说,自己果真没猜错,这“心怀鬼胎”的人质就是想借此机会,引来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那帮人?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满霜就算是再提心吊胆,也得陪着徐松年演下去。 只见他上前一步,默契地领会了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当即放开喑哑的嗓子命令道:“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服务生登时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赔起笑来:“哎哟哥,你说这事儿……这事儿不凑巧,今儿老板不在,我们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徐松年长眉高挑,神态嚣张跋扈,配上他那漂亮的脸,整个人像极了当今市面上最爱横行霸道的大款子弟,他上前伸手一推这服务生,怒不可遏,“老子的三千块钱!就这么打水漂儿了!” 第20章 “哥,哥!您别生气、别生气……”那服务生点头哈腰,他一面给自己的同事使眼色,一面对徐松年道,“哥,您说的那个……姓肖的老板,具体叫啥名、长啥模样啊?” 徐松年情绪稍缓,抱着胳膊思索了一阵,回答道:“就在你们那‘888’包厢,他是我朋友找来的,说是之前在南边做大生意的老板,姓肖,叫肖宏飞,想收购咱达木旗的木业一厂,我老子搁幺零贰林场当领导,所以想找我打听打听消息。包厢里太暗,酒喝得又有点多,他长啥模样,我还真说不清。” 听完这话,服务生眼珠子一转,看样子是知道是谁了,但在夜场歌厅工作的个个都鬼精,这人就算是知道了,也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笑呵呵地说:“哥,我已经让同事去取账本了,咱一会儿看看,那位姓肖的老板是不是把账真的挂在这儿了。要是真挂在这儿了,我们老板肯定没话说,一准儿把那三千块钱连本带息地还给您。” 徐松年轻哼了一声,拉过吧台旁边的高脚椅一坐,伸手敲了敲桌面:“给我倒杯酒,要洋的。” “没问题!今儿您二位的消费,就当是我们金色沙滩请了!”服务生长舒一口气,钻进吧台,为徐松年倒酒去了。 这一出戏算是中场休息,满霜心下微松,贴着徐松年,站在了吧台边上。 他低声问道:“你不怕账对不上?” 徐松年摩挲着盛了洋酒的酒杯,却一口不喝,他似笑非笑地回答:“对不上能咋样呢?我又不是真的来讨债的?” 这话说完,服务生已抬着账本走了过来,两人好整以暇,重新摆出了嚣张跋扈和阴狠凶煞的模样来。 “哥,请,您自个儿翻。”服务生看似很好说话。 徐松年却一摆手:“干啥让我翻?我看见数字就头疼,你们翻。” “是是是。”服务生谄笑着应道,“哥,你说的那一天……应该是25号吧?25号……我们这儿的客人确实不少。” 徐松年又点起了一支烟,他扫了一眼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点头道:“是25号,25号的晚上,我带着一厂的几个哥们儿,上你们这儿来唱歌喝酒。哦对了,还点了几个你们这儿的小姐,遇到了一个叫……叫……” 徐松年貌似记性不好,他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来:“就是一厂那谁的媳妇儿。” “哦——”服务生立马拖长了语调,恍然大悟道,“方莉啊!” “对对对,方莉。”徐松年继续空口套白狼,他状似不经意地说,“还有跟方莉一块儿的那个,她俩原先都在一厂干。” “哥,跟方莉一块儿的有俩人呢,您说的是小万姐,还是蓓蓓啊?” 徐松年斟酌了一下,回答:“这个记不清了,人家是后来的,我喝得五迷三道了,哪儿还知道什么万万、蓓蓓的。” “也是也是。”服务生说完,把已翻到底的账本推到了徐松年手边,他讪讪一笑,说,“哥,还真对不住,咱这页面上没写那位肖老板欠的账,您说说这事儿它闹得……我们也无能为力。” “没写?”徐松年一横眉,“啪”的一拍桌子,“那咋整?我老子的三千块钱可是从厂里拿的,我现在要不回去,你们就等着市里的领导来金色沙滩抄家吧。” “哎呦这、这……”服务员面色一白,不知所措了起来。 徐松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冷笑一声,凉凉道:“那姓肖的还想收购我们一厂呢,我看,他就是白日做梦、天方夜谭。你们这儿有没有认识他的?我要是能找到本尊,也就不跟你耗着了。” 服务生到底还是年轻,生怕引火烧身,他斟酌了片刻,回答:“哥,我确实不清楚您说的那位肖老板在哪儿,但是……那天给您陪酒的方莉和小万姐倒是跟这位肖老板很熟。要不,我把她俩叫来,您问问?” “行啊!”徐松年没意见,这就是他来金色沙滩的本意。 于是,一切皆大欢喜,服务生慌慌张张地抬着账本走了,不多时,又领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回来了。 这两个女人都不算漂亮,一个年纪轻,约莫二十出头,一个年纪长,看模样已经四十来岁了。 “方莉,”服务生指着年轻的那个介绍起来,“她和肖老板最熟了,肖老板来咱这儿,都是方莉接待的。” 徐松年一抬下巴,示意服务生道:“给我们开个雅间,还要‘888’的那个。” “哎!是。”服务生爽快地应了下来。 很快,一行人便挪去了光线昏暗、气味浑浊的ktv包厢。 满霜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尽管此时客人不多,舞厅里的音乐也算舒缓,但他依旧紧张得直冒热汗。尤其,身边还跟了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徐松年。 徐松年自称是个医生,可却对这夜总会里的林林总总相当轻车熟路,他进了包厢,先开壁灯,然后把主灯旋钮拧到最低——避免这两位女服务生看清自己的脸。然后,又挑了个没铺紫红色金丝绒的皮沙发坐了下来。 他点了点身边的位置,对方莉和小万姐道:“来。” 两个女人都低着头,听话地坐到了徐松年的身边。 守着门的满霜胸口莫名翻滚起来,他觉得有些恶心。 徐松年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拉过服务生刚送来的酒水,为身边两人一人倒了一杯。 “你们是肖老板的朋友?”就听他不紧不慢地问道。 方莉看样子有些腼腆,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还是年长些的小万姐更加爽利,直接回答道:“我俩是给肖老板陪酒的,算不上朋友。方莉更相熟些,我一般也就跟肖老板唠唠嗑。” “唠嗑?”徐松年觉得有意思,“平常你们都唠啥?” 小万姐笑了两声,说道:“啥都唠,我跟肖老板差不多大,除了家长里短,还能唠点啥?” “不聊厂子的事儿?”徐松年问道。 “厂子?”小万姐的目光忍不住在徐松年的脸上游动,她含糊其辞道,“厂子……我去年就被放长假了,我家那口子又是个残疾,先前受组织照顾,在厂子里看仓库,现在啥活儿也干不了了。厂子咋样,我不清楚。” “你家那口子也是厂里的?”徐松年接着话头问道。 小万姐抿了口酒,回答:“普通工人,干活儿的时候受了伤,已经算是内退了。哎,刚小王说,你是咱幺零贰林场领导的子弟,哪位领导啊?” 徐松年笑而不答:“哪位领导重要吗?现在就算是中央下来人了,也没办法把你们都弄回厂子里上班。” “说得是,说得是。”小万姐垂下了双眼。 而这时,徐松年也终于切入了正题,他问道:“你们清不清楚,上哪儿能找到那肖老板啊?” 第14章 1.3达木旗(三) 这个问题令两人瞬间沉默了下来,小万姐神情游移地看了一眼始终不说话的方莉,也垂下了脑袋。 “咋了?肖宏飞给你俩吃哑巴丸了?”徐松年讥讽道。 “不是的不是的,”小万姐慌忙解释,“说实话,我们也不清楚……肖老板到底去哪儿了。” “是吗?”徐松年偏过头,看向了方莉,“那你呢?” 这一声令寡言少语的年轻姑娘狠狠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眼神中含上了几分惧色。 “老板,对不起,我也不清楚。”方莉声音细弱地回答。 徐松年嘴角微抬,张开手臂,把胳膊搭在了方莉身后的沙发背上,他就以这样一种颇具威胁性的姿势问道:“你不清楚?” 方莉如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头:“我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徐松年没再逼问,他轻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你和肖宏飞也不是很熟嘛。” 方莉看起来害怕极了,她猛地端着酒杯起了身,对徐松年道:“对不起,老板,我真的不清楚肖老板在哪儿。这、这一杯就算是我敬您,给您赔罪,我先干为敬了!” 说着话,她就要仰头喝酒。 “哎哎哎,慢着慢着。”徐松年却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然后,拉着人重新坐了下来。 “我啥时候说怪罪你了?”徐松年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想找到肖宏飞这个人而已,他做了啥、得罪了哪些人,都和你们没关系。” 方莉轻轻地抽噎了一下,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难过。 徐松年探身抽了张餐巾纸,递到了方莉的手中,他声音轻和地问道:“别怕,是不是之前你和肖宏飞在一起的时候出啥事儿了?慢慢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方莉仍旧抽抽搭搭,开不了口。 这时,小万姐说话了:“还不就是那点事儿吗?我是中年妇女,家里那口子又是个残废,来干这活计不丢人。莉莉可不一样,她去年刚结婚,男人还搁厂子里抡大锤呢。她有爹娘和弟弟要养,厂子发不出来工资,就只能出来……出来跟我们这些下九流的混一起。” 第21章 徐松年一下子明白了。 先前在饺子馆里遇到的那些工人中,保不齐谁就是方莉的丈夫,不然,他们又怎会对肖宏飞有如此大的恶意? 直到现在,满霜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如果想找肖宏飞,不能去一厂,反倒得来金色沙滩这种地方了。 没什么社会见闻的少年心服口服,可另一面,新的疑问又不禁从心底升起——徐松年一个医生,怎么会对这种事情如此了解呢? 小万姐说:“其实,咱们金色沙滩里的一厂女职工不少,都是被这儿的老板给忽悠来的,结果来了之后才发现,我们干的活儿压根不是啥擦桌子抹地……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咋还能回得去呢?” “咋回不去?”方莉这时已擦干了眼泪,她低着头,带着哭腔道,“咋回不去?晓宁和刘丁她们不就上南边打工了吗?要不是肖宏飞,我肯定也能去!” 徐松年迅速捕捉到了方莉话中的关键之处,他问道:“这又是咋回事?你不就是陪肖宏飞喝酒的吗?这种工作,辞了也就辞了,你往南边一跑,谁还能找得到你?” 方莉抬起了一张被哭化了妆的脸,她摇着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跟客人讲这些的,对不起……” “讲都讲了,还怕啥?”小万姐明显是个爱打抱不平的真性情,她见徐松年实际上是个好脾气的人,顿时放开了道,“老弟,你可别嫌我说教,肖宏飞那种人,你以后还是少跟他来往。” 徐松年一抬眉。 小万姐语气不善道:“肖宏飞是今年年初来的咱们金色沙滩,说是和这儿的大老板认识,天天在场子里横行霸道,好几个女服务生被他打得遍体鳞伤。” 这话让徐松年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站在门口远远旁听的满霜也不禁回头去看那身材瘦弱、举止畏缩的方莉。 小万姐继续道:“后来,大家熟起来了,这瘪犊子玩意儿就开始不满足于打人了。据他说,这是人家南边……南边社会风气开放的象征。老天爷呀,谁家风气开放,是去勒着女孩子的脖子、栓着女孩子的手脚奴役人啊!” 徐松年听得眉头紧锁,他看向方莉,沉声问道:“你报过警吗?” 方莉本在小声啜泣,听到这话后却莫名笑出了声,她一个字也没说,但徐松年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听说肖宏飞在达木旗有几处房产,还养了不少小情儿,这些……你了不了解?”徐松年问道。 方莉点了头:“我去过他在康文路的家,他先前一直骗我,说我如果愿意跟他,就把那里的房子过户给我,这样……我爸我妈,还有我弟弟就都有着落了。但是,他说是这么说,做的又是另一回事儿。肖宏飞知道我有男人,就冲到我家,把我在金色沙滩干了啥,跟我老婆婆讲……气得我男人拿扫帚追着我打。” 说到这,方莉拉开了袖口,她苦笑两声,说道:“你看,新伤叠旧伤,我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肖宏飞打的,还是我男人打的……” 徐松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倒是满霜忍不住了,他回过身,上前几步道:“那畜生搁哪儿?你告诉我们。” 方莉缩着肩膀,放下了袖子,叹了口气:“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六天前的晚上,之后,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啥地。” “六天前的晚上……”徐松年目光一凝,“12月29号的晚上?” “对,”方莉回答,“当时我本来是在家的,可突然想起来,我有一个手提包还放在康文路的房子里,手提包里塞了不少钱。因为第二天要陪老婆婆去外地,所以头天晚上我就一个人去取。谁知才刚一进楼洞,便撞上了肖宏飞。他好像是从外地回来,身上一股味儿,见着我就不许我走。我害怕又要挨打,只好催促他先洗澡,想拖延点时间,但没想到……” “没想到啥?”徐松年问道。 方莉抿了抿嘴,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她说:“但没想到,他脱衣服的时候,我远远地瞥见了他胳膊底下挂着的枪。” “枪?”徐松年大吃一惊。 其实,有枪也没什么稀奇,世道混乱,有枪的人不在少数。几年前的“严打”其间,警方就从不少“先富起来”的人手中查获了大量非法持有的枪支弹药。 但可惜现在法制仍不健全,迄今为止仍有不少持枪狂徒逍遥法外。 不过,肖宏飞有枪,着实超出徐松年的预料了,他看了一眼同样无比震惊的满霜,定了定神,继续问道:“啥样儿的枪,你记不记得?” 方莉摇头:“我只认得那是把手枪,至于是啥枪……当时我都快吓死了,压根没敢正眼去看。后来肖宏飞洗澡的时候,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所以,没等他出来,就先自己跑了。这几天,我一直担心他会来找我,还好……还好直到今天也没来。” 徐松年考虑了片刻,对方莉道:“一会儿你回去,把肖宏飞在康文路的地址写给我,今天没你俩的事儿了,出去上班吧。” 方莉有些吃惊,她和小万姐对视了一眼,两人谁都没说话,迅速起身,离开了这间空气黏腻的包厢。 待人都走了,满霜上前,来到了徐松年的面前。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肖宏飞这个畜生,根本无暇问及自己对徐松年的疑惑,因而张口便道:“等拿到地址了,我们今晚就去康文路。” “不行。”徐松年下意识就是一个反对。 满霜有些恼怒:“不去康文路,咋找肖宏飞?” “去了康文路,也未必能找到肖宏飞。”徐松年站起身,神色凝重,“那人手里有枪,你清不清楚有枪是啥概念?” 满霜一滞,沉默了。 “而且,方莉是六天前,也就是12月29号,咱们劳城锅炉厂凶杀案案发的当天见过肖宏飞,此后,肖宏飞再也没有找过她。你觉得,现在肖宏飞还会留在康文路的房子里吗?”徐松年问道。 满霜紧抿着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徐松年接着说:“而且,肖宏飞身为李长峰的兄弟,如果你贸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又恰好从李长峰嘴里得知了有你这么一个人,你觉得,他是会老老实实听你的话,还是会立刻给李长峰通风报信?” 满霜顿时泄了气,他往包厢的沙发上一坐,闷声道:“那你寻思应该咋办?” 徐松年也说不准应该怎么办,毕竟他根本没料到,肖宏飞的手里居然会有枪,倘若没有枪,他自认自己还能带着满霜和他碰一碰,但是有枪,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而就在这时,匆匆离开的方莉去而复返,她手上拿着一张字条,上前塞给了徐松年:“这就是肖宏飞在康文路的地址了。” 徐松年一点头,笑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方莉攥着两只手,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徐松年和善地问:“还有啥事儿吗?” 方莉瞧着有些忸怩,同时也有些害怕,她觑了一眼门外来来往往的客人,又看了看相貌凶狠的满霜,最后沉下气,放低了声音道:“你们……是警察吗?” 徐松年一愣,旋即露出了笑容:“你为啥会这么觉得?” 方莉眨了眨眼睛,鼻尖微有泛红,她说:“我猜的……你给人的感觉,和警察有点像。”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回答:“很遗憾,我是医生,不是警察。” “医生?”方莉有些失望。 徐松年道:“不过,关于你说的这些事,我可以想办法反映给警察。肖宏飞如果真的是个法外狂徒,我相信,公安队伍还是有能力惩治他的。” 说完,徐松年便要领着满霜离开。 方莉却一把拉住了他:“等一下,我还有件事,刚刚小万姐在,我没敢告诉你,如果你能反映给警察,这个情况……没准儿有用。” 徐松年再次看向了方莉。 方莉认真地说:“肖宏飞身上不光带着枪,还带着一箱子钱,约莫着……得有好几万。而且,他洗澡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他的身上全是伤。” 这绝对是个关键线索。 肖宏飞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人会正正好地出现在12月29日案发当天?而且,在方莉离开后的这六天中,他为什么再也没有现过身? 不论是徐松年还是满霜,都从其中察觉出了端倪。 这日,离开金色沙滩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中午那两盘饺子完全顶不住还处在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阶段的满霜,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等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面馆,一大碗清汤面上来,这年轻人便立刻一顿风卷残云。 徐松年却没动筷子,他仍是离开时的那副神情,沉默、严肃又有些冷峻,与之前在满霜面前流露出的任何模样都大不相同。 满霜倒是没注意,他还惦念着徐松年太久不吃饭会难受,不由把碗往前推了推。 徐松年却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自首吧。” 第22章 满霜一怔,抬起了头。 徐松年说:“你自首吧,带着我回劳城,把这几天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警察会明白发生了啥的。” 满霜定定地望着他,没说话。 而徐松年看起来已疲惫至极,他拿起筷子,食欲不振地搅动了一下碗里的面:“咱们现在还剩八块钱,正好能买两张回劳城的车票,一会儿你就……” 啪!这话没能说完,满霜陡然起了身。 徐松年一僵,坐着没动。 “你啥意思?”满霜声音低沉,话语里掩不住怒意,“徐松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我的人质?” 徐松年一言不发。 满霜更加气愤了:“你和李长峰到底是不是一伙儿人?当初在医院,你故意要来当人质,是不是就是想替李长峰监视我、控制我?” “当然不是,我……” 嘭!满霜不听解释,直接撞翻椅子,一步上前,揪起了还坐在原处的徐松年。 筷子稀里哗啦地掉在了地上,徐松年趔趄了一下,勉强站定。 面馆里的老板和客人皆被这巨大的动静吸引去了目光,所有人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他们就见满霜二话不说,拎起人就走,离开时,还不忘重重地拍上挂在外面的棉门帘。 “你到底是啥意思?”等来到街上,满霜立刻大声问道。 徐松年被迎头而来的冷风呛得咳嗽了起来,他艰难地挣脱开满霜的拖拽,踉踉跄跄地站稳了身子,回答:“我只是担心你原本没罪,却因为这事儿最后落下一个重罪。” 满霜盯着他,嘴唇微动:“原本没罪……” 徐松年呼了口白气,上前拉了拉满霜:“我们还是回劳城吧,回去之后,警察会……” “别给我提警察!”满霜猛地甩开了徐松年的手,他瞪圆了眼睛,一字一顿道,“把地址给我,我今晚就要去找肖宏飞。” 徐松年被他的眼神钉在了原地,一时连呼吸都发不出了。 满霜则立刻把人拽到面前,动作粗暴地扯开了他的衣服,搜出了那张被徐松年藏在棉袄内兜里的字条。 “小满,”徐松年惊慌失措地叫道,“小满,你不能去……” 满霜死死地抓着他:“我咋就不能去了?今晚,不光我要去,我还得带着你一起去!” 第15章 1.3达木旗(四) 地址是康文路23号,和平建设小区的八栋五层12户。 这地方是达木旗兴建的第一批商品住宅楼,当初落成的时候,不少富户争着抢着来购入。但是现在,站在这座小区的外面往里看,窗口尽是黑压压一片,连个灯影都很难望见。 夜晚天冷,在室外待久了的两人都禁不住打起哆嗦来。 但满霜并不肯放弃,他拿着字条,拽着徐松年,逐门逐栋找去,最终,在这座小区的西南面找到了地址上所写的“八栋”。 “如果肖宏飞不在,你难道要破门而入吗?”徐松年忧心忡忡道。 满霜不答,他闷着头,一路爬上第五层,然后来到了12户的门前。 相较于其他家,12户明显多了不少人生活过的痕迹——门下堆着一个鞋架,鞋架旁边还摆着一盆假盆景和不少废纸壳子。除此之外,门上很干净,看上去灰尘不多。 满霜环顾了一下四周,神思微定,他松开徐松年,顿了顿,而后上前按响了12户的门铃。 但谁料,门铃才刚响,门就先“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这是……没关紧?”徐松年一愣,飞快挤开满霜,挡在了最前面。 不过,这种谨慎没有丝毫作用,因为,徐松年之前的预料并不错,肖宏飞根本就不在康文路23号。 “屋里没人。”在打开灯,认真检查了一圈后,满霜下了定论。 徐松年的心渐渐往下放,他舒了口气,应道:“屋里确实没人,肖宏飞没准儿已经离开有几天了。” 满霜相当失望,他往沙发上一坐,神色低落。 徐松年倒是在屋中走动了起来,只不过,他什么东西都不动,什么东西都不摸,看到什么了,也只是凑近了观察片刻。 “洗手台上有女人的头发。”少顷后,他说道。 满霜没回答,毕竟方莉曾在这地方生活过,有女人的头发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但紧接着,徐松年又道:“这儿不止来过一个女人。” 满霜皱着眉抬起头:“你是咋发现的?” 徐松年指了指洗手池底下的地漏,回答道:“方莉是黑色短发,头发长度约在35厘米上下,但这里的头发却很长,我目测……得有80厘米。” “80厘米?”满霜站起身,也来到了卫生间的洗手池旁。 徐松年指给他看:“这根挂在台面上的80厘米长发可是红色的,你瞧,地漏中也有不少我看不出长短的头发隐隐透着红。当然,不排除是肖宏飞准备改行当嬉皮士,自己染了一头红发。” 满霜的脸上微有嫌恶:“这是肖宏飞的房产,他领多少个女人来都不稀奇。” “确实。”徐松年回答,“不过,如果肖宏飞真的像方莉所说的那样,身上带着钱和枪,还受了重伤,那短期内,他带女人回来的可能性便不大,除非这女人能帮上忙。方莉是凑巧撞上的,那其他人呢?地漏里的头发,可还隐隐有点湿呢。” “有点湿……”满霜倏地变了脸色,他迅速回头向门口看去,“这几天,这间房子里住过其他人。” “把门掩上,灯关掉。”徐松年并不慌乱,他有条不紊地命令道。 满霜一切照办,先是掩门,随后关灯,而恰恰好在他做完这一切时,楼梯口传来了“咔哒咔哒”的脚步声。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高跟鞋,上楼的时候还在轻轻地哼着歌。 这年轻女子浑然不知家里进了“歹徒”,她慢条斯理地推门进屋,而后踢掉高跟鞋,打开了玄关处的壁灯。 啪!满霜那张悍匪一般的面孔立刻出现在了这年轻女子的脸前。 “啊……”一声尖叫即将冲口而出。 但候在门边的徐松年动作极快,他还没等这年轻女子叫出声,就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唔!呜呜!”年轻女子惊恐地挣扎了起来。 “别出声,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满霜故作阴沉地说道。 这年轻女子立马疯狂地点起头来,徐松年见此,缓缓地松开了手。 下一刻,就听这年轻女子急不可耐地说道:“你们是来找肖宏飞要钱讨债的吗?他跑了,早就跑了,我不清楚他到底去哪儿了!” 要钱?讨债? 徐松年长眉一挑,随手关上了门。 他半推半搡着带着这年轻女子进了屋,然后,把人按在了沙发上:“你叫啥名、是啥人,先给我们抖露清楚。” “我……”这年轻女人瑟缩了一下,小声回答,“我叫吴云,是肖宏飞的女朋友。” “女朋友?”徐松年抱着胳膊,对这一词汇饶有兴趣。 吴云慌忙解释道:“前女友,其实是前女友,我和他已经分手很久了,也很久没见过面了。” “那这套房子是谁的?”满霜问道。 吴云回答:“房子……房子是肖宏飞的,他人好,同意借我住一段时间,我跟他保证了,只要我能找到工作,立马就搬出去。” 徐松年没说话,他正眯着眼睛打量那坐在沙发上、眼神闪烁、目光游离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染着一头红发,里面套着紧身裙,外面穿着条毛茸茸的大貂,脸上还化着和方莉、小万姐等人如出一辙的妆容,看模样,似乎也是个夜场女子。 想到这,徐松年一笑,俯身坐在了吴云的身边,他问道:“你不是已经有工作了吗?” 听到这话,吴云打了个哆嗦,她干笑几声,低头拨弄起了自己垂在耳边的碎发:“这不是不稳定吗?等稳定了,我就搬出去了。” “讲实话,不用骗我们。”徐松年很好脾气地说,“我们只是来找肖宏飞的,你搬不搬出去,跟我们没啥关系。” 吴云眨巴了几下眼睛,真诚地回答:“我不清楚肖宏飞到底搁哪儿。” “是吗?”徐松年抬手指了指卫生间,“洗手台擦得很干净,但是洗手台底下却挂着不少头发,地漏也没清理。这是咋回事?你打扫卫生,为啥只打扫台面上,不打扫底下呢?” “哎呀,这个嘛……”吴云扭扭捏捏地回答,“人家也不是很擅长打扫卫生……” “是因为台面上沾了肖宏飞的血吗?”徐松年不被她拙劣的演技所打动,直截了当地问道。 而这可一下子吓坏了吴云,她瞬间局促紧张了起来,两只手搅在一起,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徐松年给满霜使了个眼色,满霜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便是一嗓子:“让你讲实话,你就老老实实地讲实话,少偷奸耍滑!” “我没有!”吴云当即对天发誓道,“我是真不清楚肖宏飞去哪儿了!那天、那天我从外地回来的时候,屋里头就是这模样了,我也被洗手台上的血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进贼了呢!” 第23章 “你近段时间没见过肖宏飞?”徐松年问道。 吴云把头摇得飞快:“没有,我这俩月都没见过他了……我没撒谎,真的没撒谎,两位大哥相信我!” “我相信你。”徐松年和善地说,“既然你讲你这俩月都没见过肖宏飞了,那你清楚他是干啥去了吗?” 吴云舔了舔嘴唇,犹豫起来:“干啥去了……他没告诉过我,但我觉得,他应该是躲事儿去了。” “躲事儿去了?”徐松年对这个说法相当感兴趣。 吴云回答:“老肖很早之前在劳城犯过错,差点进局子,是他在道上认识的一个大哥帮忙摆平的。后来,他就跟着这大哥去南边干活儿。今年回来之后,大哥让他来达木旗收厂子,他就来达木旗收厂子,让他去啥地儿杀人,他就得去啥地儿杀人。这回,好像是和大哥闹了矛盾,所以才要躲一躲的。” “杀人?”满霜一步上前,大声质问道,“杀啥人?” “这我也说不好,”吴云挠了挠头,“他先前就是这么给我讲的……哦对了,老肖年轻那会儿好像在劳城锅炉厂干过,他十月份离开这儿,就是要回劳城,还说……是先前帮他平事儿的大哥找他。” 徐松年一下子了然了,他看了一眼满霜,制止住了满霜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继续问吴云道:“你其实了解得也挺多,连肖宏飞欠债不还都清楚。” 吴云讪讪一笑:“这是他有次搁楼道里打电话,我偷听来的。老肖那人手上不把门,爱在外面赌,欠了一屁股债,都是他那大哥给还上的,也不是啥秘密。结果现在,他又和他那大哥起了矛盾。前段时间,大哥手底下的伙计来了一群,说要把他找回去呢。” “前段时间?”徐松年看向吴云。 吴云仔细回想了一下,答道:“也就一周多以前吧,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徐松年笑了笑,继续问,“那这些人长啥模样,你能描述出来吗?” “这个……”吴云面露难色起来,“我这人打小脑子就不好使,不然……也不可能沦落到干这活儿……不过、不过我隐约记得,那些人里头有个长得特别高、特别壮的,穿着个大皮袄,看着跟这位小兄弟一样凶巴巴的。” 满霜茫然地转了转头。 徐松年失笑:“所以,你是真不清楚肖宏飞去哪儿了?” 吴云斩钉截铁:“不清楚。” “那刚刚你干啥去了?”徐松年问道,“天这老冷,你咋连门都不锁呢?” 这个问题令吴云神色一僵,但旋即,她又笑呵呵地回答:“我下楼丢垃圾去了。” “下楼丢垃圾?”徐松年一脸和蔼可亲,“那为啥……刚我们上楼的时候,没见着你呢?” “我……” “讲实话!”满霜恰到好处地呵斥了一句。 吴云又是一哆嗦。 徐松年还是那样温柔和善,他笑着说:“别怕,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了,我们一定不会伤害你。而且,也不会让肖宏飞伤害你。” 这话令吴云深深地低下了头,她缄默很久,最后声如蚊蚋地回答:“老肖得罪了那个帮他平事儿的大哥,大哥要找他讨债灭口,他只好从劳城逃到这儿,躲了起来。” “躲了起来?”徐松年重复道。 吴云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其实,我压根不住这儿,是因为老肖受伤了,伤得很重,又不敢去大医院,所以他才把我叫来的。我先前上过卫校,有几个当护士的同学,我们一起把他弄到了幺零贰林场在附近伐木区里的一个卫生院。今儿下午,卫生院来了电话,说他伤口恶化,情况不太好……我走得急,这才忘记关门了。” 徐松年一笑,说道:“原来是这样。” 看来方莉没撒谎,这康文路23号的的确确就是肖宏飞的房产,而肖宏飞也的的确确在这里养了不止一个女人。 不过,吴云口中的那个“大哥”是谁?按照她的形容来看,这位“大哥”能做的事可不像是李长峰这么一个小小的工厂保卫科科长干得来的。 满霜也意识到了这一问题,他当即追问起来:“你清楚肖宏飞的大哥是啥人不?” 吴云立马摇起了头:“不清楚,这个真不清楚。” “他没讲过?”徐松年也问。 吴云回答:“没有,一个字都没讲过,老肖只说这大哥是他搁南边认识的,早先帮他平过事儿,带他发了财,现在……现在又想要他的命。” “帮他平过事儿,带他发了财,这是好兄弟啊,现在居然闹到这步田地。”徐松年笑着说,“想必,肖宏飞和他这位大哥的矛盾已经深到难以调和了。” 吴云谄笑着附和道:“对对对,应该就是这样。” “所以,肖宏飞身上带着的那笔钱是从哪儿来的,现在又在哪儿,你清楚吗?”徐松年话锋一转。 吴云一愣:“钱?啥钱?” “你不知道?”徐松年看出,她似乎是真的闻所未闻。 吴云诚恳地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肖宏飞身上有钱,还是不知道肖宏飞的这笔钱是从哪儿来的?”徐松年分开了问。 吴云是真的一无所知,她觍着脸求道:“两位大哥,我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刚你问的这个……我是真不清楚,你们……能不能把我放了?” “现在还不能。”徐松年客客气气地说,“今晚我们要住在这儿,守着你,以免你跑了,顺便再找一找那笔钱。然后,等到明天天一亮,我要你带着我们去幺零贰林场的卫生院,找肖宏飞。” 吴云登时脸色大变,她惶恐道:“不行,不行……老肖要是看到,是我带着你们去的,他、他肯定会弄死我的!” “放心,我们不是去找肖宏飞讨债的。”徐松年抽走一张餐巾纸,又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支笔来,他在餐巾纸上写了一串数字,交到了吴云的手中,“等把我们带去卫生院了,你就呼这个电话,肖宏飞不敢拿你咋样的。” 吴云半信半疑地接过了餐巾纸。 满霜却看着那串数字一怔——这是谁的电话? 第16章 1.4老冬沟(一) 奇怪归奇怪,但满霜却不能在吴云面前张口乱问,他沉着张脸,瞪着那年轻女子,命令道:“去,给我俩弄点吃的!” 吴云不敢怠慢,立即起身去厨房忙活了起来,很快,两碗热腾腾的汤面被端上了桌。 “你家就是达木旗的吗?”等吃完了饭,吴云看着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浑身紧绷了,徐松年开口问道。 “不是,”吴云笑了一下,回答,“我家在林场的,不过不是达木旗的幺零贰林场,是幺零叁林场,离这儿还远着呢。” 徐松年状似不经意地将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幺零叁林场……离达木旗确实远,那你咋就跟了肖宏飞呢?他之前不是一直搁南边发财呢吗?” 吴云笑呵呵地答:“二厂十年前闹过火灾,那之后,效益就一直不好,工人放假得也早,所以我就拉着我们厂区的几个姐妹去穗城打工了。” “穗城?”徐松年一偏头。 “我就是在穗城认识的老肖,那会儿……那会儿他好像也是刚刚下海,和我一样,在穗城人生地不熟的。后来他又带着我去了玉山,今年年初,我跟着他回了达木旗。”吴云的表情有些羞赧,看样子,和方莉不一样,她和肖宏飞是有感情基础的。 而徐松年却没有多问肖宏飞在穗城和玉山时的事,似乎对此并不好奇,但满霜却从他哂然莞尔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丝异常—— 难不成,这个肖宏飞,徐松年先前也认识? 疑惑堆聚在心里,满霜却没有机会发问。这一晚,他为了盯紧不算老实的吴云和更不老实的徐松年,睁着眼睛熬了整整一宿,终于捱到了天光放亮的时候。 而始终跃跃欲试着溜号的吴云大概是察觉到这两人不似先前来讨债的那帮伙计一般凶狠,因此渐渐放松了下来,并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找老肖,到底是为了啥事儿?” 徐松年把肖宏飞留给吴云的车钥匙抛给了满霜,令他去前面开车,自己则“押”着吴云上了后座。 他非常友好地回答:“我们是肖宏飞的朋友,想找他问点事儿。” “问点事儿?”吴云好奇,“啥事儿啊?你们给我讲讲,没准儿我知道呢。” 徐松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在发动车子的满霜,他笑着回答:“前几天,劳城锅炉厂出了个大案子,你听说了吗?” 吴云微愣:“劳城锅炉厂?你说的是……那个死了十来个人的凶杀案?” “哪有十来个人?”徐松年失笑,“受害者一共五名,都是锅炉厂的职工,死因……似乎是被砍致重伤后,失血过多而亡。肖宏飞有没有给你讲过这事儿?” 吴云怔怔地摇了摇头:“老肖从不跟我讲自个儿在外面是干啥的,他的那些事儿,要么是我听他讲电话听来的,要么就是他喝多了嘴上不把门的时候胡诌的。” 第24章 徐松年一挑眉:“肖宏飞难道连自己为啥受伤,都没跟你说过吗?” 吴云回答:“没有,但他看起来很生气,一直在骂骂咧咧的,还说啥……说这就是卸磨杀驴,他为他大哥干了那么多脏事儿,最后却要落个被人灭口的下场……我听得含糊,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徐松年没说话。 吴云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倒抽一口凉气,震惊道:“你们该不会是警察吧?是来查劳城锅炉厂凶杀案的警察!” “我们不是警察。”满霜生硬地回答。 吴云不肯相信:“那你们打听劳城锅炉厂凶杀案干啥?难不成……难不成那五个人都是老肖杀的?他替人家杀人,现在人家反过来又要灭他的口了?” 徐松年一笑,说:“我只是个医生,来找肖宏飞问点私事儿,你别胡思乱想,也别瞎给人定罪。” 吴云一缩脖子,不吱声了。 但话虽这么讲,满霜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向吴云的猜测偏移。 肖宏飞是12月29号回到的达木旗,而劳城锅炉厂凶杀案案发同样是在12月29号。 据方莉说,29号当天她见到肖宏飞的时候,这挎着枪、挟着钱的人身上就已经带着伤了。 所以,肖宏飞风尘仆仆一路,是在躲债,还是在躲雇他杀人的买主?锅炉厂内那五名无辜的受害者,会不会真的是他痛下杀手? 徐松年扫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满霜微有泛红的双目,不由抬了抬嘴角,他淡淡道:“如果一周多以前,就曾有讨债要钱的人来过这里寻找肖宏飞,那肖宏飞是凶手的可能性就不大。” 这话听起来是对吴云说的,但满霜却知道,徐松年是在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他抿起嘴,同时也收起了自己在方才骤然变得有些凶狠的眼神。 徐松年接着道:“肖宏飞有很大概率是惹了别的事儿,所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直东躲西藏。达木旗是他的一个重要‘据点’,来讨债要钱的人不会轻易放过这里,但他却在12月29号回到达木旗,说明这人很有可能知道,12月29号之后,从前一直揪着他穷追不舍的那帮人要被其他事牵着鼻子走,对他兴许就能放松警惕了。” 满霜还想固执己见,心底却又不自觉地相信了徐松年的说法,尽管那是另一种无端的猜测。 一行三人就这么离开了达木旗,一路向幺零贰林场在山里的伐木区而去。 今日无雪,天却不晴,进了山之后,还隐隐起了雾。好在吴云熟门熟路,没多久便带着两人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名为“老冬沟”的屯子。 这地方虽有人烟,但占地面积却很小,且正正好坐落在两片原岭之间。屯子就在这沟底,当中是条冻得梆硬的土路,民房沿着东西两侧依次排开。当然,统共也不过三十几户人家,都是清一色的泥坯房,房前大多堆着不少圆木柴禾垛,门后的土囱也都在冒着袅袅白烟。 而老冬沟的卫生院就夹杂在这片民房的中间,远远一看,那外观比小河镇的还要简陋一些。 吴云让满霜把车停在了距离卫生院还有一段路的林子边,她裹紧了大貂,哈着白气对两人道:“我就不进去了,万一他看见了我,那我可真得遭殃了。” 徐松年没有强求,但他却要把满霜也留在这里:“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们在车上等着。” 满霜顿时不悦,他叫道:“不行,我也要去。” 徐松年看他:“你跟着我一起去,吴小姐一个人开着车跑了咋办?到时候,难道要咱俩走路回达木旗吗?” 满霜一抿嘴,不说话了。 吴云倒是举起双手,奋力地解释起来:“我不会一个人溜走的,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把车钥匙带走。” 徐松年没答,他冲满霜一点头:“车不要熄火,在这儿等我。” 说完,推门就走。 因此,满霜再气愤,也不得不安安生生地坐在原地。他盯着徐松年的那道背影看了许久,恨不能把人盯出一个窟窿来。可不论如何,眼下此情此景,为了顾全大局,满霜无计可施。 而就在这时,吴云呆头呆脑地来了一句让满霜狠狠一擞的话,她说:“咦,我咋觉得,当初在南边的时候,好像见过这个医生呢?” “你说啥?”满霜倏地回了头。 中午时分,伐木工下班,老冬沟里的家家户户烧起了柴禾饭。 徐松年一掀卫生院的棉门帘,还没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先被这柴禾饭的香气扑了满头。 他随手拉过一个小护士,问道:“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肖宏飞’的病号?” “没有。”那小护士头也不抬地回答。 徐松年又问:“是个受了伤的男人,四十岁左右。” 这话令那小护士短暂一愣,她站起身,探头看了看输液室最里面的那几张床:“前几天是来了这么一号人,说是从附近的山上跌下去了,伤得不轻,死活不肯去市里的大医院,就搁我们这儿耗着。昨儿下午,伤口还恶化了,高烧一直烧到半夜,今早才退……你找他呀?” 徐松年笑了笑:“我是他朋友。” “床位号03,进去找吧。”小护士说道。 徐松年道了谢,转身推开了输液室的门。 这里人不多,外面只有一、两个老头儿正在挂水,往里走,是一道黏腻腻的蓝色帘子,帘子后面摆了几张床,当中隐隐有一股碘酒和紫药水的味道溢出。 徐松年放缓脚步,立在了这道帘子的旁边。 “我要喝水……”里面传来了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 徐松年一抬眉梢,端起旁边的一个搪瓷杯,为说话的人倒满了热水。然后,他掀开门帘,来到了床头。 这里躺着一个脸长得方方正正、两弯眉毛浓得惊人的中年男子,这中年男子面色惨白、身上裹着纱布,兴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他看起来不算特别魁梧,但从裸露在外的肌肉可以看出,这人长得相当精壮。 徐松年上下审视了一眼,把水杯递到了他的嘴边。 中年男子也不睁眼,头一歪,张嘴便喝。 徐松年温声道:“慢点,小心呛着了。” 这话一出,原本压根没呛着的人猛地咳嗽了起来。只见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并在看到徐松年的这一刻,身子一抖,几乎从床上弹跃而起。 “别动。”徐松年毫不惊讶,他有条不紊地把一只手按在这人的肩上,另一只手则向他的枕下摸去。 “你……”受了伤的肖宏飞就这么浑身僵滞地定在了原地。 少顷后,他听到了“咔哒”一声,紧接着,徐松年直起身,拿走了那把被他藏在床垫里的手枪。 “54大黑星,看着还挺新,”徐松年利索地卸了手枪弹夹,然后将里面仅剩的三颗子弹一枚一枚地倒在了手上,他笑着问,“这是你从哪儿搞来的?” 肖宏飞不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松年。 徐松年相当和气,他往床边的木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把玩起了这把已经失去了杀伤力的手枪。 肖宏飞咬着牙道:“为了找我,他居然连你都用上了。” 徐松年笑容温和:“我不是他派来的。” “也对,”肖宏飞一点头,“他可舍不得用你。” 徐松年摸了摸鼻子,不置可否。 肖宏飞道:“你是来杀我的?” 徐松年对这个说法倍感惊异,他挑眉道:“我是医生,救死扶伤的,咋会杀人呢?” “你没杀过人?”肖宏飞不屑一顾。 徐松年倒是承认了,他坦然道:“那能一样吗?” 肖宏飞伸出了手:“把枪还给我。” 徐松年腿一伸,带着椅子后退了半尺,他拿起手枪晃了晃,说:“这是公家的东西,我不能还给你。” “那你……” “我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徐松年打断了肖宏飞的话,他道,“嘉善的锅炉厂收购案,是不是你负责?” “我负责?”肖宏飞啐了一口血沫子,“我负责个屁!那人已经不信任我了,我整岔了一件事儿,他就恨不得给我撂倒,咋可能让我负责锅炉厂的收购?” 徐松年眉心微蹙:“你整岔了啥事儿?他又为啥不信任你?之前蒋培想和你争达木旗的生意,最后不还是落到你的手里了吗?” 肖宏飞冷笑:“为啥不信任我,跟你没关系,反正那瘪犊子玩意儿永远不可能不信任你就是了。” 徐松年嘴角一抬,对这样的说法不作回应,他稍稍往前探了探身,故作疑惑道:“该不会……是他觉得自己在玉山的生意之所以落到警察手里,是因为被你整的吧?” 肖宏飞大怒:“更是放屁!他自己拉屎擦不干净,留下了那么多尾巴,还好意思觍着脸怨别人?我从前对他可是半点歪心都没有!” “那就奇怪了,”徐松年重新靠回椅背上,他思索起来,“既然不是你,你手上的钱是哪来的?” 第25章 “钱?”肖宏飞瞬间警惕了起来,“啥钱?” “你带在身上的钱啊。”徐松年一脸天真。 肖宏飞涨红了一张脸:“那是我应得的!钱我已经藏严实了,想从我手指头缝里往外抠,你门儿都没有!” 徐松年嗤笑:“看来,他想把你赶尽杀绝,也不是没道理。” 肖宏飞恨声恨气道:“道理?他有个屁的道理!他就是害怕,害怕我把他干过的事儿都抖搂出去。毕竟现在‘严打’的风声又起来了,他托人打听到,省里边派来了一个扫黑小组,这会儿就搁劳城待着呢。” “扫黑小组?”徐松年看起来很惊讶,“不是调查凶杀案的专案组吗?” “凶杀案?啥凶杀案?”肖宏飞皱起眉,一脸不解。 徐松年好心解释道:“12月29号,劳城锅炉厂出了个吓死人的大案子,一口气死了五个工人,还都是要和他谈判的工人代表。现在市面上怀疑他的不在少数,警察也觉得这事儿跟他有关系呢。我听人说,你就是29号回的达木旗,还当你听说了这事儿,知道他因为这个分身乏术,所以才敢冒死往这边来呢。” 肖宏飞哼笑一声,说道:“原来是因为这事儿,我还当他手底下跟着我的那几个突然消失了是因为啥呢,原来是自个儿被列为怀疑对象了,不敢再为非作歹了。” 如此,也算是和徐松年之前的种种猜想对上了,这肖宏飞果真跟锅炉厂凶杀案没有关系。 可是,没有关系,就证明他是个无辜的人了吗? 徐松年并不这么认为。 看着那坐在病床上的伤号,徐松年笑了笑:“上个月我生了场病,你和他之前发生了啥,我全都不知道,李长峰那锯嘴葫芦也不肯说。现在你俩闹成这副样子,我实在是不愿见到。所以,到底发生了啥?你跟我讲讲,我回去劝劝他。” 这说辞令肖宏飞的态度微有松动,他似乎很信服徐松年的本事,但又不想拉下脸来求人,因而依旧凉凉地说:“他想谁死,那谁就必须死,你少操心我的事儿了,该滚哪儿去滚哪儿去。” 徐松年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二个都是这副脾气,到头来惹出大祸了,就会让警察盯上。” “反正我不怕警察!”肖宏飞叫道。 “你不怕警察我怕,”徐松年一脸正色,“不管是扫黑小组,还是那查凶杀案的专案组,可都是从省里来的,你清楚这是啥性质不?” “我……” “万一这回又折了,我们就不是简简单单地换个地儿继续做生意,而是真的万劫不复了。”徐松年劝道。 肖宏飞终于被他说动了,就见这人沉默了半晌,然后重重地拍了一把床板:“说就说,你要是有那劝他放手的本事,我还真服气。” “好啊,”徐松年欣喜道,“那你赶快……” 哗!帘子骤然一动,打断了徐松年的话。 “警察来了。”满霜嘶哑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第17章 1.4老冬沟(二) 徐松年霍然起身:“警察咋会来这儿?” 满霜死死地瞪着他:“我还想问你呢!” 徐松年的面色瞬间严肃了起来,当即就欲回头去找肖宏飞。 谁料此人反应极快,在满霜刚一说出“警察”二字时就已飞身跳起。只见这受了伤的病号一把搡开徐松年,蹦下床就要越窗逃跑。 而徐松年的反应更快,在肖宏飞双脚刚刚落地的瞬间,便一步跨上前,狠狠踹向了那滑轮床,挡住了肖宏飞的去路。 与此同时,卫生院的大门外响起了阵阵喧嚷。横在门口的长桌“咕咚”一声翻倒在地,紧接着,数个靠在墙角的输液架也连带着一起七零八落成了一团。 方才和徐松年说过话的小护士匆匆地赶了出来,并大叫道:“你们这是要干啥?” 满霜立刻回头,正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输液室的那头。 是“蒋队长”,追来的“警察”是“蒋队长”。 “操!”被不幸拦住的肖宏飞大骂一声,一把揪住了徐松年,他怒叫道,“你给老子下套!姓徐的,你给老子下套!” 徐松年被拽得狠狠一趔,差点跟着肖宏飞一起跌出窗外。但就在这时,满霜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并抄起那把在慌乱中不慎落地的手枪,将枪口对准了“蒋队长”。 刚刚抬腿迈进输液室的“警察”脚下一刹,停在了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徐松年还未来得及告诉满霜,手枪里的子弹已被自己卸下,满霜就率先一步扣动了扳机。 咔哒—— 是空膛。 “蒋队长”瞬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快走!”满霜气得大叫。 徐松年不得不松开肖宏飞,任由这人向窗外逃去。 原本宁静的卫生院就此炸开了锅,脚步声、呼喊声、碰撞声混作一团,满霜和徐松年趁此机会,要穿过输液室往后门跑,那“蒋队长”来不及追击,首先一眼锁定了将自己袒露在众人之前的满霜。 然而,徐松年却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还没等“蒋队长”抬起手枪瞄准满霜,就已先发制人,一把拍上了输液室另一侧的大门。 随着这声“咣当”落下,一颗子弹“嘭”的一下钉在了那扇已经生锈了的铁皮上。满霜因此被震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花白,身子也跟着一歪,差点从那台阶上跌下去。 徐松年一把支住了他,这人看起来瘦弱,但劲儿却不小,居然就这么拽着满霜,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了这座堆满了废弃医疗器械的院子,而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冬沟外的白桦林跑去。 “车还停在原处吗?”徐松年的声音伴着风,钻进了满霜的耳朵。 满霜被脚下白皑皑的雪绊了一跤,差点一头磕在那两树之间的枝杈上,他紧喘了几口气,回答:“还在原处!” “原处没有!”徐松年拉过满霜,指着远处地上的车辙印叫道。 满霜扶着膝盖,一脸茫然:“原处没有……” “吴,云。”徐松年面色一沉,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来。 但是当下,两人没有任何时间声讨那出尔反尔的女人,“警察”还在屁股后面追着,肖宏飞又失去了踪迹,倘若再不抓紧时间离开老冬沟,他们一转眼便会成为别人的“瓮中之鳖”。 满霜一眼找到了一辆停靠在远处合作社墙根下的“小四轮”,那玩意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挪过窝了,顶篷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瞧着并不好开。 不过满霜相当熟练,他长腿一伸,迈进了这“小四轮”的驾驶座,又从座底下翻出了几根铁丝,就这么鼓鼓捣捣半分钟,竟捅开了“小四轮”的钥匙眼。 “有人偷车!”然而,还没等他们驾着这“小四轮”离开,屯子里突然平地起惊雷一般地传来了几声高呼。 徐松年转过身,就见一个穿着大灰棉袄的老头儿手上拎着根铲棍,身后跟了十来个头戴狗皮帽的年轻人,他们边向这里跑,边大吼大叫:“抓住偷车贼!抓住偷车贼!” 这一下高过一下的呼喊令满霜瞬间慌了神,他手下微抖,火还没点着,就先将铁丝掉在了雪地里。 徐松年心下发紧,一时也顾不了太多了,他直接挤开满霜,自己上手打火,三秒不到,“小四轮”便发出了“嗡嗡”的轰鸣声。 “发动!”徐松年丢开铁丝,拽过被满霜塞在裤腰带里的“54大黑星”,装上子弹,当空就是一枪。 砰!噗嗤嗤—— 林木落叶应声落下,一群山鸟惊惶四散,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了一股浓烈的硝烟味,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被灰烬卷得四处乱撞。 而循声追来的“蒋队长”等人则一下子与那些捉拿“偷车贼”的村民们碰在了一起,双方一照面,先是短暂一愣,随后,那帮叫嚷着抓贼的村民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了上去。 赶在这个当口,满霜发动了“小四轮”,带着徐松年连滚带爬地从这条狭长的山沟往长坡上走。 肖宏飞不知流窜去了哪里,雪地上没有他的脚印。吴云也不知逃去了什么地方,她的红色小轿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很快,刚刚还“身陷囹圄”的满霜和徐松年也从层层包围中离开了,他们钻进了“小四轮”溅起的雪雾中,在一片“轰轰噔噔”的闷响里,一路奔向了老冬沟上的白桦树林。 “车呢?人呢?” “快追!” “小心脚下……” 身后的喧哗越来越远了,没多久,当“小四轮”彻底翻过这座长满了白桦树的山岭后,声音终于隐没不见了。 而此时,两人挤在一起的喘息声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起来。 “该往哪边走?”待等心绪稍平,满霜开口问道。 徐松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仍飘着袅袅白烟的老冬沟,神色微有凝重:“不能走大路,更不能沿着原路返回。那些来追赶咱们的人现在肯定正守在大路上,要是往回走,保不齐得撞上他们的正脸。” 第26章 “那咋办?”满霜皱起了眉。 他本想说,自己并没有在金阿林山的大山野里打过转儿,一旦迷了路,他是绝对走不出这片原始森林的。可想了想,满霜又止住了话,没有往多了说。 但谁料徐松年却答:“往前开,我知道该咋出去。现在是正午当头,虽然阳光很弱,但是可以通过光线的折射看出来,咱们现在的位置在老冬沟东北方向,方位角约莫洞三五。来的时候,你驶出县乡公路之后向西拐的第一个下道岔口就在距离老冬沟东北方向洞三五的地方,从这里一路插过去,能直接上县乡公路。” 满霜听得云里雾里,更不知这“洞三五”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没有时间追问,赶紧离开此地才是要紧事。 于是,他再一次发动了“小四轮”,并朝着徐松年指向的方位,用力地掰下了转向杆。 这里是金阿林山的边缘,倘若继续往南走,没多久,便能离开莽莽无际的原山大野,驶向更加辽阔的乌那江平原。 满霜从未去过那么遥远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金阿林的边缘,也是第一次在高高的冈峦上望见这连绵群山的尽头。 遥远的南方,有一列喷着黑烟的火车正在“吭哧吭哧”地爬坡,没多久,车尾隐没在了山峦之间,徒留半空尚未消散的烟尘依旧散发着一股柴油的味道。 当满霜驾着这辆“小四轮”来到铁轨边的时候,柴油的味道也渐渐微不可查了,他呼出一口寒气,跳下车,用袖子擦了擦那面覆了雪的木质路牌。 “前面就是宽河镇了。”等回到车上,满霜搓着手说道。 徐松年眉心微蹙,似乎在计算宽河镇距离达木旗有多远,他摇着头答:“那地方离县乡公路太近了,我们如果贸然停下,要不了多久,刚刚追来的那伙人就能找上你。” 满霜面色微沉。 徐松年继续道:“但是这破蹦子已经快没油了,怕是开不了多久了……我记得越过宽河镇再走十公里是大马镇,咱们不如先去大马镇。” “那就先去大马镇,把车丢在外头,咱们走着进去,等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再说。”满霜不多话,往下就是一跳,他冷着脸对徐松年道,“把枪给我。” 徐松年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慢吞吞地下了车,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到有些晃荡的棉袄,回答:“我不能把枪给你。” 满霜的表情瞬间变了,他一步上前,拗过徐松年的肩膀,便把他狠狠地按在了“小四轮”那冰冷的铁罩子上。 徐松年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别逼我动粗。”满霜哑着嗓子说道。 徐松年闭了闭双眼,回答:“枪不能全放在你手里,你如果真的想要,我可以把剩下的子弹给你。” “不行!”满霜手上又是一发狠,拧得徐松年皱起了眉。 但他依旧语气平静地说:“你还小,跟人对上了容易没轻没重,要是真出啥事儿了,你也反应不过来。” 这是事实,方才两人在老冬沟卫生院里对上“蒋队长”的情形就已证明了满霜容易热血上头,容易做事不论后果。 可少年人并不愿意承认,他始终紧紧地压着徐松年,似乎是想迫使他松口。 “小满,”徐松年有些无奈,“我不把枪给你,不代表我会把枪口指向你,你先放手,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该咋办。” 满霜却一动不动,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相信你。” “小满……” “闭嘴!”满霜骤然拔高了声音,他一把将徐松年拽转了过来,脸对着脸道,“你一直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令徐松年看起来有些难以招架,他放低了声音,近乎恳求地说道:“满霜,我没有骗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满霜却一伸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徐松年的脖子,他咬牙切齿道:“我是相信你,那你告诉我,警察咋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警察?”徐松年深深地皱起了眉。 “到底是为啥?”满霜怒吼起来。 徐松年被他掐得嗓子眼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费力地回答:“那些人不是警察,你认错了,满霜,你认错……唔!” 这话没说完,满霜已陡然收紧了五指,他两眼泛着红,一双眸子里还含着泪,看上去是既愤怒又委屈。 “你是他们派来的卧底,”满霜大叫道,“你认识李长峰,是李长峰的朋友。那个姓蒋的队长也认识李长峰,之前在厂子里、在医院里,就是他和李长峰商量着要栽赃诬陷我当杀人凶手的!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不然……不然你为啥有胆子换下护士来当人质?” 徐松年已有些说不出话了,他现在呼吸发紧,喉头发甜,就连眼前都开始阵阵发黑了。 可满霜依旧不肯松手,他满脸是泪,口中喃喃自语起来:“肖宏飞,你还认识肖宏飞,你是专门把那些人引来,让他们来找我和肖宏飞的……那串电话号码,你给吴云的那串电话号码就是蒋队长的……你和他们是一伙人、是一伙人!” “满霜!”终于,徐松年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满霜…… 这两个字犹如一盆当头泼下的冷水,让悲愤交加的人登时一愣。他理智缓缓回笼,这才发觉自己做错了事,当即有些愕然,又有些无措,于是赶紧把手一松。而早已脱了力的徐松年则瞬间顺着那“小四轮”的铁罩子滑坐在了地上,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在雪地上。 这时,满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铁钳子一般的手都做了什么。他后退一步,六神无主地看着徐松年。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算渐渐平复,徐松年坐在雪地里缓了半晌,方才能扶着“小四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满霜,”徐松年用手背抿了一把咳出嘴边的血丝,声音低哑又虚弱,他看着面前直愣愣的年轻人,苦笑了一下,说道,“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我咋能把枪交给你呢?” 满霜低着头,咬着牙,不说话。 徐松年无声一叹,上前替他拉了拉在刚刚挣扎中不慎扯开的衣服前襟——扣子崩掉了几个,胳膊底下还撕开了一道口子——这动作实在有些亲昵,让满霜不禁后退了一步。 徐松年却并不在意,他注视着自己面前的人,认真地说:“我没有骗过你,也不会害你,更不是李长峰、肖宏飞和蒋培等人的同党。” “蒋培?”满霜轻轻一晃,抬起了一双迷茫的眼睛。 “就是你说的那位……蒋队长。”徐松年回答完,稍稍一顿,而后,他非常缓慢地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皮夹子,举到了满霜的面前,“这是肖宏飞逃跑前,我从他身上摸走的,里面没有钱,但是装了一些别的东西。” 说着话,徐松年从中抽出了一张名片,交到了满霜的手上。 这名片外观华丽,一瞧便知是个早早富起来的暴发户所制,四四方方的卡片上还镶着金丝边,至于正面的中间则只印了两个字:嘉善。 “王嘉山,”徐松年语气平静地说,“李长峰、肖宏飞还有蒋培的老板,就是劳城第一大土皇帝,嘉善集团的董事长,王嘉山。” “王嘉山……”满霜声音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徐松年的目光微有闪烁,他轻声接道:“王嘉山,也是和我一起在劳城福利院里长大的……发小。” 第18章 1.4大马镇 乡镇小旅馆简陋,但环境却比先前的棋牌室好了很多,起码床单被褥都很干净,屋子里的味道也不难闻。 满霜打了热水,在公共卫生间里脱干净后冲了个简易的澡,又用旅馆老板的肥皂给自己那硬茬茬的头发打了两遍泡沫,这才算是勉强洗干净了三、四日来连天奔波的汗渍与灰尘。 等他回到房间,早就洗完了的徐松年已顶着一头湿发,坐在床头仔细翻看肖宏飞的皮夹子了。此时,他正拿着一张裁剪得当的女子写真彩照,皱着眉沉思。 带着一阵有些凉飕飕的风,满霜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真的认识王嘉山?”这少年人再一次问道。 徐松年不禁失笑。 从城外到大马镇的这一路上,满霜问了无数次,似乎是不敢相信徐松年吐露的每一个字。他反复确认、再三核实,这才稍稍放下几分怀疑。 “我真的认识王嘉山,也是真的……和他一起长大的。”徐松年放下照片,面带微笑道。 满霜垂下双眼,神色微有游移。 徐松年继续说:“二十八年前,我父母在锅炉厂的一次生产事故中牺牲,他们两人都是军转出身,老家天南海北,十岁出头就因为吃不起饭,跟着部队转战各地了,祖上还有没有其他亲人,没人清楚。所以,厂子的领导就做主,把我送去了福利院。在福利院,我认识了王嘉山,他当时八岁,比我要大一些。” 第27章 满霜的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徐松年接着道:“长大之后,我离开了劳城,王嘉山当了工人,然后又下了海,中间联系断了挺长时间。再后来,他辞了厂子的分配,听说我在玉山第二医院工作,特地跑去玉山找我,顺便在边境上倒腾点小生意。我看他身边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不愿意来往,联系就又断了。直到今年年初,我被医大调来劳城交流,见到了李长峰,这才和他重新认识。” “就这么简单?”满霜皱眉。 徐松年一笑:“就这么简单,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属实,你如果不相信,可以亲自去问王嘉山。” 满霜微恼:“我咋亲自去问他?” 徐松年眉梢一挑,笑而不语。 满霜却在一眼看见他脖颈上的红印子后,卡住了话头,他喉结微滚,嗓子眼发堵,不出声了。 徐松年道:“王嘉山恋旧情,想和我搞好关系,所以三番五次让李长峰和蒋培带我去他的夜总会红浪漫见面。这半年来,我也见过他一、两次,他变了很多,和以前……不一样了。” 满霜蓦地问道:“你过去和他的关系很好吗?” “很好。”徐松年没有掩饰,他直截了当地回答,“在福利院,王嘉山很照顾我。刚到玉山的时候,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满霜听完后,看起来有些烦躁,不知是因为什么。 徐松年说者无心,他一边继续捡起肖宏飞的皮夹子乱翻,一边随口讲道:“之前愿意换下刘护士,当你的人质,是因为我清楚,锅炉厂凶杀案的凶手不是你,但李长峰希望是你。所以,如果我不上去,挡在你的面前,那李长峰很有可能会仗着自己工厂保卫科的身份,杀你定罪。” 这话不假,如今大小国企改制在即,不少保卫科的干事都凭借着自己和公安方面的关系,被调入了警察系统,制服一换,继续吃公家粮去了。 而这些在原先很长一段时间里执掌了厂区“生杀大权”的保卫干事们自诩半个警察,他们大多手上有枪,若真不慎打死了什么罪犯,死了的人可没处说理去。 因此,徐松年的说法也对,可满霜依旧觉得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他半信半疑地问道:“那个姓蒋的,真的不是警察吗?” 徐松年一本正经:“据我所知,蹲过号子的人是不能当警察的。” “他蹲过号子?”满霜微有诧异。 徐松年回答:“在玉山,王嘉山为了发财,起先是当倒爷,后来欲求不满,就开始跑起了走私。走私的东西从冻货到违禁药品什么都有。王嘉山很有胆量,从前玉山还是前线的时候,他就敢冒着枪林弹雨往外面跑。而蒋培,则是王嘉山手底下的第一拆家,听说两人就是王嘉山因为打架斗殴被关进局子的时候认识的。他们都出来之后,下手越发黑,王嘉山库里那一大半的货都是蒋培运出去的。这个蒋培和肖宏飞不一样,他不是东北人,而是个生在玉山的亡命徒,这人手上落有不少官司。你也见了他脸上的疤,听王嘉山说,他的疤就是在一次杀人的时候留下的。” 满霜心有余悸,他动了动自己还有些发疼的小腿,一下子意识到,那天晚上倘若不是自己跑得快,蒋培的子弹怕是就得钻进他的脑壳里了。 徐松年见此,不由一笑:“蒋培是个亡命徒,肖宏飞也是个亡命徒,当初在玉山的时候,道上的人都管这两位叫‘黑白双煞’。不过,蒋培自律但不听话,肖宏飞听话却爱烂赌,因为他俩惹出的官司,王嘉山被警察盯上了,不得不从玉山卷钱跑路回劳城,好把自己挣来的钱都洗干净。” “把钱洗干净?”满霜年纪虽然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立刻明白了,“所以王嘉山才要收购这么多厂子。” “没错。”徐松年回答,“其实,王嘉山根本就不打算好好经营,他花大钱买下这些即将改制的工厂,多半是要直接把厂子的地皮、仓库里剩下的零部件,还有一些大型设备全部倒卖出国的。” “倒卖出国?”满霜一下子急了起来,“那锅炉厂咋办?” 在满霜那传统又保守的观念里,这些公有企业可都是国家的财产,国家的财产哪能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入个人手里?又哪能便宜虎视眈眈的外国人? 徐松年顿了顿,说:“闹了这么大的案子,锅炉厂的收购兴许已经被叫停了。现在上面又有了‘严打’的风声,国家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据肖宏飞讲,省里已经下来了扫黑小组,这王嘉山就算再嚣张,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满霜没说话,但表情瞧着依旧是忧心忡忡。 他只是个工人,是个刚刚进厂的小工人,他还年轻,若放二十年前,一定会有无限可能的。但是锅炉厂这么大,岂是他这样一个小工人能决定得了的? 国家要改制、要发展经济、要和国际接轨,他一个小工人又能说什么呢?就算是真的没了工作,也是为了国家的未来,他别无选择。 况且,自己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时间,不管是干苦力,还是再学一门手艺,以后都有无限的可能。所以,不论如何,有口饭吃不成问题。 但是…… 满霜的心还是情不自禁地往下沉去,他突然回想起了年幼时,姥姥曾给他讲过的那些生产线上的往事,想起了锅炉厂还兴旺那会儿,满面红光的工人和满地乱跑的小孩儿——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厂区里见过这样的情景了。 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男人们在外面喝着酒,女人们缩在屋里打麻将,彻夜不归后见了自己放学回家的孩子便伸手打骂。家属区的楼道里时常会传来哭声、叮叮咣咣的摔盆打碗声,还有夫妻对骂的吵架声。 那么,只简简单单叫停一个收购,就能解决一切了吗? 徐松年没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满霜,不知在想些什么。 满霜则慢腾腾地问道:“所以,杀人凶手是王嘉山和王嘉山的手下,对吗?他们为了拿下厂子、为了拿到工人代表的同意书才下的狠手,对吗?” 徐松年的眼神有些发暗,他回答:“我不知道。” “肯定是!”满霜一咬牙,“不然,李长峰那伙人干啥揪着我不放,他们就是想拉我顶罪,想让我当杀人犯!” 徐松年打断了满霜,他含糊其辞道:“凶手是谁,得看警察的侦查结果,不能凭借你一个简单的判断就给人家定罪。而且,王嘉山能从玉山全身而退,说明他本事不小,所以……最后咋办,得靠警察来努力。” “警察……”满霜声音发沉,“那个姓蒋的,知道警察给我做的笔录。” “他知道警察给你做的笔录?”徐松年微有吃惊,不由追问起来,“蒋培咋会知道警察给你做的笔录?那人是不是在诈你?” “他就是知道!”满霜异常笃定,“在医院,他还给我看了他的公安工作证。” 这话令徐松年变了表情,他的目光转了又转,最后说道:“蒋培不可能跟公安里的人扯上关系,他那工作证多半是伪造的……” “咋不可能?”满霜用力一锤床板,“我知道那帮条子里是谁和他黏黏糊糊扯不明白!就是王臻,就是那个一样也姓王的。” 徐松年没答,却深深地皱起了眉。 蒋培的背后到底有没有警察,他是不是被王嘉山派来狐假虎威的冒牌货,跟在他后面那伙儿身穿橄榄绿棉警服的又是什么人? 徐松年没有亲历过满霜所说的现场,自然难以判断这少年人眼中的“警察”算不算真的警察。 但很显然,不论那些想要满霜命、想让他顶上“杀人犯”名头的人是谁,眼下的满霜都已对王臻为首的专案组失去了信任。他一意孤行、坚持己见,认为只要回到劳城,便只有落入王嘉山手中一个下场。 所以,他得抓紧时间查明真相,证实自己的清白,并让世人都看看,那姓王的才是真正的凶手。 可是,问题又绕回了原点——他该如何证明呢? 满霜怒意渐平,视线落在了那张被徐松年放在皮夹子旁的照片上,他奇怪道:“这是从哪来的?” 徐松年“哦”了一声,回答:“这是夹在肖宏飞钱包里的。” “夹在肖宏飞钱包里的?”满霜眯起眼睛,审视起这张照片来,他怔了半晌,忽然说道,“我好像……认识照片上的人。” “你认识?”徐松年顿时眼前一亮,“你知道她是谁?” 满霜点了点头:“她叫刘慧慧,是我们厂财务科的会计,我去年第一个月发工资,就是上她那儿领的。不过我记得,她在一个月前左右……病死了,时间我记不太清了。” “病死了?”徐松年追问,“这是咋回事儿?” “说是心脏病,先天的,”满霜回答,“我听邻居赵婶儿讲的,赵婶儿还说,刘慧慧她爸也跟着想不开,跳楼自杀了,被人发现的时候,脑袋都摔得稀烂不成型了。武志强、庄杰他们几个都去看了,我姥姥当时正好住院,所以我只是听说。” 第28章 “这样啊……”徐松年若有所思,“那她的照片,咋会在肖宏飞的皮夹子里呢?” 对啊,刘慧慧是锅炉厂的女会计,肖宏飞是王嘉山手底下的走狗,这两人难道相互认识? 满霜听此,也起了疑。 其实,徐松年这么问,是想从他嘴里旁敲侧击,但很可惜,满霜在锅炉厂就是个边缘人物,他哪里能知道这么多? 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最后,满霜也只能闷闷地说:“我只知道赵婶儿讲,刘慧慧二十五了还不结婚,是因为心里念着个人,但这人是谁,我不清楚。” “那刘慧慧家里,除了她爸爸,还有啥其他人吗?”徐松年又问。 “好像有个弟弟,考大学考出去了。我记得,考出去那年,锅炉厂里还拉着横幅庆祝过。哦,还有个姑姑,但不在本地,听说是海州锅炉厂的。”满霜回答。 徐松年沉吟了片刻:“那也就是说,刘慧慧一家都是锅炉厂的老职工了。” 满霜点头:“她爸叫刘国灵,当过铁道兵,我没见过他媳妇儿,只知道他是在厂子里开火车的。前年轨道专线取消的时候,这位刘师傅就内退了,但是在厂子里威望一直很高,这次锅炉厂改制谈判,如果不是他出事了,工人代表里肯定有他一个。” 徐松年琢磨起来:“铁道兵,锅炉厂内退的大车老师傅,没有媳妇儿,威望很高,还有一个考上大学的儿子……这听起来,不像是会自寻短见的人。” 满霜不解:“可是他女儿死了。” 徐松年一叹:“说难听些,也说现实些,女儿死了,还有儿子,刘老师傅也不算是孤苦无依。再者说,刘慧慧的病是先天的,他应当早有心理准备才是。” “……也对。”满霜先前从未有过怀疑,但听徐松年这么一说,方才觉出奇怪来。 徐松年又道:“而且,你刚刚讲,刘老师傅被人发现的时候,头摔得稀烂不成型……他跳的是哪栋楼?劳城没有摩天大厦,从普通的四层小楼跳下来,就算是头着地,脑袋也不可能摔得稀烂不成型吧?而且,你刚说,他如果没出事儿,原本……是要当工人代表的。” 这下,满霜的神情瞬间严肃了起来,他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刘老师傅……不是自杀?” 第19章 1.5大马镇 据满霜回忆,刘国灵的死亡地点在劳城锅炉厂后面的那片废弃厂房。 这片废弃厂房原先是做机械加工的,十三年前锅炉厂装备升级改造,原先的机械加工车间被挪去了焊接工段旁边,旧址因此废弃。近些年锅炉厂效益有限,原定要改造为仓库的老车间就这么被放在了沟渠上,成了荒芜的废墟。 不少半大小子最喜欢去那里上蹿下跳,而刘国灵的尸体就是被一群聚在那废弃厂房底下打群架的初中生发现的。 “赵婶儿说,她听她在公安的妹夫讲,刘老师傅是因为女儿病亡自杀的。”满霜边回忆,边慢慢道,“厂子里传了好几天,没人觉得那是他杀。” 徐松年捻着照片上的那层薄膜,沉思不语。 满霜有些沉不住气了:“如果刘老师傅不是自杀,那刘慧慧有没有可能……” “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清楚肖宏飞的手上咋会有这张照片。”徐松年看向了满霜,“刚你说,刘慧慧还有个弟弟,上了大学?” “对。”满霜点头。 “你见过他吗?知道他上的是哪个大学吗?”徐松年问道。 满霜摇起了头:“不清楚。” “那刘慧慧的姑姑呢?你说……她是海州锅炉厂的?”徐松年又问。 这回,满霜肯定了:“是,海州锅炉厂的,好像也是个大车师傅。” 徐松年合计起来:“海州就在海珠尔格旁边,海珠尔格离达木旗约莫也就一百五十公里……” “那咱们明天就走!”满霜立即叫道,“刚刚进城的时候,我看见了,汽车站离这儿不远,牌子上写了,明天就有一趟路过大马镇往海州去的班车。” 徐松年悻悻一笑:“明天……多半是走不了的。” “为啥明天走不了?”满霜一皱眉,直觉徐松年又要耍把戏。 但这回,徐松年非常真诚地回答:“因为现在咱们的兜里只剩两块五毛二了,但是从这地方坐班车去海州,一个人就得三块钱。天这么冷,在外头走上半小时就得冻得脑门子发疼,你难不成想腿着去海州吗?” 满霜一愣,缓缓地垂下了头。 满打满算,两人已在路上奔波了快四天,从劳城到小河镇,再到鹿河、千水、达木旗,以及今日的老冬沟、大马镇,他们将将花出去了十七块四毛八,节余两块五毛二。 而那二十块——他们上路的启动资金,其实,原本是徐松年元旦当天准备请科室吃饭的钱。现在这二十块,一块掰成两块花,可惜还是见了底。 满霜打小在姥姥的庇护下长大,从没有过如今这般窘迫,他沉默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徐松年的话。 徐松年长叹一声,把那几张油腻腻的票子放到了床头柜上,并打起了退堂鼓,他又开始试探起来:“要我说,你还是自首吧,没做贼、不心虚,反正我是不相信专案组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不,行。”满霜从喉咙深处碾出了两个字,他瞪着徐松年说,“不行!” 徐松年摸了摸鼻尖,小声道:“不行就不行嘛,吓唬我干啥……” 满霜捏着那叠票子,面色阴沉。 徐松年故意问道:“所以,你有啥赚钱的好办法吗?” 满霜不吱声——他一个自小生在锅炉厂的锻工,刚出社会,能知道什么赚钱的好办法? 苦思冥想一通,这青涩的少年人也没想出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算了算了,”徐松年安慰道,“都十二点多了,先睡一觉再说。” 满霜不是个乐天派,没有徐松年“先睡一觉再说”的精神,他躺下之后辗转反侧了半天,脑子里全是这几日来的林林总总,思绪也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办法入眠。 而更可气的是,徐松年这么一个本应战战兢兢的人质居然倒头就着,没多久,他的呼吸便平稳了起来。 满霜爬起身,视线落在了徐松年的身上。 这是个长相清俊又带着几分漂亮的男人,大概是眉眼过于秀美,所以总让人觉得有些女气、有些阴柔。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少有人会欣赏这模样的男性,尤其是厂子里,大家一般只喜欢那些身强体壮、威武高大的工人,仿佛一身钢筋铁骨才是最健康的审美。 满霜原先也这样觉得,但不知为何,此刻盯着徐松年看,他的心里想起了一个美好的词汇:赏心悦目。 当真赏心悦目,因为满霜发现,每当自己望见徐松年的这张脸时,焦躁不安的心情都会出奇的平静,每一个怀疑也会因他而莫名其妙地打消——当然,如果这人没有隔三差五地冒坏水,那就更好了。 真是奇怪,满霜重新躺下,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钨丝灯泡想道,真是奇怪,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医生好看呢?他那模样的人,最应当被骂娘炮儿才对。 带着这样的疑惑,满霜意识下沉,终于陷进了疲惫的梦中。 在梦里,他似乎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姥姥出身幺零贰林场,满霜小的时候,他那寿比南山的太姥姥还健在,因此逢年过节,姥姥便会带着他,坐着拉板车,慢吞吞地去往距离劳城市区小百里的林场贮木站。 当时的金阿林山还相当红火,贮木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热情洋溢的伐木工人,不少认识满霜姥姥的左邻右舍见了这小外孙儿,都会笑着抱起来逗弄片刻。可惜满霜总是不领情,他要么呆愣愣地往外躲,要么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后来,贮木场的小孩儿也不愿和他一起玩了,满霜便一个人围着姥姥家的老房子打转儿。 他喜欢在雪地里刨坑,去捡埋在最深处的松果,松果总是沉甸甸的,但松脂的清香却早已在秋天的最后一日里散进。他喜欢站在树底下望天,看着白花花的冬日冷阳发呆,听那好似哨音的风声穿林而过。他还喜欢爬到最高的冈峦上去,眺望金阿林山一重一重如浪淘一般推向天边的千峰万壑,凝视千峰万壑间那被冻得梆硬的河流与没有一片叶子的林木。 而脚下的雪总是很深,稍不留神就会摔个两眼青白,但他并不在乎。 因此,满霜的童年就像是他本人一样,沉默又寒冷。 当然,沉默与寒冷之中总会有几分意外。 似乎是八岁时的某一天,满霜在后山脚下的一棵老树洞里发现了一窝皮毛火红的狐狸。山里的老人管这叫大仙儿,据说见了大仙儿是缘分,来年定能落个好收成。满霜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因而总是蹲在那树洞外面,一个劲儿地打量这窝狐狸。 它们长得可真漂亮啊,年幼的满霜怔怔地想,怪不得是大仙儿,长得这样漂亮,定得高高地供奉起来,不然,日后又怎能对自己予取予求呢? 第29章 带着这样的念头,满霜神使鬼差地伸出了手,他想去摸一摸那红似火的皮毛,想把这热腾腾的小家伙拢进怀里。 然而,还没等他伸出手,身后突然“扑簌簌”一响,紧接着,雪地上传来了“啪嚓啪嚓”的声音。 满霜一惊,转过头,看到了一只同样皮毛火红的狐狸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狐狸正歪着头、眯着眼,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它的目光狡黠又明媚,不像是动物,更像是那供奉台上叼着烟斗、身段袅娜的胡仙。 满霜瞬间不会呼吸了,他张大了嘴,忽觉身下某一处热得发烫,嗓子眼干得连句话都吐不出。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是不是着了大仙儿的道? 惊慌失措之中,满霜慌不择路地向山上跑去,可是,此时的他哪里能分清何地是山上、何地是山下?目之所及皆白雪莽莽,天地时而发昏、时而发亮、时而又倏地变成了黑夜。 黑夜中,那狐狸的皮毛便显得更加火红了,满霜脚下一刹,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寸步未挪。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那狐狸走到了近前。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那狐狸又大又蓬松的尾巴贴在了满霜的小腿上,让他的伤一下子痊愈了起来。 ——不对!满霜骇然大惊,不对,这不是梦吗?这不是遥远的童年吗?为什么梦境的童年里,小腿肚上的伤和现实中的一模一样? 满霜口干舌燥了起来。 “你在等谁?”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去了耳边。 满霜不敢睁眼,也不敢呼吸,他只觉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攀上了自己的脖颈。 好像是那只狐狸——可真的是狐狸吗?狐狸怎的生出了人的双手? 满霜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想跑,可浑身上下却被定住了一般,怎么都动弹不得。 于是,就这么,那只温温热热的手顺着他的腰胯轻轻地向下滑去了。 “你是……”满霜声音发颤。 凑在他身边的“狐狸”低低一笑:“我是谁,你睁开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 睁开眼睛看看?满霜的睫毛抖了抖,不敢动。 “狐狸”又说:“你在害怕啥呢?” 是啊,在害怕啥呢?满霜用鼻尖嗅了嗅,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那是……混合着消毒水与肥皂清香的味道,是……徐松年的味道。 “呼!”满霜倏地睁开了眼睛,“腾”的一下从床上起了身,并一把撞翻了床头的水壶。 “咕咚”一声,睡得正沉的徐松年被惊醒了过来。 “出啥事儿了?”他茫然地问道。 满霜没答。 此刻的他,正心跳如雷、脑中嗡鸣,眼前也忽暗忽明,仿佛还停留在刚刚那寒冷又温暖的梦境中。 狐狸的皮毛还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团火似的,一跳又一跳。 “狐狸”的手也依旧停留在他的颈间,温暖,又柔软,就像徐松年的一样。 “嘶……”满霜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梦方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两腿之间竟又冰冷又黏腻。 他愣了半晌,忽地“呜咽”一声,然后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眼下窗帘外面已隐隐透光了,借着那抹光,徐松年看清了满霜崩溃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 他先是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 “要我帮你打点热水吗?”徐松年边下床,边慢腾腾地问道。 “不用!”满霜一脸羞愤,他飞快地套上裤子,裹上棉袄,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公共水房和厕所在走廊那头,幸而眼下还空无一人。满霜一钻进去便重重地上了锁,然后拧开水龙头,试图给自己降温。 徐松年追上前,在外面说道:“别用凉水,对身体不好,我给你打了壶热的,你拿着擦擦身子。” 满霜死抵着门,不让徐松年进来。 徐松年失笑:“这很正常,没啥丢人的,你先把门打开。” 满霜撑着洗手池,看着哗啦啦的流水,纹丝不动。 徐松年又道:“穿着湿衣服多难受呀,一会儿我下楼,帮你买身新的吧?” 满霜声音嘶哑:“不用!” “咋就不用呢?你总不能光着屁股出去吧。”徐松年敲了敲门,“不管咋说,先把热水拿进去。用凉水对身体不好,你也不想等以后年纪再大一点,一分钟不到就结束吧,我是医生,我起码……” 哗—— 赶在徐松年越说越让人恼怒之前,满霜终于拉开了门,他紧咬着牙,低着头,不敢去看徐松年的眼睛。 但徐松年到底是医生,没有那么多平常人的耻感,他见满霜终于开了门,不由长舒一口气:“快用热水洗一洗吧,小心着凉。” 满霜两颊滚烫,不敢应声,接过热水便又一把阖上了门。 徐松年也不强求,他站在外面,和声细语道:“一会儿我给你整条被子,你裹着被子回来,今儿就别出门了,我想办法给你搞两件新衣裳,咋样?” 满霜闷闷地回答:“好。” 但答完好,他又忽然想起了桌上仅剩的两块五毛二,不禁犯起难来:“可是……” “别担心,我有办法。”徐松年笑着说。 于是,满霜还真相信了他有办法,就这样乖乖地洗干净自己,裹上徐松年带来的被子,然后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 徐松年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正好,今儿天晴,出去走一圈也不会太冷。” 满霜不情不愿地问道:“你……你有啥办法弄来钱?” 徐松年眉梢一挑,坐到了满霜的对面,他颇为得意地说:“昨儿进城的时候,我在汽车站那边见了好几个台球厅,没准儿里面有招陪练的,我可以去看看。” “台球厅?”满霜有些迷茫,“你会打台球?” 徐松年站起身,抻了抻肩膀,笑容可掬地问:“难道不像吗?” 满霜没出声。 徐松年又问:“所以,你同不同意我离开你的视线,出门儿给咱赚笔路费呢?” 第20章 1.5~1.6大马镇 满霜就算是不同意,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的光着屁股出门吧。 他沉了口气,闷闷不乐:“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徐松年失笑:“谁说我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满霜瞪着他,不言语。 徐松年立刻保证道:“你放心,今晚我肯定回来。” 满霜仍不肯松口。 徐松年继续道:“在台球厅当陪练,一天起码能挣三十块钱,我技术好,去个三两天,把路费挣够了,咱们就走,你觉得咋样?” 满霜皱着眉,语气中尽是狐疑:“你不是医生吗?” 徐松年坐在床上,神色放松:“台球而已,又不是吃喝嫖赌,医生为啥就不能技术好呢?” 说到这,他又道:“等改明你有新衣裳穿了,可以跟着我一起,看看我到底是出门背着你作乱,还是去正经挣钱,咋样?” 满霜再无不答应的理由,毕竟两块五毛二只够买条裤衩子,因此他只好言不由衷地应下,并命令道:“你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天黑之前?”徐松年大叫,“寒冬腊月的,不到五点就天黑,五点之后才是台球厅最赚钱的时候,我大白天的搁那种地方蹲着干啥?” “那、那你……”满霜直咬牙,“那你十二点之前必须回来。” 这回,徐松年答应了:“好,我十二点之前一定回来。” 一切如约,当天光大亮、外面的早市传来喧哗声后,徐松年出门了。 他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不值钱的东西全都留给了满霜,其中还包括一块石英表,然后,便孤身一人离开了这间破旧的小旅馆——临走前,还没忘用那仅剩的两块五毛二给满霜买上一顿早饭。 如此,徐松年外出挣钱,满霜提心吊胆地等待。 焦灼的一天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东北一向黑得早,才刚过四点,不甚旺盛的阳光就已蔫答答地垂了头,又过半个小时,月亮便隐隐约约地从那边冒了出来。 满霜站在窗户边,紧紧地盯着楼下那片盖了一层薄雪的水泥地,他很难形容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因为相较于徐松年回不来,他似乎更害怕这个文弱瘦削的医生会遇上蒋培等人。 怎么就放他出去了呢?满霜开始后悔,一瞬间,无数种念头一齐涌上了心头,他一面害怕徐松年报警,一面又紧张徐松年被徘徊在乡镇各处的社会青年欺负,还有一面,满霜在担心徐松年会抛下他一人,消失无踪。 但事实证明,徐松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这夜十一点五十,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慢慢悠悠的脚步声,随后,有人敲响了门,并在外面笑呵呵地说:“满霜,我回来了。” 半分钟前尚为此而惴惴不安的少年一下子心落肚里,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为徐松年打开了门。 第30章 徐医生还是那副模样,笑语吟吟,目光狡慧,但和早晨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一手拎着两饭盒热腾腾的汤面,另一手,则搭着几件崭新的棉服、外裤以及一大兜日化用品。 “在外头好几天了,咋能连个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咱们要是再这么走下去,那裤腿都得包浆了。”徐松年没理会不说话的满霜,直接挤开这杵在门口的人,把手上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放在了床上和桌上,他走了一路,像是累极了,放下东西便往后一倒,然后指了指汤面,“饿了吧,快吃点。” 满霜仍站在原地未动,视线却停留在了徐松年那因寒冷而微显苍红的脸上。 “咋了?”徐松年坐起身,笑着问道,“难不成……是没想到我会按时回来?” 满霜没答,他闷不吭声地上前,端起饭盒开始吃面。 也是这时,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烟酒味——是徐松年身上的。 “你挣了多少?”满霜耸了耸鼻子,低着头问道。 “一百五十七。”徐松年一挑眉,扬扬自得道。 满霜一讷:“一百五十七?”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三百六十八,徐松年在台球厅干一天,就能挣到一百五十七,他是怎么做到的? 徐松年笑着从内兜里抽出了一大把零零碎碎的钱票:“回来的道上没有灯,吓得我一路小跑,生怕遇上打劫的。” 满霜端着饭盒,表情呆愣愣的。 徐松年解释道:“当然了,这是我今儿运气好,遇上了一个出手阔绰的老板,要放平时……一天下来大概也就挣个一、二十块钱。” “一、二十块钱也不少了。”满霜低下头,继续吃面。 徐松年感慨道:“是啊,一、二十块钱也不少了,今天能挣一百多,纯属意外。” “那正好,咱们明天就走。”满霜满心满脑子都是要去海州找刘慧慧的姑姑,一天都不愿多余耽搁。 但徐松年看起来有些为难,他犹豫了片刻,说道:“明天……可能不太行。” “为啥不行?”满霜看他。 徐松年讨好一笑:“今儿我陪玩的那个老板,说好了让我明晚再去一天的,一天一百,不挣白不挣,我都答应人家了。” “答应了又咋样?”满霜有些不快。 徐松年回答:“我也没办法,毕竟,要想去海州,起码手上得有点结余的钱才行。正好,我明儿去了,再哄一哄他,看他愿不愿意多出几个子儿。” 这话语气平平,满霜听不出一丝破绽。他只是有些郁闷,尤其是“陪玩”、“哄一哄”这类的词儿从徐松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更是叫人心烦意乱。 “咋不吃了?”徐松年看满霜半晌不动,不由奇怪道。 满霜把饭盒一丢,抹了把嘴,干巴巴地回答:“吃饱了。” 徐松年有些遗憾:“我还怕你不够,专门打了两盒呢。” 满霜问他:“你咋不吃?” 徐松年笑了笑:“我喝了点酒,吃不下。” “你还喝酒了?”满霜顿时皱起眉来。 “两、三杯吧,”徐松年打了个哈欠,起身脱掉了外衣,“其实我酒量很好的,只是现在不太能喝了。” 说着话,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满霜盯着这人的背影看。 他本想好好问一问,今日那个出手阔绰的老板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又想催促着抓紧时间离开大马镇,反正走了就走了,那老板还能像警察一样穷追不舍不成? 但到最后,满霜一句话也没说,他默默地收拾好了徐松年带回来的那些日化用品,又叠好了一件件新买的衣裳,最后抬起头道:“明天,我要和你一起去。” 徐松年“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但人看起来却有些无精打采。 满霜不高兴道:“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 徐松年好像没有听清,他回过头,有些诧异:“你刚说啥?” “我说……”满霜喉结一滚,把刚刚的话咽了回去,“我说,你赶紧把身上的衣服换了,一股味儿。” “好好好,这就换。”徐松年顺从地应道。 就这样,两人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正午,等太阳高高升起后,又慢条斯理地吃了顿饺子,这才不慌不忙地往台球厅去。 昨日徐松年打工的台球厅就在大马镇的汽车站旁边,那是一栋三层灰砖小楼,墙面斑驳得厉害,原先刷的米黄色漆早已掉了皮。楼下的录像厅瞧着倒是很红火,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满霜路过的时候,不禁视线往里飘,这一飘可不当紧,直接对上了货架间的一副“半裸女子海报图”,这可把满霜吓坏了,他紧走几步,一头撞上了徐松年的后背。 “干嘛呢?”徐松年一诧。 满霜红了脸,不说话,快步越过他就往楼上走。 徐松年回过头,朝着满霜刚刚路过的地方看去,一眼看见了海报上那位身穿泳衣的欧美女子,他愣了愣,随后“噗嗤”一笑,乐出了声。 满霜气得一跺脚,拽着人就走,口中还恶狠狠地说:“不许笑!” 徐松年佯装害怕,抿起了他那有些绷不住的嘴角。 很快,两人来到了这座灰砖小楼的第三层,“圣约翰”台球俱乐部。 满霜见了招牌,小声问道:“啥是‘圣约翰’?” “好像是个地名,在咱脚底下。”徐松年回答。 显然,这洋里洋气的名字与真实的台球厅毫不相符,此地既没有异域风情,也一点不像个俱乐部——不过摆了几张台球桌,有个吧台,最里面是一排ktv包厢而已。 满霜曾路过红浪漫夜总会的大门,在他来看,这地儿还不如红浪漫的十分之一。 “我们到了。”徐松年说道。 台球厅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似乎是那许久未洗的窗帘布发了霉,也似乎是劣质香烟飘散后无处通风,但更有可能是昨夜洗手池里的呕吐物溢了出来,以至于现在的空气还有些发酸。 当了,除了味道难闻之外,“圣约翰”的陈设也相当简陋。 大厅中央一字排开着十架台球桌,每一个台球桌的上方都悬挂着一盏铁皮罩吊灯。吊灯的光线泛黄,还有些雾蒙蒙的,一眼看去,隐约能望见空气中浮动的小颗粒。 满霜的脚步有些迟疑,他深觉自己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但徐松年却如鱼得水了起来,他把外衣一脱,摸出了那盒在达木旗时买的烟,“咔哒”一下,点了起来,然后,就这么叼着烟,晃荡到了吧台的旁边。 “何老板今儿没来呀?”他冲那吧台里的服务生问道。 服务生是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看起来和满霜差不多大,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手背上以及脖子上都文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一瞧便知是个十足的“街溜子”。徐松年说话的时候,他正咬着烟头,钻在吧台里擦玻璃杯,听到外面有人,这才探出半个脑袋来。 “何老板?”他捻灭烟头,环视了一下四周,“何老板得今儿晚上才能来,不过也不一定,他中午有个活儿,没准儿活儿干完就来了。” 徐松年一抬眉,给这小服务生递了支烟,然后领着满霜随便找了个台子,开了灯。 “昨晚上我已经跟这儿的人都混熟了,还分了他们点小费,说好了今儿我再来可以随便玩。”徐松年对满霜道,“会打吗?要不要我教你?” 满霜攥着两只手:“我不玩这个。” 徐松年一笑,弯腰把球一码,然后拎起了一根靠在台子上的球杆。 他的外衣已经脱了,里面穿的是一件亚麻色的衬衫和一条领子微高的黑色修身毛衣。因此,当他动作娴熟地伏在桌上开球时,身手显得尤其舒展,肩颈也尤其修长。特别是他弯下腰后的模样,背上两双蝴蝶骨格外清晰嶙峋,看得满霜呼吸一促。 嘭!啪—— 台球四散开去,将台桌撞得“咚咚”作响,那凌乱又有力的声音,就好像是满霜此刻的心跳。 “我、我得走了……”他有些慌乱地说。 徐松年有些不解:“走去哪儿?” 满霜“嗖”地一下背过身,目光乱飞:“厕所,我要去趟厕所。” 徐松年笑了一下,为他指道:“厕所就在楼梯间旁边。” 有了准确的方向,满霜再也不敢多做停留了,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仿若刚刚弯腰开球的徐松年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而那钻在吧台里擦杯子的服务生也注意到了满霜这怪异的举动,他一步三摇地走到徐松年旁边,大着舌头问道:“你那朋友……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徐松年没答,神色已渐渐冷淡了下来,他扫了一眼这服务生,问道:“你们这儿的电话修好了吗?” “电话……哦,对!”那服务生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你昨个儿要打电话来着。” 徐松年淡淡一笑:“可惜昨天你们的电话坏掉了。” 第31章 服务生“啧”道:“上午就修好了,我们老板专门请的维修队,一点也不敢耽搁。毕竟整个大马镇,除了汽车站和邮局之外,也就我们这儿有部能直接拨号、不用转总机的电话了。” “那就谢谢你了。”徐松年从兜里抽出三块钱,交到了这服务生的手中。 见了钱,服务生立马乐颠颠地捧出宝贝一般的电话,又将电话线从吧台底下拉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说:“你可得省着点讲,也不许打长途。” 徐松年一言不发,他飞快地按下了几个数字,并举起了听筒。 三秒钟后,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了一个含混不清的男声:“谁啊?” 徐松年眼光一亮,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徐医生,给我接11号。” “徐……”电话另一侧迅速卡住了话头,没多久,便换上了一个新的应答人。 “徐医生?”这应答人明显心急了不少,他张口就问,“你搁哪儿呢?” 徐松年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而后吐出了一句话:“达木旗大马镇,‘圣约翰’台球厅,今晚十二点前,我会回昌明街16号的旅馆。你记着,来的时候,要多带点人。” “我知道了。”那边迅速挂断了电话。 同一时间,满霜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第21章 1.6大马镇 吧台底下铺了一层红丝绒地毯,电话线拉过时,丝绒地毯立刻被分出了一条窄窄的细纹。这细纹绵长延伸,一路停在了徐松年的脚下。 满霜回到台球桌时,目光瞬间被这道细纹吸引住了,他偏头看向了吧台上的电话,额角随之轻轻一跳。 “真不来试试?”这时,徐松年的声音响起了。 满霜呼吸一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徐松年笑得满面春风,他伸手拉了一把满霜,和声说:“不难学的,你只要别把台子打穿、别把吊灯打下来就行。” 满霜僵硬地站着:“我学不会。” 徐松年一挑眉:“你还没学呢,咋就知道学不会?” 话音未落,他已把满霜往前一揽,然后拽着满霜垂在身侧的手,一起握住了台球杆。 “先把掌心按在台面上,五指自然分开。”徐松年拍了拍满霜的大手。 满霜不再抗拒了,他一清嗓子,按照徐松年所说,弯下腰,一手握着球杆,一手按在了台尼上。 紧接着,徐松年便凑到近前,从身后环住了满霜。 满霜瞬间一僵。 “别紧张,双肩放松,腰往下沉,当然,也别撅屁股。”徐松年说道。 满霜咽了口唾沫,没敢回头去看这近在咫尺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低重心,随后在徐松年的指点下,将一手拇指贴紧了食指,并中规中矩地架起了台球杆。 “咱们就打最简单的,”徐松年点了点杆子正头的母球,向满霜解释道,“你看,手架放稳,对准中心点,大臂发力……” 嘭!啪——咔哒! 白球瞬间弹射而出,随着一下清脆的落袋声响起,一颗红球被精准命中了。 徐松年一笑:“是不是很简单?” 满霜没说话,他直起身,心跳有些发紧。 刚刚徐松年离得实在是太近了,以至于这人身上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笼了过来让满霜仿佛被人下药了一般,开始脑袋发昏,呼吸急促。 当然,他理智上把这归结为台球厅里的光线过于昏暗,可实际上,他又很清楚,自己所有一切的局促都是因为徐松年那过于亲昵的动作。 这人的个子不算高,自然不是个手长腿长的人,因此双臂环着满霜握杆的时候总有些艰难。这人的手又很凉,触碰到满霜那温热的指尖时,总会把他冰得心头一跳。 于是,在某处不知名的角落里,少年人浑身的血液都开始了轰鸣,他攥着球杆,扣着台球桌的边缘,周围的声音都好似全部退去了,眼前所剩下的、所能看见的,只有站在对面重新码球的徐松年。 这是怎么回事? 很可惜,时间没有给予满霜想清楚的余地,就在徐松年准备指导他再打一杆的时候,台球厅的大门“嘭”的一下开了,紧接着,十来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位身材浑圆的男子走了进来。 这男子一眼看到徐松年,立马张开双臂大叫道:“dr.徐!” 徐松年一愣,脸上短暂闪过了一丝厌恶,但这丝厌恶转瞬即逝,他旋即便又露出了笑脸:“何老板。” 何志强,达木旗郊县城镇一带的地头蛇,一个满脸横肉、发顶稀疏的中年人,他腰上别着一台bb机,脖子上挂了两条又粗又大的金链子,皮袄子脱了之后,里面是一身花花绿绿的丝绸衬衫——扣子都快要被崩开了。 就是这么一个人,走上前竟要和徐松年来个贴面礼,看得满霜头皮直跳。 但好在徐松年灵巧地躲过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何老板今儿来得有点晚了。” 何志强看着徐松年,舔了舔嘴唇,声音油腻腻的:“其实我晚上有个局儿,主要是想着徐医生你还在这儿等我,所以才特地把局儿推了。” 徐松年撑着台球桌,淡淡一笑:“何老板是大忙人,既然今晚有事儿,那咱就改天?” “哎!”何志强抬手猛地拍了一把徐松年的后腰,调笑道,“这咋能改天呢?” 说完,他冲那光头服务生一挥手:“给咱上瓶洋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台球厅四周的窗帘被人拉了个严严实实,满霜开始从方才的头脑发昏转变为有些恶心——主要是恶心这何志强的做派。 此人自称是在南边发过财,时不时爱拽两句英文,唬得那些追随他的小弟都信以为真。此人还爱给手下灌酒,说不喝的话就会立马挂脸。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非常不老实,两只爪子专爱在徐松年的身上摩挲。 满霜心里气恼,几次想要上手去拦,却偏偏都被徐松年自己给挡住了,他窝火难受,想发脾气,可又不能把两人的安危置之度外。 就这么熬了半宿,十点半时,他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去了洗手间。 折腾一晚上,洗手间的水池里又堆满了醉酒客人的呕吐物,满霜待不住,转头就要走,谁知恰好撞上了抽空出来透气的徐松年。 “你咋在这儿呢?”徐松年也被台球厅里的味道熏得有些难受,他按了按额头,含糊不清地问道,“现在几点了?” 满霜不答,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昨晚上,就是这样陪玩哄人的吗?” 徐松年微怔,不知满霜在说什么。 满霜见此,更加生气,他一把扯过徐松年,拽着人就要离开这里。 徐松年慌忙挣扎:“现在还不能走,他钱还没结呢……” “钱?”满霜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冷冷地说,“他的臭钱,你也好意思挣?徐松年,你不是医生吗?医生也会干坐台的活计吗?” 这话令徐松年缓缓皱起了眉:“坐台?” 满霜明白自己失言,不说话了。 正这时,何志强手下的“马仔”走了出来,这人吹了个口哨,调笑道:“徐医生,你和你朋友咋不进来呢?老板都想你了。” 他边说,还边做了个掏裆的动作。 “这是啥意思?”满霜一字一顿道。 那人不答,嬉笑两声,转身走了。 满霜当即就要追上前和他动手,徐松年却把人拦住了:“别冲动,你要是不想搁这儿待了,就先回去。” “我回去?”满霜胸口憋闷,他盯着徐松年,咬牙切齿道,“你才是该回去的那个!” 徐松年不懂这小子又在犯什么神经,而眼下他也只能好言劝慰:“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何老板,但是何老板手里确实有钱,等我把他的钱骗到手了,咱们明早就去海州,好不好?” 满霜不听他的哄骗,二话没说,直接把人一钳,抓着就要走。 徐松年拗不过,只得任由他闷着头往外去,但嘴上仍不甘心道:“小满,其实只要再等半个小时,我和何老板都说好了,再等半个小时,我就得回了,到时候他肯定会把钱……唔!” 路走了一半,才将将下到一楼,满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以至于被他拉扯在身后的徐松年一头撞上了他那硬邦邦的肩膀。 “小满……”徐松年捂着鼻子叫道。 满霜面容晦暗,他抬手指了指仍在轰轰放着音乐的楼上,声音发狠:“我问你,那个姓何的……是不是那个?” 徐松年微诧:“哪个?” “就是……”满霜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咬了半天牙,最后还是这几个字,“就是那个!” 徐松年看起来依旧非常茫然。 满霜不得不往明了说,他气急败坏地吐出了一个词:“同性恋!” 虽说相较于南方沿海,东北的社会更为封闭,但满霜身为一个年轻人,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32章 之前,他就曾在武志强的某盘电影录像带里,看过有关国外的一些故事。 这故事原本相当正常,不过是一帮西方面孔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打闹,可奇怪的是,随着剧情进一步发展,一切变得与众不同了起来。尤其,在满霜看到其中一个男人脱了另一个男人衣服之后。 “有意思吗?”当时,武志强饶有兴趣地问道。 直到现在,满霜都记得自己在骇然失色下,是怎么结结巴巴地回答的,他说:“这是大毒草,不、不能看!” “毒草?”武志强大笑了起来,跟着他们俩一起围观这部电影录像带的工友也大笑了起来。 当中有人讥讽道:“哑巴,你讲话咋跟我奶奶一个样儿呢?” 满霜不理他,当即就要走,但不承想武志强却拉着他问道:“哑巴,你清不清楚那俩男的在干啥?” 满霜耳根子通红,他甩开武志强就叫:“同性恋是犯法的!我……我最恶心同性恋了!” 也对,早几年刚开放的时候,市面上就流传过不少抓捕同性恋的风声,虽然满霜从没见过,劳城这小地方也从没有人自称自己是过,但“严打”之中,那些聚众淫乱、犯下流氓罪的犯人还真有不少都是同性恋。 满霜如今也才十八岁,三观还在混沌之中,哪懂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同性恋被抓了,那同性恋就是恶心人的。 正如眼下,徐松年居然肯和那一看就像个同性恋的何志强搅在一处,那徐松年还算是个好人吗? 满霜全然忘了前夜的梦,也全然忘了早先徐松年将鼻息喷在他脸上时,自己心跳加速的模样,他把讨厌何志强对徐松年动手动脚归咎成了讨厌同性恋。 而这,也让徐松年蓦地一愕。 “同性恋咋了?”他怔然道。 满霜面色铁青:“同性恋让人恶心。” 徐松年眉心微蹙:“你见过很多同性恋吗?” “我……”满霜一下子语塞了,他不仅没有见过很多同性恋,他甚至没有在身边见过真正的同性恋。 但同性恋不就那么一回事吗?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有时候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也不像女人。 满霜朴素又唯心的善恶观将所有的同性恋一杆子打死,并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贴上了“恶心”的标签。 徐松年却神色淡淡的:“何志强确实是个同性恋,他看上我了,想让我留下来跟他。” 满霜一震,差点又要说出那两个字了。 但徐松年随即又道:“不过我愿意陪他玩两天,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这人从前是跟王嘉山混的,我想从他嘴里问点有用的出来。” “王嘉山?”满霜一凝。 徐松年不说话了,他拢了拢身上晃晃荡荡的棉袄,抬腿往那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去。 满霜急忙追上他的脚步,连声问道:“何志强是王嘉山的人?” “几年前是,”徐松年呼了一口寒气,回答,“在玉山的时候,我见过何志强,不过,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满霜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霓虹闪烁的三楼台球厅,一时庆幸自己没有当着那群人的面发作,他惴惴不安道:“何志强不会给王嘉山通风报信吧?” 徐松年没答。 满霜的心里顿时没了底,他不由加快脚步,说道:“我们今晚就走。” 今晚就走,可是,三更半夜的,该怎么走呢? 直到回了旅馆,满霜也没有想出办法来。 而徐松年看起来已疲惫至极,他环抱着双臂坐在床尾,眼睛低垂着,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额角还挂满了虚汗。 满霜已利索地收拾好了东西,他数了数那一百五十七块钱,又看了看墙上“咔哒咔哒”转动着秒针的时钟,将钱揣进了自己的内兜里。 “我们去城外的公路上搭车。”说着话,他就要拽徐松年起身。 徐松年抬起头,看向了那支即将指向十二点的时针。 “还是再等一等吧,”徐松年的声音有些发虚,他劝道,“再等一等,等到天亮了,我们再……” 嘭!滋啦—— 突然,楼下一道尖锐的刹车声打断了徐松年的话。 满霜脑中长弦霎时一紧,当即快步上前,从窗口往下看去。 只见这间旅馆前的水泥地上已停了三辆黑色轿车,这三辆轿车车门齐开,数十道人影同时涌出,直冲旅馆大门而去。 “我们走!”满霜来不及思索,他背上行李,抓起徐松年便夺门而出。 但谁知就在这时,徐松年挣脱开了他的钳制。 只见这人一点也不慌张,似乎今夜的来客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当满霜刚刚踏出房门时,他忽地拔出了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而后一扬臂,那手枪丢向了窗户。 啪嚓!嘭—— 玻璃碎裂,手枪落地,一楼的来客立马抬头看去,当中有人大叫:“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户!” “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户——” “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户——” 具体地址瞬间传遍,率先奔上楼的几人旋即一眼锁定了刚刚来到走廊的满霜和徐松年,他一把拽出手枪,放声大叫道:“他们在这儿!” 而没有机会阻止徐松年的满霜就这么被堵在了原地,他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认了出来,那一马当先上来围捕他的正是之前跟在“蒋队长”身边的某一位。 这让看清了形势的满霜顿时怒不可遏起来,他一把拽过自己身后的人质问道:“是你通风报信的!” 徐松年一句话也不说。 满霜只觉心如刀割,他一面怨恨自己居然在短暂的相处之中轻信了这人,一面又懊恼自己没能识破这人的真实面目。 可是当下,根本没有时间怨恨与懊恼,满霜已腹背受敌,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了。 正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旅馆楼下再一次响起了尖锐的刹车声,满霜侧目看去,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王臻! 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满霜的心里只有“果不其然”四字,他不再犹豫了,当即转身拽上徐松年,一脚踹开了对面的房门——他准备从另一侧跳窗而逃! 第22章 1.7海州(一) 这是一栋不算高的四层小楼,从第三层往下跳,若是中间能有缓冲,便有相当大的概率可以平安“落地”。 而非常凑巧的是,就在那处被满霜踹开大门的房间底下,搭着一座蒙了塑料布的窝棚。 这窝棚里面堆了不少废纸壳子,旁边还摆了好几个泡沫箱,所以,如果能正正好跳在塑料布上,那便有机会顺顺利利地逃之夭夭。 不过,从三楼往下跳可不是个简单的事,满霜这才刚踏上窗台,心就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太危险了。”徐松年拉着他衣服的下摆,企图拦住这慌不择路的人。 满霜却一把拽过徐松年,把他提到了自己的身边。 这可让徐医生当即抽了口凉气,他双手紧紧地攀上了满霜的肩膀,并叫道:“小满,不行,你不能……啊!” 这话还没说完,满霜已一手卸掉了纱窗,随即,便在身后“追兵”赶到的这一瞬中,带着徐松年纵身一跃。 呼—— 风啸骤然掠过耳畔,惊呼、尖叫以及嘈杂的脚步也紧跟着一齐传来,下一刻,“咚”的一声巨响炸起,窝棚顶端的塑料布疾速下陷,支撑在四周的木梁也在“嘎嘣”中折断,同时落下的两人瞬间从那七零八落的废纸壳子和泡沫箱上滚摔到了水泥地间。 “他们跳下去了!” “快,快下楼去追!” 声浪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逼得眼冒金星的满霜不得不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他单手将已被摔得半昏半醒的徐松年扛上肩,掉头就往后门跑。 这时,还没来得及上楼的王臻才刚刚带队进到旅馆的大堂,他一把甩出自己的公安工作证,在那仍发着愣的老板眼前一晃,并语速飞快地说:“我们来找人。” “找人”二字的话音还没落下,不知楼上谁的枪走了火,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传来,震得那楼板都在扑簌簌地落灰。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目睹了警匪激战的老板和服务员立马慌得抱头鼠窜,而刚要下楼准备追击满霜的“蒋队长”手下则在一眼看到王臻后,掉头就跑。 两帮人就这么撞在了一处,一时间,旅馆内外乱得不可开交。 恰在这个紧要关头上,王臻一眼看到了一把别在“蒋队长”手下身上的枪,他登时放开嗓子高喝了一声:“有人持枪!警戒!” 这话令在场的所有警员精神一震,他们立即拔枪呈弧形散开,并在“蒋队长”的手下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拉栓上了膛。 咔哒!齐齐一声脆响,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向了拥堵在楼梯上的这帮人。 “都给我把手举起来!”王臻严声厉色道。 第33章 然而,就在这帮人犹犹豫豫地要举起手时,后门口处陡然一声轿车笛鸣令大堂内对峙的两方同时一怔,王臻手下一警员没忍住,偏移了视线。 “小李,小心!”他的同伴立时大叫。 可惜已经晚了,原本要举起双手的某一人倏地拔出了腋下的枪,对准那走了神的年轻警察就是一子弹。 砰——咔嚓!哗啦啦……一众警员矮下了身,他们背后的玻璃也跟着碎了一地。 王臻怒骂一声,大喊道:“隐蔽!” 随着这声号令放出,几枚子弹当空横飞。 砰砰!砰—— 满霜按着那司机的脑袋往方向盘上又是狠狠一拍,喇叭的第二下尖啸声霎时盖过了前面的枪声。 这回,刚刚还能稍作反抗的司机彻底晕了过去。满霜松了口气,把他拖下车,又将徐松年塞上后座,自己则钻进驾驶室,拧动了车钥匙。 这是“蒋队长”手下为堵住旅馆后门设下的“夹击”,可惜司机却是个软蛋,一见到满霜就开始腿肚子转筋,还没几分钟,就被满霜制服得人事不省了。 如此正好,还在发愁没办法赶夜路去海州的两人平白得了一辆代步工具。 满霜不去理会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动车子,方向盘一转,就往城外走。 大马镇本就不是什么辽阔繁华的地方,五分钟没到,两人便已驶出了镇区,重新钻进了金阿林山那一望无际的原岭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东方既白,后座上的徐松年才逐渐悠悠转醒。 “唔……”他按着额头,闷哼了一声,有些艰难地扶着椅背撑起了身子。 满霜正目视着前方开车,仿若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的轻响。 而徐松年在彻底清醒后,神色渐渐慌张了起来。 此时,两人已在金阿林山中的公路上疾驰很久了,两侧尽是连绵起伏的冈峦大川,落净了叶子的林木间积满了厚重的白雪。左手一侧的山那头已隐隐泛起了红光,太阳将出未出,天也将亮未亮。 走到什么地方了?四周没有路牌,徐松年无法判断。 旅馆内怎么样了?满霜不肯开口,徐松年无从得知。 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缓慢地明白了,自己还是满霜的人质,而“绑匪”再一次踏上了亡命之路。 “小满……”徐松年低低地叫道。 满霜充耳不闻,他一打方向盘,驶入了一条窄窄的匝道。 “小满,”徐松年喉结轻滚,再次叫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刺啦—— 车猛地刹住了,满霜单手一熄火,开门下了车。 徐松年呼吸一颤,不自觉地往另一侧缩了缩。 然而,满霜也只是下车往那匝道口走了两步,似乎在看不远处的一块指示牌,他看完指示牌,大步回到车上,重新打起了火。 “小满……”徐松年闭了闭双眼,轻声道,“我没想害你,我只是……” 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帮你。” 满霜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忍耐之中,他那抓着方向盘的手已紧到指节泛白。 徐松年不敢再说话了。 而下一刻,方才一直沉默着的人开口了,他哑着嗓子道:“帮我……” 到底是怎么帮的?让“蒋队长”的手下来帮吗?若是今夜他满霜真的落入了那些人的掌中,“凶杀犯”的罪名岂不就要坐实了? 满霜痛心疾首,他切齿地重复道:“你说你不是王嘉山的人,我相信了,我居然还真相信了!” 说着话,他重重一锤方向盘,汽笛也跟着一起“嘀嘀”奏响,这刺耳的声音一下子传遍空旷的山谷,听得人头皮发麻。 徐松年慌忙解释:“小满,不是这样的,我……” “闭嘴!”满霜怒喝一声,打断了徐松年的话,他气得双眼赤红、浑身发抖,声音愈发喑哑难听,“你不用骗我,我都明白了……我都明白了!当初离开老冬沟的时候,你说不去宽河,去大马镇,就是因为你知道何志强在大马镇。昨天晚上,在台球厅里的那个电话,是打给蒋培的,对不对?是打给蒋培的!” “小满,不是你想的这样……”徐松年不甘心,还想继续辩解。 但满霜根本不听,当然,就算是徐松年找出再完美的理由,他也不会相信了:“从今往后,你不用这样处心积虑地骗我了,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帮王嘉山那伙人作孽!” 徐松年一滞,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 天已经完全亮了,火红的太阳从沟谷那头跃出,将漫山遍野映出了几分暖意。 满霜的心却依旧冰凉,他突然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这悲伤将他牢牢地扼住,一时竟让人无法呼吸。 可这不应是顺理成章吗?不应是理所当然吗?徐松年作为他的“人质”、作为王嘉山多年的“好友”,不应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地做出这些事来吗?既如,自己如今又为何会像是被人背叛了一般地难受? 满霜说不清,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脸颊上凉冰冰的,那是泪水漫过眼睑后肆意流淌时留下的温度。 一阵寒风穿过原野,将树上的积雪吹拂去了远方。 匝道尽头,海州到了。 相较于林区深处的劳城、达木旗,隘口下的海州县毗邻金阿林山地区的第二大市,海珠尔格。 海珠尔格过去工业发达,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厂房,离远了看,烟囱鳞次栉比,管道纵横交错,市里市外人声鼎沸。 不过,那都是从前的光景了。 现下,站在往海州去的岔道口上远眺,乌那江平原尽头的海珠尔格已不再是浓烟笼罩下的城市了。看烟囱就能看得出来,那些原先蒸蒸日上的厂子如今还在开工的已所剩不多了。 但海州的锅炉厂效益尚可,比劳城那半死不活的强了很多。 满霜开着车一路找到海州锅炉厂门前时,恰好赶上工人上班的时间。 “就这样去找刘慧慧的姑姑,是没有办法从她嘴里问出来有用的东西的。”徐松年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满霜沉着脸不说话,下了车随手拉住一个工人就问:“你认识刘国灵吗?他有个姐妹,在这儿当大车师傅。” 那工人先是被满霜的这张脸吓了一跳,而后便慌忙摆起手来:“不认识不认识……” 满霜只好放开他,旋即又去拉另一个:“你认识刘国灵吗?他有个姐妹在这儿当大车师傅。” “不认识。”另一个工人也是同样的回答。 如此在寒冬腊月里问了一圈,没人认识刘国灵,自然也没人知道刘国灵的姐妹是谁。 满霜被冻得四肢发僵,不得已回了车上。 徐松年抿了抿嘴,小声问道:“刘国灵死的时候,多大年纪了,你知道吗?” 满霜装作没听见。 徐松年叹了口气,说:“之前你讲过,刘国灵在轨道专线取消之后,已经内退了。女工人五十岁退休,如果刘慧慧的姑姑是刘国灵的姐姐,那应当比刘国灵退得更早。你刚刚问的都是年轻工人,他们咋能知道一个退休很久的女大车师傅是谁呢?” 满霜表情微动,意识到徐松年的话确实在理。 可是,如果刘慧慧的姑姑真的已经退休了,那自己又该去哪里找她呢? “可以问一问人家,退管办咋走。”徐松年说。 满霜虽然依旧不答话,但视线已不自觉地投向了车外。 海州锅炉厂的大门口就站着两个唠闲嗑的保卫科干事,随口一问,兴许就能问出结果。 可满霜却坐着没动——他不想被徐松年牵着鼻子走。 徐松年似乎看出了满霜的心思,他无奈地抬了抬嘴角,道:“当然,找刘慧慧的姑姑也不急于一时,咱们可以先在海州住下,毕竟海州就这么大,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周边摸清楚。” 满霜也认可了这样的说法,他发动车子,穿过人群,缓缓驶离了锅炉厂的大门。 好在这回和之前有所不同了,来了海州,两人有钱有车,能住得起好一些的招待所,吃得上几顿热乎饭了。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海州居民多,每天大街上闹闹哄哄、来来往往,两人在人海里一钻,谁也难找到。 而经历了一整夜“生死逃亡”的满霜在看到招待所那洁白的床铺和暖融融的独立卫浴后,也终于放下了心。他松了口气,洗了把脸,精神重新振作了起来。 “我们下午……啥时候去退管办找刘慧慧的姑姑?”等坐到餐馆里,看到满霜神情渐松,徐松年不由试探着问道。 “下午?”满霜冷冷地扫了徐松年一眼,“下午你在房间里老实待着。” 徐松年一怔:“你不带着我?” 满霜不答,倒是把刚端上来的一碗猪肉粉条往他面前推了推。 徐松年皱起眉来:“你一个人……怕是不太安全。” “不用你管,吃饭。”满霜语气不善。 第34章 徐松年却不动筷子,他沉默了很久,说道:“海州锅炉厂比劳城锅炉厂要大,里面的人员也更复杂,你去和他们打交道,怕是会吃闭门羹。” “我说了,不用你管。”满霜瞪了徐松年一眼。 徐松年不出声了。 饭馆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满霜嗅着菜香,懒得再理会徐松年那孜孜不倦的诱导,他端起碗就吃,可等风卷残云完,却见刚刚呆坐不动的人依旧呆坐不动。 徐松年挤出一个笑容来:“我不饿。” 满霜把筷子一丢,付了钱,拉上他就走,并生硬地说“爱饿不饿。” 回去的路上,徐松年又道:“下午你还是带上我吧,我可以帮上你的。” 满霜不答话。 徐松年接着道:“起码,我比你更会和那些人打交道。” “闭嘴。”满霜把人一推,直接将他搡进了屋内。 徐松年趔趄几步,扶着立柜站稳了后继续说:“还有刘慧慧她姑姑,起码得五、六十岁了,你贸然拜访,兴许会吓着她。” “我让你闭嘴!”满霜不耐烦道。 徐松年还想再说,却不料被满霜拽进了卫生间。他的下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响——满霜把他反锁在了里面。 “老实点,少在我面前耍把戏。”满霜毫不留情道。 第23章 1.7海州(二) 卫生间干净整洁,窗明几净,还装了现在少见的马桶和一个小小的浴池。 因此满霜觉得,把人关在这里,既不算委屈了他,也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安全。 可徐松年仍坚持不懈地拍着门,他叫道:“小满,昨夜……我是真的想帮你。我清楚,你一直坚持要查清谁是凶手,是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可单凭我们两人,是没有办法把案子查明白的。你相信我,也相信警察,好不好?” “相信你?”满霜“呼”的一下拉开了卫生间的门,他冷冷地凝视着徐松年,一字一顿道,“我相信过你,你忘了吗?” 徐松年一滞,不说话了。 满霜见此,就要关门。 “等一下……等一下!”徐松年却紧接着继续叫道,“小满,你如果不相信劳城的警察、不相信专案组,我带你去松兰报警,好不好?我们去松兰……啊!” 这话没能说话,满霜已把人往后一推,强行合上了被徐松年撑着的木门。 徐松年没躲及,一手被狠狠地夹在了门缝里。他惊呼一声,飞快地缩回手,蜷起了身子。 满霜动作一停,看向了他。 昨夜折腾半宿,后来又从三楼摔落在地。满霜皮糙肉厚,尚且还在浑身发疼。徐松年瞧着肤柔骨脆,也不知受没受伤。 想到这,满霜不由上前了几步。 但谁料徐松年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还没等满霜来扶,自己就先往后一躲,缩到了卫生间的墙角处。 满霜沉了口气,停在半空中的手瞬间紧攥成拳。 “我再说一遍,你最好老实点,少给我耍把戏。”他咬着牙,收回了自己停在徐松年身上的视线。 徐松年的双肩一瑟,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嘭”的一声传来,卫生间的门被重新锁上了。 这日下午两点,阳光正好,满霜再次来到了海州锅炉厂的大门口。 作为兄弟单位的职工,去年春节联欢会,满霜就见过几个来自海州锅炉厂文艺队的工友,当时里面有个脸圆皮白、活泼可亲的年轻女电工,还曾和满霜说过一、两句话。 而今日也是巧了,满霜这才刚往大门口一站,就远远地看见了那位曾与他说过话的女工友。 “小满!”那女工友一眼看见了他,张开手臂就喊。 满霜先是一愣,而后有些不自然地上前了几步,他小声应道:“你好。” “你好!还记得我叫啥不?”女工友笑了起来。 满霜尴尬地抿了抿嘴,偏过头,不敢去看这女工友身边那帮朋友们或好奇、或不解的目光。 “我叫方晓春,你居然忘了!”年轻女孩的嗓门极大,引得周遭一众人都嬉笑起来。 好在眼下正是交班的时间,因而和早晨一样,厂子门口人来人往,没有谁会注意到满霜那局促不安的神情。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方晓春是个开朗外向的年轻女孩,她向自己的朋友介绍道,“这位是我去年在劳城锅炉厂认识的,叫满霜,锻压口的” “你好,你好……” “我也是搞锻压的。” 方晓春的朋友纷纷围上前来打寒暄,满霜原本紧绷着一根弦的心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被众人领着,一路进了海州锅炉厂的大门,来到了这里的工人活动中心。 “来,喝杯热水,看你冻得,手上都有疮了。”方晓春热情地招呼道。 满霜赶紧双手接过杯子:“谢谢。” “客气啥呢,真见外。”方晓春笑着说,“之前我让你们来海州玩,你同事都来了,你咋不来?” 满霜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从前联谊这种事是向来轮不上他的。 方晓春倒是不在乎,她问道:“今儿这天寒地冻的,你咋跑这儿了呢?就你一人儿来的呀?” 满霜低头抿了一口热水,闷沉沉地回答:“我来找人。” “找人?”方晓春看他,“找谁?” 满霜想了想,说:“一个……可能已经退休了很多年的女大车师傅,姓刘。” 方晓春眨巴了几下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还真不了解。” “那你……”满霜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徐松年提过的那样,请求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去退管办问一问。” 方晓春一笑:“好说。” 这是个爽利的姑娘,下午,满霜还没在工人活动中心把屁股坐热,她就一阵风似的回来了。 “你说的那位大姐是刘国霞吧!”刚一进门,她便远远地喊道。 满霜精神一振,当即点了头:“应该就是。” 方晓春冲他一抬下巴,说道:“刘师傅十年前就退休了,我是两年前进的厂,怪不得没听说过呢。退管办的老吴说,她弟弟就是你们劳城锅炉厂的……咋的,你是帮人家来找刘师傅的吗?” 满霜沉默了片刻,回答,“是,我想见见她,问点事儿。” “这个好办,”方晓春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拍在了满霜的面前,“我专门把刘师傅的地址从她的信息簿里抄下来了,就在咱们职工家属院的一号楼一单元。咋样?要不要……我陪你去?” 满霜本想说不用,可他思来想去,最后却答应了:“那麻烦你了。” “麻烦啥呀?整这老见外的。”方晓春脱掉工装,换上了一件红彤彤的大棉袄,她随口问道,“你是一个人来海州的吗?今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叫几个朋友,咱们……喝点酒?” 满霜心里还念着被自己锁在卫生间的徐松年,嘴上就想回绝。 但方晓春已一口安排妥当了:“正好,职工家属院的门口有家烤鸡架,我叫上大车工段的老付一起。刚听退管办的人说,老付就是你要找的那位刘师傅的徒弟。” “那……”满霜张了张嘴,不得已应下了,“那好。” 方晓春笑了,她拉起满霜,招呼道:“走,我领你去我们职工家属院。” 刘慧慧的姑姑,刘国灵的姐姐,海州锅炉厂的大车师傅刘国霞,就住在锅炉厂职工家属院的一号楼一单元一层。 方晓春熟门熟路,没出十分钟,就带着满霜找到了那里。 但可惜的是,刘国霞此时并不在家。 方晓春是个热心肠,她领着满霜从楼上找到楼下,终于找到了一户知道刘国霞去了哪里的邻居。 “好像是住院了。”邻居回答,“关节炎,一到冬天就疼。” 方晓春追问:“搁哪家医院呢?” “这不清楚。”邻居摇头,“但估计就是咱职工医院了,不然还能上哪儿呢?” 话虽是这样说,可满霜跟着方晓春转战职工医院寻找,却依旧没能找到刘国霞。 就这样,两人白忙活一场,直到太阳落山,也没打听清楚现在的刘国霞到底在哪儿。 “先吃饭吧。”方晓春看着有些失落的满霜说道,“大不了,明儿我请一天假,帮你继续找。” “不用不用,”满霜已觉非常不好意思了,他拘谨地坐在饭店里,言不由衷,“找不到就算了,不用勉强。” 方晓春为人仗义:“那咋行呢?你好不容易跑一趟,咋能白白回去呢?我肯定帮你找到……不过,你是为啥要来找刘师傅呢?” 满霜呼吸微凝,揣在兜里的手不禁捏紧了刘慧慧的照片。 正这时,方晓春呼唤来的那群朋友到了,刘国霞的徒弟付增也在其中,这人刚一听明白满霜的来历,就先唉声叹气了起来。 “自从家里出事儿之后,我师父身体就一直不好,前段时间血压高,这段时间又关节炎,上周她女儿回来,说要把人接去松兰,也不清楚是不是已经走了。”付增说道。 第35章 “已经走了……”满霜顿时大失所望。 方晓春不明所以:“刘师傅家里出了啥事儿呀?” 付增一摆手,脸发苦:“就是她那在劳城锅炉厂工作的老弟呗,因为女儿病死,自己一时没想开,跳楼自杀了。” “还有这事儿?”方晓春大惊失色。 “可不咋地?”付增直咋舌,“而且,劳城那边最近事多得很,你们都听说了吗?前几天,劳城锅炉厂出了个大案子!” “听说了,听说了!” “一下子死了五个人呢,好像……就是为了改制的事儿。” “改制?还死人了?” 付增一句话,瞬间让这张小小的餐桌炸了锅,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通,最后,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满霜的身上。 “小满,你知不知道这事儿?”方晓春问道。 满霜呼吸发紧,低着头不言语。 方晓春的一个朋友接话道:“我可是听我在劳城的朋友讲,那案子出在锅炉厂的锻压车间里。而且,还有传言,凶手就是他们锻压车间的工人。” “真的假的?警方已经发现嫌疑犯了?” “当然是真的!不过啊……”那说话的人买了个关子,“不过啊,人没被抓着。” “人没被抓着?”这可让大家害怕了起来。 方晓春不由追问:“那人去哪儿了?” 自诩掌握了内情的那位一笑,回答道:“听说,是挟持了一个医生,畏罪潜逃了!” “哎呀嘛……这太可怕!”众人纷纷惊呼。 而就在这时,满霜“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青白得吓人。 方晓春一愣,就想拉着他坐下:“小满,你干嘛呀?” 满霜却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椅子:“我还有事儿,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不顾其他人各异的表情,转身就走。 方晓春要追,却被朋友拦下了,满霜就听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你忘了,他就是劳城锅炉厂锻压车间的工人,回头我问问我那个朋友,看认不认识他……” “难道他是凶手?” “我看像,长得就像,哈哈……” “胡说八道啥呢?闭上你的嘴!” 这些闲言碎语悉数钻进了满霜的耳朵,听得他是头皮发麻、眼皮直跳。 而方晓春是怎么上前拦的,他又是怎么慌不择路走的,等回到招待所楼下时,满霜已有些记不清了。他喘着粗气,脑袋里面嗡嗡作响,仿佛刚刚只要慢上一步,就会被当做杀人凶手。 还好……还好跑得快,当打开房间的门,看到一切如常后,满霜心道,还好自己没有把真实的来意向方晓春和盘托出。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满霜一时又茫然了起来。 如果刘国霞真的离开了海州,那自己该如何寻找她呢?要去松兰吗?要继续和方晓春联络吗?要向付增打听更多有关刘家的信息吗? 满霜的脑子里是一团乱麻,他呆怔怔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的前路到底在何方。 而恰在这时,卫生间内传来了一丝轻动。 徐松年!满霜霍然抬起头,意识到这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下午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能很快去而复返,因此随手一锁,把徐松年关在了卫生间内。可没想到,今日却遇上了方晓春这个旧相识,如此便来来去去地耽搁到了傍晚,而徐松年也就这样被关到了傍晚。 满霜懊恼地抓了抓头上那硬茬茬的板寸,起身措手不迭地打开了卫生间的门,他垂着视线,仍作冷冰冰的语气冲里面道:“自己出来吧。” 徐松年没应声。 满霜又道:“我回来了,你出来吧。” 徐松年还是没应声。 满霜突然心中一慌。 他快走几步,打开门,拉下灯绳,然后,那弓着身体倒在水池下的人便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帘。 “徐松年!”满霜一惊,当即失声叫道。 然而徐松年却依旧不声不响地躺着,他双眼紧闭,脸颊泛红,呼吸凌乱,已不知昏过去多久了。 满霜扑上前,抖着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出所料地触碰到了一片滚烫。 这下,满霜再也不敢犹豫了,他手忙脚乱地把人从地上抱起身,放上床,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去背包里翻找先前从小河镇“扫荡”来的药品。 幸而带走的药品足够多,退热的、消炎的一应俱全,满霜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说明书,最后从一个小白瓶里磕出两片药,准备塞给徐松年。 与此同时,徐松年短暂地转醒了过来。 很难说这人到底烧了多久,兴许从昨天开始就已有些不舒服了。眼下他神智刚刚清醒,身边发生了什么还没看清,嘴里就先含混不清地叫了起来:“小满?” 满霜正要往他额头上搭湿毛巾,听到这一声后,动作不由轻轻一顿。 徐松年难受地闷哼了两声,他侧过身,蜷作一团,双手按在了肚子上。 满霜扶着那把嶙峋的肩膀,一时悔不当初,他小声问道:“是胃疼吗?” 徐松年说不出话,挣扎着想要下床。 满霜赶紧不知他要做什么,赶忙去拦,但不料就在下一刻,徐松年头一偏,呕出了一口血。 第24章 1.8~1.10海州 血是暗红色的,滴滴拉拉地洒在床单上时,显得尤其刺目乍眼,这颜色让满霜脑中“嗡”的一响,整个人犹如被冷水浇头般,定在了原地。 而徐松年吐完后,身子一软,有气无力地向一旁歪去,他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嘴里仍道:“别怕,小满……” 这话话音虚弱至极,很快就随着徐松年的呼吸一起变得微不可闻了。 满霜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抓起棉袄往昏过去的人身上一套,背着他就走。 傍晚,海州起了风,前日那落在树上、房檐上的雪沙随之飘飘洒洒,到处都是一片白雾茫茫。 公交车下班,黄面的难找,夜晚的路上人烟稀少。 满霜就这么一头扎进了白雾里,他迎着风,循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到下午时去过的职工医院,可转来转去,不知转了多久,也没能看见医院的影子。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满霜那裸露在外的脸和手生疼发麻,但他脚下不停,也不回头,仿佛只要稍慢一步,背上那人的呼吸就会跟着风一起消散。 “徐松年!”满霜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徐松年轻轻地动了动,似乎是在回应他。 满霜声音发涩,他扯着自己那破风箱似的嗓子,在风中大叫:“你要坚持住!” 徐松年轻轻地“嗯”了一声,把自己滚烫的额头贴在了满霜“咚咚”直跳的颈边。 十五分钟后,两人终于找到了海州锅炉厂职工医院。 晚上,门诊早就下班,急诊科里偶有一、两个不慎在雪天摔伤了腿脚的人拄着拐杖来来去去。值班的医生吃完饭后已打起了瞌睡,此时正歪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翻阅今日报纸。 满霜冲进来的时候,他刚好看完第一页,还在盘算着要不要起身给自己泡杯茶。 “他吐血了!”然而,茶还没泡上,就先被满霜的一句话叫得精神一紧。 值班的护士也是一愣,急忙起身去喊人,又急忙拉来滑轮床,让满霜把病患放下。 这时,匆匆忙忙洗了手的医生已赶到近前,他粗略地按了按徐松年的胸腹,转头对一旁的护士道:“给他衣服脱了。” “哎,好。”护士有条不紊地应了下来。 很快,生理盐水被挂在了床头,徐松年身上那层层叠叠的棉衣也被脱了下来,隔着忙里忙外的人群,满霜一眼看到了床上那人裸露在外胸口——以及,胸口上纵横交错着的数道伤疤。 伤疤?满霜那发木的脑袋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徐松年的身上怎会有伤疤? 但紧接着,当那人的衣服被全部脱下来之后,满霜发现,徐松年不仅胸口上布满了伤疤,胸口之下,他的腹部、他的腰胯上,以及左腿的大腿上,也布满了伤疤。而当中最醒目的,当属胸腹处的那片呈放射状向外裂开的瘢痕。 满霜从没见过这种伤,他是个锻压工人,他见过烧伤、烫伤、压伤,还见过划伤、割伤以及不慎被空气锤砸到后的碎裂伤。 但是这个……这个宛如坍塌火山口的伤疤起码有半个碗大,它中间塌陷,四周外翻,颜色暗沉,好似皮肤上扣着一块粗粝的补丁,看得人只觉触目惊心。 满霜的后背瞬间升起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直冲头皮,仿佛要撕开他的天灵盖,带着他的魂魄一起上天。 尤其,当他听到有护士用略带震惊的语气说“这是爆炸伤”时。 爆炸伤……一个医生的身上怎么会有爆炸伤? 但此地没有人会回答满霜,也没有人能回答满霜。 他很快被挤出了急救室,一道道帘子被拉了起来,随后大门紧闭,将那凌乱的脚步声、器械相撞时的叮叮咣咣一起隔绝在了里面。 第36章 直到这时,满霜突然觉得自己的脖颈处有些发痒,他抬手轻轻一摸,摸到了一手已经快要干涸的黑血。 一夜忙乱,天将亮时才终于安定下来。 满霜恍惚之中听到昨夜急救的大夫对自己道:“别担心,情况已经平稳了,是急性上消化道出血,与酒精刺激和病人既往病史有关。出血量不大,目前血已经止住了,烧还没退,因为药物刺激性的缘故,不好直接上退烧针,最好先物理降温。” 满霜讷然地重复了一遍:“物理降温。” “这几天先留院观察一下吧。”医生说道。 满霜低下头,缓缓地坐到了床边。 徐松年还睡着,呼吸仍旧非常微弱,脱去了里三层外三层棉袄的他此刻显得尤为清瘦苍白。满霜一时心中后悔,自己怎么就把这样一个人从劳城带了出来。 不如,就这么离开吧,当用凉毛巾为徐松年擦拭了一遍脸颊后,突然,一个念头钻进了满霜的脑海。 再带着这人继续往下走,已无济于事,不论他到底是不是王嘉山的人,有他在一天,自己都会情不自禁地受他摆布一天,如此反反复复,何时才是尽头? 满霜闭了闭双眼,将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放到了徐松年的床头,随后,他慢腾腾地起了身,决定再最后看徐松年一眼便转身离开。不管未来是去松兰继续寻找刘国霞,还是放弃追逐真相,亦或者和李长峰、蒋培等人相抗到底,当个真正逍遥法外的狂徒,他都不会再在这人的身上停留了。 可正当满霜即将离开时,一只冰凉的手忽地拉住了他。 “小满……”徐松年睁开了眼睛。 在这几日的短暂相处中,满霜还是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样茫然又虚弱的神情。这神情让他身上那一贯的游刃有余消失了,像是卸下了一具看不见的盔甲,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疲态。 满霜看见,他眼神空落落地望着自己,焦点却是涣散的,仿佛在凝视什么,实际上却又什么都没凝视进去,因而显出了一种孩子般的无措。 这让满霜心头一窒,一下子忘掉了方才想要放下这人、自己离开的念头。 他动了动嘴唇,低声问道:“你……好些了吗?” 徐松年闭上眼睛,半晌没出声,许久后,他方才非常缓慢地说:“还是疼。” 满霜反握住他的手,俯身坐到了床边。 徐松年侧过身,窸窸窣窣地蜷了起来。 白天,医院里的人着实不少,帘子之外,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医生、病患,但奇怪的是,不过只隔了一道帘子而已,满霜的耳边却什么杂音都没有,他只能听见床上那人明显是在压抑着忍痛的呼吸和时不时发出的几声闷哼。 “你能帮我暖暖吗?我有点冷。”徐松年忽然问道。 满霜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抽走,可手还没来得及抽走,就先被徐松年拽着,拉进了他自己的怀里。 于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满霜摸到了徐松年胸腹之间的伤疤。 这伤疤坚硬、粗糙,与徐松年手腕上滑腻的皮肤对比鲜明,让才将将触碰了一下的满霜犹如被火燎着了一般,从指尖一路烫到心口。而想要发问的话也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堵得他喉头发苦。 不知过了多久,在徐松年冰凉的指尖有了一丝温度后,满霜小心翼翼地抽回了手。 “你找到刘慧慧的姑姑了吗?”也是这时,徐松年问道。 满霜微滞,摇头回答:“没有。” 徐松年轻叹了一声:“我猜也没有。” 满霜闷声道:“海州锅炉厂的人说她可能去松兰治病了。” 徐松年看向了满霜:“松兰?” 满霜攥着掌心,不知是在回想方才的触感,还是在纠结于要不要去松兰寻找刘国霞,他前言不搭后语道:“等你身体好些了再说。” 徐松年依旧看着他:“你想去松兰吗?” 满霜没有回答。 “如果想去的话,就去吧。”徐松年轻声道,“你不是想找出真相,自证清白吗?那现在既然有了线索,就不能放弃。” “可是……”满霜疑惑地抬起头,不知这人为什么突然转了性。 徐松年语气平静地说:“因为我清楚,我拦不住你,也没人能拦得住你。而且,被当成杀人犯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话令满霜眼角一涩,瞬间忘了自己的怀疑与愤怒。 徐松年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三天,当然,按照医生的要求,他起码得躺上一周,但三天已让两人花光了在大马镇挣来的所有钱,并欠下了一笔“巨款”。最后不得已,同为医生的徐松年自作主张,办了出院。 三天中,满霜每日晚上睡在徐松年的床脚,白天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劳动市场里给人打零工,总算是挣够了住院费,以及两人接下来继续往南走的一些路费。 1月10号那天,海州大雪,满霜收整好了东西,开着从蒋培手下那里抢来的轿车,接上了缴完费的徐松年,准备离开这座让两人一无所获的小城。 但谁知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医院的大门时,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叫号声:“病人刘国霞,到你了!” 满霜脚下一顿,回过了头。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看上去约莫六十岁左右,尖脸,个子不高,腿脚也不利索,她被身旁的中年女人扶着,走路的时候颤颤巍巍。 满霜一见,拔步就要上前。 徐松年急忙一把拉住了他:“等等。” 满霜皱起眉来。 徐松年急忙解释道:“老人家身体不好,你冒冒失失地上去,小心再吓着人家了。况且,刘慧慧的姑姑是退休老工人,不是方莉、吴云那种恐吓一下就会讲实话的社会人士。所以不管咱们想问点啥,都得讲策略。” 满霜站定,有些不悦:“那咋办?” 徐松年稍稍直了直身子,和善地说:“你要是还愿意相信我,我可以替你去问一问她。” 满霜脸往下沉,当即就想拒绝,可理智之中,他又不得已答应了:“你准备咋去问她?” 徐松年一笑,再次露出了狡慧的神情。 刘国霞今日只是来医院取药,上午结束,她便在那中年女子的护送下回了家。晌午吃完饭后,中年女子离开,一直等在家属院门外的徐松年便裹紧棉袄下了车。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塞到了满霜的手里:“一会儿不论我问啥,你都不要开口,只往本子上记就好。” 满霜闷闷不乐:“为啥不能开口?” 徐松年一笑:“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说着话,两人已来到了刘国霞的门前,徐松年扫了一眼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满霜,抬手敲响了房门。 “您好,家里有人吗?”他很客气地开口道。 没一会儿,脚步声传来:“谁呀?” 徐松年面不改色地回答:“警察,来问点事儿。”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的满霜瞬间变了表情。 但徐松年一切如常,他和去“金色沙滩”前一样,双手插兜,可身上却没了去“金色沙滩”时的那股流里流气,反而多了几分阳光向上来。 满霜的眼神飘了飘,真的抿起嘴,按照徐松年的要求,一言不发了起来。 没多久,刘国霞开了门,她神色微有戒备地看了看徐松年,又看了看满霜:“你们……是警察?” 徐松年一点头,随后开始上下摸兜,摸完兜后,他非常遗憾但又真诚地说:“真不好意思,工作证没带。” 刘国霞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徐松年道:“前几天就来找过您,可惜当时您不在家,问了左邻右舍,有说您去了松兰的,还有说您在外面住院的。” “我是去了松兰,”刘国霞拢了拢外衣,回答,“住不惯,昨儿回来了,今天上午去医院开了点药。” “那真是打扰了,”徐松年赔罪道,“不过,我们就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不会耽搁太久的,您放心。” 刘国霞看了看徐松年那格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满霜手上的冻疮,这个好心的老太太到底还为两人让出了路:“进来吧,外面冷。” 徐松年没回绝,他一推满霜,张口谢道:“那还真是打扰了。” 说完,两人一侧身,进了屋。 刘国霞已经退休十年了,也寡居十年了。如今女儿上班,家里只有她一个,屋里虽然暖和,但却冷冷清清。 这老太太也不是个活泼的人,她为徐松年和满霜倒了杯水,而后便沉默地坐下,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奇“警察”会询问什么。 徐松年扫了一眼满霜手上的本子,满霜立刻摆出了埋头狂记的姿态来。 “刘师傅,”徐松年开门见山,“我们是来打听刘国灵的。” 刘国霞抽了抽鼻子,小声回答:“我知道。” “您知道?”徐松年一挑眉。 刘国霞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们是从劳城来的吧?早几周前,我去劳城认尸的时候,就被好几个警察问过话。那会儿他们谁也不相信我说的,都觉得我是在胡思乱想。” 第37章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没言语。 刘国霞继续叹道:“但我弟弟是咋死的,我心里最清楚,当时我就说得明明白白了,以后,等你们这些警察回过味儿了,肯定得再来问我。” 这些话令满霜抬起头,看向了徐松年。 徐松年一点他的本子,说:“记。” 第25章 1.10海州(一) 关于刘国灵之死的猜测,先前徐松年已说了不少,但那并无实据,因而两人也不过是怀着疑问,来见的刘国霞。 可当这一切从刘国霞的嘴里说出来后,疑问便瞬间坐实了。 “我家老二是个最乐观向上的人,哪怕是被厂子放了假,也从来没有抱怨过,我是不相信,他会自寻短见。”刘国霞红着双眼说道。 徐松年眉心微蹙:“可是,不管咋说,他没了女儿,悲伤过度,确实有可能……” “悲伤是悲伤,但自杀绝不可能。”刘国霞打断了徐松年的话,“国灵的前妻先天有病,生慧慧之前,没人知道她心脏不好,生了慧慧,病发死了,这才发现原来有先天的毛病。慧慧和她妈一样,打小身体也不行,心脏上烂了个洞,人家松兰大医院的大夫说,就算是好好养着,也活不到二十五。为了这个,劳城那边的厂子里没少给国灵介绍对象,说让他趁早走出来,再生一个。国灵死活不要,守着慧慧养大到了四岁……就是慧慧四岁那年,国灵最好的朋友因病去世,留下了一个没人管的男孩。国灵和组织协商,自个儿收养了这个男孩,说是要给他的兄弟一个交代。” “男孩?”徐松年微有吃惊,“刘慧慧的弟弟……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刘国霞道,“国灵心肠好,收养了男孩,又当爹又当妈地给人家养到了十八岁,还供上了大学。慧慧不止一次说过,如果自己以后有啥三长两短了,就让国灵跟着弟弟生活。一家人说得好好的,咋可能因为慧慧病死了,国灵就跟着她一起死了呢?要知道,我侄子今年年初刚结婚,十月份的时候,媳妇儿还怀了孕呢!” 这让徐松年和满霜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亲如己出的儿子刚结婚,马上就要有了孙辈,刘国灵就算是再悲痛万分,随着本就有病多年的女儿一起去死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徐松年先前的推测在理,可是……证据呢? “我们现在对于刘国灵的死,确实有很多怀疑,但案子一直卡着,没有进展,所以……才想着来找您,多了解一些有关这对父女的事儿。”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从兜里翻出一张纸巾来,递给了正在抹泪的刘国霞,“您是刘慧慧的姑姑,平时……跟刘慧慧见面的次数多吗?” 刘国霞边淌泪,边叹气:“慧慧小的时候,国灵经常带着她来海州玩,尤其是上学那几年,几乎每回暑假,她和她弟弟都是在这边过的。” 徐松年问道:“那刘慧慧清楚自己身体不好,以后……长久不了吗?” “她打小就清楚,”刘国霞感慨道,“慧慧能平安长这么大,多亏了国灵养得好,但可惜……” 话说到这,刘国霞讲不下去了,她摇着头,小声地啜泣了起来。 徐松年看了一眼满霜,满霜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了刘慧慧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轻,穿着一条桃红色的长裙和一双牙白色的凉鞋。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笑,面容不算特别好看,但也..清秀端正。 刘国霞一见到照片,便“呜咽”一声捂住了嘴,泪水如雨般落了下来。 徐松年无言良久,直到刘国霞无力再哭,方才重新开口:“这是我们从一个名叫‘肖宏飞’的男子手中找到的照片,刘师傅,我想问一下,您听说过肖宏飞吗?” 刘国霞摇起了头:“我不知道这个人。” “那……”徐松年换了个问法,“那您清不清楚……刘慧慧的恋爱经历?” “恋爱?”刘国霞更是摇头,“慧慧自小身体不好,明白自己不能耽误别人,据我了解,她从没谈过恋爱。” “从没谈过恋爱?”徐松年确认道。 刘国霞很笃定:“绝对没有,慧慧是个好孩子,她很善良的。” 徐松年心知自己不该将刘慧慧与肖宏飞就这么简单地联系在一起,可是这张照片就夹在肖宏飞的钱包里,哪个男人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个女孩子的照片放在自己的钱包里? 必然有理由,两人如果不是恋爱关系,那就得有点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满霜已记了整整一页纸,他看了看徐松年,又看了看刘国霞,欲言又止起来。 徐松年见此,出奇地打破了自己先前的要求,他对满霜道:“你来问吧。” 满霜有些诧异,不敢开口。 徐松年重复了一遍:“你来问吧。” 这回,满霜心落肚了,他深吸一口气,探身道:“刘师傅,我先前在劳城锅炉厂里听人讲,刘慧慧一直不结婚,是因为心里念着个人。” “念着个人?”刘国霞立即否认了,“不可能,慧慧没有谈过恋爱。” “那她就没有喜欢过别人吗?”满霜追问道。 刘国霞犹豫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徐松年探究的目光,又在满霜手中的小本子上扫了好几下,这才慢吞吞地开口道:“慧慧真没谈过恋爱,因为……慧慧以前,经了点事儿。” “啥事儿?”徐松年立刻道。 刘国霞一叹:“你们是警察,那我把话说明白了也没啥大不了的。慧慧之前在劳城的厂子里被人猥亵过,从那之后,她只要离男人太近,就会犯病。” “被人猥亵过?”徐松年和满霜同时一愣,谁也没继续往下问。 倒是刘国霞自己接着说道:“具体是个啥事儿……我离得远,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听国灵讲的。国灵说,慧慧才十岁的时候,有天放学走夜路,遇上了一个流氓堵着她上下其手。这流氓还是厂子里的工人,国灵说,要不是出事儿的地方离厂区近,慧慧肯定……唉!” 徐松年蹙起了眉:“说起来,这也得是十多年的事儿了。” “所以慧慧长大之后一直离男人远远的,不光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也是因为这十多年前受了刺激。”刘国霞说道。 徐松年点了点头:“情况我们都了解,也多谢刘师傅的配合。” 说着话,他就要拉满霜起身。 而正在这时,刘国霞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哎”了一声,慌慌张张地拦下了两人:“你们先别走,我刚又想起来了一点事儿。” 徐松年身形一顿,看向了刘国霞。 刘国霞道:“我想起来啊,就在上周……差不多六天之前,有个和慧慧一般儿大、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小子,来找过我。他说他叫何述,是慧慧的发小。” “发小?”徐松年一抬眉。 据刘国霞讲,这位何述和刘慧慧都是劳城锅炉厂的工人子弟,一个院子长大,上的是同一所小学、同一个初中。不过,刘慧慧成绩一般,在初中毕业之后,跟着厂子财务科的干事学了点会计,便留在厂里接刘国灵的班了。而何述则是个优等生,不光上了高中,还考了大学。刘国霞称,何述上的可是全国都数一数二的工大。 这么一个人,跟刘慧慧的关系很好吗? 刘国霞也说不清,她只含糊地讲道:“何述好像是在听说慧慧过世了,所以才从外地回了劳城,又从劳城找到了我这儿。” “找到了您这儿?”徐松年不由狐疑,“他找您干啥?” 刘国霞站起身,走进了内屋,她边翻找着什么,边回答道:“那个姓何的小子想把她和慧慧之前的合照带走,他回劳城的时候打听到,那张合照的相片在我这儿,所以就找来了。” 话音落下,刘国霞抱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回到了徐松年和满霜的面前,她说:“这是有年暑假,慧慧在我这儿做的手札,里面有她写的诗,还有她和她朋友一起拍的相片,给你们瞧瞧。” 刘慧慧虽然文化课成绩不佳,但却是个很有才情的女孩子,她喜欢写诗、写故事,还喜欢在本子上粘贴自己跟好友们的合照。 徐松年和满霜在刘国霞的指引下,找到了被何述拿走的那张照片原先所在的一页,这一页上写着:5月11日,与何述同游宁聂里齐河。 由于相片已经不在,因此两人没有办法看到何述到底长什么模样,但是刘慧慧为这一日写的诗还在底下,诗有七句,句句都是那样的浪漫又悲伤: 春天的长河呀, 带着我离开冰雪覆盖的大地吧! 我想做山间的白桦、草丛中的杜鹃与随风飞舞的蒲公英。 春天的长河呀, 送我一路向那阳光普照的天边远去吧! 我将献上我破碎的心脏与遥不可及的梦想, 以便追逐永远无法到来的明天。 “以便追逐……永远无法到来的明天。”满霜低声念道。 第38章 徐松年不禁发问:“刘师傅,这张照片上……原本有几个人?” “就慧慧和何述两个。”刘国霞回答。 徐松年没动声色:“就他们两个?” “我记得就他们两个,不然……那姓何的小子咋会眼巴巴地跑来讨要呢?”刘国霞的神色有些微妙。 徐松年没有多问,他阖上了笔记本,笑着说:“真是感谢刘师傅了,今儿我再打听一句,那就是……您清不清楚这位何述,离开海州之后,去了啥地方?” “他……”刘国霞回忆起来,“他走之前,好像提过一嘴,说自己要回松兰跟同学一道,上南边打工去……哦对,这个何述,其实原本也是要回劳城锅炉厂接班的,但因为、因为他爸爸犯了点事儿,所以才没能回去。” “犯了点事儿?啥事儿?”徐松年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刘国霞回答,“他也只是提了一嘴,没说明白,当时……我也忘记让那小子留个联系方式了。” “没事儿。”徐松年把笔记本交还给了刘国霞,“今天打扰您了。” 说完,他拉过满霜,一起告了辞。 等回到车上,满霜将本子递给了徐松年:“刘师傅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徐松年“嗯”了一声,接过本子,塞进了自己的棉袄内兜里。 满霜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何述了,对吗?” 徐松年没说话,脸色看起来较上午时还苍白了不少。 满霜低头打火,语气有些失望:“之前还以为能问出点关于肖宏飞的事,没想到,净听了点无关紧要的。” 徐松年却在这时开口问道:“刘慧慧被人猥亵的事,你在厂子里没听说过吗?” 满霜一愣,旋即摇头:“我没听说过。” 徐松年皱着眉,看起来心事重重,他奇怪道:“猥亵可是重罪,照刘师傅的意思,那个流氓应当是被当场抓住了,如果真是这样,咋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满霜也不懂:“我没听说过厂子里谁被判过流氓罪。” 徐松年陡然吐出了一句话:“该不会是跟着人跑了吧?” “跟着人跑了?”满霜缓缓坐直了身体,“你说的是……肖宏飞?” 徐松年沉吟道:“吴云讲过,肖宏飞早先也是劳城锅炉厂的,是因为犯了事儿,所以不得已才下海经商的。他犯的事儿由道上认识的一位‘大哥’出手摆平,不然现在也不会对这‘大哥’如此言听计从。” “那‘大哥’就是王嘉山。”满霜立马接道。 徐松年紧跟着说:“而王嘉山,恰恰好,是十五年前离开的厂子,十三年前去的玉山。” 所以,猥亵了刘慧慧的工人是肖宏飞吗?给他平事的大哥是王嘉山吗?两人就是为了这个才下的海吗? 十三年前,才刚刚开放没多久,在当时,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非常少,王嘉山有胆子从劳城纵跨三千多公里去玉山,难道只是因为他胆识过人吗? 徐松年并不这么认为。 “我记得,我在玉山第一次见到王嘉山的时候,他整个人狼狈不堪,看起来,跟逃亡的没啥两样。”徐松年说道。 满霜深皱起眉,似乎是不太喜欢徐松年每每谈起王嘉山时的那种熟络之态。 徐松年却没有注意到满霜的神情,他继续回忆着说:“王嘉山是个长得有模有样的男人,小时候在福利院,他就很招小姑娘喜欢,所以这人一向注意外表。但是我在玉山见到他那会儿,他活像个要饭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一股难闻的味儿。” “然后呢?”满霜直觉徐松年要讲些自己不爱听的话了,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然后呢?你接济他了?” “对啊,”徐松年只觉理所当然,“毕竟从小一起长到大,我总不能放着人家在外面当流浪汉吧?”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了满霜,然后,徐医生便被那少年眼中几乎藏不住的幽怨吓了一跳。 第26章 1.10海州(二) 这是什么表情?徐松年一时讷然,他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确信自己既没有劝满霜自首,也没有阻止他继续往下追查,这才把心勉强放了回去。 可满霜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他上下打量着徐松年,语气不善:“你今天……居然有胆子冒充警察。”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避重就轻:“不像吗?” 满霜没答,因为徐松年演得确实很像,而且,不仅像,甚至还有几分类似于王臻身上那种正经中混杂着的痞气。 他是跟谁学的?为何上至公务人员,下至三教九流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老狐狸真的是医生吗?如果他不是医生,又是什么人? 千万种念头在满霜的脑海里盘旋,他很清楚,不论自己如何问,都不可能从徐松年的嘴里问出真相。这人老谋深算、老奸巨猾,不论他说了什么,都断不可全部相信。 比如现在,徐松年似乎是意识到了满霜心中起疑,于是他眼神一飘,试图转移起话题来:“哎,我刚一下子想起来。之前在松兰医大认识的一个护士,她爸妈就是在工大工作的。” 满霜不答话,他转过头,阴沉着脸发动了车子。 徐松年见此抿起嘴,笑了一下,接着之前的话说道:“小满,其实只要你人见得够多,自然胆子就会大起来。如果今天来的是真警察,他们问的东西和我问的东西也不会有啥区别。” 满霜淡淡道:“你和警察打过很多交道吗?” 徐松年一顿:“也没有很多。” “那你和王嘉山打过很多交道吗?”满霜又问。 这回,徐松年沉默了。 傍晚,海州街上的行人已逐渐少去,路灯要亮不亮,光线死气沉沉。 满霜把车开得飞快,一路直向城外驶去,他边打转向,边问道:“在玉山,你和王嘉山的关系很好吗?” 徐松年环抱着双臂,没有说话。 满霜抬起双眼,隔着后视镜看他:“你说过,王嘉山是当倒爷、干走私起的家,当时和他在一起,你帮过他吗?” 徐松年目光发暗:“没有。” “没有。”满霜轻声复述了一遍这个答案。 徐松年顿时有些不适,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你想打听啥?” 满霜一扯嘴角,故意道:“我想打听啥,你就会答啥吗?” 徐松年眉心轻蹙:“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我没有误会。”满霜猛地一踩刹车,差点带着徐松年一头栽在前面的储物箱里,不过,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来临,他只是语气平平地一指马路对面,“下车,吃饭。” 这让已准备好了十套说辞的徐松年短暂一愣。 对面是一家城郊下道口处的小餐馆,此地离市区远,离锅炉厂近。 眼下天黑得早,餐馆里的客人也不多,只剩几个刚下班的工人坐在一起喝酒。柜台后,女老板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满霜和徐松年进来时,那做错了数学题的小姑娘正仰着脸嚎啕大哭。 “吃点啥?”当听到门铃响起,有服务员高声问道。 “两碗面,”满霜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补充道,“两碗鸡汤面。” 大概是因为他那过于沙哑的嗓音,这一声不大不小的点单让餐馆里不算太多的几个客人全都抬起了头,当中一位在看清了满霜的那张脸后轻轻地“咦”了一声,然后叫道:“小满?” 正要往角落里走去的两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身上还穿着锅炉厂的工装,满霜瞧着她有些眼熟,看了半天后才非常缓慢地认出,这人正是之前方晓春叫来和自己一起吃饭的朋友。 她叫什么,满霜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循着这道声音,满霜却一下子想了起来,这个年轻女孩就是那天晚上说起劳城锅炉厂凶杀案凶手的那位。 “你认识?”徐松年看出了满霜神色间的不对,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是你朋友?” 满霜摇了摇头,脚下已准备往餐馆外面去了。 那年轻女孩却在这时迎了上来,她笑着说道:“那天晚上你走得急,当时菜还没上齐呢,后来晓春一直埋怨我,说我乱讲话,明知你是在劳城厂子搞锻压的,还开那种玩笑,真是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客气,满霜却半晌才憋出一句“没关系”来,他拉了拉徐松年,后退了一步,似乎是不想再和这女孩打交道了。 但这女孩已将视线落在了徐松年的身上,她热情地问道:“你们还没吃饭呢吧?正好,来跟我们坐一桌。因为你,晓春前几天还特地打电话问了劳城那边的情况,昨个儿来了一位你们锻压车间的同事,我们这会儿正搁一块儿喝酒呢。晓春有事不在,不过没关系,你带着你朋友一起,我们再要俩菜……哎,你朋友也是劳城锅炉厂的吗?哪个车间的呀?” “不用……” “哑巴!” 第39章 满霜的话还没出口,角落处突然又是一声高呼,这高呼的声音极其耳熟,让满霜和那女孩同时一愣。 “哑巴!还真是你。”说话的人,是武志强。此时,他正站在桌边,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口的几人。 满霜的瞳孔霎时一缩。 徐松年也意识到了异常,他拉了一把身边僵滞的人,沉声道:“我们走。” “我们走。”来不及道别,满霜便紧紧地攥住了徐松年的手腕,转身就要离开。 可正是这时,武志强的声音像炸雷一般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了:“杀人犯!他就是那个杀人犯——劳城锅炉厂凶杀犯的杀人犯!” 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餐馆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全都叮铃哐啷地站了起来,本要去后厨下面的老板也定在了原地,当中有个胆大的,直接放声叫道:“那还不赶紧报警!” “报警”二字令满霜呼吸一紧,让他根本无暇解释任何话,当下只能掉头抓起徐松年就走。 幸好车还停在餐馆外,还没等那帮胆大的围上来,满霜就已先一步发动了车子。 嗡嗡!嗡—— 黑色的尾气喷出,发动机“呜呜”地转了起来,没等徐松年坐稳,满霜便已一脚轰下了油门。 “真的是他吗?” “不是说劳城那案子的凶手压根没查出来吗?你咋能管人家叫凶杀犯?” “就是凶杀犯,你瞧他那模样,不是凶杀犯又是啥?” “真的是他呀!怪不得你听晓春说了之后,第二天就跑来了呢……” 议论声伴随着发动机的嗡鸣一起忽远忽近地传来,听得满霜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像是着了魔一般,脚下不断加码,轰得车子阵阵发颤。 徐松年已看出了不对劲,他被满霜这横冲直撞的架势吓得双手紧紧地抓着车顶扶把,浑身紧绷得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小满,小满!”徐松年叫道。 满霜充耳不闻,只看前方,仿佛自己稍慢一步,身后就会有警察追来。 而随着他越开越快,轿车在雪地上打起了滑,普通车胎根本抓不住地面,车身开始猛烈地左摇右摆。如果满霜再不降速,要不了多久,这辆车恐怕就会冲出道路,一头翻进旁边的路沟里。 “小满!”徐松年又是一下几近力竭的呼喊。 这回,他的声音终于落进了满霜的耳中。 刺啦—— 车猛地刹在了路当中。 “小满……”徐松年惊魂未定。 满霜如梦方醒,一时大口地喘着粗气,两只眼睛空洞涣散。不知过了多久,神智回魂,他方才听见自己那如雷般的心跳和含着杂音的呼吸。 “小满……”徐松年战战兢兢地叫道。 满霜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随后痛苦地捂住了脸,他带着哭腔重复道:“我不是杀人犯,我不是杀人犯……” 徐松年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将手轻轻地搭在了满霜的后颈上。 “你不是杀人犯,”徐松年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杀人犯。” 这话让满霜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道压抑的哭嚎,他一下子回过身,抓着徐松年的手将人一把拽进了自己的怀中,然后,便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其实,说到底,满霜也不过十八岁,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十八岁的年纪依然是个孩子,是个本该朝气蓬勃着向未来的孩子。 而满霜,他自小少快乐,活了十八年,几乎从未有过真正的无忧无虑,现如今,又被突然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走上了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道路。 这是长大成人必须经历的吗?这是满霜,一个无辜可怜的孩子必须经历的吗? 徐松年的心底一下子涌起了阵阵酸楚,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张开双臂,把伏在自己肩上痛哭流涕的人揽进了怀里。 海州城外的县乡公路上空无一人,时不时大风掠过周遭的田野和山林,将那沙沙轻动送入车中长拥的两人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浓雾渐散,原本藏于深深云翳之后的月亮与星星露出了一角,光徐徐洒下,落在了徐松年和满霜面前的车顶盖上。 “没事了,”当听到哭声渐弱后,徐松年轻声说道,“他们没有追来,我们已经离开海州了,没事了。” 满霜的肩膀抽动了几下,仍将脸埋在徐松年的颈间。 徐松年说:“别怕,就算有一天你真的被警察捉住,我也会告诉他们,你是无辜的。” 满霜一凝,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张布满了泪痕的面孔。 徐松年正笑着看着他。 也对,这人总是笑着,而且笑容之间常常藏着几分让满霜火冒三丈的狡黠与算计。不过现在,他只是笑着,纯粹地笑着,目光温和、神情柔软地笑着,仿若是寒冬腊月里吹来的春风。 满霜躁动不安的心绪瞬间安定了下来。 “你不是杀人犯,”徐松年见他终于不再哭泣了,便再次重复道,他注视着满霜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坚定,“我相信你不是,也相信终有一天,我们能找到罪魁祸首,还你一个清白。” 还你一个清白…… 满霜脑中那时刻紧绷的弦在这一瞬骤然放松了,他无可救药地发现,无论自己怎样维持理智,终究还是做不到不去相信徐松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被他劫持的“人质”,已经悄悄和他调换了位置——现在被牢牢困住的人,反而是他自己了。 而满霜,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徐松年说:“我们去松兰,今夜走,兴许明天天亮,就能开到乌那江边了。小满,你去过乌那江吗?那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满霜的呼吸逐渐平稳了起来,他低下头,擦掉了自己脸上的余泪,然后哑着嗓子回答:“没有,我以前……连劳城都没离开过。” 徐松年笑吟吟地说:“那正好,我带你去松兰好好转一转,那地方好玩的可不少。” 说着话,他拍了拍满霜的肩膀,和声道:“下来,今晚换我开吧。” “你……”满霜坐着没动。 他很清楚眼下自己已不适合再握着方向盘了,可徐松年呢?他同样不适合,这人的身体还没好,又跟着自己折腾了大半天,难道就可以这样强撑着开夜路吗? 然而,正在满霜犹犹豫豫地准备开口提议两人要不今晚留在海州的时候,徐松年一反常态地说:“咱们必须得走,而且必须得尽快赶去松兰。刘师傅说了,何述六天前离开海州的时候讲,自己即将与同学一起南下。他如果真走了,那就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哪怕是警察,也很难找到这样一个人了。” 满霜没说话。 徐松年继续道:“不论受害者是不是死于王嘉山之手,锅炉厂凶杀案的真相都一定与改制有关,那王嘉山必然摆脱不了干系。而肖宏飞是王嘉山的手下,刘国灵的死又另有隐情。所以,追着刘慧慧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说不准就会找出啥关系信息。咱们的方向没错,去松兰,找何述,让何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满霜一定神,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徐松年冲他一笑:“所以,从今往后,相信我,好不好?不管我现在是谁,也不管我过去认识谁,我都不会害你……相信我,小满。” 满霜垂下了双眼,再没有半分停顿,他答应道:“我相信你。” 寒风凛冽,但月明星疏。 海州城郊的县乡公路下,被冰霜覆盖着的田埂接连成片、茫茫万顷、一望无际。原来,他们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金阿林山,来到了乌那江平原的最北端。 从这里继续往南走,再行四、五百公里,便会看到一座座在江的对岸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看到银装素裹之下,北方大地最后的繁华。 尽管如今无法一目千里,但满霜还是抬起头,向南望去。 嗡嗡!徐松年发动了车子。 “上来吧。”他探出头,向外面叫道。 “来了。”满霜俯下身,钻进副驾驶,拉上了车门。 “走,我们出发。”徐松年笑着说。 “我们出发。”满霜拉紧了安全带。 一切如常,风平浪静,小轿车即将向远方驶去。 然而,就在徐松年踩下油门的这一瞬间,前方田埂处突然毫无征兆地冲出了一辆小货车。小货车目标明确,不偏不倚,直向两人撞来。 “小心!”满霜大叫。 然而,他的声音尚未来得及发出第二遍,“嘭”的一声巨响就已猛地在耳边炸开。剧烈的撞击令车身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向旁边的田垄歪去。 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在眼前骤然一黑的眩晕中,连人带车地被撞离公路,翻滚着摔进了路沟。 第27章 1.11金云村 轿车连续滚翻了数个跟头,最后“咣当”一声,被一道高高耸起的田埂拦在了排水渠下。紧接着,几声“吱吱呀呀”传来,摇摇欲坠的车门“嘭”的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被霜雪冻实了的黑土地上。 第40章 而那辆突然冒头的小货车,此时正无声无息地停靠在不远处的县乡公路边,它被撞歪了的车前灯轻轻一闪,噗呲,灭了下去。 轿车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两人已在剧烈的撞击中人事不省,谁也没有注意到,油箱烂了一个碗大的洞,刺鼻的汽油正淅淅沥沥地顺着田埂,淌进水渠。 没多久,当深夜的原野重归安静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下了那辆小货车。 同一时间,满霜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正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流,湿哒哒的,满霜昏昏沉沉地抬手一摸,摸到了一掌心的鲜血。 继而,他转过头,隔着一层血雾向身边看去,朦朦胧胧地看见了徐松年那同样染了血的面孔。 “醒醒,”满霜张了张嘴,异常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他说,“醒醒,快……醒醒。” 徐松年纹丝不动。 满霜的喉咙深处登时迸出一声闷哼,他挣扎着抽出了被门框挤压的手,试图抓住徐松年的领子,把人从自己这一侧拖离轿车。 可徐松年的双腿已被紧紧地卡在了方向盘下,无论满霜如何努力,都难以将他从夹缝中拽出。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之中,满霜看到了那道远远走来的身影,嗅到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徐松年!”满霜咬紧了牙关,怒声低吼道。 但昏迷不醒的人仅仅只是轻轻地动了动眼睫,没有任何将要醒来的迹象。 “徐松年!”满霜又是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吼。 这时,那从货车上缓步走来的人已动作徐徐地拉开了自己的外衣,并从腋下枪袋中掏出了一把手枪。 “徐松年……”满霜的话音中含上了几分哭腔。 终于,歪倒在驾驶座上的人出了声,他头一偏,猛地呛出一口血,然后一手按住胸口,痉挛似的咳嗽了起来。 “徐松年,徐松年……”满霜大叫道。 咳出了血的人神智瞬间清醒,一眼便看见了与轿车只剩不到二十米的那人。他倒抽一口凉气,不顾剧痛,一脚踹开了压在自己小腿上的挡板。 “拉我出去!”徐松年哑声道,“拉我出去……” 满霜的嗓子眼里顿时发出了一阵如野兽般的嘶吼,而后,就见他双腿发力,单肩往上顶,竟生生将侧倒在地的轿车半抗了起来。 “快——”满霜向徐松年伸出了一只手。 滴答,滴答滴答…… 漏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清晰,不知何处传来了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烧灼。很快,一股黑烟从车引擎盖的缝隙里喷出,并夹带了一声尖锐的裂响。 咯吱!咔——徐松年被满霜拖出了扭曲的车体。 与此同时,枪声响起了。 轰!当子弹擦过那淌在黑土地上的汽油时,一把冲天大火倏地腾跃而起,令仍抓着车梁的满霜手一松,身子向后栽去。 “小满!”徐松年叫道。 下一刻,大火噼里啪啦地烧到了发动机,旋即,巨响声骤起,残破不堪的轿车在惊天动地中爆炸了。 满霜一回头,张开双臂一把护住了徐松年,两人就此在火光的映照里一起从田埂摔落,砸在了那被冻得坚硬的水渠上。 咔哒,远远地,手枪上膛的声音再次传来。 “西南边有灯光,咳咳……往西南边走。”水渠下,在两人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后,徐松年费力地挤出了几个字。 满霜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血,随后,他单手架起徐松年,开始一瘸一拐地向那水渠上爬——他左腿的枪伤再次开裂了,此时鲜血正顺着棉裤的裤管往下流。 然而,还不等两人爬上水渠,身后便倏地传来了子弹破风的声音。 咻咻!砰—— “低头!”徐松年一把按下了满霜的脑袋,旋即,两人身旁的黑土炸开了花。 “跑!朝田埂上的那几棵树跑!”在这一梭子弹结束后,徐松年毫不犹豫地命令道。 满霜立马爬起身,拽着徐松年一起,向不远处的三棵老树狂奔而去。 但不料就在两人即将越过这道田埂之时,又是一梭子弹从身后袭来,徐松年猛地一推满霜,两人立即向相反的方向摔去。 咻咻!砰砰—— 几处霜土被子弹炸得沫子四溅,雪沙翻飞。 正是这时,开枪的人说话了,一道远远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这声音不紧不慢,似乎对拿下两人的性命已志在必得——只听他拉长了语调道:“别躲了——” 满霜狠狠一抖,隔空去望和自己一样矮着身子伏在地上的徐松年。 徐松年闭了闭双眼,从齿缝中吐出了几个字:“是蒋培。” “蒋培?”满霜眼皮一跳。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撑起上身道:“别怕,他只有一个人,就算是带再多的子弹,也会有耗尽的时候。” 满霜精神微定,冲徐松年点了点头:“那我们分开走。” “不行!”徐松年想也没想,便否定了满霜的想法,他紧喘了几口气,说道,“你在我前面……你只要始终在我前面,蒋培就不会从后面开枪。” 满霜一愣,但于当下这种关头,他什么都没多问,直接抓着那田埂上的杂石就是一起身,并朝着西南方向奔去。 夜空深暗,冻土僵硬,不知何时,乌云再次遮蔽住了月光,田垄上下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蒋培果真停止了漫无目的地开枪,他开始像徐松年和满霜一样,调转方向,朝着西南角那点微弱的亮光,奋力追去。 朦朦胧胧地,田埂尽头处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和大黄狗的犬吠,不知是谁家的猫儿深更半夜出了门,扑簌簌地将围墙上的积雪扫落了一大片,留下了几道窸窸窣窣的轻响。 原来,西南方向坐落着一个小村儿,这小村儿占地不大,就在海州县城的边缘,另一侧连通的恰是往海珠尔格去的公路。 满霜和徐松年不知跑了多久,呼吸都快被寒冬腊月的风冻住时,原先遥远微弱的光点终于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那是一盏高高挂起的路灯。 “咳咳……咳咳咳!”几近力竭的徐松年在看到这盏路灯后,脚下一软,倒在了村口的拉板车下。 满霜一把抱起他,随后身子往旁边的柴禾堆里一闪,躲进了这户无主空宅的门后。 五分钟过去,蒋培也赶到了此处。 方才,对门那家尚在睡梦中的土狗被蒋培沉重的脚步声惊醒,霍然狂吠起来,左邻右舍纷纷跟着亮起了灯,一个手持铁锹的中年壮汉快步走出了家门。 “咋回事儿?有小偷吗?”隔壁村民不耐烦地问道。 “屁都没有!”手持铁锹的中年壮汉转了一圈,悻悻而归,他抬腿踹了一脚“无端”狂吠的土狗,唾骂道,“混蛋玩意儿,少吵老子睡觉。” 土狗“呜咽”了几声,矮下身,把头缩进了自己的窝里。 很快,村口再次安静了下来。 但躲在空宅柴禾堆后的满霜和徐松年谁也不敢说话,他们清楚,蒋培就在这附近,而且,此人是不会随随便便善罢甘休的。 黑暗中,徐松年和满霜对视了一眼,满霜一点头,起身轻轻地抽走了空宅门后竖着的那杆砍柴刀,他压着脚步来到了破破烂烂的木槛上,扬手重重一劈。 咚!咔嚓—— 这一下,不光惊得对面的土狗大叫起来,那些窝在圈里的猪仔和鸡鸭也跟着“嗷嗷”嚎叫。 方才提着铁锹出门的中年壮汉再次来到了路当中,他扯着嗓子怒骂道:“到底是啥玩意儿?大仙儿还是小偷,都给老子滚出来!” 没多久,左邻右舍重新亮起了灯,十来个老少爷们一起涌了出来。 满霜立即丢下柴刀,扶起徐松年,匆匆忙忙地顺着空宅的后门离开了这里。 鸡飞狗跳一夜,村民们什么都没找到。当天大亮时,昨夜抄着家伙事满村乱窜的人们都带着一肚子不快、打着哈欠回去了。 几个没睡好的小学生背着书包、揣着鸡蛋,被驱赶出家;三、五个脸冻得通红的妇女则坐上三驴蹦子,准备去镇上采买化肥;刚刚才“收工”的男人们则往床上一躺,扭脸便打起了呼噜。 在某家伙房底下炕灶头旁边煨了一夜的满霜和徐松年则趁着这个空当,抖落着身上的煤灰,一瘸一拐地来到了这座小村儿的村口。 他们两人一个脑袋破了皮,一个腿下面淌着血。至于身上刚换的棉袄,早已在昨夜的混乱中剐蹭得不成样子了。而之前他们好不容易收整出来的行李,现下已和田埂上的小轿车一起,烧成了焦黑的灰烬。 好在是蒋培已经不知所踪,两人终于有了一个能够喘息休息的机会。 真是狼狈不堪啊……徐松年咳嗽了几声,用手背抿掉了嘴角的血。 “现在……去哪儿?”满霜迷茫无措地问道。 徐松年呼了一口含着血腥味的白气,抬目看向了村口外的土路。 第41章 恰在这时,一个赶着牛拉板车的老头儿从两人身边路过了,这老头儿嘴里叼着半支烟,在上下扫视了一眼徐松年和满霜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带着疑问的轻哼。看打扮,他就是这里的村民,不知是要去什么地方。 “大爷,”徐松年硬着头皮开口了,“昨儿晚上我俩的车在那边的田埂上抛锚了,今儿想去海珠尔格,您能不能……” “海珠尔格?”大爷含糊地问道。 “海珠尔格,”徐松年赔笑着说,“我俩是去……去走亲戚的。” “上来吧。”大爷没有多问,甚至没等满霜翻出钱票子,便随手指了指身后的拉板,他说,“我上镇里,给你们捎到公交站。” 徐松年笑了起来,满霜也难得一见地笑了起来。两人相互搀扶着上了拉板车,如同没了毛的鹌鹑一样,依偎着挤在了大爷的身后。 雾没散去的天有些灰白,脚下的路又有些灰黄。当村口那道刻着“金云”二字的路牌远去后,村庄逐渐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老牛喘着白气,“呼哧呼哧”地往前走,车辕上的铁环也跟着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没多久,拉板车驶出了乡道,徒留了两道混着碎草和冻土的辙印绵延向后。 “你身上,还有几块钱?”徐松年问道。 满霜拉开内兜,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大概、大概还有八十三。” “八十三……”徐松年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回答,“八十三,从镇上去海珠尔格的公交起码得要一块五,再从海珠尔格坐大巴到林城、从林城转车上松兰,一个人就得二十块钱……二十块钱。这大巴不一定天天有,但如果直接坐火车从海珠尔格走,那约莫得……得……” 徐松年算了半天,往后一靠,长叹了一声:“约莫得小五十呢,火车票不好买,现在又是年关……” “无所谓,”满霜仰起头,看向了白花花的天,“如果不发车,那就走着去松兰。” “走着去松兰?”徐松年不可思议道。 但满霜竟一本正经地说:“海珠尔格到松兰也就四百多公里。” 徐松年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他。 满霜也回看过去,半晌后,他才有些尴尬地收起目光道:“我是在开玩笑。” “噗嗤。”徐松年笑出了声。 满霜一下子羞红了脸,他偏过头,小声道:“不好笑吗?” “好笑。”徐松年声音发轻,他说,“挺好笑的,你以后也要多笑一笑,笑一笑……日子就会变好了。” “笑一笑,日子就会变好了。”满霜喃喃地重复道。 远处,在田野的尽头,青灰色的雾逐渐散去,进而露出了藏在后面的鱼肚白天空。遥远的山角上,一抹浅浅的橘红色浮现开来。这抹红慢慢地洇开、拉长,继而染遍了整片天空。 太阳出来了,人的影子挂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炊烟也漫成了淡黄色的纱。 “哟呵——咿呀哟——” “呦呵——咿呀呦——” 山林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唱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这小曲儿声悠然绵长,一路随风漫过田埂、掠过招展着双臂的稻草人和吐着白烟的囱道,并继续向远方而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28章 1.12乌那江平原 当两人坐上往海珠尔格去的城乡公交时,已经是傍晚四点半了。太阳即将落山,灰扑扑的雪雾再次漫向郊野,隐露一弯白的月牙就此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踏着这映在雪地上的惨淡月光,徐松年和满霜紧赶慢赶着钻进了海珠尔格火车站排队买票。 但眼下已临近春运,别说去松兰这种大站了,就连木板票放得更多的小站,也没有了余票。 两人垂头丧气,在海珠尔格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转了三圈,最后,又不甘心地回到了售票窗口前。 满霜瞪着告示板上的时刻表,怏怏不快:“再过半个小时,就有一趟到松兰-双河的车会途径这里了。” 徐松年没答话,他正心不在焉地盯着检票口看,那里已经排上了一列比地里庄稼垄还密的长队。 年底就是如此,在外打工的都眼巴巴地盼望着春节之前能到家,火车站里到处挤满了买到票的和没买到票的人。脚下、座椅上,所见之地全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包裹,有人为了省钱,甚至不惜就地睡上三、四天,只为了等一趟载他回家的车。而拥挤的地方,气味也相当难闻,尤其在冬天,一股不洗澡的油臭始终充斥着整个大厅。 满霜担心徐松年犯恶心,于是便想伸手拉他去外面透透气,但谁料自己的手还没伸出去,徐松年的手就先伸了过来。 “我们逃票上车。”只见他把满霜往自己身边一拽,踮起脚凑近了说道。 满霜一愣:“逃票?咋逃?” 徐松年看起来经验相当丰富,他抬腿跨过了几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着满霜绕到了检票口那列长队的最里侧。 “你看,”他说,“那三个挤在铁栏杆旁边的就是打算逃票的人,一会儿他们咋整,咱们也跟着咋整。” 满霜咽了口唾沫,心中紧张起来:“我没逃过票。” 他何止没逃过票?他甚至都没坐过火车。 徐松年却非常从容,他拍了一把满霜的后腰,放低了声音道:“你这大个子得弓着点背,不然一会儿混进人流了容易被看到。” “被看到……”满霜哈下腰,胸口“嗵嗵”直跳,他忍不住追问起来,“检票口外边有人守着呢,咋能混得进去?” 徐松年没答,他正盯着候车大厅最上头的那座大钟看。 现下是晚上七点半,还有二十三分钟,就会有一趟从扎木儿开往松兰-双河的普快列车进站。刚刚广播已经喊过了,这趟车由于晚点,时刻表已经往后延迟了一至两个小时。 而面前的这列长队,足足排了将近三个钟头,扛着行李的旅客们疲惫不堪,站在检票口查票的工作人员也疲惫不堪,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只有墙上的大钟自顾自地走着,分针每跳一格,临近发车的时间就又近了一些。 当!呜—— 不知过了多久,撞钟的声音和列车进站的汽笛一起奏响,广播中立刻传来了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都别挤!都别挤!”查票的是个刚上班的年轻姑娘,正自顾不暇地张着双手试图拦下这些往前涌动的旅客,她昂着头大喊道,“把车票出示一下!把车票出示一下!” 而就在这时,藏在人群之中的徐松年突然放开了嗓子叫了一声:“有扒手!大家小心扒手!” “扒手?” “扒手在哪儿?” “我的钱包呢?我的钱包好像真丢了!” 霎时间,长队乱作一团,刚刚那三个趴在检票栏杆上的“逃票犯”立马推搡着身边的人向车站里面挤,他们边挤还边高声喊着:“快!快!要误车了,快往前走啊!” 没多久,那查票的年轻姑娘就挡不住了,旅客们开始一窝蜂地往里涌。 趁着这个机会,满霜弯下了腰,跟在徐松年的后面,顺着如潮水般的人群穿过了检票口。 一股寒风瞬间吹来,驱散了囤积在候车大厅中的浊气。 “上车!”等来到站台,徐松年飞快地张望了一眼各个车门,他拉紧满霜,找准了其间一个没有乘警守着的,一侧身,便逆着下车的人流钻进了摩肩接踵的车厢之中。 车厢里的味道比候车大厅里的更难闻,此处不光混杂着旅客们的头油味和脚臭味,还掺着烟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满霜刚一钻进车厢,就被熏得差点淌下眼泪,他拉了一把徐松年,徐松年却面色如常地挤开了堆聚在门边的人群,来到了车厢当中。 哗啦!有人突然打开了窗户,一个八岁多的小孩被塞了进来,但没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列车员的喊声:“干啥的?补票!给我下来补票!” 八岁小孩和他那已在车上找准了“据点”的母亲充耳不闻,一个一闪身,躲去了另一车厢,一个一溜烟,拱进了座椅底下。 “我的鞋呢?”这时,一个大爷慌慌张张地叫了起来。 “刚那小孩给你穿走了!”旁边有人好心提醒道。 “我操他的小兔崽子!”大爷破口大骂,当即一个跃起,试图从层层叠叠的旅客中找出“罪魁祸首”。 满霜被这副景象惊呆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徐松年拉了拉他的袖口,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着一起逃票的其他人往另一节车厢走,以免被身后追来的乘警捉住。 两人就这样在缝隙中挤来挤去,像条泥鳅似的,不顾身旁时不时传来的叫骂,也不顾身前挡了多少人,最后,终于等到了发车。 一股黑烟喷薄而出,紧贴着枕木的车轮紧跟着“咔哒”一响,轨道上的庞然巨物开始喘息着爬行起来。 徐松年回过头,看到了收队的乘警,他赶紧拉过满霜,趁着其他旅客还没安定下来时,在逼仄的车厢连接处找到了一块空地。 第42章 “明早五点到双河。”旁边有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冲自己的丈夫说道。 满霜重复了一遍:“明早五点到双河。” 徐松年没出声,他偏过头,向外面那往后飞掠的重重楼厦看去。 没多久,火车驶出了海珠尔格,并不明亮的万家灯火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的金阿林山下。 往前,就是乌那江平原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客运火车。”在大伙儿都安生下来后,满霜小声说。 “第一次?”徐松年看向了他。 满霜蜷起自己的膝盖,给推着小车卖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售货员让出了路,他往徐松年身边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劳城旁边的林场,再远……再远没有了。”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他没答话,但却把自己的重量全部放在了满霜身上。 满霜问道:“等到了松兰,你清楚该咋找何述吗?”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歪在满霜的肩上闭起了眼睛,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 满霜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静静地望向了阖着眼睛的徐松年。 这人的面容很苍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眼下也尽是乌青。他环抱着双臂压在身前,眉心始终紧紧地蹙着。 满霜不自觉地屏起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一碰徐松年的脸颊,可当指尖即将落下时,满霜却又突然停住了。 这是要做什么?少年人讷讷地想道,他是想去触摸徐松年吗?他为什么会想去触摸徐松年?他为什么不把这个突然歪在自己身上的人一把推开? 问题有很多,满霜一个也想不清。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晦涩难懂的课堂上,带着浓厚口音的老师叽里呱啦地在上面讲,可他却什么也听不懂。正如现在,车厢里纷纷扰扰,脑海里一团乱麻,可他的眼里却只能看到徐松年的眉目、听到徐松年的呼吸、嗅到徐松年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味道。 列车一往直前,南下的长河流淌不息。窗外是望不见尽头的平原大地,群山环绕着的故乡已在远方。可满霜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害怕,他再也不似刚刚离开劳城时那般慌张与焦灼,此时的他,已逐渐相信未来某天一定能查到真相、一定能还自己一个清白,也一定能…… 能和徐松年一起,光明正大地回到劳城。 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列车跨过了横亘在金阿林山口外的宁聂里齐河。 第二天早上五点,双河站到了。 这里是距省会松兰三十公里之远的郊县,也是乌那江的北岸。晨雾浓重,刚下车的人们朝南望,只能勉强辨出对岸楼宇模糊的轮廓。 而徐松年和满霜则在列车刚刚停稳时,就已借着人来人往的掩护,顺着站台尽头的楼梯下到了铁轨上。他们一路翻过车站外围的锈铁栅栏,顺着栅栏下那片结了霜的菜地,顺利地躲过了最后一轮查票。 离开了人群,周遭的空气也终于清新起来。两人揣着身上仅剩的二十二块钱,在双河县找到了一家能短租一周的小旅馆。 徐松年问旅馆老板要来了碘酒和紫药水,终于有机会来处理一下两人身上的磕磕碰碰了。 “把裤子脱了。”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徐松年举着棉签,这样命令道。 满霜已经脱光了上衣,将自己肩上的青紫和肋骨下的擦伤展露得一览无遗了,他顶着滚烫的双颊,犹犹豫豫道:“我可以自己处理腿上的伤。” 徐松年皱眉:“你会处理吗?” 满霜立即点头:“我当然会。” 徐松年不听,直接上手去解满霜的裤子。 满霜吓得往后一缩,紧紧地贴在了墙角的瓷片砖上。 “你是不好意思吗?”徐松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满霜支支吾吾,张不开嘴。 徐松年觉得有些好笑,他故意说道:“都是大老爷们,你干啥不好意思?在锅炉厂,洗大澡堂子的时候,难不成你都是捂着眼睛进去的?” “我……”这话说得满霜更加窘迫了。 徐松年趁势拍了一把他的屁股:“赶紧脱了,少搁这儿扭扭捏捏的,一点也不敞亮。” 敞亮?需要哪里敞亮?满霜真是哑口无言。 他拗不过徐松年,只好转身对着墙根,默默解开裤链,一层一层地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扒干净。 “你瞧瞧,这腿上的伤又开裂了。”半蹲在他身后的徐松年低着头说道,“居然还讳疾忌医,改明儿等该截肢了,你就不跟我犟劲了。” 不是讳疾忌医,满霜在心里说道。但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身上却僵立不动,甚至没胆子回头去看一眼徐松年。 这是在怕什么?满霜又有了新的疑问。 徐松年浑然不知少年心事,他正拿着一把剪子和一支棉签,仔仔细细地清理满霜那已本已结痂愈合的伤口。 “你不疼吗?”突然,徐松年问道。 满霜一滞,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干干地吐出了两个字:“还好。” “还好?”徐松年叹了口气,“还好我是医生,不然,你这条腿就得等着人家拿锯子来锯了。” 说着话,他伸手拍了拍满霜肌肉紧绷的小臂:“我得给你再消消毒,你忍一忍,可能会有点疼。” “有点疼……”满霜动了动嘴唇。 徐松年一笑:“还好你体质不错,伤口没有发炎,就是因为撕裂频繁,愈合得太慢了。” 满霜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却在别处。 此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徐松年那冰凉的手指正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块玉似的——但也不是玉,玉没有徐松年的掌心那么粗糙。 满霜有些奇怪,一个医生为什么会像他这个锻工一样一手薄茧?这茧子是给人开刀开出来的吗? 满霜没有问,满霜不知道,同时,满霜也不觉得疼。 在他心里,徐医生的技术实在是太好了,每次为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居然都感觉不到疼。 这是怎么回事呢? 满霜像是漂浮在云雾里一般,他告诉自己,兴许是徐医生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手上沾了麻药,所以才会有这样奇妙的功效。 “好了,把衣服穿起来吧。”就在满霜胡思乱想的时候,徐松年说话了。 不着边际的白日做梦瞬间结束,满霜急忙转身,去洗手台上拿自己的衣裳。可不料就在他转过身的这一刻,撑着膝盖直起腰的徐松年突然一晃,竟悄无声息地向前栽去。 满霜吓了一跳,下意识双臂一张,把人严严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同一时间,一团火骤然从满霜身下窜起。 第29章 1.12松兰(一) 把徐松年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满霜先前已经抱过了很多次,但奇怪的是,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如眼下的这一次让人胸口狂跳。 徐松年的外衣还没脱,那件略有些宽大的棉袄仍晃晃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因而当满霜的手臂环过他时,首先触碰到的不是那把劲瘦的窄腰,而是一团软趴趴的棉花。但是,当再一使劲支撑住这人的重量后,徐松年身上那有些嶙峋的骨架便轻飘飘地落进了满霜的掌心。 这让少年人喉间一热,下身燃起的那团火好似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嘶……不好意思,起猛了,有点头晕。”然而,在这团火还没彻底烧起来时,徐松年已挣开了满霜的环抱,扶住洗手台,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满霜倏地一下向后一退,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 但徐松年并未察觉,他按了按额头,对满霜道:“还愣着干嘛?不赶紧去外面洗个澡吗?折腾好几天了,身上都快长黑皴了。” “洗、洗澡……”满霜喉结一滚,弯腰抱起自己的衣服就往外面跑。 徐松年诧异道:“走廊上冷,你先把衣服穿起来再……” 咣当!话没说完,满霜已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奔向走廊那头的公共浴室去了。 这日,奔波了数天的两人都已疲惫不堪,没等到晚上,他们便倒在小旅馆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满霜先是在做梦,乱糟糟的梦,等做完乱糟糟的梦之后又开始浑身出汗。他燥热难耐,不得已起身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一把脸,可洗完脸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深夜寂静,怀揣了一肚子心事的少年人心烦气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侧躺着,目光忍不住飘向了对面的徐松年。 徐松年阖着双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已经睡得很熟了。 满霜被他那时不时轻轻一颤的睫毛惹得口干舌燥、心中发痒,不由摸摸索索地爬起身,越过两人之间的床头柜,凑近了去看徐松年的睡颜。 这人睡着了之后远不及醒着时机敏狡慧,更难看出他那一肚子的坏水。此时,在满霜眼中,徐松年的面容沉静无比,那平日里总是向上挑着、带着三分调笑的嘴角也放松了下来,显出了一种没有防备的柔和。 第43章 而恰在此处,雪中月光穿透窗纱,落在了他的眉目上,映衬得这人愈发温和无害。 能摸一下吗?满霜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像是看到了可爱的猫儿狗儿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这回,当指尖即将落下时,满霜没有堪堪止住,他先是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徐松年的眼角,然后又“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徐松年的脸颊上。 温温的,凉凉的,鼻息擦过指节时,又痒痒的。 满霜抿起嘴,往下轻轻一咽。随后,他便摸摸索索地回到床上,重新和衣躺下。 他没有再纠结这奇怪的举动到底因何而起,也没有扪心自问任何疑惑。他只是在收回手后,近乎贪恋地攥起了拳,好似是想将徐松年的温度留在自己的掌心。 “呼……”满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用被子蒙上头,心中逐渐平静起来。 当然,飞快重回梦乡的人并不清楚,就在他的呼吸开始匀长之时,徐松年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第二日一早,天亮,两人搭上了往松兰市区去的城乡公交。 时间还早,公交上的乘客不多,只有三五个扛着背篓准备进城卖菜的大姨,一路稳稳当当,一切本应如常,但谁料就在即将进市的当口,公交被几个持枪的武警拦了下来,这让满霜心中瞬间一紧。 “查车。”就听外面有人说道。 司机师傅立马开了门,不多时,两个肩上挎着步枪的武警走了上来,他们先是环视了一遍车中乘客,随后又掏出了一张大大的通缉令,开始逐一比对。 满霜一把攥住了徐松年的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武警拿着通缉令来到两人的身边,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随后,便转身下了车。 “行了,走吧。”又是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司机师傅一抬手,示意了一下,车子很快重新发动,驶向了不远处的乌那江跨江大桥。 “他们……不是来抓我的?”等走远了,满霜才敢喃喃说道。 徐松年笑了一下:“‘严打’的风声下来之后,松兰大案要案一堆,比你可怕的人多了去了。” 满霜脸一沉,瞪了徐松年一眼。 徐松年嘴角一僵,乖乖地收起了笑容。 满霜的心中却起了疑,他忍不住转头望向身后那仍在逐一查车的武警们,并自言自语道:“这是往市里去的车,他们要抓的到底是啥人?” 徐松年含糊地答道:“啥人都有可能,这世道……乱得很。” 满霜不说话了,他回身坐正,看向了窗外那条白莽莽的大江。 ——松兰到了。 三九寒天,乌那江上下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宛如一片广阔的冰原。巨大的钢架吊索桥就横跨在这片冰原之上,连通着北岸的田野与对面那高高耸立的楼厦。 满霜趴在窗户口,睁大了眼睛往外看,他好奇地指着一处施工场地问道:“那是在干啥?” 徐松年也凑近了去瞧,他回答:“是索道,等建成了,咱们就能从头顶上去鱼崖岛了。” 满霜重复了一遍:“头顶上……” 徐松年一笑:“到时候,你来松兰,我请你坐。” 这个承诺实在是太过美好也太过遥远了,满霜望着那黑漆漆的工地和横在地上的缆绳,一时无法想象自己的以后。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无法想象能有个和徐松年一起的以后。 满霜不敢白日做梦,他被老旧的城乡公交颠得左摇右摆,心里也跟着左摇右摆起来。 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这趟车的终点,松兰火车站。 相较于小县城,这地方实在是太过繁华,处处车水马龙、人潮汹涌。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行人川流不息。第一次来到大都市的满霜不禁抬起头,试图找出钢铁森林的尽头,可惜,一双眼睛却被巨大的茶色玻璃幕墙晃得有些发疼。 “这边走。”徐松年拉住他,快步穿过斑马线,来到了客运站对面的公交牌下。 “我记得,往工大去……应当坐8路车。”他仰着头,眯着眼睛地找了半天。 “8路?8路上个月改线了,不从这地儿走了。”旁边一个拎着菜的大姐听到徐松年的话后,随口接道。 徐松年疑惑:“不从这地儿走了,那咋去工大呢?” “去工大?”这热心大姐指了指交叉路口另一面的公交牌,“你们去那边,那边的13路车,坐到博物馆,然后转9路,再在文化宫转107路。” “13路,转9路,再转107路。”满霜机械地复述道。 徐松年抓了抓头发,拽过满霜,又原路返回,按照那大姐的指示,来到了对面的公交站。 还好,没等多久,13路便来了,他们就这样七拐八绕地从火车站,一路摸到了工大东校区南门。 这时,如何寻找何述的问题终于再一次拦在了两人面前。 “两份砂锅面,一份加辣加醋。”东校区南门对面的地下室小店内,徐松年随口点单道。 这地方不大,环境一般,桌面胶黏,客人也不多,只有门口处坐了两个小平头正在抽烟。 满霜仍伸着脖子,试图越过窗户外面的台阶去看那些恰巧下课的学生,他皱着眉问:“按何述的年纪来说,应该已经毕业了,咱们来工大,找得到他吗?” “先吃饭。”徐松年并不着急,他为满霜挑了两支长短一致的筷子,把那份没有加辣的砂锅面往他面前推了推。 满霜看他:“你能吃辣吗?” “我……” 叮铃!徐松年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小店外的铃铛打断了,紧接着,一道敞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松年!” 徐松年循声一抬头,立马露出了笑容,他热情地起身招呼道:“来来来,正好饭来了。” 满霜一怔,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回头看去。 来的是个瞧着和徐松年差不多大的短发女人,身材中等,长相端正,脸上戴着副眼镜,脖子间裹了一条红色围巾,远看气质有些严肃,但开口时却很亲和。 她仰头望了一眼满霜,有些惊讶:“好高的个子!” 满霜手足无措,不禁去看徐松年。 徐松年介绍道:“这是我在医大的同事,护理部的,叫汪梦。” “你好。”汪梦向满霜伸出了一只手。 满霜飞快一握,神色不由狐疑——徐松年是什么时候联系上她的? “昨天晚上刚到双河那会儿,我下楼去问旅馆老板借碘酒和紫药水,顺便给汪梦打了个电话。”没等满霜把疑问囤积在心里,徐松年就已坦白了真相,他很和气地说,“本以为人家忙,没想到,一个电话就叫来了。” 汪梦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她笑着道:“我们徐医生请我吃饭,我咋敢不来呢?” 说着话,她拿过筷子,嗅了嗅砂锅面的香气:“真不错呀,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加辣加醋的。” 徐松年抱着胳膊往墙角一靠:“我哪敢忘啊?” 汪梦看他:“哎,你咋不吃?” 徐松年笑答:“我不饿,省钱。” 看样子两人是相当熟络了,满霜兀自想道。 也对,都是医大的同事,年纪也相仿,男男女女的,能不熟络吗?奇怪的念头瞬间在满霜心底扎了根。 “这就是你朋友,小满?”汪梦边解围巾、脱外衣,边问道。 满霜一下子坐直了。 徐松年笑了笑:“对,我朋友,劳城锅炉厂的,就是他想找我昨天说的那个人。” “何述?”汪梦低头搅动了几下砂锅面,回答,“我昨晚上正好回我妈那,问了她几嘴,她说今儿下午给咱找两个工大学工处的老师,领着你们一起去查查档案。” 满霜的眼光瞬间亮了起来,他看向汪梦,不敢相信:“直接去查档案?” 徐松年在一旁接话道:“人家爸妈是工大的教授。” “工大的教授……”满霜不由愣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高知家庭出身的人。 汪梦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道:“就是给学生上课的,认识几个老师而已,没啥大不了的。” 徐松年却凉凉地说:“有些人可不这么认为,不然,咋巴巴地上赶着来追你呢?” 汪梦狠狠地杵了徐松年一胳膊肘。 满霜听不懂,只自顾自地问:“真的能找到何述吗?” 汪梦回答:“这个嘛……能不能找到他本人,不好说。不过,查一查学生的档案还是可以的。下午,我先去学校里找学工处的老师,再看看……能不能寻摸几个何述的学弟学妹问问话啥的……哎,你们想问啥呀?” 徐松年看向了满霜,满霜却一时语塞。 要说到底为什么追查何述,其实他也讲不清,毕竟这个线索实在微末,是从肖宏飞到刘慧慧又到刘国霞,转了好几个弯才得来的。 而何述,是不是与锅炉厂凶杀案的真相相关,谁也说不准,甚至于徐松年和满霜都不能断定刘国灵的死不是自杀。 第44章 但眼下这种时候,但凡能得到一点线索,就不能放弃。 满霜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后开口道:“我想知道,何述到底为啥没有回锅炉厂接班,又为啥会和同学南下打工。” 汪梦一抬眉。 徐松年立即补充道:“以及,这个何述谈没谈过恋爱,有没有交过啥女朋友。” “有没有交过啥女朋友……”汪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徐松年笑了笑:“真是太谢谢你了。” “客气啥?”汪梦扶了扶眼镜,夹起了一大筷子面,“上次你给老郁开刀,我还没谢你呢。” 徐松年听到这话,长眉一挑,语气讥诮:“谢我……没把他留在手术台上?” “呸!”汪梦立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徐松年赶紧举双手投降。 这顿饭结束,汪梦重新裹上围巾,离开了地下室小店。没多久,原先坐在门口处的两个小平头也跟着走了。 徐松年站起身,付了钱,从兜里摸出了先前剩下的那半盒烟。 “我去门口抽一支。”他冲满霜道。 满霜还在琢磨何述的事,没多心,抬眼点了点头。 于是,徐松年就这么叼着烟,出了地下室小店的门,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台阶。 外面有些飘雪,不算大,天却阴了起来。此时街道上虽然人来车往,但大中午的,并不是非常喧嚣。 刚刚离开的小平头就站在台阶上面,当中一个瞥了徐松年一眼,向他伸出手来:“借个火。” 徐松年一笑,扬手一抛,把打火机丢到了这人的怀里:“自己点。” 第30章 1.12松兰(二) 接住了打火机的人“啧”了一声,“啪”的一下按动了开关,他轻哼一声,说:“徐大夫啥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要你管。”徐松年缓缓吐出了一口白雾。 那人立马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道:“今天松兰外边突然开始通缉蒋哥了,这是咋回事?” 徐松年夹着烟,神态自若:“我咋知道咋回事儿?你不如自个儿去问蒋培,是不是惹警察不高兴了。” 那人笑了两声,上下扫视起徐松年来:“徐医生,蒋哥可是为了捞你,这才从劳城一路跑到这儿来的,你咋还不领情呢?” “捞我?”徐松年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掸了掸烟灰,不屑道,“我需要他蒋培来捞吗?先前明明已经告诉过李长峰了,他想让那孩子顶罪,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不要把手伸这么长,咋的,他是不相信我吗?” “哎哟,徐大夫,这是哪儿的话?”那小平头立马陪起笑来,他舔了舔嘴唇,掂量斟酌了半天,最后解释道,“其实啊,是咱老板他担心徐大夫你有点啥闪失,所以才让蒋哥跟紧点的。毕竟,以后咱们这摊子是好是赖,不全指着徐大夫你呢吗。” 徐松年那藏在深深眼睫中的目光微有一闪,但却没露声色,他不紧不慢道:“指着我干啥?我可没本事给他王嘉山擦屁股。” 说完,徐松年就要转身回店里。 那小平头却一把拉住了他:“哎,等等,徐大夫等等——” 徐松年立刻面露不耐烦:“你还有啥要说的?” 小平头一笑,漏出了一嘴又黑又黄的烂牙,他冲徐松年挤眉弄眼道:“刚刚那个女的……是啥人啊?” “是啥人?”徐松年眼微眯,嘴角浮起了一个捉狭的笑容,他故意放轻了声音,神神秘秘道,“那个女的,是警察,我专门叫来,逮你们的。” 小平头面色一变,一下子撒开了抓着徐松年的手,徐松年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身后的店面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围着围裙的砂锅老板抱着一箱子喝剩下的玻璃汽水瓶走了出来。 站在台阶上的三人立马散开,刚刚正要发火的小平头也立马敛起了怒容,他很克制地冲徐松年点了点头,然后从牙缝中憋出了一句话:“松兰外,进城的下道口见。” 徐松年夹着烟,手指一僵。 这俩小平头说完后,随地啐了一口痰,上了一辆停在街边的小轿车。 徐松年却没有立即回到店里,他站在原处,静静地等着指间的香烟燃烧殆尽,这才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街对面一个靠在报亭旁边看杂志的男人身上。 这男人察觉到了徐松年的目光,却没觉得怪异,反而朝他一抬眉梢。 徐松年掐了烟,转身回到了砂锅小店。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闻到了一股尼古丁味的满霜皱起了眉,他盯着徐松年道,“你还是大夫呢。” 徐松年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大夫咋了?” “大夫难道不清楚抽烟不好吗?”满霜不悦。 徐松年笑而不答,他拍了拍身上的烟灰,问道,“这附近有个商场,下午要不要去转转?” “不去。”满霜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啥不去?”徐松年不解,“你难道打算留在这儿,给人家砂锅老板打工吗?” 满霜稳坐不动:“外面不安全。” 徐松年失笑:“咋不安全了?商场又不是战场,顶多来个小偷儿,咱们兜里这仨核桃俩枣,小偷儿都没得偷。” 满霜还是稳坐不动:“反正我不去。” “好吧好吧,”徐松年失落地坐了下来,“不去就不去,你要是乐意搁这儿呆一下午,我也无所谓。” 满霜没说话,但却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乐意在这个胶黏的小桌后面坐一下午了,毕竟这可是自己第一次来松兰,难道就要白白浪费掉吗? 满霜也想出去转转,不过,他想去的地方,不是旁边的商场,而是对面的大学。 作为一个锻压工人,满霜中专文凭,锅炉厂子弟学校的锻工班一毕业,就被分配进了厂子。 他没上过高中,自然也不清楚大学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大学生和他们这些工人有什么不一样。 满霜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对大学这个人人称羡的地方也怀满了憧憬。 可是,他却不好意思开口,更不好意思让徐松年知道,自己对大学的向往。 “要不,咱们上对面溜达溜达?”但不知怎么,徐松年还是猜出了满霜的心思,他回过头,笑了一下,“工大新修了一个图书馆,听汪梦说,环境很好很漂亮,你想不想去里面转转?” 满霜抿起嘴,没有回答。 徐松年立刻心神领会,抱着满霜的胳膊就想把人拖起来:“走嘛走嘛,工大里面都是学生,你和他们一般大,没人会注意到我们的。” 说着话,手无缚鸡之力的徐医生便轻轻松松地把一米九的满霜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满霜闷着头,小声道:“人家的图书馆可以随便进吗?” “不清楚,”徐松年满不在乎地说,“反正咱俩连车票都逃了,小小图书馆而已,有啥好怕的?” “我……”满霜喉头一塞,顿时无言以对。 下午两点,雪飘得有些大了,洋洋洒洒,很快便在昨日刚清理出的路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一群学生就踏着这薄薄一层的雪,你追我赶地跑向了教学楼,当中有个男孩子高声发问:“下午在哪个教室啊?” 他前面的那位头也不回地答道:“5505b!” “你确定?” “我确定。” 这群学生一阵风似的从满霜和徐松年面前跑了过去,留下了一串清脆的笑声。 满霜看着他们,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你会滑冰吗?”这时,徐松年的一句话拉回了满霜的思绪。 “滑冰?”他转过头,有些茫然。 徐松年往斜前方一指:“每年冬天,学校都会在操场上浇冰,等冻实了,就是滑冰场。在松兰上学的大学生到了十一、二月份都得上冰刀课,你会滑吗?” 满霜不会,锅炉厂工人滑冰联谊从来没叫过他。 徐松年好心道:“你要是不会,那我来教你。” 满霜不敢应下,他望着那群据说和自己一般大的学生,只觉眼花缭乱,连往前站一站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穿上冰刀鞋,跟着他们一起滑冰了。 “我们、我们还是回去吧。”冷飕飕的风中,满霜说道。 “回去干啥呀?”徐松年不理他,直接把人拉上,往操场走去,边走,还边介绍道,“去年我来这边的时候,见了好几个学生在看台上堆了个大滑梯呢,不知道今年有没有,走,你陪我看看。” 满霜浑身僵硬,脚步也不受控制,他就这么晕头转向地跟着徐松年去了操场,一路歪歪斜斜地从冰面上走过,又稀里糊涂被路过的学生砸了一头雪花。 顶着这一头雪花,满霜转身,看到了徐松年那也同样挂上了一层霜的眉目。 像是一起变成了老头儿,满霜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而这个念头让他的呼吸莫名松快了起来,四肢也瞬间变得暖意融融,方才的僵硬与拧巴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第45章 满霜哈了口白气,抓起一团雪,砸向了徐松年。 徐松年大惊失色,当即叫道:“你偷袭我?” 满霜咧嘴一笑,扭头就跑。不料徐松年反应极快宇未岩,抓起两把厚实的雪,就往满霜的脖子里呼。满霜被冻得大叫了一声,因此脚下一滑,仰面摔在了地上。 徐松年蹲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满霜忿然道:“你咋能把雪往我上衣里塞呢?” 徐松年双眼亮亮地看着他:“我不仅要把雪往你上衣里塞,我还要往你裤子里塞呢!” 说着话,他捧起一抔雪,就要去解满霜的裤链。 满霜赶紧手脚并用着从地上爬起身,掉头歪七八扭地朝操场外面跑。 “站住!给我站住!”徐松年在后面大叫。 时间过得极快,下课铃响了好几通,太阳转眼落山。 三五成群的学生走出了教学楼,食堂内很快响起鼎沸的人声。坐在图书馆窗口的徐松年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书架前出神的满霜,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笑容。 他知道,今日下午怕是这年轻人从未有过的一场快乐。 可是,天就要黑了,快乐也要结束了。 “小满,”徐松年用气声喊道,“我们该走了!” 满霜回过身,犹豫了一下,并再一次恋恋不舍地看向了琳琅满目的书架。 “以后还会有机会再来的。”徐松年拉过他,安慰道。 满霜没有掩饰眼中的失落,他低下头,喃喃自语:“真的还有机会再来吗?” “当然了,”徐松年笑着说,“以后你来松兰,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 满霜认真地望向了他:“真的吗?” “真的。”徐松年轻轻地捏了捏满霜的手掌。 五点过后,夜色完全笼罩了下来,两人再次回到了学校南门对面的砂锅店,汪梦已在门口等候了。 “我长话短说。”她呵着寒气道,“今儿下午,我看过何述的档案了,他是学工商管理的,高中复读过两年,去年毕业,早就已经离校了。我还找到了他的一个学弟,听这个学弟讲,当初何述确实是要回劳城锅炉厂进厂办的,但是因为他父亲何洪辉偷了厂子的零件,被保卫科抓到,所以才失去了回去的资格。他又不满意学校分配的岗位,去年跟几个同班同学跑到顺阳打工去了。” “顺阳?”徐松年和满霜对视了一眼,开口问道,“那他先前,有没有谈过啥女朋友?” “没有。”汪梦回答,“何述的学弟给我讲,他们专业的人都清楚,何述在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他先前一直一门心思要回锅炉厂,就是为了那个相好。” “刘慧慧。”满霜立马接道。 徐松年不置可否:“听这意思,确实有很大概率就是刘慧慧了……那你有没有问到,这个何述现在去了啥地方?” 汪梦摇头:“他的老师、同学都不清楚,只知道他先前在顺阳好像是倒腾服装的,但这会儿搁哪儿……不好说。” “行,我知道了。”徐松年一点头,“今天麻烦你了。” 汪梦笑了:“少跟我假模假样地客气了,先前要不是老郁他儿子闹着离家出走,我肯定得跟他跑一趟劳城去找你……今儿这事儿,改天再请我吃顿饭就行了。” “没问题。”徐松年应道。 汪梦就要告辞,但谁知走出几步之后,又掉头折返了,就见她拍着脑袋说道:“瞧我这记性,最重要的东西都忘记给你们了。” 说完,就见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照片和一盘录像带。 “何述的毕业照,以及,前年工大管理学院元旦联欢会的录像。这是我从人家学工处老师那里要来的,你们可别弄丢了,改明儿得还我。”汪梦一面说,一面为两人指了指照片最左边的某一位,“他就是何述。” 徐松年一挑眉,大喜过望:“居然还有这东西。” 汪梦颇为得意:“咋样,我办事儿没错吧?” 徐松年接过东西,推了一把满霜:“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满霜忙不迭道:“谢谢,谢谢。” “不客气。”汪梦听到这话,立即仔仔细细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然后又从包里摸出了一个信封,塞给了徐松年,“你们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徐松年掂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面色微有讪讪,他抿了抿嘴,点头道:“快去接孩子吧。” 汪梦走了,往火车站去的公交也到站了,徐松年和满霜踏着夜色,赶上了最后一班往双河去的城乡公交。 坐在晃晃悠悠的车上,满霜忍不住问道:“那个汪护士……她有孩子了?” “嗯,”徐松年正低着头借着车外时明时暗的光去看那张毕业照,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不光有孩子,而且孩子都有仨了。” 满霜莫名松了口气。 徐松年看他:“有啥问题吗?” “没有,”满霜绷起脸,指了指汪梦最后递给他的那枚信封,“里面是啥东西?” 徐松年一抬嘴角,把信封递给了满霜。 满霜有些狐疑地接过并打开了封口,不料,他只往里看了一眼,便一下子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这是、这是……” “一千块钱。”徐松年淡淡道,“赶紧揣好,别叫人看见了。” 满霜低了低头,慌忙把信封塞进了自己的棉袄内兜里,他问道:“这是……汪护士借给你的吗?” “算是,也不算是。”徐松年有些感慨,“要不是我的身份证和存折都在劳城,咱们这一路能这么穷困潦倒吗?” 满霜不懂什么叫“算是也不算是”,他只知道这一千块钱是笔“巨款”,自己决不能弄丢了。 “我会保管好的,”他郑重道,“我以后也会想办法还给汪护士的,还有之前花了你的那些钱,我也会还的。” 徐松年揶揄一笑:“真稀奇呀,头一回听说,‘绑匪’也会还‘人质’的钱。” 满霜大窘,揣着“巨款”不说话了。 徐松年却拿着照片,来到了他的面前:“小满,你来看看,这位何述,你先前在厂子里见过没有。” 听到这话,满霜立刻收起情绪,凑近了去看。 人群中站着一位相貌清秀、笑容可掬的年轻学生,这学生穿着一件海魂衫,一手插兜,一手揽着身边朋友的肩膀,满身青春的活力。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何述。 满霜盯着何述看了许久,最后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没见过。” 徐松年同样遗憾:“看来何述以前不咋在锅炉厂里出没。” 满霜没答话,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这张照片上。 徐松年在一旁问道:“他父亲何洪辉,你认识吗?” 满霜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看起来有些古怪,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听说过,不认识。” “那何洪辉是哪个部门的呢?”徐松年又问。 满霜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这张照片。 徐松年奇怪了起来:“你在研究啥?” 满霜眉头紧锁,他拿过照片,放在车窗边的灯下巨细无遗地又看了一遍,而后怔然道:“何述我没见过,但何述身边的这个人,瞧着有点眼熟。” 徐松年一愣:“何述身边的这个人?” 他飞快翻过这张毕业照,对着照片背面的人名找道:“曹飞?你咋会对他眼熟呢?” 满霜表情愕然,似乎是难以理解自己即将说出口的一切,他讷讷道:“我好像在锅炉厂里见过这人,当时,厂长介绍说,他是个外籍商人,来考察厂子,叫……黎友华。” 第31章 1.13双河 黎友华,男,三十五岁,自称来自大洋彼岸,是一位心系祖国的外籍商人。 他手上资本雄厚,曾放言要在购下锅炉厂后,让锅炉厂走向世界,成为东北尖端制造行业的领头羊。 但可惜的是,他和几乎所有信心满满出关收购的外资老板一样,最终铩羽而归了。 满霜只是一个小工人,并不清楚黎友华到底为何没能成功收购锅炉厂,他不过是在一年前的全体工人大会上见过这位面容颇具异域风情的男人几眼,至于内情,满霜一无所知。 “你确定这俩人长得一模一样?”坐在城乡公交上,徐松年不可置信道。 满霜非常缓慢地点了点头:“我确定这个曹飞和黎友华长得一模一样。当时,我们这些工人里没有谁见过老外,所以,一听说来了个高鼻梁、深眼眶的,都上赶着去瞧热闹。我被庄杰拉着,挤进了大会的最后一排,看见了坐在主席台上的黎友华。” 满霜边回忆,边说道:“黎友华长得不错,厂子里的女工人都在议论他,觉得他瞧着是个混血。” “混血。”徐松年皱起了眉。 满霜接着道:“黎友华给我们做过自我介绍,说他手底下有上亿的资本,自己是一家叫啥……投资公司的老板,还说为了打入国内市场,他和咱们省的一些大领导都认识。” 第46章 “和咱们省的一些大领导都认识?”徐松年吃了一惊。 满霜点头:“黎友华就是这么说的,他讲话的时候还带点口音,跟外国电影里演的一个样儿。” 徐松年半信半疑:“这么一个人物,不去竞标投资松兰的产业,为啥跑去了金阿林山里的一个小县城呢?” 如此,满霜也后知后觉出了古怪,他讷然道:“对啊,黎友华为啥会来劳城呢?” 虽说劳城锅炉厂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曾有一段闻名全国的红火岁月。但说到底,劳城交通不便,又地处金阿林山深处,且整个厂子还是得背靠松兰锅炉总厂。黎友华若真是个野心勃勃的外资,不去大省会,偏偏来了劳城,这实在说不通。 王嘉山是本地人,嘉善集团也落在本地,他想要锅炉厂,情理之中。 那黎友华为什么想要锅炉厂呢?他的理由又是什么? 想到这,两人看着照片中的曹飞,不说话了。 依据他跟何述的身体接触动作来看,这二位应当是关系非常近密的同学,毕竟如此勾肩搭背,一般只存在于亲朋好友之间。 那么,到底是何种偶然,才会让这对高材生同时与锅炉厂扯上关系? 照片不能说明什么,但幸而满霜和徐松年拿到了一盘有关他们的录像带。 第二天,在小县双河,两人找到了一家放像厅。徐松年花了几块钱,租到了一台放映机,又请人家老板帮忙,让那盘“元旦录像”成功地运转了起来。 吱吱呀呀中,幕布一亮,昏暗的放像厅内出现了一个年轻的面孔。 原来,这录像开头,就是何述的那张脸。 “从哪儿搞来了一个这么高端的东西?”镜头晃动中,一个梳着偏分的年轻男孩笑着问道。 摄像机的主人得意洋洋地回答:“咋样?这是我老姑从国外买来的。喜欢不?喜欢借你和老二玩几天。” “这么大方?”何述看起来非常高兴,他拉着摄像机的主人,一路走进了已经布置好的元旦联欢会现场,并对在场的同学们喊道,“大家都瞧瞧,今儿咱们这儿来了个大摄影家!” 很快,一群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年轻男女们围了上来。 “啥东西,啥东西?快让我看看!” “哎呀嘛,这可是高端玩意儿,我之前在我老叔家见过一个,刚要上去摸一摸,就被我爸踹回来了。” “让我也玩玩呗……” 同学们你推我搡、七嘴八舌,录像的画面也晃来晃去,元旦联欢会现场的彩带、气球以及桌上的饮料、零食都裹在一层泛着噪点和暖黄色的光晕中来回流转。舞台中央,有人拿着话筒高唱时下最火热的歌曲,不远处,几个男生爬上了凳子,开始互相对扔大白兔奶糖。 也正是这时,画面突然“咻”的一转,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镜头前。 “来,老三,给咱们讲两句新年祝福!”何述揽着一人说道。 “曹飞出现了。”“啪”的一声,徐松年按下了暂停键。 满霜随即坐直了身子,盯紧了屏幕上的两人。 “确实很像黎友华。”很快,他笃定地说道。 “不会有错?”徐松年再次确认。 “不会有错,”满霜点头,“曹飞和黎友华只有一点明显不同,那就是黎友华的头发是褐黄色的,而且下巴上有一道短疤。” “一道短疤……”徐松年重复着,伸手按下了开始键。 咔哒咔哒,录像带再次转动了起来。 “说啥新年祝福呀?”曹飞满口东北话。 何述拍了一把他的肩膀,鼓动着道:“随便说点啥,这摄像机是你带来的,咋能不给你自己留个影呢?” 曹飞拨弄了一下头发,含蓄地笑了笑:“那我……那我就祝大家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在新的一年,都挣大钱、发大财!” “对!挣大钱、发大财!”身后有同学跟着起哄道。 这时,何述又张手叫了起来:“老二?老二你别躲,你也说两句。” 不多时,一个矮矮胖胖的男生被他拽到了镜头前,这男生戴着副塑料架眼镜,看着腼腆又羞赧,他搓着手环顾四周道:“我说啥啊?我没啥好说的……” “你就说……”何述一琢磨,张口就来,“你就说,祝咱们的曹同学今年能留校成功,来日当大教授!” “好!”旁边立刻有人帮腔鼓掌。 曹飞因这话而脸微有泛红,他低头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道:“指不定能不能成的事儿呢,别胡咧咧。” “咋叫胡咧咧呢?”何述叫道,“你可是咱们专业四年来唯一的第一名,除了你,谁配得上那个留校资格?” 曹飞矜持地笑着,没说话。 一旁那位胖胖的男生立马鼓起勇气上前道:“那好!我就祝……咱们屋的老三,今年留校成功!也祝……也祝老大,能回到锅炉厂,迎娶心上人!” “哎呦喂!” “心上人!哈哈,心上人!” 这话一出,周遭的同学全笑起来了,何述当即一丢相机,转头追着自己的室友厮打起来。 曹飞还站在原地,一面笑着,一面左躲右闪那两人的你追我赶。 这着实是一副热闹又欢快的场景,大学校园里的孩子们尚未经世事,仍是天真烂漫的模样,看得满霜不由羡慕起来。 但没多久,幕布一暗,“咔哒”一响,录像带结束了。 “还要再来一遍吗?”徐松年问道。 满霜摇了摇头,目光渐渐暗了下去。录像带噪点明显,他实在看不清曹飞到底是不是和黎友华长得一模一样。 徐松年没言语,起身走到放映机前,取出了已经有些发烫的录像带。 “这是工大同学们的留影。”满霜闷闷地说道。 “没错,”徐松年无声一叹,“这是前年工大管理学院的元旦联欢会,算来,应当是何述、曹飞即将毕业的那一年。” “听他们的意思,何述要回锅炉厂,曹飞要留校,他们两人和那个戴眼镜的都是室友。何述年纪最大,曹飞年纪最小。”满霜说道。 徐松年重新坐了下来,他思索了片刻,开口道:“看来,汪梦昨天打听来的消息是对的,何述的同学都清楚,他要回锅炉厂是为了自己喜欢的女孩。” “这女孩是刘慧慧。”满霜接道。 “有很大概率,就是刘慧慧了。不然,何述干嘛不远千里,从顺阳跑回劳城,又从劳城跑去海州,寻找自己和刘慧慧的合影呢?”话说到这,徐松年突然一顿,“可是,何述身在顺阳,干的还是倒腾服装的生意,他又是咋在第一时间知道,刘慧慧过世了的消息呢?” 满霜一凝,看向了徐松年。 按照刘慧慧姑姑刘国霞提供的时间来看,何述应当是在刘慧慧刚一病亡,就收到了丧信,并赶回了劳城。 刘慧慧普通家庭出身,又先天有病,在刘国灵内退之后,只当了个清闲的财务科会计,家中没有安装随时可以全国“漫游”的座机。 而自一年多以前,锅炉厂效益不好后,厂内的不少电话线路也已关停,唯有保卫科、厂办两处,可以异地通讯,且每天都须排队一小时以上,才能接上总机打出一个往外省去电话。 那么,谁会清楚何述在顺阳的地址,并第一时间将刘慧慧不幸病亡的消息告诉了他呢? 若说是刘国灵,可刘国灵在刘慧慧过世后不到一天就“跳楼自杀”了,他会有心告知女儿的青梅竹马吗? 这一点想来……还真是奇怪。 除此之外,曹飞也让人深觉扑朔迷离。 录像带中,似乎人人都知道,他身为专业第一,准备留校工作,可是,曹飞真的留校了吗? 徐松年相信汪梦的办事能力——如果曹飞真的留校工作了,昨天,她不可能只找到一位何述的学弟打听情况,而必然会与仍在工大的曹飞交谈。也就是说,这位被所有人认定会留校的高材生,已经离开了工大。 他为何会离开?黎友华与他,是同一个人吗? “明天,得再去一趟松兰。”徐松年道。 满霜点了头:“对,明天咱们得再去一趟松兰,去工大。” 这话让徐松年稍停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满霜,沉吟未语。 “咋了?”满霜顿时心中没底起来。 徐松年道:“明天,我一个人去松兰,你在双河等我。” “我……”满霜一下子变了脸色,“我必须跟你一起。” “你不能跟我一起。”徐松年斩钉截铁,“今早松兰城外查车的武警,你不记得了吗?” “可是,”满霜奋力争辩,“可是那武警根本没有查到我,通缉令上的人也不是我,我是安全的!” “不是你,可如果有人说是你呢?那些武警会坐视不管吗?”徐松年反问。 “有人说是我?”满霜一愣,“这一路上,除了在海州,我被武志强认了出来之外,没人清楚我是谁……” 第47章 “武志强,”徐松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满霜的话,他一字一顿道,“你不觉得,那个武志强很有问题吗?” 这让满霜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少顷后,徐松年语气渐缓:“小满,世上没有纯粹的巧合,你得好好思考思考,武志强为啥会正正好在我们去到海州锅炉厂的时候,也出现在那附近?还有,你想没想过,蒋培是咋找到咱们的?” “这……”满霜大脑转得飞快,“我在海州锅炉厂遇到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也认识武志强,是她告诉武志强……不对,她啥都不知道,应该是武志强……武志强先前劝过我、劝过我去红浪漫当内保……他难道和王嘉山认识?” “小满,”徐松年一抬手,“不管这人是因为啥当众‘指认’了你,也不管他和蒋培、和红浪漫有没有关系,咱们现在都得吃一堑长一智,明白吗?” 满霜低垂着双眼,神色失落。 徐松年接着道:“离开了金屯,咱们七拐八绕地来了松兰,你能保证,消失在金屯的蒋培不会一路追来吗?你能保证他不会安排手下人举报你的行踪吗?现下‘严打’的风声又起,连从前只参与反恐和防暴的武警都开始在进城的下道口上查车了,一旦发生当众骚乱,你别忘了,他们的身上是背着步枪的。所以,万一蒋培真动了那样的心思,你再进城,就是死路一条。” 满霜一言不发,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徐松年道:“李长峰和蒋培想让你当锅炉厂凶杀案的杀人犯,那他们就一定有自己的手段。所以,小满,你想查出真相,那就得先想办法躲开这些明枪暗箭,不然……我怕你真的会变成一个冤死鬼。” 满霜总觉得徐松年并未和盘托出所有事,他一定有隐瞒,至于隐瞒了什么,满霜不敢深想。但尽管如此,这回,他能意识得到,徐松年不论瞒了自己什么,眼下都是在为他的安危而担忧。 而他,决不能枉费真心。 “好,”深思熟虑后,满霜点了头,他说,“明天,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等你回来。” 第32章 1.14松兰 第二日一早,徐松年离开了双河火车站旁的小旅馆,再一次登上了进城的公交。 天还没有大亮,清晨的江北雾气茫茫,公交走了很久,方才有几团黄晕晕的光点出现在道旁。 很快,车一刹,进城口又到了。 徐松年半阖着眼睛,倚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两个持枪武警从他身旁走过,翻看了一位进城务工乘客的证件,随后便原路折返。 一切顺利,公交车徐徐启动了,徐松年偏过头,余光瞥向了下道口,在那里正站着两个一面交头接耳、一面抽烟咯痰的男人。 这两个男人一眼便对上了来自车内的视线,其中一个在发现徐松年身边空无一人后,陡然神情大变,脸上隐隐露出了凶狠之色。 但他们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目视着徐松年乘着公交车,一路驶上了跨江大桥。 天亮,雾散,汽车到站,街上渐渐人流熙攘、车马如龙。 这回,徐松年没有左顾右盼着寻找公交,而是站在原地点起了一支烟,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徐松年低头看了一眼开车的人,随即掐灭烟,掸了掸身上的灰,俯身钻进了副驾驶。 正巧,指示灯变绿,轿车飞快一转,带着徐松年离开了人来人往的松兰火车站。 “徐大夫——”开车的人抬眼一瞧,嘴角浮起了一抹热情可亲的笑容,他揶揄道,“没想到,那孩子居然被你调教得怪老实,说不许来还真没有跟来。” 徐松年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没有接话。 开车的人自顾自地感慨道:“你说说,早知如此,咱们何必当初呢?”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没有当初就没有现在。”徐松年语气凉凉。 开车的人立马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徐大夫教育得是。” 但紧接着,他又张口问道:“那孩子清楚你是啥人不?” 徐松年不予作答,他抱着胳膊,神色淡淡:“大马镇情况咋样?” “大马镇……”这个问题让那开车的人一下子卡住了话头,他欲言又止半天,最后憋出了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来,“大马镇情况还真不咋样,都是一群小喽啰,啥也查不出来……倒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的有点说道。我们足足审了她一天,她才坦白,肖宏飞是她出卖的,那姓蒋的也是她引去老冬沟的。要是没遇上你们,肖宏飞指定得落回王嘉山手里受死。” 徐松年没有多问,他目光落在了别处,随口应道:“还会有机会的。” 开车的人苦笑了几声:“机会都是需要创造的,我们现在可真是等不起了。” “等不起也得等,上次你们来得太晚了,我不可能再拿那孩子的命去冒险。”徐松年脸色发冷。 开车的人一听这话,当即试图举手发誓:“我可没这意思,徐大夫你千万别误解了。” “把好方向盘吧。”徐松年一闭眼,懒得再与这人扯闲篇,他转而头一歪,命令道,“到了叫我。” 早高峰时期,松兰的公交个个开得猛如烈虎,轿车转来转去,不知在城区内晃悠了多久,最终,在一处僻静的丁字路口外停了下来。 这里不是熟悉的工大东校区南门,而是一片房屋不新不旧的住宅楼。 “松兰晚报社职工家属院,曹飞从前就住这儿。”开车的人介绍道,“昨天听你说完后,我们立马查了过来,跟居委会的一打听,别说,还真打听出了咱们的小曹同学住在啥地方。” “那就好。”徐松年下了车,阖上门,抬头望向了家属院中那一排排灰黄色的三层小楼。 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此时的这里冷冷清清、人烟稀少,仅有几个退了休的老头儿、老太太拎着刚从早市买来的菜慢悠悠地踱着步。 徐松年跟在那开车之人的身后,逐门逐栋地找到了家属院中最老旧的那栋楼,这里门下堆了不少雪,可见平时鲜少有住户来往。 “这是曹飞他爷爷的家。”开车的人介绍道,“老人家退休前是咱们松兰晚报社的第一批记者,年轻的时候搁毛子工作过小十年,还娶了个毛子媳妇。可惜当初该回国那会儿,咱们正好和北边交恶,人家女方不乐意跟他走,最后,这曹老头儿只好一个人领着俩孩子回来了。大儿子就是曹飞的爸,小女儿是曹飞的姑姑。所以,这位曹同学还真有点外国佬血统。” “他家境咋样?”徐松年问道。 开车的人回答:“家境不差,毕竟这老人家是干部身份,退休工资有保障,还供小辈儿们读了大学。曹飞的父母虽然不在身边,但他二婚嫁到国外的老姑会隔三差五回来看他。曹飞有个表弟,今年也移民了。我打听到,曹飞本人也很想跟着表弟一起出国,但他爷爷不允许,姑姑也不想供他。” 徐松年没说话,神色若有所思。 那开车的人接着道:“昨儿下午我又跟着嫂子去工大打听了一圈,查到了曹飞的派遣报到证。他确实没有留校工作,而是被分配去了一个……工大对口的西部三线厂。” “西部三线厂?”徐松年微诧,“学工商管理的学生,咋会被分到那种地方呢?” “说来话长,”开车的人呵呵一笑,“那个西部三线厂的地儿确实挺偏的,搁大山沟沟里,曹飞也没去,派遣报到证留在了学校里。” “有人故意针对他。”徐松年立刻察觉出了问题。 开车的人哈了口寒气,回答道:“你猜得还真不错,我打听到的情况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儿。” 徐松年脚下一顿,抬起了头。 那人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曹飞没能留校,跟他成绩咋样关系不大,主要是因为他……得罪了同班一个父母都是学校领导的同学。这同学家里门路硬,生生把曹飞的前途给断了。” 徐松年皱眉道:“曹飞是因为啥得罪了人家?” 开车的人摸着下巴,咂摸起来:“这可有说道了,我听学生讲,是因为曹飞偷了人家的东西,导致人家损失了一大笔钱。我又听老师讲,是因为曹飞举报了人家考试作弊,导致人家在学校里丢了脸;还有不相干的知情同志讲……” 话到这,那开车的人挤了挤眼睛,一笑:“还有不相干的知情同志讲,曹飞睡了人家的女友,给人家戴了个大绿帽子。” 徐松年神色如常:“我觉得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 开车的人讪讪一笑,上前为徐松年拉开了单元门:“上三楼。” 曹飞的爷爷今年已经八十挂零,老人家耳背,徐松年两人等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敲开这扇大铁门。 敲开后,三人鸡同鸭讲半天,这才知道,原来曹飞的爷爷不光耳朵不好使,脑子也出了点问题。面面相觑后,这场好不容易就要开始的问话只能匆匆结束。 第48章 不过,徐松年还是透过这扇门的缝隙打量了一眼曹飞的家——不算简陋,墙上挂有曹飞的各大获奖证书,看来在过去祖孙二人的相处应当还算和谐。 只可惜这趟访问不了了之,曹老先生答不了话,周围又没有哪位在家的邻居了解情况,徐松年两人只得无果折返。 “我昨天还查了黎友华。”等离开晚报社家属院、重新驶上大路后,开车的人边转动方向盘,边说道。 徐松年看向了他:“结果咋样?” “不咋样,”开车的人撇了撇嘴,“只能查到黎友华刚刚进入内地市场时注册的一个叫做‘友德贸易’的公司。这个公司规模不大,是一家合资的外贸企业,合资方是个现在已经倒闭的服装厂。” “服装厂?”徐松年立刻警觉了起来,他问道,“注册地在哪里?” “穗城。”开车的人回答,“准备进入内地的外资一般都会在穗城注册,黎友华也不例外。不过,友德贸易的总部却设在了顺阳。过两天,我打算托人查一查他的出入境信息,看看他还在不在国内。” 徐松年眉心微蹙:“那这个黎友华是啥时候离开的劳城,离开劳城之后又去了啥地儿,你清楚吗?” “这个……”开车的人摇了摇头,“据劳城锅炉厂的人说,黎友华在今年十一月底就走了,估计呀,是意识到收购锅炉厂没戏了。不过走去哪儿了,还真不清楚。” 话说到这,开车的人看向了徐松年,他问道:“王嘉山认不认识这个黎友华?” 徐松年目光轻轻一动,他回想了片刻,同样摇头道:“王嘉山认不认识这个黎友华,我不确定。但是在劳城时,王嘉山曾提过,有一个‘杂种狗’一直在变着法儿地和他作对。” “‘杂种狗’?”开车的人笑了。 徐松年道:“之前,我只当这是个骂人的词儿,现在想想,他说的‘杂种’应该就是黎友华了。”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开车的人说完,脚下一踩,带着徐松年一起刹在了路边,他挠了挠头,犹豫纠结半天,最后觍着笑脸问道,“徐大夫,你觉得咱们这事儿……能成吗?” “你问我?”徐松年神色淡淡,“我只是个医生。” “医生咋了?徐医生可不是一般的医生。”那人“啧”了一声 “少给我戴高帽子。”徐松年解开安全带,顿了片刻,问道,“达木旗的金色沙滩,你们查出问题了吗?是不是跟‘铃姐’有关系?” “目前还在线索追踪中。”开车的人回答。 “那扫黑小组呢?扫黑小组的情况咋样了?”徐松年又问。 “扫黑小组?”开车的人听徐松年提起了这茬,立马一脸苦闷,“王嘉山那瘪犊子玩意儿简直是滴水不漏,我算是知道当初他到底咋从玉山全身而退了。徐大夫,你说……接下来,我们要是从王嘉山手底下的那几个物流公司入手,会不会更好办一些?现在总盯着那些娱乐城、夜总会,实在没啥收获。” 徐松年想了想,回答:“物流公司不是他用来洗钱的产业,但当中保不齐会有啥猫腻。你们可以试试看,但我觉得不会有结果。” 说完,他转身就要下车,旁边的人却一把拉住了他。 只见这方才还吊儿郎当、不见正形的年轻男子突然严肃了起来,他很认真地说:“徐大夫,你注意安全。” 徐松年一顿,点了点头:“我会的。” 说完,他一推车门,离开了。 中午,松兰天微阴,似乎是要下雪。 路上的行人皆神色匆匆,摆在街角的小摊小贩也很快收拾东西,赶在冷飕飕的风刮起来前,撤回了门店之内。 徐松年同样裹紧了棉袄,加快了脚步,向汽车站走去。现下刚过晌午,这个时候赶回去,正好能和满霜吃上晚饭。 然而,就在徐松年一边掐算着时间,一边准备顺着人流上车的当下,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徐松年一怔,就要回头,但谁料紧接着,便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腰。 “别动。”一道低沉的男声旋即响起。 徐松年额角一紧,定在了原地。 “后退,跟我走。”那道男声要求道。 徐松年没出声,他抬头看向了那辆即将发车的城乡公交,后槽牙轻轻一搓,听话地倒退了几步。 同一时间,一辆铮亮的“子弹头”商务车停在了他们的身后。 “上车。”后座上,一个笑语吟吟的中年男子向徐松年伸出了手。 “要下雪了。”双河“真美丽”放像厅外,老板正揣着手,望着天,“看来今儿晚上是不会有生意了。” 满霜慢吞吞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也跟着抬头向上看去,口中喃喃念道:“要下雪了。” 放像厅老板偏头问道:“哎,昨天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今儿去哪儿了?” “松兰。”满霜回答,“松兰市区。” “进城了啊。”放像厅老板笑了起来,“你们……是头一回来这儿?” 满霜点了点头。 放像厅老板又问:“你们打哪儿来的啊?这还有半月就过年了,是来走亲访友的,还是来打工的?” 满霜沉默了片刻,回答:“找人。” “找人?”放像厅老板搓了搓手,“松兰那老大,找人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是。”满霜硬邦邦地应道。 放像厅老板看向了他怀里抱着的那盘录像带:“昨儿你俩看的就是这,今儿又来看一遍,啥片子啊?好看不?” 满霜后退了一步,目光变得戒备起来,这让那放像厅老板一下子乐了。 “哎呀嘛,我就问一句,又不是要偷你的,你随便看……随便看。”说着话,他挤眉弄眼了起来,“我知道,现在有些男的就爱搞这种,你别看我一把年纪了,不过我这个思想可是相当开明的。那啥,广播里的‘先进之声’,我没少听。咱这放像厅的柜子下头,就放了不少人家西方的先进电影,里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啧啧!” 放像厅老板边说,还边比划了起来,满霜瞪着他看了半天,方才明白这人是什么意思。 他登时心中警铃大作,并脱口叫道:“我和徐松年不是那种关系!” 这一嗓门骇得放像厅老板一哆嗦,他拉过满霜,跺脚道:“别嚷嚷!我也没说啥不好听的,你小心再把警察给我嚷嚷来了,我可担待不起。” 满霜一张脸涨得通红,所有试图争辩的话都卡在嗓子眼说不出,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把这放像厅老板一推,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是荒唐,真是太荒唐了!满霜一面跑,心中一面想道,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和徐松年是那种关系呢?这简直让人不可理喻! 但“不可理喻”之下,满霜却又不禁担起心来,他放缓了脚步,仰头再一次看向了已逐渐变暗的天空。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徐松年保证过,自己三点之前一定会回来。可是,现在的他……又在什么地方呢? 满霜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了起来。 第33章 1.4坪城 道旁的景象疾速后退,很快,楼房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远,两侧开始能见到孤零零的厂房与烟囱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片片被霜雪覆盖着的田野出现在了徐松年的眼前。 “我们要去哪儿?”他冷声问道。 坐在旁边的人正低头把玩着一个崭新的bb机,听到徐松年的话后,这人抬眼一笑,往那恨不能离自己八丈远的徐医生面前凑去:“你猜……我们要去哪儿?” 徐松年咬了咬牙,放缓了声调:“你难道……想带我回劳城?” “劳城?”那人把bb机一丢,笑容可掬,“劳城有点远了吧?” 徐松年很好脾气地问道:“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到底要去哪儿?” 那人遗憾一叹:“松年,我可真伤心,你现在是连糊弄我,都懒得糊弄了。一上车,不先关心一下我几天怎么样,反而一个劲儿地逼问些有的没的。松年,你是不相信我吗?还是说,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这话让徐松年的面色渐渐沉了下去,他没言语,一手却已不着痕迹地放在了车门把上。 “说实话,你一点都不感谢我把你从绑匪的手里解救出来吗?”那人幽幽问道。 徐松年放在车门把上的手一紧,似乎真的起了要跳车的主意,但随后,他那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就听他开口道:“我当然感谢你了,嘉山,我最感谢的人,就是你。” 这话令坐在徐松年身旁的人放声大笑了起来。 王嘉山,一个刚过三十六,瞧起来相当年富力强的男人。 他打扮得和电影里的成功人士一样,一身名贵服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亮得能照人影,左手的中指上还戴着一个硕大的金戒指,可谓是低调之中掩不住暴发户的土气。 第49章 此时,这人虽然坐着,可仍能看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来,正如那件黑色呢绒大衣,穿在他的身上尤显紧绷。 “松年,”只见王嘉山抬起了自己那几乎能把领线撑开的胳膊,一把揽住了徐松年,“我这几天,担心你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现在可算是见到活人了,今晚,我请你吃西餐,好不好?” 徐松年眉心微蹙,屏住了呼吸。 这人的身上有一股古龙香水的味道,每当他一动,味道便会立马传来。 徐松年正被这破商务车颠得有些发晕,一闻见这股味道,就是一阵恶心。 王嘉山浑然不觉,他自说自话道:“我在坪城新开了一家西餐厅,离机场很近,刚装修好,今儿大厨到位,正巧,我带你去尝尝,怎么样?” 同是劳城人,王嘉山讲得却是标准的普通话,他语气温柔,循循善诱:“这几天,你在外面真是吃了不少苦,看看,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徐松年躲开了他想来摸自己下巴的手,面色发白道:“停车。” “停车?”王嘉山抬眉,“停车干什么?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 徐松年按住了自己正在翻绞的胸腹,咬着牙回答:“停车,我想吐。” 王嘉山一怔,转头就要去吩咐自己的司机。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徐松年就已一偏头,对着他那昂贵的呢绒大衣干呕了起来。 下一刻,司机猛地踩下了刹车。 天色渐晚,他们已驶出松兰不知多远,眼下道路两旁尽是荒野地,四面八方连个人烟都见不到。 徐松年就这么撑着腰,站在荒野地里缓了半天,方才压下这阵恶心,他背对着试图上前的王嘉山道:“离我远点,你身上有股味儿。” 王嘉山微愕,他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颇有些伤心地说:“为了见你,我今天特地喷了香水。” 徐松年皱着眉,掩住了口鼻。 王嘉山赶紧道:“那我把大衣脱了,把大衣脱了,味道就淡了。” 说完,他也不顾冷不冷,站在那田垄上便把衣服一丢,然后上前,扶住了徐松年:“现在好点了吗?” 徐松年推开他,转身往车上走去。 王嘉山的手停在了半空,神色从尴尬,逐渐转变为了阴沉。 “老板?”同样下了车的司机在一旁叫道。 王嘉山没说话,抬目扫了这人一眼,本就正襟肃立的司机瞬间打了个寒颤:“老板,咱们还去坪城吗?” “当然去。”王嘉山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松年,片刻不移,“让那边的人做好准备。” “是。”司机低头应道。 坪城,离松兰市区不算远,车程约莫也就一个半小时。 王嘉山带着徐松年抵达目的地时,天恰好完全黑下了,那家据说刚刚开业的西餐厅也恰好点上了灯。 “我打算在坪城建一座欧风度假村。”走在徐松年身前,王嘉山介绍道,“这里旁边有座东正教大教堂,刚被定为第三批省级保护文物,年头挺久了,如果我能把地皮拿下来,市政府就会允许我收门票、盖别墅。正好,这地方离松兰机场不远,将来客流量一定不小。” 徐松年一声不吭,不知有没有听见王嘉山的话。 王嘉山继续道:“只要度假村落成,嘉善在劳城的亏空就能补上,到时候,我再在旁边建一家疗养院。松年,你来当院长,怎么样?” 徐松年语气平平:“我是创伤外科的医生,来你这里疗养的人,难道各个都受过重伤吗?” 王嘉山大笑了起来,他张臂揽过徐松年,把人往一张布置得相当浪漫的桌前一按:“今天晚上,我要为你开一瓶窖仓了五十年的红酒。” 徐松年的面色依旧非常苍白,他回答:“我喝不了酒。” 王嘉山状若未闻,他拿过开酒器,冲徐松年一笑:“我是想为你庆祝死里逃生,怎么,这样……也不愿意陪我喝一杯吗?”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重复道:“我胃不行,喝不了酒。” 王嘉山却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那就当是为了那个叫满霜的孩子,好不好?” 这话,令徐松年倏地抬起了双眼。 “你啥意思?”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三度。 王嘉山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就见这人缓缓俯下身,注视着徐松年眯起了眼睛:“你是在担心那个杀人犯吗?怪不得今天你来松兰,没有让他陪着。” 徐松年呼吸一凝,垂下了双睫。 王嘉山轻笑道:“看来,你和他还真处出感情了。” 徐松年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 王嘉山感叹道:“不过,那孩子长得……确实像是你喜欢的模样,对不对?松年,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他那副样子?” 徐松年动了动嘴角,看起来是在笑,可实际上,那藏在眼睫下的目光中却没有分毫笑意。 “你说得对,”他回答,“满霜……和你年轻的时候,确实有点像。” 王嘉山重新绽出了笑容,他愉快地为徐松年倒上了一杯红酒,并在对面坐了下来:“今夜,就当是庆祝咱们徐医生虎口脱险。” 徐松年木然地端起了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说:“今夜,就当是庆祝我……虎口脱险。” “好!”王嘉山因这话而高兴了起来。 烛光昏黄,氛围正浓,专程为此而来的一位小提琴演奏家沉浸在了自己动情的奏鸣声中。 徐松年却出了一背的汗,他用手肘撑着桌面,以此支撑自己的脊背不因阵阵绞痛的胃部而弓弯。 王嘉山正在对面专注地切着牛排,他问道:“还记得福利院当初组织去松兰青少年宫参观的时候,路过乌尔里希大街上的西餐厅,我都跟你说了什么吗?” 徐松年问道:“说了啥?” 王嘉山失落:“你的记性,总是这么不好,让我真的很难过。” 徐松年抿了抿嘴,忍着疼回答:“不好意思,我确实记性一般。” 王嘉山一笑:“没关系,我不怪你,毕竟,咱们徐医生只要没把我交代的事忘了就好。” 徐松年放在桌面的手骤然紧攥成拳,他抬头看向了王嘉山,目光微有闪烁。 王嘉山神态亲和地望着他:“怎么样?今天上午,我的人看到你上了条子的车,是为了帮我,所以才和他们接触的吗?” 徐松年轻轻地抬了抬嘴角,声音有些发虚:“对,是为了帮你。” 王嘉山听了这话,双眼立即放亮,他一拍手,兴高采烈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松年你不会不管我的。今天你见的那个条子是谁?是不是扫黑小组的成员?” 徐松年稍稍定神,回答道:“没错,他叫王臻,是扫黑小组的成员,在千水和大马镇,就是他追在蒋培后面围追堵截的。今天上午,他告诉我,扫黑小组打算从你手底下的那几个物流公司切入了。” “怪不得,”王嘉山往后一靠,口中“啧啧”感慨,“怪不得蒋培上了通缉令,现在连面都不敢露。怪不得亨通在桦城的货被拦了下来,到现在都没放。扫黑小组……真是要把我的每一条生路都掐死。” 徐松年没说话,他闭了闭双眼,勉强压下了又一阵翻涌而起的剧痛。 王嘉山问道:“那之前我提过的那个护士呢?就是你们医院同科室的那位,好像叫……叫汪什么来着……” “汪梦,我和她见面的时候,你的手下不就搁旁边坐着呢吗?”徐松年接道。 “对,汪梦。”王嘉山一拍桌子,“汪梦的丈夫可是现在松兰市局的副局长,那人脾气又臭又硬,不懂变通。之前我送给他的‘茶叶’,他统统又给我还了回来……松年,你有没有通过汪梦,和他接触接触?” 徐松年一扯嘴角,回答:“郁副局长现在正因作风问题,被省里考察,你的‘茶叶’就算是送出去了,也帮不了啥大忙。” 王嘉山听了这话,不免惆怅:“那还真是麻烦,我原本想着,你能通过这个女护士,从郁副局长的嘴里给我撬点有用的消息呢。” 徐松年神色发暗:“嘉山,我今晚约了汪梦,再见一面,你能放我走了吗?如果我去晚了,可就要错过她那里的重要情报了。” 王嘉山眉梢一抬:“你今晚约了那个汪梦?真的假的?” 徐松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却没说话。 王嘉山一笑:“没关系,今晚错过了,以后还可以再约嘛。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也不是这个。” 话说到此处,这人往前探了探身,他刻意放低了声音道:“松年,我让你从医院帮我搞的东西,你搞来了没有?” 徐松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本就紧攥成拳的手中,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王嘉山在此时凑得愈发近了,他看起来相当急切:“松年,你得理解我,我现在手头上真的一点结余都没有了。存在银行里的全被条子冻结了,分毛都取不出。如果没有现金,我寸步难行,不管是这块地皮,还是劳城的锅炉厂,再或者是其他的那些娱乐城、夜总会都要运转不下去了。他们运转不下去,那我的生意就永远洗不白。之前,为了拿下坪城的这块地,你知道我运作了多久吗?市政府里已经有领导愿意帮我顶着压力做担保了……就是需要钱。松年,我只能靠你了,你得帮我。” 第50章 “帮你……”徐松年咬了咬牙,回答,“你想要的,是管制药品,而我,只是一个医生。” “你可以不止是一个医生!”王嘉山犹如饿狼一般,双眼泛着绿光,“松年,你别忘了,你是帮我杀过人。你也别忘了,你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一定有办法。” 徐松年一句不答,他低着头,按着桌面,有些艰难地撑着自己起了身:“我……我真的得走了。” 王嘉山看着他,嘴角浮起了一抹笑:“走?你想走去哪儿?” 徐松年摇摇晃晃,试图将已深深弯下的脊背挺直,可他努力了很久,最终却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被他紧紧攥着的桌布带着满桌餐具、酒器,哗哗啦啦地掉了一地,王嘉山面前那没吃完的牛排也跟着一起洒在了他昂贵的西装裤上。可是这人却稳坐不动,直至一位手下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手下躬身说道:“老板,我们沿着双河火车站周边摸了一圈,刚刚,蒋哥找到了您要找的那个人。” 王嘉山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徐松年,目光平静。他一点头,起了身:“把那小子给我带过来。” “是。”手下立马应道。 “记得让他受点罪。”王嘉山补充了一句。 手下微顿,但还是点了头:“明白。” 不多时,人走远了,餐厅之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王嘉山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徐松年,随后,他不紧不慢地抬步,踏着满地的餐具碎片,“咔嚓咔嚓”地走到了徐松年的身边。 这位衣着得体、相貌不凡的大老板轻声一叹,俯身把晕倒在地的人抱了起来,他似是在追忆、又似是在遗憾地说:“松年,当初在玉山的时候,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帮我一辈子的。” 说完,他转过身,一脚踩上了那还沾有少许红酒的玻璃杯。 第34章 1.15双河 啪嚓!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好像有什么人回来了。 原本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满霜一下子弹跃而起,打开了房门。 可惜,门口空无一人。 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了,约定好了下午三点回来的徐松年至今没有出现。 他去哪儿了?他是不是半途跑路了?他有没有报警?有没有通知李长峰、蒋培等人来追捕自己? 无数念头从满霜心中掠过,他不敢相信,徐松年会就此离开,更不敢相信,那个信誓旦旦要帮自己查明真相的人会抛下他一个,孤零零地留在双河。 徐松年一定是遇到危险了,满霜望着空空荡荡的走廊,胸口鼓跳如雷。 可是,自己该怎么办呢?要去寻找他吗?要如何去寻找他呢?要去哪里寻找他呢? 满霜的大脑乱糟糟的,这可是他第一次一个人面对这样的情形。而从前,不论情况如何窘迫,起码,身边还有一个徐松年。 真不该放他一个人走,和之前在大马镇时一样,满霜又一次懊悔地想道——就算是丢掉这个线索,不再追查了,当初也不该放他一个人走的。 墙上的分针在“咔哒咔哒”地转动,还有将近五个小时,才会有第一班城乡公交去往松兰。 满霜现下已顾不了其他了,他只想抓紧时间坐上进市区的车,然后将那座巨大的城市从里到外摸一遍,寻找消失未归的徐松年。 然而,正当满霜下定了决心的时候,突然,走廊那端又是“啪嚓”一声传来,这回,动静相较于方才更加清晰,也离得更加近了。 满霜登时呼吸一凝,目光循声投去。 走廊之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旅馆的老板为了省钱,每到九点半便会准时拉灯。此刻,除了墙上那扇小窗正映着幽幽的月光,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满霜脑中长弦紧绷,直觉有什么不对劲。他回到房中穿好了衣服,又从卫生间内找到了一根搋子,拎在手里,随后压轻了脚步,向发出了声音的那端走去。 啪嚓,啪嚓,啪嚓—— 像是老鼠在啃食木头,又像是什么人在把弄打火机。 满霜的心已吊到了嗓子眼,他将搋子高高举起,同时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走廊尽头楼梯间的大门。 咚!嘭—— 大门两侧向墙面狠狠撞去,旋即,两道黑影骤然窜出,一左一右,向满霜扑去。 满霜口中怒喝一声,抬起那搋子就往其中一人的脸上捅去。可就在这时,他身后那间客房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阔步走来,并抄起一根长棍,当头砸在了满霜的后脑勺上。 咚!又是一声巨响,原本占了上风的满霜身形一僵,当即仰面倒了下去。 “把人拖走。”蒋培提溜着长棍,气定神闲,满面春风。 他的两位手下立刻弯腰,架起满霜的两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满霜拽向了楼梯口。 “通知司机,我们准备出发。”蒋培一笑,命令道,“趁着天还没亮,先去……乌那江边转一转,兜兜风。” 说着话,他抬脚踢了踢满霜的肩膀,饶有兴趣地俯身说道:“小子,你不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杀人犯吗?今天,本‘警官’可要对你动刑了哟。” 满霜的眼皮动了动,不知有没有在昏昏沉沉中,听到蒋培的疯言疯语。 隆冬,乌那江冰层坚厚。 松兰的远郊一片寂静,大雪覆盖着田垄、草垛和通往江边的小路。风贴着冰面呼啸而过,岸边枯木沙沙作响,倒伏在地的莎草焦黄萎顿。脚一踩上,陈年老雪便会立马发出一阵阵闷响。 蒋培就这么叼着烟,看着手下人拖拽着满霜,来到了这片荒无人烟的河滩。他眯缝着眼睛,迎着南来北往的“寒刀子”吹了半晌,而后向江中心大声问道:“冰窟窿挖好了吗?” 三两个扛着器械的小平头立刻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回答:“挖好了,已经有水冒出来了。” “不错。”蒋培啐了口痰,冲拖着满霜的那两位一摆手,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随后,这一行人顶着风,来到了乌那江上。 四周黑沉沉的,两岸没有房屋、没有农田,被大雪冻实了的滩地上偶有两、三条野狗走过,它们低头嗅着土块的温度,时不时哈出几团腥臭的白气,熏得鼻尖挂不住霜。 蒋培弯下腰,用力地拍了拍满霜的脸颊,并揪着他的耳朵喊道:“醒醒!给我醒一醒!” 满霜被这一声大吼震得浑身一抽,同时飞快地睁开了眼睛。他惊慌失措地环视了一下身边,并在抬头的这一刹那,对上了蒋培的双眼以及他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 “还记得我吗?”蒋培和善地问道。 满霜瞳孔猛地一缩,看着他,没有出声。 蒋培立即直起腰,一手插兜,一手指向满霜的面门,脸上摆出了正气凛然的神情:“我再问一遍,休息室里的工人代表是不是你杀的?” 满霜嘴唇一抖,眼神骤然变得凶狠了起来:“你是王嘉山的人。” 蒋培顿时哈哈大笑,他对身边的手下人说:“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那帮负责钻冰窟窿、拖拽满霜的小平头们立即笑着附和:“说明咱们‘蒋队长’审讯的时候刚正不阿,跟真警察一个模样!” “对,刚正不阿!” “威风凛凛!” “哈哈,威风凛凛!” 满霜一言不发、一声不吭,他瞪着这伙人,呼吸逐渐沉重了起来。 “咋样?”蒋培对着手下们笑完一圈后,蹲下身,平视起满霜来,“小满同志,现在,你打不打算好好坦白?” 满霜从喉间碾出了两个字:“畜生。” “畜生?”蒋培诧异,他转头冲自己的手下们道,“他说我是畜生?” 手下们立即起哄:“废啥话呀?蒋哥,你直接把人丢进冰窟窿里凉快凉快,不完事儿了?” “就是就是,让他凉快凉快!” 满霜立时挣扎起来,他大叫道:“徐松年呢?是不是你们把徐松年带走了?” “徐松年?”蒋培看起来更诧异了,他难以置信道,“小满同志,你咋对我们老板的人这么上心呢?他去哪儿了,和你有关系吗?” 满霜一震:“你说啥?” 蒋培兴致勃勃:“你不知道吗?徐大夫可是我们王老板的相好,俩人在一起十多年了。你说说你,绑架谁不好,非得绑架徐大夫。你把他绑走了,我们这些干苦力的,可不得追着你满世界乱跑吗?” 满霜还未坠冰窖,但却如坠冰窖,他讷讷地看着蒋培,不敢相信这人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 蒋培见了满霜这副表情,顿时心满意足,他笑道:“徐大夫身体不好,你居然带着他在冰天雪地里到处乱跑。你说说,万一徐大夫出了点啥事儿,我们老板问罪下来,我们该咋办?” 满霜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胸口仿佛裂开了一般疼。 这是蒋培在骗人,一定是蒋培在骗人,他在心中机械地重复道。 第51章 徐松年绝不可能是王嘉山的相好,绝不可能!满霜执着地说服起自己来。 可是—— 蒋培真的在撒谎吗?他有什么撒谎的必要吗?他欺骗自己的意图是什么?而且,最重要的是,徐松年消失了,他丢下了自己,一个人离开了。他是不是去找王嘉山了?他是不是真的是……王嘉山的相好? 满霜五雷轰顶,耳中嗡鸣不断,直到蒋培的手下将他牢牢捆住,准备丢下冰窟窿的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 不对!满霜在心中大叫,不对!徐松年说过,不管他现在是谁,也不管他过去认识谁,他都不会害自己! 蒋培是故意的,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可信! 满霜再次挣扎了起来,他用肩膀狠狠往旁边一撞,让那本就脚下打滑的几人向后一歪,当中一个小平头“扑通”一声,竟先他一步,掉进了冰窟窿里。 “啊!”一声尖叫瞬间响彻原野。 “废物”。蒋培骂道。 他面色低沉,上前一把拎起了自己那不断扑腾的手下,而后,又向腋下一摸,拔出了一支黑洞洞的手枪。 “跳下去。”这人将枪口对准了满霜。 满霜双手被捆缚,但却直挺挺地站着,他咬牙切齿道:“你开枪吧,杀了我,就没人能给王嘉山那畜生顶罪了!” 蒋培眉梢一抬,似乎为满霜突如其来的“智慧”所惊到了,他呵呵地笑了起来,并兴味盎然地说:“小满同志,你很聪明呀。但是你是不是忘记了,死人可不会说话。我如果把你伪造成在畏罪潜逃的途中自杀,你说,你不就白死了吗?” 满霜一颤,目光凝滞住了。 蒋培接着道:“还记得你姥姥吗?你说,你如果顶了个杀人犯的名头死掉了,你姥姥该咋办?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还等着动手术呢。她要是听说,你死在外边了,这可……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你敢让她……” “我为啥不敢?”蒋培清了清嗓子,脸一板,装模作样道,“我是省厅刑警总队的支队长,姓蒋,今天来通知大姨,你孙子满霜,因故意杀人罪、绑架罪,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因为你孙子已经死在乌那江上了……” “闭嘴!”满霜两眼赤红,不等蒋培说完,就要扑上去和他厮打起来。 蒋培立即后退了一步,并用枪尖轻轻一点:“哎,这是干啥?小心我的子弹不长眼,不然,刚刚我说的那些话可就要成真了。” “你……” “我咋了?我是畜生,还是混蛋?”蒋培笑着道,“满霜,你不用绞尽脑汁地想词儿骂我,毕竟,咱俩不算是对立关系。只要你认罪,承认锅炉厂凶杀案的杀人犯是你,我家老板就会想办法给你减刑,等你日后出来了,就是我们的人,王老板……他会带你发财的。” “不可能!”满霜怒吼道。 “不可能?”蒋培嗤笑,“有啥不可能的?如果我告诉你,只要你认罪,王老板就会把你姥姥接去松兰的大医院医治,啊不,接去首都的大医院医治,你还会说不可能吗?” 满霜瞬间沉默了。 蒋培继续道:“放心,我家老板手眼通天,不会让你死刑立即执行的。回头等你真进去了,我亲自给你探监。” 这话说得严丝合缝,仿佛王嘉山真的只是在“雇佣”满霜替自己坐牢一般。后路如何,不必担心,王嘉山都安排妥当了。 可满霜的心里很清楚,一旦松了这个口,那未来便是万劫不复。 不过眼下,他必须得先保全自己,并想办法找到徐松年,必须确认徐松年一切安好才行! 那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满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和蒋培死扛了,这人不吃软也不吃硬,自己得想出一个办法,让他觉得“有意思”才行。 可是,什么办法,才会勾起蒋培这种冷血畜生的兴趣呢? 冷不丁的,一个难以言说的念头钻进了满霜的脑海。 江风刺骨,在冰面上折腾了这么久,一行人早就冷得瑟瑟发抖了。 蒋培没有了耐心,他收起枪,对满霜道:“给我个准话,你如果同意,那咱们就走。你如果不同意,那我就会把你从这个冰窟窿里丢下去,然后,把你折磨到同意为止。所以,该选哪一种,应该很明了了吧?” 满霜不说话。 蒋培一挑眉,也懒得再废话,他一抬手,示意自己的伙计可以把人整下去了。 而就在这时,满霜开口了,他说:“我要见徐松年。” “啥玩意儿?”蒋培一皱眉。 “我要见徐松年。”满霜再次说道。 蒋培大概是没料想出他居然会给自己这样一个答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复。而周遭的那些伙计们也面面相觑,这帮人谁也不懂,满霜怎么会想见徐松年。 “给我一个理由。”蒋培抬了抬下巴。 满霜沉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我看上徐松年了,我想要他。不管你说了啥,我都得在见到他之后,再松口。” 这话一出,四下哗然,就连那位刚刚掉进了冰窟窿、差点被冻死的小平头也精神了起来。 而蒋培,此人的脸上头一次发自内心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满霜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说道:“你是认真的?” 满霜见此,瞬间有了勇气,他拔高了声音道:“当然,我当然是认真的,所以我要见徐松年,只要见到徐松年,我就会立刻答应你。” 蒋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后,这人笑出了声,他摸了摸鼻尖,果真如满霜所料,觉得有意思极了:“不错,不错……小满同志,你很有前途呀,看来,我是必须要领你见一见我们的老板和徐大夫了。” 满霜松了一口气。 蒋培在这时接着道:“等见了老板,你就会明白,现在的你有多么荒谬。” 第35章 1.15坪城(一) 滴管里的液体正在“嗒嗒”地往下淌,一路顺着针口,注入了徐松年的血管。 不知过了多久,他那覆在脸上的睫毛轻轻打了个颤,似乎是将要醒来。 坐在床边的王嘉山立刻眉梢一抬,凑到近前轻声唤道:“松年?” 徐松年的眉心动了动,在这一声呼唤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天已经亮了,有少许光线从那一面厚实的天鹅绒窗帘缝隙中泄出,映照在床脚的方凳上。 此处是一间欧式风格的卧室,米白色调的墙面装潢着石膏线条,这架胡桃木的大床对面还修有一座装饰性的内嵌壁炉,壁炉上摆满了花瓶和各式各样的油画画作。 不过,这些看似高端的布置却并不显得房间典雅,反而衬得里里外外有股“屯气”——不像是老欧洲,更像是县城里面刚开张的“欧陆婚庆馆”。 徐松年才刚清醒,但他打眼一瞧就知道,这是王嘉山的审美,那人向来无比偏爱此类廉价又奢靡的装修风格。 当然,王嘉山全然看不出徐松年的嫌弃,他把人扶起,而后微笑着问道:“好些了吗?医生说你有点营养不良……那个叫满霜的绑架犯,难道从来不给你饭吃吗?” 徐松年撑着床沿,按了按依旧有些发晕的额头,没有说话。 王嘉山语气温柔:“想吃点什么?我已经让小厨房准备了馄饨和面,今天外面下了雪,我还让他们包了点饺子。” 徐松年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胶布和因输液而明显有些发青的血管,问道:“昨天晚上,我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了。今天,我可以走了吗?” 王嘉山嘴角微抬,看起来依旧是那样温柔体贴,他笑着说:“你还病着,昨天夜里一直有点发低烧,今天外面这么冷,还是不要到处走动了。等你稍好一些了,我送你回劳城,好不好?” 徐松年紧蹙着眉:“不用你送,我现在就要走。” “那不行,”王嘉山的话,虽听着柔情似水,可口气却不容置喙,他把手按在了徐松年的肩膀上,目视着徐松年的双眼道,“你得在这里陪陪我,我好久没见你了。之前在劳城,我三番五次托李长峰约你,你都不肯来。这下,咱们可算有机会好好相处一段时间了。而且,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呢,你肯定喜欢。” 徐松年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王嘉山。 王嘉山拨弄了一下滴管,笑着道:“正好,液体快打完了,我找人来拔针。” “不用。”徐松年没等王嘉山出声,就先一把抽掉了埋在手背上的针管,他按着胶布站起身道,“我还有事,今天不能陪你。” 说着话,徐松年就要离开。 王嘉山一抬手,拦在了徐松年的面前:“你是想回双河康顺旅馆找那个叫满霜的孩子吗?” 这话令徐松年瞬间定在了原地,进而一股凉意从他的后脊窜上了颅顶。 康顺旅馆!王嘉山怎么会知道满霜和他住在那里?自己当初劝服满霜留下就是怕他在进城的时候撞上王嘉山的人,可现在,王嘉山的人难道已经找到了满霜? 第52章 徐松年的胸口仿佛被塞进去了一把刀,搅得他一时难以呼吸。 “松年,你是不是忘了,蒋培这些天一直在外面跟着你。昨天晚上,他帮我找到了你们的住处,也找到了……那个流窜在外的杀人犯。”王嘉山不疾不徐地说道,“我之前分明安排好了手下和你接头,还让他们告诉你,我们在进城的下道口已经准备好了。结果,第二天你没来,第三天……却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徐松年缓缓抬起眼,看向了面前这俯视着自己的男人。 王嘉山目光疼惜地用手背碰了碰他那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感叹道:“但是现在,不论如何你已经安全了,那个杀人犯也马上要落网了” “嘉山……”徐松年闭了闭双眼,轻声叫道,“你太心急了,之前在劳城的时候,我就让李长峰告诉过你,我有办法让满霜承认自己的罪行。你现在这么做,万一打草惊蛇,中途再出啥岔子,那可该咋办?” 王嘉山揽着徐松年,重新坐在了床边,他笑着问道:“那你给我讲讲,你的办法是什么,好不好?” 徐松年嘴唇微动,吐出了一句话:“我已经计划好了,让满霜……真的犯下一个弥天大罪,让他亲手杀掉一个人。这样,把柄在我的手上,他就会不得不承认,自己才是锅炉厂凶杀案的杀人犯。”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计划。”王嘉山细心地替徐松年拂去了肩上的一枚线头,动作轻柔,他叹息着说道,“可是,你总是许诺给我很多,但每次到最后,我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松年,我甚至怀疑过,你是不是和条子串通在了一起。” 徐松年霍然抬头:“你怀疑我?” 这明显含有几分怒意的话让王嘉山先是一怔,随后,在对上了面前那双微带忿然的眼睛后,他又是一笑:“松年,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担心你,你在南边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徐松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起身就想走,边走,他还边说:“我知道,蒋培、肖宏飞那几个人,都在怨你丢了玉山的生意,还背地里谣传,是我走漏了消息。嘉山,我虽然不喜欢你做这种违法的买卖,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你!当初,我跟你也算是好聚好散。” 徐松年越说越生气,还没走到门边,自己就先支撑不住了。只见他身子一晃,在声音骤然低弱下去后,仰头就要往后栽。 王嘉山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抱了起来。 正这时,有位嘉善的伙计在外面敲响了房门:“老板,人被带来了。” 满霜,昨夜先是挨了一闷棍,而后又被蒋培拖去江面上折腾了半宿,眼下却格外精神抖擞。当伙计去通知王嘉山的时候,他正杵在楼下的大厅里,瞪着一双凶巴巴的眼睛吓唬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 旁观的蒋培觉得好笑,他问道:“小满同志,你觉得,一个人是好是坏,可以从这个人的脸上看出来吗?” 满霜不答,转头用自己那凶巴巴的眼睛去看蒋培。 蒋培一勾嘴角,插着兜走上前来,他放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我们这儿,看起来最面善的人是徐大夫,手里人命最多的人,也是徐大夫。” 满霜目光一凝,视线停在了蒋培的脸上。 与此同时,有一位衣着体面、高大英俊的男人从右侧的弧形旋转楼梯上走了下来。 王嘉山到了。 “老板。”围拢在大厅里的伙计们立刻出声叫道。 满霜迅速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正居高临下打量着自己的男人。 蒋培则收起笑脸,快步上前来到了王嘉山的身边:“老板,他就是满霜,锅炉厂凶杀案的杀人犯。” 王嘉山冷眼一扫,四下伙计、马仔当即退去。没多久,大厅内仅剩满霜、蒋培与这位“气势逼人”的王老板了。 蒋培意味深长一笑,凑去王嘉山耳边低语了几句,很快,他如愿以偿地在自家老板的脸上看到了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 “老板,”蒋培一清嗓子,后退了一步,当着满霜的面,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想见徐大夫,说只要见了徐大夫,自己就愿意认罪。” 王嘉山没说话,他看着满霜,目光如刀、面色铁青。 蒋培煽风点火道:“老板,昨晚你让我好好折磨折磨他,我还真在江面上挖了个冰窟窿,准备先‘下水’再‘上山’。结果……结果这人莫名其妙这么一说,我就有点害怕徐大夫看到他受了伤,会……” “把他给我枪毙了!”王嘉山突然指着满霜高声怒叫道。 大厅外有人在窃窃私语,似乎是来看热闹的。 那些个在昨晚随蒋培一起逼供满霜的伙计们早就把他的“英勇事迹”传了个遍,这一群不嫌事大的“嘉善员工”已经等不及自家老板会怎么处置这人了,此刻,全都探着头,企图一窥第一手情报。 而现场也的确没让大家失望,王嘉山果真暴跳如雷,转身就要去找手枪,并大声嚷嚷着要把满霜就地枪毙。 满霜心底发毛,他看向了蒋培,蒋培笑语吟吟,还真要抽出腋下的手枪递给王嘉山。 而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徐松年的声音,他叫道:“嘉山?” 嘉山? 满霜愕然抬起头,望向了徐松年。 和离开双河时相比,徐松年看起来很苍白,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眼下浮着两大片乌青。但身上的衣服却换了,他穿的不再是当初在大马镇买的灰棉袄了,而是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度假村酒店的大堂金碧辉煌,在场的每一个人身处其中都是那样的相得益彰,包括徐松年。因此,满霜不得不承认,此时,只有自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低下头,咬紧了牙,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倘若徐松年真的是王嘉山的人,今日自己如果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那就死在这里好了。 世上没什么可信的,包括那个曾向自己许诺了真相的人。 然而,正当这个念头即将落地生根的时候,徐松年开口了。 “嘉山,你真的要杀了这个能帮你顶罪的人吗?”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满霜喉间一滞,心却骤然放松了下来。 徐松年又问:“搁这种地方不明不白地杀了他,你打算再找谁来当锅炉厂凶杀案的杀人犯?” 三两句,让王嘉山翻涌起伏的心绪瞬间平复了下来,他没有去接蒋培“好心”递来的手枪,转而深吸一口气,坐在了大厅中央的沙发上。 这里是坪城还未落成的度假村一期,因被政府紧急叫停,没能继续修建。此时,能进来和能出去的,也只有王嘉山的手下人。 方才满霜坐在车上,被蒋培领到这里时,沿途看到了不少尚未被拆掉的烂尾楼,这都是由于王嘉山在涉黑问题上被警方调查,而被迫停工的场地。 也就是说,如果他真要在此处杀一个人,等到猴年马月都不会被发现。 满霜不免庆幸,不管徐松年到底值不值得相信,起码,他的出现让王嘉山没有接过蒋培手里的枪。 “你怎么起来了?”少顷后,情绪稳定了的王嘉山张口问道。 徐松年扶着栏杆,缓步走下了楼梯。他没有去看满霜,而是忽视这人,直接来到了王嘉山的身边:“我在上面,听到你的声音了。” 王嘉山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是听见……我要枪毙这个杀人犯的声音,所以才忙不迭地赶下来维护他的吗?” 徐松年皱起眉,不知王嘉山又在发什么疯。 蒋培顺势上前,好心解释道:“徐大夫,这位小满同志说了,他不见到你,是不会认罪的。” 徐松年眼中微动,余光瞥向了被五花大绑着的满霜。 蒋培继续补充道:“这位小满同志还说,他看上你了,想要你,只有在确定你已经安全之后,才愿意向老板坦白。” 徐松年呼吸一停,没有说话。 王嘉山的目光因此而更加阴狠深邃了起来。 “咋样?小满同志,我的任务完成了,你是不是……该兑现你的承诺了?”蒋培转过身,冲满霜一笑。 满霜纹丝不动,一语不发。 王嘉山搓着牙,命令道:“给他找一张纸、找一根笔,让他按照我说的写。” 蒋培立马为满霜解开了手上的绳子,并用枪把人押到了桌边:“跪下,写你的认罪书。” 满霜膝盖硬,站着不动:“我这样也能写。” “能写个屁!”蒋培抬脚就是一踹,直接把人踹得一头磕在了茶几上。 徐松年垂在身侧的手微紧,迅速收回了自己停在满霜身上的视线。 “写,”王嘉山开口道,“12月29号,下午四点半,锅炉厂锻压车间休息室内,我因工厂改制一事,与工人代表发生了争执。争执的过程中,我将其中一人推到在地,引发了更大的矛盾。最终,为了阻止工人代表在同意书上签字,我决定,将他们全部杀死。” 第53章 王嘉山的话说完了,满霜却攥着笔,不肯往纸上落。 蒋培给手枪上了膛:“咋不写呢?” 满霜看向了王嘉山,他问道:“只要我写了,你就会给我姥姥付手术费,送她去大城市治病,对吗?” “对。”王嘉山轻飘飘地回答。 满霜接着问:“那等我认罪之后,被警察抓进了大牢,你会帮我减刑,让我活着出来,对吗?” “对。”王嘉山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 但满霜依旧不肯写,他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还有啥要求啊?”蒋培已有些不耐烦了,他一把揪起满霜的后衣领,把手枪枪口抵在了他的脖颈上,“我警告你,别得寸进尺。不然,可就不是挖个冰窟窿,给你凉快凉快那么简单了。” 这话并没有让满霜低下头来,他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徐松年,说道:“这是最后一个要求。” “最后一个要求?”王嘉山语气冰冷,“讲来听听。” 满霜一咬牙,开了口,他说:“我要你放了徐松年。” 第36章 1.15坪城(二) 嘭—— 王嘉山一手掀翻了面前摆着的那张小茶几,玻璃稀里哗啦地砸在了绒皮地毯上,吓得徐松年接连后退了三、四步。 “你跟这瘪犊子玩意儿混一堆儿的这段日子里,都整出啥幺蛾子?”王嘉山一把拽过他,将人拎到了自己的面前,连声质问道,“告诉我,你俩发生啥了?” 王老板怒火中烧,一时甚至忘记继续讲自己那标准的普通话了,他夺过蒋培的枪,指着徐松年的后脖颈,将人狠狠地按在了满霜面前,并口不择言道:“你勾引他?是不是你勾引了他?” 事态再继续这样发展下去,那就实在过于荒谬了,蒋培只能适时上前,将暴跳如雷的王嘉山拦下。 “老板,老板……”他陪笑着叫道,“其实这事儿不难,我之前是被这人蹬鼻子上脸了,一会儿我就带伙计们,把他的十个指头全剁了,啊不,脚趾头,脚趾头全剁了,逼着他签下认罪书,咋样?” 王嘉山一句话也不说,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迸出。很明显,只剁十个脚趾头根本没有办法平息他的怒火。 于是蒋培凑到近前,耳语了起来。 离得最近的徐松年勉强听清了两句,当即挣扎着喊道:“嘉山,嘉山你不能这样,满霜他会认罪的,你……” “好。”王嘉山没等徐松年说完,张口就应了下来,他把徐松年往后一拽,抬脚踹翻了仍跪在地上的满霜,“把他带走,明早,我要看到你保证的认罪书。” “老板放心。”蒋培信心满满。 徐松年还想继续阻拦,王嘉山却转头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你,现在给我讲实话,这王八犊子对你都干了啥?” 徐松年紧抓着王嘉山的手,两眼被憋得通红,他咳嗽着回答:“没有,我们……咳咳,我们啥都没发生……” “啥都没发生?”王嘉山目眦欲裂,“啥都没发生,他会说出那样的话吗?” 徐松年什么也答不出来了,他呼吸受阻,意识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耳边隐隐传来了什么人的尖叫声,大厅内似乎涌入了数十个伙计,蒋培新找了一把枪,大家像是要去攻打什么要塞一般,群情异常高涨。 但徐松年的眼前却渐渐暗了下去,彻底晕倒前,他听到王嘉山在自己的耳边说:“你放心,那王八犊子只要签下认罪书,我就会立马杀了他。” 咔哒,像是一枚弹壳落在了地上。 这日,徐松年发起了高烧,他胃疼呕吐,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到了晚间,王嘉山只能找来医生,为他注射葡萄糖。 折腾半宿,到了十一点左右,徐松年身上的温度终于稍稍降了一些,他勉强清醒过来,被王嘉山扶着靠在床头,喝了两口温水。 “我不是故意要折磨你的。”理智回笼了的王嘉山低声说道,“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我。” 徐松年半阖着眼睛,没言语。 他脖颈上的红印子还在,而且大有要压着满霜上次留下的那几道渐渐由红转青紫的趋势。王嘉山微有后悔,找来了白药膏,开始为徐松年细细地涂抹起来。 而正当此时,徐松年说话了。 “你……到底为啥会杀掉那五个工人代表?”他声音低哑,气息虚弱。 王嘉山动作一顿,勾了勾嘴角,回答:“不是我杀的,是李长峰杀的。” “李长峰?”徐松年稍稍一偏头,看向了王嘉山。 王嘉山温柔一笑:“是不是我上药的时候,下手重了些?” 徐松年不答,他继续问道:“李长峰,为啥会杀掉那五个工人代表?” “我咋知道呢?”王嘉山轻哼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徐松年那受了伤的脖子,他说,“反正,我当初去到那里的时候,该死的人就已经死成一片了,李长峰握着刀,告诉我,他按照我的要求,把人全砍死了。” 徐松年皱起了眉,似乎有些不能理解王嘉山的话。 可眼下他因整日高烧而大脑混沌,着实难以捋清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王嘉山接着道:“那天上午,锅炉厂的工人们闹得不可开交,我找人谈判,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工人代表全被我开出的条件说动了心,一个二个没犹豫,不到中午就都签了字。我和他们约好,当天晚上,要带他们去红浪漫上面的金碧喜大饭店吃西餐,让他们也开开眼。结果……” 结果,西餐没吃成,人全死在了休息室。 徐松年的思绪渐渐清醒了过来,他偏过头,躲开了王嘉山的手,随后,有些艰难地撑起了身子。 “不对,你没有理由杀他们。”徐松年讷然道。 王嘉山呵笑了一声:“理由?我也奇怪,我怎么会在被扫黑小组调查的当口上,莫名其妙地安排李长峰去杀五个不相干的人。可是,李长峰的手上有我的亲笔信。” 徐松年怔住了:“你的亲笔信?” 王嘉山拿起一件衣服,披在了徐松年的身上,他摸了摸这人仍旧有些发烫的额头,说道:“没错,亲笔信。” “你写的?”徐松年茫然。 王嘉山一点头:“我写的。” “可是……”徐松年想不通。 王嘉山笑了起来,他张臂把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一手贴上了他的前心:“胃还疼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徐松年眼前发晕,他被王嘉山半真半假的话绕得心神不宁,一时半刻之内根本无法判断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而王嘉山则乐意见到他如此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些发痒难耐,忍不住往近前一凑,就要压着人躺下去。 “不对,”徐松年却在这时一把抓住了王嘉山的小臂,他说,“不对,人不是你杀的,也不可能是李长峰杀的。” 王嘉山一抬眉,他勾了勾徐松年的下巴,调笑道:“在你眼里,我居然是一个这样善良的人吗?” 徐松年眉心紧蹙:“你如果是真心实意想收购锅炉厂,想要能够周转起来的资金,就不会轻易对工人下手。人死了,肯定会把事情闹大,那你想要的东西,又该咋拿到手里呢?” 王嘉山一叹,顺着徐松年的胸腹一路往下摸去:“我家徐大夫就是聪明,比那帮跟在我屁股后面穷追猛打的条子聪明多了,可惜光你聪明没用,条子并不这么认为。” 徐松年面色难看了起来,他推开王嘉山,伏在床边一阵干呕。 王嘉山轻轻地为他顺起背来:“其实,杀没杀人,杀了多少人,我一点也不在乎。但是这五个人,死得不凑巧。因为他们,收购案被叫停,我手底下的大半产业都受到了波及。现在,我简直是寸步难行,还不如当初在玉山那会儿,起码,当时的我手里头是有现金的。可是现在,我的钱却全被……” 这话说了一半,王嘉山堪堪止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按着上腹、疼出了一头冷汗的徐松年,放缓了语气道:“所以,松年你才得帮我,帮我把氯胺酮从医院里弄出来。” 徐松年倒了两口气,稳住声线回答:“你把我关在这里,我上哪儿给你找氯胺酮?” 王嘉山笑了,他把人抱进怀里,轻轻地替徐松年抚胸顺气道:“我如果放你出去了,你就能帮我找来氯胺酮了吗?” 徐松年闭上了双眼:“能。” 王嘉山大笑:“松年,你又开始给我许诺自己完不成的事了。” 自己完不成的事,哪一件是“自己完不成的事”? 徐松年都有些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确实许诺了王嘉山很多。 “十五年前,你抛下我,离开了东北,当时的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我们真是有缘分,居然两年之后,在玉山又见面了。”王嘉山轻声道,“玉山可真是个好地方,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尤其是炮火宣天的时候,大把大把的钱直往我口袋里掉。松年,你还记得,当初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第54章 徐松年依旧紧闭着双眼,他说:“我答应你,等你挣够了钱,我们就出国。” “对,等我挣够了钱,我们就出国。”王嘉山一顿,“结果,再一转眼,你又走了。松年,你总是这样丢下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所以这回,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徐松年没有回答,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王嘉山凑到近前,用鼻尖轻轻地摩挲起他的脸颊来。 “我一定会杀了满霜,因为,我有足够的理由杀掉他。” 夜深了,月光却不明晰,尤其是在远离市区的坪城,光线映照下来时总是朦朦胧胧的,仿佛隔了一层雾一般。 满霜动了动眼皮,看到了对面窗角下那一抹不甚明亮的月光。他呼出了一口含着血腥味的寒气,抬起了自己青紫红肿的双颊。 此地是一处烂尾楼,就在已经建成的度假村一期别墅旁边。这里到处都堆聚着建筑垃圾,墙角处、窗户下面,全是破碎的砖块和干涸的水泥袋子。满霜透过那扇只剩一半的玻璃,还能远远地望见对面透出来的光。 “蒋哥的家伙事儿准备好了吗?”外面有人说道。 “快了快了,蒋哥正磨刀呢。”又有一人回答道。 磨刀?磨刀干什么?满霜木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被虐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傍晚时分昏了过去,但由于过人的身体素质,又非常遗憾地在十二点之前醒了过来。 此时,他浑身都泛着疼,尤其是这张脸,蒋培似乎格外讨厌他的这张脸,下午动手的时候,还特地多扇了几巴掌。 而眼下,蒋培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听外面的那帮伙计们说,他是去磨刀了。 “哎呀嘛,蒋哥这是把在南边当‘屠夫’用的家伙事儿都装备上了!”没多久,有人惊叹道。 蒋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他戏谑着说:“不把家伙事儿都装备上,咋能收拾里头的王八犊子呢?” 随同他一起进屋的伙计们哄笑了起来,当中有位赞叹道:“蒋哥真是入乡随俗了,听现在这口音,跟咱们都一样式儿了。” 很快,一群人嬉闹着进了这间八面透风的样板屋,满霜抬起了自己那张血呼刺啦的脸,瞥了一眼眉飞色舞的蒋培。 “哎哟,咱们小满同志醒了。”蒋培一笑,“我还寻思着给你整盆凉水,当头浇下去呢。” 满霜动了动皲裂的嘴唇,挤出了一个字:“滚。” “滚?”蒋培把揣在胳膊底下的工具箱放在了木桌上,他摇着头道,“我要是滚了,谁来伺候你呢?” 说完,“咔哒”一声,他从工具箱中拿出了一支锋利但却相当轻薄的小片刀。 “来,给咱们小满同志的裤子脱了!”蒋培振声命令道。 话声一落,立马有人上前,要去扯满霜的裤链。 满霜骇然失色,顿时挣动了起来:“你要干啥?你们这帮畜生要干啥?” 蒋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语气幽森:“干啥?当然是阉了你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这可是老板的要求,毕竟……阉了你,总比杀了你强。” “不行……不行!”满霜惊得无以复加,他抬脚就踹,转头就撞,把那帮围上前的伙计搡得里倒外斜。 “给他来针麻醉,正好我身上还有一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认为在进行这样的手术时,还是有必要减轻一下痛苦的。如果徐大夫在,也一定会赞同我的做法。”蒋培油盐不进。 一分钟后,麻醉来了,五个伙计齐上手,同时压住了一身牛劲的满霜。 蒋培已斯斯文文地戴上手套,甚至还翻出了一副不知有没有度数的眼镜,扣在了鼻梁上。 他一挥手:“我准备好了,打针吧。” 那五个伙计中的一员立马掏出了一支长长的针筒,上前便要扎进满霜的小臂之中。 而正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满霜突然大叫:“我知道肖宏飞在哪儿!” “啥?”蒋培瞬间一定,抬眼看向了满霜。 满霜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肖宏飞在哪儿。” “肖宏飞,”蒋培放轻了声音,“你说的是……在老冬沟卫生院里猫着的那个肖宏飞吗?” “没错,是他。”满霜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当时我跟他说过话,你知道的。” “我确实知道。”蒋培收起了刀,上下打量起满霜来,“你想说啥,直接说就是,不用拐弯抹角。” 满霜喉结一滚,硬邦邦地甩出了一句话:“我想说的事儿,只能单独给你讲。” “单独给我讲?”蒋培眼微眯,“这是……咋个意思?” 满霜凝视着蒋培道:“肖宏飞给我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蒋培起了好奇心,他缓步上前,俯身凑到了满霜的脸旁:“来,告诉我,肖宏飞给你讲了点啥国家大事。” “肖宏飞说……”满霜张开了嘴,放低了声音。 蒋培不由凑得更近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满霜突然往前一扑,一口咬住了蒋培的脖颈。 第37章 1.16坪城 一声惨叫瞬间响彻这座烂尾楼,才刚离开这里的伙计又匆匆折返,方才原本要为满霜打麻醉的那位慌忙抽出针筒,准备冲上前为他补上一针。 可谁能料到,满霜那被捆缚在身后的双手突然一动——他竟在不知何时挣脱开了反扣在椅子背上的手铐! “啊!”蒋培又是一声嚎叫,他还没来得及让满霜松口,自己就先被那恶虎一般的少年扑翻在了地上。 此时,他的手中没有利器,只有一把薄薄的小片刀,这玩意儿虽然锋利,但杀伤性却不强,他胡乱在满霜的胳膊上捅了两、三下,却连血都没出多少。 “你们全是傻子吗?拿枪来,快拿枪来!”终于,趁着满霜某个吃痛的间隙,蒋培从他的“尖牙利嘴”中脱了身。 但自己的脖子早已是鲜血淋漓,蒋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块摇摇欲坠的颈肉。 “呸!”满霜啐了一口血,两条胳膊狠狠一挣,当即抻断了仍挂在上面的麻绳。 幸好这帮人没见过他溜门撬锁的本事,不然,又怎会只单单用手铐和绳子来捆人呢? 想到这,满霜咧开嘴,冲蒋培露出了一个猩红猩红的笑容。 蒋培也是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人,此刻却被满霜这骇人的笑容吓了一跳,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好几步,终于伸手摸到了自己放在旁边桌板上的手枪。 “还不快把人按住!” “麻醉药呢?麻醉药在哪儿?” “你去抓左腿,他左腿上有伤……” 一群人你呼我喊,总算是把满霜牢牢地压在了地上。 可是,正当大家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某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脆响—— 咔哒! “小心!他手里有个打火机!”眼尖的伙计登时大叫。 然而,这一声已经有些晚了,这枚在与蒋培厮打过程中落入满霜手里的打火机早就如一道流星般当空飞了出去,并落下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腾!窗户底下的水泥袋子被点着了,火苗立马顺着墙根向上窜去,一阵哔哔剥剥的响声随即炸起。不多时,浓烟便卷了起来。 “操!”蒋培捂着脖子,大叫了一声,转头呵斥道,“把人看好,千万别……” 可惜,这时的满霜已趁着大火,挣开了压在身上的那群伙计,他根本不去看路,也不在乎到底哪里是出口,一跃而起后,掉头便撞向了已经燃起了一片大火的窗口。 哗啦啦—— 本就不堪一击的玻璃顷刻间四分五裂,而幸运的满霜则在跳出去的瞬间一眼发现,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只是这座烂尾楼的第二层,而正对着窗口的一楼,则是一片松软的沙地。 “咚”的一声,满霜当空跳了下来。 “外面怎么回事?”正拥着徐松年倚在床头的王嘉山霍然起身,他一把掀开窗帘,看到了远处那座被火光映照着烂尾楼。 正当此刻,有喊叫声传来:“他往对面跑了!捉住他!” “直接开枪,不要犹豫!” “快!直接开枪!” 这几嗓子叫得王嘉山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即就想拔出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跟着自己的伙计一起将侥幸脱逃的满霜一枪打死。 可谁知,就在他即将转身的时候,后腰忽地一轻,紧接着,一个凉冰冰、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脖颈。 “嘉山,”徐松年轻声道,“不好意思了。” 深夜,这处位于松兰郊县、坪城边缘的“在建”度假村被一道火光、几声枪响打破了原本的宁静。聚集在此的嘉善集团“员工”你呼我喊、东奔西走着,试图捉住那没头苍蝇一般的满霜。 围追堵截之下,满霜先是冲进了那座烂尾楼楼下的排水渠,而后又顺着排水渠上的管道,钻进了一处深坑。这深坑似乎是为修建度假村酒店而刚刚打好的地基,当中参差不齐地竖着几根生了锈的钢筋。满霜就这么抓着钢筋,手脚并用,一路爬上了坑壁。 第55章 但在同一时间,远处传来了粗暴的引擎启动声。 “小满同志!”脖颈上挂着一块肉的蒋培“啪”的一下按亮了越野车的大灯,将满霜那张青紫交错的面孔“唰”地映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很快,一群拿着手电、抄着家伙事的伙计也跟着追了过来,他们不需要人指挥,几秒钟之内,便把满霜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小满同志,你可真是太英勇了。”蒋培一脚踹开门,晃晃荡荡地下了车,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呲牙咧嘴了起来,“你是属狗的吗?牙齿真够利的。” 满霜不说话,当然,也说不出话。 他被围在当中,被几十个人堵住了所有的去路。面对几步开外的蒋培,他始终弓着背、张着手,满眼都是警惕和戒备。可这副架势,到底还是没能遮掩住他脸上的血痕、也没能遮掩住嘴里急促呵出的白气,更压不住喉咙中时不时泄出来的、低沉又嘶哑的动静。 就这样,满霜真的像极了一条野犬,一条为猎手们围困在当中的、受了伤的野犬。 他短暂地逃了出来,但又随即走投无路。 “行了,小满同志,你要是愿意在这里签下认罪书,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如果你不愿意……”蒋培掏枪上了膛,对准满霜的脑袋,远远地做出了一个射击的姿势来,他笑道,“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话令围在周遭的伙计们也跟着热血沸腾了起来,一个二个的眼中都迸出了兴奋的光。 满霜的心立时往下一沉。 这辈子真要如此结束了吗?没有其他机会了吗?难道他就要这样带着不明不白的罪名,死在远离故乡的郊县之中了吗? 不该这样!也不能这样!满霜在心中怒吼着。 但是,又能怎样呢? 咔哒!是扳机被扣动的声音,蒋培要动手了。 “我倒数五个数,如果在这五个数之内,你还是这么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 “把他放了。”蒋培的话没能说完,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所有人的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满霜一怔,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 他看到了王嘉山,不,是被徐松年挟持着的王嘉山! 站在车前灯旁的蒋培眯起了眼睛,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声轻哼,似乎对此情此景并不惊讶。 王嘉山也是如此,他面色阴沉、眼光凶狠,但表情却一点也不震惊。 “徐大夫,”蒋培“啧”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他笑着说,“何必呢?” 徐松年没答,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把满霜放了。” “不行!”王嘉山先一步叫道。 “不行的话,我会立马开枪。”徐松年面容苍白,神情却无比镇定,他松开了顶着扳机的手指,同时把枪口往前一送,“我现在指着的位置,是你们王老板的颈动脉三角区,子弹从这里射入,会瞬间击穿颈总动脉,并穿透颌面骨,至于生还的可能性……则约为,零。蒋培,你得考虑清楚。” 蒋培咧了咧嘴角,笑得一脸僵硬。 徐松年贴心地补充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会开枪。” “我相信你。”蒋培摸了摸鼻尖,收起了笑容,他说,“徐大夫有勇有谋,我相信你是真的会开枪。哎,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之前在大马镇,我派去找你的那些人,到底是咋落进了条子的手里?” “咋落进了条子的手里?”徐松年的枪口又是往前一顶,他回答,“那你应该去问条子,而不是来问我。” “不问你又能问谁?”蒋培上前一步,冷声道,“徐大夫,我追在你俩屁股后头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今天,你不如把话说明白了,三个月前,你回劳城到底是为了啥?” 这话令王嘉山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他呼吸停滞,浑身发僵,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等待徐松年的回答。 徐松年却反问道:“我回劳城是为了啥,你们……难道不清楚吗?” “你……” “三个月前,可是李长峰主动带我去的红浪漫。是你们把我请来的,现在又转回头来怀疑我?”徐松年嗤笑了一声。 王嘉山的脸上登时溢出了怒色,他气急败坏道:“徐松年,我让你去和条子打交道,你是不是向条子出卖了我?” 说着话,他就要挣扎起来。 徐松年却猛地一掐这人的颈动脉窦,王嘉山顿时没了声响。 “你让他们放了满霜,我就告诉你真相,好不好?”徐松年放轻了声音说道。 王嘉山正在头晕目眩之中,但却依旧不肯松口,他张嘴便要下令蒋培动手。但谁料就在这时,外围有伙计叫出了声:“不好了!警察来了!” 警察!警察怎么会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坪城郊县? 众人哗然色变,这帮六神无主的伙计们立马交头接耳起来:“警察?警察咋会找到这里?” “是谁走漏了消息吗?” “不可能,这地儿连电话线都没通……” 王嘉山在这片叽叽喳喳中清醒了过来,他哆哆嗦嗦地说:“徐松年,是你、是你通知了警察!” “咋可能是我?”手中握着枪的徐松年气定神闲,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了那处被大火越燃越旺的烂尾楼,“嘉山,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人事不省,咋可能通知警察呢?明明是你的手下没本事,居然让火烧得这么大。” 是啊,大火的火舌窜起来十几米高,黑烟滚滚熏得天都要发紫了。这地方又是一览无遗的平原,几十公里之外的人都能看见这边直冲云霄的烈焰。 警察会来,情理之中。 “别废话了,先把人杀了再说!”蒋培当机立断,对着满霜就要扣下扳机,似乎在赌徐松年并不会动手。 然而,他声音刚出,站在他对面的徐松年已先一步松开王嘉山,往前一迈,“砰”的一下射出了一枪。 说时迟、那时快,子弹不偏不倚,精准地打在了蒋培的右手上。 “啊!”这人大叫一声,枪掉在了脚下。 “往右跑!右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与此同时,徐松年冲满霜叫道。 满霜顾不上去想,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在毫厘之间决定人生死的手,是怎么做到一枪命中目标的。因为,当他回身看去时,徐松年已挟着王嘉山飞快转身,并在几个点射之间,打乱了那帮想趁机上前营救自家老板的伙计。 “还杵在那干啥?”当徐松年对上满霜震惊的目光时,只脱口说出了一句话。 下一刻,满霜拔步就跑。 风在耳边呼啸,喘息声从喉间迸出,他分毫不敢停,直至跑到那辆面包车前。 呜——这时,警铃声从度假村工地的另一头传来了。 嗡,嗡嗡! 面包车的发动机在北国寒冷的夜晚发出了如野兽般的轰鸣,满霜猛地松开离合,踩下油门,直冲那围着徐松年的一群人奔去。 徐松年则将王嘉山往前狠狠一推,转身就要跳上那辆向自己驶来的面包车。 正当这一刹那,方才被打得伏在地上起不来的蒋培终于爬到了自己的枪边,他咬着牙,用左手抓起了手枪,抬臂瞄准了徐松年的后背。 嘭!子弹滑膛而出,一朵血花瞬间炸开。 “徐松年!”满霜大骇。 他本要伸手把人拉上车,谁料手还没伸到近前,人就先一头栽了下来。 这让满霜吓得四肢发凉,也不顾方向盘了,直接往侧面一扑,要去抓半个身子摔在了车外的徐松年。 王嘉山也在这时站了起来,他一蹬一撑,连滚带爬,伸手便准备去拉徐松年。 而满霜,则在这个空当里,看到了掉在车座下的枪,那是方才徐松年受伤脱手时,留在这里的。 满霜也来不及犹豫了,他拿起枪对上王嘉山就射,可是—— 砰砰砰!三颗子弹打出,全部落空,手枪却清了夹。 王嘉山看着他,露出了嗜血的笑容,仿佛在嘲讽满霜这不甚精准的射击技艺。 满霜别无他法,只能徒劳地扣着扳机,他意识到,自己怕是要失败了。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什么东西好像硌了一下他的侧腰。满霜突然想起,他的身上还装有两颗子弹! 这是当初在老冬沟,他从徐松年手中要来的两颗子弹。以防丢失,满霜将这两颗子弹藏在了自己的线衣内兜里,就连蒋培搜身的时候都没有搜到它们。 “去死吧!”绝境之中,少年再次发出了一声震动胸腔的大吼,他一手拽住了倒在副驾驶下的人,一手扣上弹夹,对准了近在咫尺的王嘉山。 砰砰!最后两颗子弹裹着火星,离开了枪膛。 第38章 1.16万丰镇(一) 大火熏天,浓烟滚滚。 呛人的味道把这片钢筋混凝土框架笼罩得严严实实,硕大的火花噼里啪啦地将那些堆聚在建筑之下的垃圾一路烧焦。木材持续爆裂,塑料滋滋融化,一团又一团的焰柱直冲云霄。 第56章 “通知消防!快,通知消防!” “到底是哪里起火了?刚刚,我咋听到了枪声?” “枪声?” 匆匆赶来的警察在工地外围大声叫喊着,其中一个眼尖的一下子发现了数十个在大火之中狼狈逃窜的身影,他顿时拔枪高呼:“小心!里面有人火并,他们都带着棍棒和枪!” “通知武警!” 声浪远远传来,震得满霜耳膜发疼。 此刻,他正双手紧握方向盘,两眼目视前方,脚下猛踩油门,试图冲开那些拦在自己面前的铁皮挡板。 王嘉山已经倒下,不知伤到了哪里,也不知人是死是活。徐松年也被他拽上了车,眼下正侧歪在副驾驶上,艰难地保持着清醒。 “不要上大路,从……咳,从工地后面的小道走。”中了枪的人喘息着说道。 满霜不敢转头看他,只能自顾自地保持着注意力。毕竟,倘若他们出不去,便是死路一条。 “别紧张,”徐松年目前尚能分出心来安慰满霜,他忍着左后肩处的剧痛,说道,“蒋培手里的只是改装气枪,杀伤力远不如制式手枪。刚才……刚才他离得远,子弹应该是……应该是卡在了我的肩胛骨底下了。” 这几句话刺得满霜头皮发麻,他低吼了一声,手上猛转,带着这辆马力不足的小面包直挺挺地冲向了工地最外围的铁皮墙。 轰隆—— 随着墙体坍塌,面包车的前挡风玻璃骤然破裂,尖锐的玻璃碎片劈头盖脸地砸向了前排的两人。 但满霜依旧不敢停,他踩紧了油门,“嗡”的一声,撞开了堆在铁皮墙外面的废砖烂瓦。 身后似乎有追车跟上,不知是王嘉山的手下,还是尚未摸清楚情况的警察。不过,那都不重要,满霜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冲出火海,带着受了重伤的徐松年抓紧时间离开此处。 他目不斜视,全神贯注,精神是前所未有的集中与紧张。满霜明白,这种关头下,一旦踏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 而正当这时,一旁的徐松年抖着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肌肉紧绷的小臂:“别怕,往前开,只要你继续往前,王嘉山就不敢追来。” 满霜重重地一点头,随后向左一打方向盘,带着徐松年钻进了工地外的一条乡间小路上。 粉末状的雪沙覆盖着漆黑的大地,早已被收割过的苞米田里只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短茬。风擦着地面刮来,将那短茬吹得左右摇摆,继而把“窸窸窣窣”的声音送入了呼啸的风中。 满霜就这样横冲直撞地蹭着苞米地的短茬,一路驶出了工地。没有了车前玻璃,他的脸被风刺得生疼,双手僵滞得好似两根木头,但他仍旧保持着紧握方向盘的姿势,脚下的油门也不敢松开分毫。 “再往左……继续往左转。”相较于方才,徐松年的声音已有些微弱了,他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道,“往左转,可以避开、避开……去机场的大路,你……你只要能穿过前面的林子,就能……就能找到离开坪城的指示牌……我,咳咳……我昨天来的时候,注意到了……” 这话他没能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满霜瞬间情不自禁地偏过头,想看一眼这人到底怎么样了。 “看路!”徐松年立即叫道。 满霜呼吸一颤,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脱手方向盘。 “我没事,”徐松年说道,“你先把车开出去,开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 “没有可是,”徐松年拔高了声音,“出了坪城往南走,王嘉山受了伤,追不过来的。” 满霜只觉眼眶发涩、鼻尖发酸,他哑着嗓子、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一句话:“可是你中枪了,我得……我得送你去医院。” 徐松年似是笑了一下,但迎面而来的风实在是太大了,满霜听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笑了,也不知他为何会在这种关头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是一颗卡在肩胛骨底下的气枪子弹而已,你往前开,离开坪城,我会告诉你该咋办的。”徐松年轻声道。 满霜本想说,我不查了,我也不在乎到底什么才是真相了,我们回松兰、回劳城,回所有能治好你的地方。如果迫不得已,我可以自首、可以认罪,甚至可以当他王嘉山的替罪羊。 但徐松年却说—— “别怕,小满,别害怕,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你别害怕。” “我不害怕,”满霜喃喃自语道,“我不害怕,我只是、只是……” 只是在担心你而已。 夜空深邃,月光暗沉。 薄薄的冰晶落在了地上,继而飞快融入泥土。 不知何时,风中的火硝味淡了,又不知何时,身后的滚滚浓烟消失了。苞米地在渐行渐远中变得稀疏了起来,乡间小道也不断开阔,没多久,这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驶上了一条笔直的大道。 “桦城……”满霜缓缓松开了油门,他看着不远处的路牌念道,“还有八十九公里,就要到桦城了。” 徐松年没出声。 满霜紧接着说:“我们去桦城、去桦城的医院,我带你……徐松年!” 话才刚说了一半,转过头的满霜就被斜靠在门边、已然晕了过去的徐松年吓得魂飞魄散。他一踩脚刹,停下了车,转身便扑上前抱起了徐松年。 “醒醒,醒一醒!”满霜抖着手,扶住了那已深深低垂的脑袋。 好在徐松年只是短暂昏沉,而非休克,他被这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叫醒,并飞快地恢复了意识。 “我们……到哪儿?”他茫然地问道。 满霜有些哽咽——可是当下之中,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了,眼见到人悠悠转醒,满霜一下子哭出了声,他紧紧地抱着徐松年,语无伦次道:“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 徐松年靠在满霜的怀里,虚弱地抬了抬嘴角:“我不死,我也不会死……你放心。” 满霜仍抱着他不肯撒手。 徐松年只好道:“不过,你要是再在路边这么耽搁下去,我可能……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啊?”满霜一把松开他,抬头看向了那“只剩一口气”的人。 副驾驶的座椅已被染得半边猩红,就连徐松年的裤腿上都沾染了不少顺着椅子流下的鲜血。 满霜惊慌失措地望着他,再也无力扮演一个“绑匪”了。 不过,徐松年还是那句话:“别怕,这伤虽然……看着吓人,但是,你如果能在周边找到一个为我取子弹、止血的地方,那问题就不大。我能感觉得到,子弹应当是在击中骨头之后发生了轻微的反弹,卡在了肩胛底下的缝隙里。不过……气枪的子弹一般含铅,所以,咳,得赶紧取出来。” “好,好……”满霜边哭,边发动了车子,他用手背抿了一把脸,抽抽搭搭地说,“我们、我们先在这附近找一个卫生院,然后再去……再去大医院。” 可是,附近哪里有卫生院呢? 他们已经离开了坪城,也不知往南走了到底多远,周边有没有乡镇还未可知,而那路牌更是含糊不清。 满霜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他一面六神无主,一面晕头转向。 徐松年却强撑出了几分镇定来,他指挥道:“省会附近,路上积雪清得干净,出了坪城,积雪就又多起来了。你沿着雪地上的车轱辘印走,兴许……兴许就能找到附近的屯子了。” 满霜怔然:“车轱辘印?” “对,车轱辘印,尤其是……三蹦子、小四轮的车轱辘印。”徐松年补充道。 这话令满霜瞬间定了神,他缓缓转动方向盘,开始寻找那雪上若隐若现的轮胎辙。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两人便沿着其中一道轮胎辙来到了一处匍匐在夜幕中的矮楼群。 现下是半夜两点,四处寂静无声,唯有道旁亮着两、三盏不甚明亮的路灯。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满霜看到,这里是一处位于火车高架铁道下的小镇。 小镇名叫“万丰”,万丰镇的卫生院就位于那座高高耸起的铁道下。此刻,上面正停着一辆运煤车,煤车车头的灯勉强照亮了卫生院门口挂着的“红十字”牌匾。 “你……还能走吗?”满霜下了车,趴在副驾驶旁问道。 徐松年有气无力地动了动眼皮,他抬起一只手,勾住了满霜的脖子。满霜顺势一抓他的腿窝,把人从车座上抱了起来。 鲜血沥沥拉拉地滴在了卫生院门前的雪地上,进而又顺着雪地一路滴在了楼梯上、门槛上,以及,卫生院大厅中的水磨石地板上。 徐松年歪靠在满霜的颈边,对他低声说道:“一会儿,见了大夫,你就告诉人家,我这伤……是在郊外捡柴禾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被偷猎狍子的农户伤的。农户跑了,天也晚了,你只能带着我……带着我来这里取子弹、止血。至于你身上的伤,都是在山上摔的。你告诉他们,等明天天亮了,咱们再说报警的事儿。” 第57章 “好,好。”满霜强忍着又要冲出眼眶的泪水,抱着徐松年,撞开了卫生院一楼值班室的门。 因夜间没有病人,医生早早入睡,眼下突然惊醒,又突然看到两个血呼刺啦的来客,登时吓得面如土色,转头就要越窗逃跑。 满霜一步上前,飞快地拦住了这人:“给他取子弹!” “取、取啥玩意儿?”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 满霜定了定神,回答:“取子弹,他被农户的气枪伤到了,子弹就搁肩胛骨底下卡着,你得赶紧给子弹取出来。” 医生这才恍然大悟,他快走了几步,拉出了挂帘后面的滑轮床,说道:“来,放这儿。” 满霜听令照办。 很快,医生又叫醒了在二楼值班的护士,翻出了许久没有用过的手术刀和手术钳,消毒过后,他从肩膀处剪开了徐松年那被血浸透了的衣服。 “子弹确实卡在肩胛骨底下。”医生说道,“伤得不是很深,估计有轻微骨裂,但内脏应该没有受损。” 话到这儿,医生却一顿,他抬头看了看满霜,又看了看侧躺在滑轮床上的徐松年,欲言又止了起来。 “咋了?有问题吗?”满霜顿时一慌。 医生抿了抿嘴,俯身对徐松年道:“同志,我们这里只是个乡镇卫生院,没有麻药,大一点儿的手术都得送县医院去做,你……” “没关系,”徐松年半阖着眼睛道,“取个卡在骨头里的子弹而已,不算大手术,来吧。” 这稀松平常的口气令满霜眼皮一跳,他迅速半跪下身,趴在了滑轮床的边缘说道:“我开车……开车回坪城的县医院,给你找麻药,好不好?”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傻子,等你回来……我半腔子血都要流干净了,还要啥麻药啊?” “可是……” “没事儿,”徐松年不听满霜胡言乱语,他伸出冰凉的手,摸了摸面前这少年人的脸颊,问道,“还记得,我肚子上的疤吗?” 满霜一愣,他从没想过,徐松年居然清楚自己曾看过他赤裸的上半身。 徐松年不以为意,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那是在玉山边境时,我上前线拉伤员,前面的战友踩到了地雷,地雷爆炸产生的碎片留下的。我们一队卫生员有十个,最后……只活了我一人。” 满霜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徐松年。 徐松年握住了满霜抓着床栏的手,他认真地说:“所以,我不怕疼,你也不要替我害怕,好吗?” 满霜怔怔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过去,简单的清创结束,医生拿起了手术刀,沿着弹孔,破开了一个约为3厘米的口子。随后,他将手术钳探入了伤口。 徐松年的身体猛然紧绷起来,满霜也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不知过了多久,手术钳的钳尖终于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医生吸了口气,用力往外一拉。 当啷,什么东西落入了搪瓷盘里。 徐松年紧攥着满霜的手以及急促的呼吸也跟着骤然松懈了下来,他疲惫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失去了意识。 这场不大不小的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当一切完成,伤口缝合结束后,医生喘了口气,抬起头道:“血止住了,子弹没有破损,铅物也没有进入体内,不过……” 医生一顿,继续说道:“不过,等情况稳定了,还是得送去大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刚刚在取子弹的过程中,我连带着撬掉了一小片骨头。” “骨头?”满霜瞬间抬起了自己那张布满了泪水和汗水的面孔。 第39章 1.6万丰镇(二) 徐松年重新醒来时,满霜正背对着他坐在窗下。 天已有些亮了,东边透出来的光穿过卫生院上方的铁道缝隙,疏疏落落地照在窗台上。而满霜就正在借着这不甚明亮的光,低头仔细研究着什么东西。 “小满……”徐松年轻轻地动了动。 这一下子惊起了沉思中的满霜,他叮铃哐啷地回过身,扑在徐松年身边问道:“你咋样了?好些了吗?伤口还疼不疼?” 徐松年侧躺在床上,薄毯只盖到肩膀以下,沾着血的绷带和他颈下苍白的皮肤一同被裸露在了外面。 满霜的视线就这么不停地徘徊于绷带和徐松年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上,他讷讷地说:“刚刚我要给你输血,医生说还没达到输血的标准,可是那车座子都被你的血打得透湿,咋会没达到输血的标准呢?” 徐松年笑了,他闭了闭双眼,说道:“以体重70千克的成年人为例,失血量达15%以上,也就是大约750cc,而且有明显的血压下降、出汗、发冷等症状时,才需要输血。我昨天流的,顶多500cc,缓两天就好了。还有,输血要看血型,可不是随便啥人都能给别人输血的。” 满霜捏了捏徐松年垂在床边的手,确定这人没有不停地出虚汗后,心终于稍稍落肚,可他还是说道:“等你烧退了,我们回松兰的大医院看看吧。” 徐松年一挑眉:“你不怕警察把你抓走吗?” 这话令满霜喉头一塞,不出声了。 徐松年安慰道:“真没事儿,王嘉山他们那些人的手里没有几把制式枪,都是自己把打鸟用的气枪重新改装了一遍,滥竽充数的。气枪的威力本身就不大,改装过后的更没啥杀伤力,就是铅弹麻烦些,不过现在……也完好无损地取出来了。我已经好多了,你别害怕。” 话虽这么说,可那到底是挨了一枪。满霜一时忘了,自己也曾是拖着腿上的枪伤,奔逃了几百公里的人。可对上徐松年,他却觉得,再轻的枪伤都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哪能这么草草了事? 而且—— “还是要去大医院看看,这儿的大夫说,他给你取子弹的时候……把一小块骨头撬出来了。”满霜的眼眶又红了。 徐松年一怔:“骨头?” 满霜点了点头,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把骨头撬出来了那可是大事,徐松年是医生,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先是提心吊胆地小幅度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肩,确定没有感受到严重损伤后,这才惴惴不安地问道:“是……多大的骨头?” 满霜抬起头,张开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左手。 此刻,太阳高高升起,病房内的光线已足够充沛。于是,徐松年看到,满霜的掌心托着一枚小到难以辨认的乳白色颗粒——不,说是颗粒都有些夸张了,若非徐松年眼神好,他都未必能看见这枚比那小指甲盖还要小得多得多得多的“骨头”。 “噗嗤……”躺在床上的人一下子笑出了声。 满霜错愕地看向了他。 徐松年按着肩膀,忍着发笑时的疼,说道:“我还当是把我肩膀头子给撬掉了,原来就是……就是这么小一块‘骨头’呀?” 满霜瞪大了眼睛:“可是,这么小也是一块骨头啊!” 徐松年止住了笑,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没错没错,再小也是一块骨头,你可得给这块骨头收好了。之前,我左边肋巴扇上被爆炸碎片崩出去的那块就没捡回来,导致现在喝水还灌风。” 满霜呆呆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真的吗?” 徐松年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卑劣了,居然如此逗弄一个单纯的孩子,还把人家吓得直掉眼泪。 在过去,这位“穷凶极恶”的“绑匪”何时忧心忡忡成这个样子过? “我逗你的,没那回事儿,别担心了。”良心发现的徐医生用右手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他轻声说,“撬掉一块骨头确实很严重,但是你看,这块骨头它实在是太小了,小得近视眼儿来了都未必能瞅着。所以,就算是子弹打得我肩胛骨骨裂了,这伤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满霜仍是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他捧着那“块”骨头,声音小得微不可闻:“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这话,让徐松年一下子愣住了——他何曾见过如此乖巧懂事的满霜? 而卸下了“绑匪”面具的满霜还真是这样乖巧懂事,他抬起一双泪眼,重复着说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当初,我要是没有把你劫走,你也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了。” 徐松年被这少年突如其来的真诚和自责搅得心头一软,他没忍住,用自己唯一能动的右手揉了一把面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并语气揶揄地说道:“没事儿,这世上,能迷途知返的‘绑匪’可不多见,你当初没把我丢在劳城外面的荒山野岭里等死,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满霜脸一红,抿起了嘴。 所以,现在哪儿还有绑匪? 满霜很清楚,从一开始,在徐松年的心里,自己恐怕就不是一个绑匪。 这个来路不明的医生根本不曾真正害怕过走投无路的他,而他,其实也从未真正想伤害过徐松年。 离开劳城已经半个多月了,而此时此刻,两人才算是见到了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第58章 “小满,你……没有啥话想问我吗?”徐松年望着满霜道。 满霜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徐松年笑了,心中了然,他缓缓说道:“如果你想打听王嘉山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我了解的一切。” “真的吗?”满霜怔然。 “当然是真的。”徐松年笑道。 “那……”满霜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和王嘉山在过去,都发生过啥?” 徐松年的目光悠远起来,他回答:“我和王嘉山在小的时候,是很亲密的朋友。他一直非常照顾我,像个哥哥一样。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儿,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满霜看着他,呼吸一凝——经昨日那一遭,他已基本能猜出,到底是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徐松年说道:“大概是……我十六岁考上鹤城医专之前,王嘉山突然找到我,说他准备辞了厂子的工作,跟着我一起去鹤城。我拒绝了他,不希望他随随便便丢掉‘铁饭碗’,跑去当‘盲流’。王嘉山很生气,觉得我要抛下他,跟我大吵了一架。因为这事儿,就在我离开劳城去上学的前夜,他把我骗到了锅炉厂后面的小树林里,然后……” 徐松年一顿:“然后,他亲了我。” 满霜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徐松年道:“我当时啥都不懂,也不明白啥是同性恋,只听说乱搞这种关系是会蹲笆篱子的。所以赶紧把人一推,扭脸就跑,当时……好像还吓坏了一个路过的小女孩儿。 “第二天我去了鹤城,以为再也见不到王嘉山了,却不想他竟然追到了鹤城。我害怕丢了自己的学业,又正好学校要选人去西南前线支援卫生医疗、搞防疫抗疫。我立马就报名了,但又因为年龄太小,被刷了下来。被刷下来后的第二天,我听学校里有人说,就在我们隔壁的公园里,有俩学生在乱搞同性恋的时候被逮到了,学校当天就出了开除的通告。而我,一想起树林里王嘉山的举动,就害怕得不行,担心被人知道、被人举报、被人当成流氓抓进监狱。 “所以,我也跑了,坐着煤车跑了。” 满霜有些出神:“坐着煤车跑了。” 徐松年一笑:“就像……咱们去达木旗的时候一样。” “那后来呢?”满霜立刻追问,“那后来,你又干啥了?” 徐松年回答:“后来,我坐着煤车,去了玉山,灰头土脸地追上了学校支援前线的队伍。然后,被领队老师痛骂了一顿,还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 “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满霜不禁继续追问,“那关完禁闭呢?” “关完禁闭?”徐松年抬了抬嘴角,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惘然与凝重,他说,“关完禁闭后,我就上了前线。” 当然,如果满霜有那么一点军事常识的话,在老冬沟时,他就能根据徐松年的野外方位判断以及他与李长峰的关系猜出这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可惜满霜只是一个工厂里长大的孩子,他对遥远的西南边疆一无所知,而徐松年形容的一切于他而言,都犹如缥缈的传说。 “我是在去到玉山的第二年,又一次遇到了王嘉山。当时的他狼狈不堪,好像是得罪了啥人,身上还带了不少伤。正巧我那会儿刚轮转到后方,在玉山第二医院的医学院学习。我觉得他可怜,又顾念着以前的情谊,就把他留在了我的住处。”徐松年接着说道,“王嘉山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做之前那种出格的举动,还答应我,会在玉山找一个工作,好好生活,不再琢磨着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我相信了,但没想到……” 没想到,王嘉山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为蛇头送“货”。 那是十三年前的西南边境,因拉锯战的持续,边民内迁,无数村寨成为废墟。两国之间,蚊虫孳生的丛林中横亘着长达千米的竹签陷阱、雷区,以及炮兵阵地。 生活在北国以北的满霜难以想象,人是如何在那等闷热潮湿的环境下生存,并日复一日地面对死亡。满霜更难以想象,徐松年,这么一个在他眼中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读书人”,是如何穿梭在枪林弹雨之间,抬着伤兵往返于前线与后方的。 于是,忽然中,一种无法言喻的滋味从满霜心中升起,他开始憎恨、开始恼怒、开始忿忿不平——王嘉山那样的人渣凭什么能见到那个只存在于过去的“小军医”? 就凭他王嘉山年纪大吗? 徐松年并没有看出满霜的心思,他一面回忆,一面说道:“当时,因为边境彻底关闭,不少走私犯会冒险交易毛子的手表、对面的药材。王嘉山就是瞅准了这个商机,跟对了一个身段灵活的贩子,没多久就发了大财。” 满霜一下子想了起来:“李长峰!我记得,李长峰就是因为犯了错,才被部队开除,遣返回了劳城。之前你说,他是在外面认识了乱七八糟的人,他当时认识的就是王嘉山,对不对?” “对。”徐松年回答,“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李长峰那会儿还没有正式入伍,他是民工通讯队的,正在后方训练,学习操作监听敌方无线电电台。因为活动较为自由,所以,有很多接触社会人员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满霜不由奇怪,“可是,他又是咋被人发现,跟走私犯混在一起的呢?” 徐松年笑了一下,他平静地说:“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是被我举报的。” 满霜瞬间屏住了呼吸。 说起这事时,徐松年的神情不起丝毫波澜,他表情自若、语气如常:“王嘉山的摊子铺得实在是太大了,我就算是不想知道,也不得不知道了。尤其是他身边的那俩‘黑白双煞’,格外引人注目。我清楚我的身份,我也清楚,不能让他们继续为非作歹了。” “可是……”满霜皱起了眉,“可是,王嘉山最后还是回了劳城,而且,还在劳城洗钱。”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了。”徐松年说道,“王嘉山把走私生意做大之后,背叛了他原先的老板,带着蒋培和肖宏飞两人自立了门户。他很有脑子,不像那些小商小贩一样亲身上场。那个时候,王嘉山趁着南方改革先行的便利,注册了十几个私营企业,每一个企业的性质都是外贸公司。他为了和那帮南方本地佬抢地盘,一路从玉山扩张到了穗城。之前,吴云说,自己是在穗城认识的肖宏飞,让我一下子想起,王嘉山在穗城的生意就是肖宏飞负责的,当时肖宏飞还勾搭上了一个拉皮条的女人,这女人叫‘铃姐’。铃姐帮着王嘉山,把这些大大小小的皮包公司一个嵌套一个,警方是盯上了他,但顺着那一个嵌套一个的皮包公司往下查,查到最后,啥证据都没有了。” 什么证据都没有了,王嘉山成功“金蝉脱壳”,带着在南边赚来的钱,当起了衣锦还乡的富商。 不过,百密一疏,没人知道王嘉山到底清不清楚,当年真正的“奸细”就出在自己的身边。 此时是上午七点,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为徐松年换药、拔针、量体温了,走廊上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有起得早的附近居民已开始在门前排队开药了。 两人没再继续多说,徐松年恰到好处地绕开了话题,他问满霜道:“你真的要跟我回松兰吗?” 满霜点了点头,他垂下双眼,认真地将那枚来自徐松年后肩胛的小小骨头收进了自己的上衣内兜里。 徐松年再次确认道:“你想好了吗?不再怀疑警察了?” 满霜没出声。 徐松年不由宽慰起他来:“或许,王嘉山还真有那么一点手眼通天的本事,打探到了不少内部消息。但是王嘉山到底能力有限,他的手不会伸得那么长,也没本事伸得那么长。所以,小满,警察是值得相信的……” “我只是相信你而已,不是相信警察。”满霜突然开口,打断了徐松年的话。 徐松年一怔。 见此,满霜轻轻地扯了扯嘴角,他说:“其实,今早在你醒来之前,我已经报了警,算算时间,他们……也该来了。” 第40章 1.16桦城 这话的话音伴随着卫生院门前传来的脚步声落下,徐松年有些错愕地看着满霜,一时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做出这样重大的选择。 满霜始终低垂着双眼,他慢腾腾地站起身,垂着手后退了一步,像是要去什么地方赴死一般决绝又深重,他说:“对不起,我实在是太担心你了,我不想……也不愿意再让你跟着我一起冒险了。” 徐松年的目光颤了颤,原本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 满霜道:“我们已经离开劳城半个月了,我姥姥现在咋样了、锅炉厂咋样了,我全都不清楚。为了逃命,我连个电话都没法儿往回打……我想我姥姥了,这么久没回去,那帮人指不定是咋跟我姥姥讲的,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是啊,”徐松年声音低低地答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59章 “所以,我想自首了,警察……应该会还我一个清白的。”满霜笑了一下——这是一个难得单纯又阳光明媚的笑容,看得徐松年心中发酸。 他不禁开口道:“其实……其实我……” “满霜在吗?”这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厉的声音突然传来。 那是一个身着便衣、神情严肃的年轻男子。这男子个头不高、长得精瘦,腰间皮带上挂着一个公安工作证,瞧着跟王臻手底下的那帮警员没什么分别。 满霜一见他,瞬间站直了身子,眼神也一下子变得戒备起来。 徐松年则眯了眯眼睛,不知是不是在上下打量这位“警察同志”。 “你就是满霜?”很快,这位“警察同志”压着步子,来到了病房内。 满霜看了一眼徐松年,随后谨慎地点了点头:“我是。” “好,”这位“警察同志”话不多,直接从腰后掏出了一把铐子,对满霜道,“手伸出来吧。” 满霜站着没动。 徐松年扶着床头柜,下了地,他问道:“同志,你是哪个部门的?” 这“警察”扫了徐松年一眼,回答:“松兰市局刑警支队。” “松兰市局,刑警支队……”徐松年皱了皱眉,“镇派出所为啥没有来人?” “你说啥?”这“警察”似乎是没有听清徐松年的话,又或是……在打马虎眼,他含糊道,“一边待着去,不要妨碍公安办案。” “可是……”徐松年不依不饶,“按理来说,松兰的警察外出办案,应当是有地方派出所民警陪同的。而且,这地方已临近出省。出了省,没有当地民警陪同办案,就算违规。” “我要他们陪同干啥?违不违规难道你说了算?”那“警察”语气不善。 而这,让徐松年霎时脸色一变,他猛地一推满霜,一步上前将这少年护在了身后,旋即右手向那“警察”的腰间一探,就要去掏他的公安工作证。 “警察”也跟着神情巨震,他没等徐松年的手伸到跟前,就先向后一退,并一把抓住了徐松年的小臂。 “你是王嘉山的人?”徐松年反手一扣,竟是个单臂擒拿,只见他脚下猛扫,借着对方身形踉跄之际,直接欺身一顶,把人压在了墙上。 “小满快走!”徐松年叫道。 话音未落,那人已从刚开始的震惊中反应了过来,当即肩背往后一旋,拧得本就身上没什么力气的徐松年一把松开了他的手臂。 咔哒—— 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了。 满霜在此刻一个箭步拉过徐松年,将人半扶半抱着揽在了自己的怀里,而后一手拉开窗户,一手把横在床边的输液架一推,砸得那假警察眼冒金星。 “车在后院!”满霜对徐松年道。 徐松年忍着疼,单手发力,撑上了窗台。 与此同时,卫生院的门口再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你们这儿……有人报警?”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问道。 坐在门口值班的护士茫然地抬起了头:“谁报警了?” “一个男的,说自己有情况要反映。”这声音打了个哈欠,听上去不情不愿的,“真的是,一大早打电话,总机转到我们这儿的时候,人都还没起床呢……到底是谁报的警啊?” 咕咚!嘭—— 这真警察的话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病房内就是一阵巨响,紧接着,“砰砰”两声传来,什么东西随即碎了一地。 “操!”那虎背熊腰的真警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立即转头对自己的同事道,“通知所里,啊不,局里!枪声,这是枪声!” 说完,他一把抄起警棍,快步向走廊那头跑去。 病房内一片狼藉,窗户玻璃尽碎,窗台上下挂着好几滩血迹。一个满脸“姹紫嫣红”的年轻男人正半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身。他的手枪掉在一旁,腿卡在了滑轮床里,输液架则正正好倒在他的身上。 赶来出警的镇派出所民警何大勇赶忙一脚踢开那把差点就要被这人重新握在手里的手枪,他用警棍指着这人的脑袋道:“你是谁?是报警的那个不是?” 地上的男子咳嗽了几声,伸手指了指窗户,何大勇犹豫了一下,抬步跨过这男子,探头向外看去。 正巧,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在轰鸣声中启动了。 “往南开,这地儿离桦城近,先去桦城再说。”徐松年气喘吁吁地说道。 他折腾了这么一番,伤口开裂,鲜血顺着胳膊直往下淌,原本没有的发冷和出虚汗也一起找了上来。 满霜惊慌失措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攥紧了方向盘道:“桦城?” 徐松年吃痛地闷哼了一下,歪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满霜咬了咬牙,脚下猛猛一踩油门,从卫生院后的那处陡坡上一头冲了下去。 同一时间,“呜”的一声长鸣响起,一列运煤车“咣当咣当”地从高架铁轨上驶来了。 “王嘉山的人咋会知道我报了警呢?”等离开了万丰镇,满霜心绪稍定后,开口问道。 徐松年也已从方才的剧痛中缓了过来,他双眉紧蹙,目光沉凝:“不对。” “不对?”满霜不解,“啥东西不对?” 徐松年看向了他:“你确定你打的是报警电话?” “我确定。”满霜回答。 徐松年额头直跳:“报警电话……你是用卫生院的座机打的报警电话吗?” “对,对啊……”满霜努力回忆道,“这地方要想打出电话,得先连总机。总机说,如果情况紧急,就直接出门去找街道联防队,如果情况不紧急,派出所上班之后,才会把警情转过去。我当时看你情况平稳,所以同意等到派出所上班之后再转警情。” “可是王嘉山的人先来了。”徐松年闭了闭双眼,重复道,“可是王嘉山的人先来了。” 满霜的后背瞬间泛起了一层冷汗,他怔怔地说:“王嘉山的人是咋知道我报了警的?” 徐松年一言不发,可神色却冷峻了起来。 好在这一路还算顺利,三个半小时后,两人来到了桦城外的观文镇。 身后没有“追兵”,县乡公路上来往的车辆也极少。满霜把小面包停在了路边,为徐松年止血、处理伤口。 他按照要求,先用衣服内层用力按住开裂处,而后又打开绷带,重新包扎。如此窸窸窣窣了半天,才算是勉强止住了血。 满霜满眼担忧地看着徐松年:“你是咋知道,那人是个假警察的?” 徐松年按了按发昏的额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回答:“跟县城比,松兰市局刑警队出警算是相当规范了,不管是缉拿嫌疑人还是问话,起码会有两人到场。今天我只看到他一个的时候,立马就觉得不对劲了。” 满霜若有所思:“可是,他看起来还真像个警察,起码……比蒋培像得多。” 徐松年双眼微睁,他望着前方想了半天:“王嘉山回了东北之后,手底下招募了一堆鱼龙混杂的人。我记得,在劳城的时候,就见过一个自称是被警察队伍开除的马仔。” “被警察队伍开除的马仔?”满霜愣了愣,“但他既然已经被开除了,王嘉山又是咋把现在的警察队伍摸得一清二楚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徐松年缓缓坐直了身子,神色中微有狐疑,他喃喃自语起来,“难不成……内部里真的有奸细?” 这话令满霜的目光彻底暗沉了下来,他无言很久,最后说道:“所以,报警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吗?” 徐松年没出声,放在双膝上的手却狠狠一紧。 满霜接着问道:“那现在呢?现在,咱们又该去啥地方呢?” 徐松年也说不清,他身上疼得厉害,脑袋也有些发晕,而刚刚发生的一切让他不禁怀疑,先前满霜对警察的不信任并非无稽之谈,而是有理有据。 可是…… 到底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呢? “先去桦城吧。”徐松年无声一叹,“去了桦城,就算是彻底出省了,如果警察真有问题,跨省办案也有难度,而且需要时间。咱们在桦城,起码能安生几天。” “好。”满霜立马应下了,他重新发动了车子,拐上了一条大路,顺着大路上的车流,在这天中午十二点前,抵达了桦城市区。 两人在某处不起眼的居民区后找到了一间小旅馆,并在这间小旅馆旁的药店里,买到了绷带和紫药水。 一切安定下来后,坐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满霜从自己的线衣内兜里掏出了当初汪梦“接济”的一千块钱。 徐松年有些惊讶:“之前蒋培他们居然没把这些钱搜走?” 满霜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他数完钱,红着脸回答:“我早先害怕把这些票子整丢,所以你去松兰那天,我买了针线,给自己的线衣里头封了个内兜。” 徐松年笑出了声:“你还会缝衣裳?” 第60章 满霜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把钱重新揣好,背过身,闷闷地回答:“小时候学过……学过十字绣。” “啥玩意儿?”徐松年双眼一亮,他捂着肩膀凑到满霜近前问道,“你还会绣花儿?” 满霜脸颊发烫,他小声说:“会绣花儿……也不是啥大事儿吧。” 确实,会绣花算不上什么大事,隔三差五给人缝针的徐大夫也会。但是,满霜会绣花,那可让人觉得太了不得了。 他长得人高马大、身材魁梧,一双手的掌心尽是操作大型机器留下的茧子,之前,还没轻没重地在徐松年的脖子上留下了好几道指印。 这样的人,居然还会绣花? 徐松年实在是难以想象,他忍不住撺掇道:“我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上,后背都被子弹打破了,你去买点针线,给我补补衣裳,咋样?” 满霜手脚僵硬:“给你……补衣裳?” 徐松年一抬眉:“咋了?不可以吗?” 满霜左顾右盼道:“衣裳破了,再买一件儿就行了,干啥补来补去的……” “这叫啥话?我们那个时代,都讲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你咋动不动就要买新衣裳呢?”徐松年脸一板,故意道,“我左胳膊动不了,你难道忍心,让我自己动手吗?” “不是……”满霜没了脾气,他支支吾吾道,“那我、那我先下楼,买点针线回来……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我缝的衣裳一点也不好看,跟条大蜈蚣似的,你要是不嫌弃……” “我当然不嫌弃。”徐松年笑着回答道。 于是,在经历了一上午惊心动魄的逃亡后,这日日头稍落时,满霜突然拿起了针线。 他坐在床头,对着那盏小小的台灯,神情无比专注认真地捧着那件沾了血的衣裳,一针一线地缝补了起来。 布料上的血迹分明已经洗掉了很多,但周遭还是隐隐地透着深红色的暗渍,满霜凑得近了,总觉得能嗅见一股血腥味,这让他时不时抬起头,用余光去瞥徐松年。 “你看我干啥?”徐松年问道,“不怕扎着手吗?” 满霜微凝,他没敢答话,低下头继续对着那枚硕大的子弹孔出神。半晌后,这沉默寡言的人声音低低地问道:“你不疼吗?” 徐松年眉梢一抬,偏头看向了满霜。 满霜抿了抿嘴,再次问道:“还流了这么多血,你真的不疼吗?” “我……”徐松年正欲回答。 满霜却忽地补充道:“我说的是……你胸前肚子上的那片伤,伤疤那么多、那么密集,你不疼吗?” 徐松年的眼光闪烁了几下,随后,还是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容,他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满霜失神地念道。 会过去吗?这人长得这么瘦,苍白的皮肤上总是缺乏血色。所以,真的过去了吗? 满霜不禁发问:“你是啥时候受的伤?” “十年前。”徐松年回答,“就是……收复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 满霜满面愁容:“那你受伤之后呢?” “受伤之后?”徐松年想了想,“受伤之后,因为脏弹碎片在体内造成了严重的感染,我从玉山第二医院转去了穗城总院,切掉了小半个胃和一整个胆囊,在穗城总院待了五年,顺便念了个书。” “那你……是五年前回的东北?”满霜问道。 这个问题,让徐松年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有些失落的笑容,他回答:“没错,我是五年前回的东北。” 第41章 1.17桦城(一) 穗城是个好地方,起码,在满霜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而五年前,东北大小国企已颓势明显,不少产业单一、技术落后的小厂早就飞快关门停业。经济下行,民生不景气,能走的大多都离开了这片被冰雪覆盖着的土地。 可徐松年偏偏在那个时候回来了,这是为什么?他独身一人,无牵无挂,身体又受过重伤,何必不远千万里回到衰落中的家乡呢? “你为啥不留在穗城?”满霜疑惑道。 “为啥不留在穗城……”徐松年嘴角轻抬,神色淡然,“这是个好问题,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我为啥没有留在穗城。” “那你……以后还会回去吗?”满霜忍不住问道。 “这个,”徐松年笑了一下,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这话真是奇怪得很,满霜心中不由怀疑,难不成,这人当初不是自己主动回来的? 但徐松年没有继续往下讲,他凑到了满霜近前,拨弄起满霜手中的针线来:“这老半天了,你咋还没缝好呢?” “哦哦,哦……”满霜赶紧收回思绪,低头接着穿针引线,“你这……其实不太好缝。” “不太好缝呀?”徐松年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笑脸,“那真是辛苦我们小满了。” 说这话时,他离得很近,以至于呼吸都有些落在了满霜的手背上,让满霜不由一抖,针尖一下子直愣愣地扎进了自己的指缝里。 “嘶……”徐松年先一步抽起了凉气。 “我、我去洗一洗。”满霜心底发痒,竟一点没感觉到疼,他慌不择路地起身奔向卫生间,并非常悲哀地在卫生间中发现,自己居然因此而起了反应。 只是一道浅浅的呼吸罢了,他尚未身陷春梦,也不曾与人肌肤相亲,然而,就是这一道浅浅的呼吸,却让他陡然之间心乱如麻、神魂颠倒。 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为什么总会对徐松年产生这样难以言说的感受? 徐松年……他可是一个男人! “好了吗,小满?”正在满霜怔怔地望着镜子里双颊赤红的自己时,徐松年在外面敲响了门,他好心问道,“那一针扎得很深吗?让我来看看吧。” 满霜大惊失色,一把反锁上了门:“不用,没事……我没事,不用你来看!” 说完,他将水龙头开至最大,试图以此掩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 可是,就在这时,满霜绝望地发现,他方才起身仓皇“逃窜”的时候,竟随手抓着徐松年的衣服一起进了卫生间。而眼下,那衣服就放在他的手边,带着徐松年的温度,以及,徐松年的味道。 满霜神使鬼差地拿起这件衣服,将脸埋了进去。 这夜,他不出意外地再次梦见了徐松年。 还是上次梦中的林场,还是上次梦中的大雪,树洞下的狐狸窝仍在,只是看不见狐狸的身影了。 满霜不免着急,他先是翻山越岭,顺着地上的脚印一路向南,而后又不停地在原地打转,试图从那一层层的皑皑白雪下,找出一缕火红的皮毛。 可不论如何,满霜都没能找到上次那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狐狸,他有些失落地坐在了原地,心中空落落的。 而恰在这时,耳边忽然“窸窸窣窣”一动,满霜意识到,什么人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你不冷吗?”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满霜没敢回头,他哈了口寒气,瞪着前方回答:“不冷。” “不冷……”那人缓缓贴到了近前,他说,“可是,我有些冷。” 我有些冷…… 这话犹如魔音贯耳,令满霜的心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他把持不住地张开了双手,把依偎在自己身旁的人揽进了怀里,并低声说道:“我给你暖暖。” 于是,满霜再次看到了那只皮毛火红的狐狸—— 不,不是狐狸,是徐松年。 满霜意识到,徐松年的两只手正在某处难以言说的地方攀附着,他动弹不得,只能顺从在雪地上仰面躺下,任由徐松年的一切动作。 “小满……”缥缈又空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了。 满霜喃喃地应道:“松年……” 狐狸一般的人儿因这声呼唤一下子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好似银铃,脆生生地回荡在漫无边际的桦树林中。 满霜嗅到了树皮的清苦、雪沙的寒冷,以及……徐松年身上的温暖。 他在梦中把自己脱得精光,然后赤条条地躺在雪地里,赤条条地压在徐松年的身上,又赤条条地俯身亲吻起怀中的人来。 “小满,小满……”徐松年不停地叫道。 他说:“小满,你好热。” 他又说:“小满,你掐得我好疼。” 满霜却发不出声来,他将脸贴在徐松年的脖颈间,用力地嗅着独属于这人的味道。 很快,徐松年也不说话了,他用双臂环住了满霜的肩膀,并仰起头,细细地亲吻起满霜的眉骨、脸颊、下巴与嘴唇。 这时,林间大雪纷纷落下,将两人赤裸在天地间的身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小满?”徐松年坐在床边叫道。 天已经亮了,满霜却仍直挺挺地躺着,徐松年见他半晌不醒,伸手一摸,方才发现这人居然在发烧。 想来从劳城到桦城的一路当真辛苦,满霜就算是铁打的人,如今也有些扛不住了。 第61章 徐松年低低地叹了口气,他本想把人喊醒吃药,可喊了半天,人却不睁眼,最后,他只好打来凉水,为满霜擦拭额头和身子。 这一过程中,睡在床上的少年始终一声不吭,他总是紧咬着牙关,急促地呼吸着,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徐松年便用自己能动的那只手,轻轻地为他按着额头。而发了烧的人似乎是怕冷,当他意识到有热源靠近时,就立即把脸凑近,并不停地用自己那汗津津的脑门蹭拭徐松年的掌心。徐松年心有不忍,只好费力地搬起满霜的半边身子,想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 然而,满霜却在这时睁开了双眼。 “小满?”徐松年再次叫道。 满霜昏昏沉沉,睁开了双眼也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醒来,他呆愣愣地盯着徐松年看了半晌,突然一个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满,”徐松年被他吓了一跳,慌忙开口问道,“是不是要喝水?” 满霜一句话也不说,仍旧直勾勾地看着徐松年。 徐松年不由后撤了少许,准备偏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搪瓷缸。 可谁料,他才刚要一动,满霜也跟着一动。只见这少年猛地往前一扑,一把抱住了试图离开的徐松年。 “嘶……啊!”被不慎碰到了背上伤口的徐松年顿时发出了一声痛呼。 但满霜却状若未闻,他紧紧地环抱着徐松年,并张开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小满!”徐松年惊叫道。 满霜不松口,他咬得其实不重,像小狗磨牙一般,从徐松年的脖颈一路咬到他的锁骨。 徐松年连动也不敢动,他浑身僵硬地坐着,直到—— 直到满霜从他的下巴咬上了他的嘴唇。 “小满,小满……唔!”徐松年惊慌失措了起来。 可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满霜那铁钳子似的双手?徐松年奋力挣扎了半天,后背上的伤都快抻裂了,也没能推开将他牢牢锁在怀中的小满。 渐渐地,徐松年没有了力气,他咳嗽了几声,手脚虚软地倒进了满霜的双臂之中,进而任由这少年在自己的身上侵城掠地。 干裂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衣服也被拽得乱七八糟,就连裤子都快要被满霜扯开了。 不过,这少年到底还是年轻,也到底只是烧得神志不清。他在徐松年的身上忙活了半天,也没有忙活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最后,竟身子一翻,半压着徐松年,又睡了过去。 不过,这可麻烦了徐松年。 他身上有伤,半边肩膀连带着一条胳膊都动弹不了,方才又被满霜折腾了大半天,此刻只觉眼冒金星。 而等眼前“金星”散去,身上好不容易攒出一点力气了,徐松年又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搬不动这死沉死沉的人。 如此,不知扑棱了多久,徐松年才终于从满霜的胳膊腿底下狼狈逃出。 但幸运的是,翻腾了这么一遭,原本高烧不退的满霜却逐渐好转了起来。 没出两个小时,他就彻底降下了温度。 还得是年轻人身体素质过硬,满霜烧了这么一夜,出了一身虚汗,醒来后最先感受到的居然不是头昏脑涨,而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坐起身后摸了摸已经有些发凉的脑门,一时难以记起昨夜和今晨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松年也不在身边,房间和他身下的床铺一样,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桌上放着一瓶刚打开的退烧药和一个搭着毛巾的脸盆。这让满霜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是发烧了,而徐松年似乎是为他擦拭身体了。 等等—— 想到这,满霜突然觉得口中有些发甜,他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很意外地摸到了一个伤口。 伤口?嘴上怎么会有伤口?满霜一时茫然无措起来。 而正当他在疑惑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时候,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是徐松年,他的手上正拎着一个散发着香气的铝饭盒。 但是,徐医生可没料到自己会直面已经醒来的满霜,他刚一抬头对上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就是本能地往后一退,并情不自禁地拢上了敞开怀的前襟。 “我……”满霜木木地问道,“我生病了?” 徐松年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这人似乎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后,这才缓缓走上前,把铝饭盒放到了床头柜上。 “你发烧了。”徐松年说道。 满霜不由用手背探了探自己额头的温度。 徐松年继续道:“现在已经退了,但是还得吃药,我买了点汤面,你吃完饭再吃药。” “好……好。”满霜抽了下鼻子,没有觉出任何不对劲,他看向徐松年,问道,“你不吃吗?” 徐松年低垂着双眼在满霜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回答:“我在外面吃过了。” “哦,那我……”满霜就欲拿起铝饭盒狼吞虎咽。 可正当他的手要触碰到那滚烫的饭盒盖子时,忽地一眼看到了徐松年同样破损了少许的嘴角以及徐松年那印着齿痕的脖颈与锁骨,那是…… 满霜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出了一片金花。 “我、我是不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只说了一半,满霜就生生卡住了尾音,他霍然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瞬间羞得无地自容。 徐松年轻咳了一声,低头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没事儿,你赶紧吃饭吧。” “我、我……我这是……”满霜语无伦次。 徐松年挤出了一个笑容:“真没事儿,你之前烧得实在有点高,分不清人了,这也正常……没啥大不了的。年轻小伙儿,血气方刚,能理解。” 满霜张口结舌,嗫嗫嚅嚅,他憋了半天,方才憋出一句话来:“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徐松年故作轻松地安慰道,“我又不是啥黄花大闺女儿,你……咳,你就算是给我啃掉一块肉,我也吃不了啥亏。赶紧吃饭吧,一会儿面就凉了。” 满霜捧着铝饭盒,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徐松年刻意岔开话题道:“刚刚……刚刚我去邮局,给汪梦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替我打听到了,那个何述在十来天前就离开松兰去顺阳了,和他搁一块儿的除了曹飞,还有他俩的室友,也就是咱们在录像带里看到的那个老二,刘忠实。” “刘忠实……”满霜还在惊骇之中没有反应过来,他讷然地问道,“那咱们接下来,要去找他们仨吗?” “接下来……”徐松年摸了摸鼻尖,“接下来,我还没想好。要不,就先搁桦城待一段时间,再考虑考虑,咋样?” 满霜点了头,沉默地开始扒面。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仍旧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居然“非礼”了徐松年。 徐松年会因此生气吗?徐松年会厌恶自己吗?徐松年会觉得自己恶心吗? 一连串的想法紧跟着冒了出来,呛得满霜连连咳嗽。徐松年赶忙上前,拿过纸巾,要为他擦拭不小心洒在手上的汤汁。满霜却猛地向后一躲,仿佛……仿佛先前动手动脚的人不是他一般。 可不是他又是谁?除了他,还能有谁? 满霜僵硬地端着碗,不知所措地看着手悬停在了半空的徐松年。 “你是讨厌我吗?”徐松年却先他一步开口问道。 满霜慌忙解释:“不是,不是的,我……” “你讨厌同性恋,那你是讨厌我吗?”徐松年没有等候满霜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他直接了当地问道,“我是同性恋,你讨厌我吗?” 第42章 1.17桦城(二) 这人在说什么?谁是同性恋?徐松年是同性恋? 满霜一头雾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来自外星的语言,一时半刻竟无法理解徐松年到底想表达什么。 而也正是这时,他一下子想起了一个被自己刻意忽略、刻意忘记的事——蒋培说过,徐松年是王嘉山的相好。 之前,满霜始终执意认为,这是蒋培在诓骗自己,是那帮穷凶极恶之人在故意离间他与徐松年的关系。 可是现在…… 现在,徐松年却说,我是同性恋,你讨厌我吗? 所以,他讨厌徐松年吗? 满霜有些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就在不久前的刚刚,他曾在这个本该被自己讨厌的“同性恋”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深重的吻痕。 所以,他怎么能讨厌徐松年呢?他应当讨厌自己才对! 满霜那从未处理过什么复杂伦理的大脑在此时此刻,遇到了人生中最棘手的一个难题。 不过,徐松年倒不觉得棘手,他看着满霜,露出了一个温柔又平和的笑容,并说道:“讨厌我也没关系,毕竟……蒋培应该给你说过,我和王嘉山之前发生了啥。” “你们……”满霜一滞。 “我们短暂地在一起过,你应该能猜到。至于变成一个同性恋……当初就是王嘉山引着我,走上了这条路。”徐松年平静地说。 第62章 “变成”一个同性恋……也是王嘉山引着我,走上了这条路…… 倏地一下,满霜从胡思乱想中清醒了过来。这时,他方觉那铝饭盒烫得自己掌心发疼。 “哎,小心!”徐松年一见满霜手上不稳,赶紧上前去扶,他托过铝饭盒,重新放回床头柜,然后说道,“刚煮好的面,小心洒出来再给你烫个大泡儿。” 满霜呆若木鸡,不敢稍稍动一下,直到徐松年拿过筷子,要帮忙把汤面盛出来晾凉时,这才猛地一跃而起。 “我不讨厌你!”他大声说。 徐松年一愣,半抬起头,看向了满霜。 满霜瞬间有些气短,他抿了抿嘴,放低了声音道:“我不讨厌你。” 徐松年眉梢轻抬,笑了一下,回答:“好,那谢谢你。” 谢谢你…… 满霜被这三个字说得顿时局促起来,他缓缓坐下,接过了徐松年递回的筷子,忍不住小声重复道:“我真的不讨厌你,不管……不管你之前跟王嘉山是啥关系。” 徐松年的目光轻轻一闪,视线不着痕迹地移向了别处。 而这时,满霜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所说的话中,似乎带上了那么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 “快吃饭吧。”徐松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满霜越飘越远的思绪,他不自然地摸了摸破损的嘴唇,开口道,“吃完饭再量一下体温。” 满霜闷沉沉地“嗯”了一声,他捧着碗低下头,再也不敢去看徐松年一眼。 徐松年偏偏在此时说道:“我和王嘉山已经分开很久了,久到我当年在玉山举报他走私犯法之前。” 满霜举着筷子的手一顿,两眼盯着饭盒中的葱花有些发僵。 徐松年继续道:“当初他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亲我,确实吓到我了,但也确实……确实让我明白了一些东西。小满,我不想瞒着你,如果你还愿意带着我一起追查真相,那我就有必要告诉你这些。” 满霜的喉结滚了滚,他没说话,低头吃起面来, 徐松年接着道:“王嘉山是个啥样的人,你也见了。分开之后的这么多年里,他对我穷追猛打,不肯放弃,所以在他被迫丢下玉山的生意后,我留在了穗城。但是……” 徐松年卡住了话头,转而说道:“小满,王嘉山是犯罪分子,不论他过去咋样对我,我和他都不会再有以后了。而同性恋……同性恋就是同性恋,我被他带到了这条路上,我也改不了了。” 满霜塞了一嘴的食物,腮帮鼓囊囊的,他听完徐松年的话后,就这么鼓着腮帮沉默了很久,最终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一句话:“我明白。” 是真的明白吗?满霜也不明白。 徐松年却当满霜是真的明白了,他一笑,回答:“你放心,如果王嘉山再出现,我肯定毫不犹豫地一枪把他脑门子打烂。” 可惜,这玩笑似的话并未让满霜轻快起来,反而令他更加心事重重。这份沉重始终萦绕在脑海之中,直至下午出门之前。 其实,出门买药这事,徐松年一个人就能完成。但满霜不知是不是受了之前的刺激,执意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于是,这日太阳将将落山之际,两人来到了距离小旅馆不足五百米的诊所外。 天已经快要黑了,但不知为何,今日诊所之前聚集了不少人,当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指指点点着,似乎在谈论着什么。 两人不由好奇,跟着走到了近前,这才发现,原来那小诊所的门口摆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里正在播送晚间新闻。 “本台消息,1月15号下午3时许,我省金阿林山地区劳城县公安机关接到相关线索,称位于东郊的国营红光肉类联合加工厂三号冷冻仓库内,发现不明包裹。民警迅速抵达现场后,经初步查验,包裹内为一具遗体,遗体存在遭肢解的迹象。 “目前,警方判断,死者穆某,女性,27岁,系劳城本地人。根据现有线索推断,其死亡时间大约在12月10日前后。 “……警方已围绕穆某的社会交往关系、工作场所情况及近期活动轨迹等多个方向,展开深入调查,同时呼吁广大市民群众,尤其是可能掌握相关线索、了解穆某生前情况的人员,主动与公安机关联系,积极提供信息,协助警方早日查清事实…… “鉴于案件重大,性质恶劣,县公安局已抽调精干力量,全力开展侦破工作……” 电视机中,播音员有条不紊地念着新闻稿,电视机外,聚拢在小诊所门前的男男女女则纷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当中有人咋舌道:“劳城……劳城前些天儿不是刚死了好几个人吗?咋又闹出了分尸案?” “之前的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个屁!我在劳城的亲戚说,不光没抓着,还叫人跑了!” “跑了?” “跑了!” “那这个……该不会就是……” “不好说,不好说……” 新闻播报完毕,讲闲话的人们很快便稀稀疏疏地散去,电视机“啪”的一声,变成了雪花屏,“滋滋啦啦”的声音立刻从当中传来。 徐松年和满霜还站在原地,尤其是满霜,他脸上血色尽褪,手脚冰凉僵硬,仿佛被四面八方的风吹成了一座凝固的雕塑,连动也不曾动一下。 “我们走吧。”徐松年不禁拉了拉满霜的袖口。 满霜呼吸一抖,意识到自己是过于焦虑了。他飞速低下头,跟上了徐松年的脚步。 “一瓶紫药水、一瓶去痛片,还有一卷绷带。”诊所柜台后,徐松年说道。 正聚在一起谈论方才那则新闻的药剂师没有听到这话,她们仍在说着劳城锅炉厂的凶杀案和那具在肉联冷冻仓库内发现的女尸。 一位大概对此稍有了解的药剂师啧啧感叹道:“要我说,这俩案子肯定有关系。我去过劳城,那肉联仓库恰好在离锅炉厂不到两条街的拐角里,没准儿啊,杀人狂魔就是锅炉厂或者肉联的职工!” “肯定是!” “而且,我还听说,在劳城锅炉厂凶杀案冒出来之前,那厂子里就不明不白地死过人……警察原本是认定自杀的,结果前几天,又把人家自杀案拉出来,说不是自杀。” “有这回事?” “可不咋地!都上报纸了。你说说,这劳城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怪不得人家都讲‘进了劳城,骨头掉渣’呢!” 两人越聊越起劲,徐松年不得已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并说道:“您好,要一瓶紫药水和一瓶去痛片,还有一卷绷带。” 这时,热火朝天的药剂师才看到站在柜台外面的两人,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这边,我们给你开药。” 回到旅馆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满霜无精打采,啃了半个包子便坐在床上发愣,直到徐松年忽然问起肉联厂受害者的事。 “你清楚死者是谁吗?”徐松年开口道。 满霜一个觳觫抬起头,脱口就答:“我不清楚!” 徐松年失笑,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12月中旬前后有没有听说过锅炉厂或是肉联厂里的哪个女工人突然下落不明?” 满霜一愣,被徐松年的话点醒了。 没错,死者穆某的死亡时间约在12月10号,也就是12·29锅炉厂凶杀案案发之前,那时的满霜尚在厂子里工作,他会不会听说过什么风声呢? 一番仔细回想后,满霜摇了头:“我不记得锅炉厂或是肉联厂里有谁突然下落不明,不过……” “不过啥?”徐松年偏头看他。 满霜沉吟了一下,回答:“不过,我记得在12月12号的时候,确实有个五、六十岁的瘸腿儿大哥来我们厂找过人,当时……闹得挺难看。” “闹得挺难看,这是为啥?”徐松年不解。 满霜看上去有些不好启齿,他犹豫了半天,方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那瘸腿儿大哥的女儿……好像是在红浪漫工作的,我们厂的不少男工人都很喜欢她。瘸腿儿大哥说,自己女儿好不容易从南边回来伺候他了,结果现在却七、八天没回家,在红浪漫也找不见人,所以……所以就来我们厂胡闹了一通。” 徐松年眉梢高高一挑:“红浪漫工作,不少男工人都很喜欢她……你说的这人,应该是王嘉山手底下的一个‘三陪’。” 满霜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七、八天没回家?”徐松年问道。 满霜回答:“那瘸腿儿大哥是这么说的,他跟大伙儿讲,自己残疾还有病,天天要吃药,兜里又没钱,结果老闺女不管他,还出去、出去……干那种活儿。当时闹得很难看,他讲的话也很难听,我没好意思跟着其他人一起去凑热闹,所以了解得不多。” 徐松年若有所思,他问向满霜:“你知道那大哥的闺女叫啥不?” 满霜又摇起了头:“不知道,但我听庄杰讲……在红浪漫,他们都管她叫、叫‘巧铃’,因为歌唱得好听。” 第63章 “‘巧铃’?”徐松年的眼光骤然一亮,他自言自语起来,“巧铃,巧铃,没准儿就是她……” 满霜并未注意到这话,他忽然插言说:“哎,我又想起来一事儿。” 徐松年看向了他。 “黎友华!”满霜急切地说,“我们厂子里的人都知道,黎友华谈过一个女朋友,一个……好像就在红浪漫工作的女朋友。” 黎友华,外籍大老板。 红浪漫,劳城夜总会。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人,说是谈恋爱,倒不如说是“钱色交易”。 徐松年深知满霜单纯,因而他不得不追问道:“你确定,黎友华是在和人家谈恋爱,而不是……” “我确定!”满霜信誓旦旦,“就连武志强那号人,都说黎友华的女朋友是蹿上枝头变了凤凰,攀到了大家想也不敢想的高门槛。先前他们总是搁车间嚼舌根,我虽然不乐意听……但也知道个大概。” 徐松年微怔:“黎友华和王嘉山不对付,却谈了个在红浪漫工作的女友……这咋想咋不对劲。” 满霜也觉得奇怪:“而且,黎友华不是大老板吗?” “是啊,黎友华是大老板,如果说是包养着玩一玩,还有可能,真谈恋爱……我觉得当中肯定有猫腻。”徐松年立即接话道。 满霜挠了挠头:“可是,我先前总听武志强他们几个讲,黎友华有钱得很,用外汇给人家在海外预定鳄鱼皮的包,拿金子打首饰,领着满世界逛景儿,保不齐将来得出国结婚……哦对,我们车间管切割机的陈大哥说,黎友华还带着她上喇叭山泡过温泉。” “喇叭山?”徐松年一眯眼,“松兰锅炉总厂的工人疗养中心?” “对,就是这地儿。”满霜点了头。 徐松年支着下巴,神色间略显疑惑,他问道:“小满,你不认为奇怪吗?黎友华身为一个要收购锅炉厂的外籍商人,他的私事,尤其是谈了哪位女朋友,又领着女朋友干了啥……锅炉厂的工人咋会这么清楚呢?” 这句话一下子给满霜问住了,他愣了愣,心下也跟着犯起了嘀咕——武志强那帮爱嚼舌根的,都是从哪儿打听到的这些“故事”? 徐松年在这时说道:“小满,你觉不觉得,有关黎友华的事儿,并不是黎友华透露出来的,而是黎友华的那位‘女友’或是‘女友’的身边人透露出来的?买包打首饰逛景儿,这不像是其他人打听的故事,更像是谁炫耀的资本。” 满霜一凝,随后立即恍然:“没错,这、这难道是……” “看来,黎友华谈的女友,大概和你们锅炉厂的工人们很熟悉了。”徐松年意味深长地说道。 第43章 1.22喇叭山(一) 所以,黎友华的女友会不会是那个据说突然杳无音讯的“巧铃”,又会不会是新闻播报中的分尸案死者? 两人无法回到劳城一探究竟,唯一能做的,便是循着曾经留下的一点点蛛丝马迹,找出一丝可能的结果。 于是,在桦城歇了整整五天后,满霜与徐松年踏上了前往喇叭山的路。 喇叭山离桦城不远,约莫八十公里。那里的山形如其名,相传是个古火山口,山坳里藏着温泉,松兰锅炉总厂的工人疗养中心就在当中。 但满霜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听说三年前那会儿,喇叭山的温泉有不少都交由私人经营了,锅炉厂的疗养中心也分出去了好几个酒店。黎友华和他女友去的是哪一个,你清楚不?”在车上,徐松年问道。 满霜摇头:“我只听说是喇叭山,至于喇叭山里的啥地方……武志强他们没讲过。” 徐松年偏过头望向了道旁的路牌:“先去最大的那个吧,挨个儿找,总能找到。” 满霜听此,一打方向盘,转上了绕山公路。 很快,在越过第一个白雪皑皑的山口后,他们来到了喇叭山中规模最大的温泉酒店,松兰职工疗养院。 进了大堂,从未出入过“高端场所”的满霜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紧紧地跟在徐松年身后,忍不住小声问道:“咱们一会儿该咋张口问人家服务员?” 徐松年还穿着在王嘉山那里换上的羊绒大衣,只要不看后背处那点不算明显的缝补痕迹,整个人瞧着格外风度翩翩。他听到满霜的话后,眉梢高高一挑,回答:“放心,我有办法。” 说着话,两人已走到了礼宾部前,满霜就见徐松年斯斯文文一笑,随后问道:“您好,想问一下,这里是否可以接待外宾?” 前台后面正站着三个酒店服务生,当中一位一听“外宾”二字,立马迎上前,非常恭敬有礼地答道:“抱歉,先生,我们这里没有接待外宾的条件。” 徐松年听完,瞧着有些遗憾,他回头看了一眼满霜,客气地问:“那……喇叭山哪一家温泉酒店可以接待外宾?” 那服务生非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先生,咱们喇叭山是对口松兰锅炉厂的,这几个招待所都没有接待外宾的资格。” “都没有?”徐松年似乎很吃惊,他想了想,说,“先前,我有一个外籍朋友,带着女孩子来这儿度过假,我还以为……” 那服务生听到这话,稍有一愣:“外籍……我们从来没有接待过外籍朋友。” “没有吗?”徐松年的手往后一绕,轻轻地拍了拍满霜。 满霜立刻接道:“是个混血,个子不矮,人长得……长得有点瘦,高鼻梁、深眼眶,哦对,他下巴上还有一道短疤。” 这一具体的形容令前台后面的三位服务生不约而同地迷茫了起来,他们纷纷摇头回答:“我们这儿,确实没有接待过外宾,这一年多来,连长得像外宾的客人都没有。” “那还真是打扰了。”徐松年不多纠缠,问完该问的转身就走。 如此,以这样的办法,两人接连询问了三家温泉酒店的服务生,并在问到第四家的时候,非常幸运地遇到了一位自称见过“黎友华”的大堂经理。 “个子很高,下巴上有个疤,长得像老外,身边领了个漂亮姑娘,是不是?”这大堂经理热情地回答道。 徐松年和满霜对视了一眼,立即就点了头:“没错,是他。” 大堂经理“啧”了一声,说道:“当时就是我给他们俩办的入住,男的姓黎,女的姓穆,因为不是夫妻关系,还开了两间房。但我记得,这俩人……没谁是外宾呀?” 黎先生、穆女士,不是夫妻,还真和之前的猜测对上了。 徐松年不由笑了笑,他试探着问道:“不是外宾吗?黎先生在和我们厂谈收购的时候,一直自称自己是从大洋彼岸来的。” “这……”大堂经理摸了摸后脑勺,他回忆着答道,“这个问题,跟他一起来的那位女士后来也问过,但是我们酒店只负责拿着身份信息登记客人姓名,其他的……其他的,要想查,得去公安机关查。” “原来是这样。”徐松年上前了一步,靠在前台上对那大堂经理道,“不管黎先生是不是外宾,我俩不是外宾,今儿给我俩办个入住,加一百块钱,就不要登记身份信息了,咋样?” 大堂经理短暂地为难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他把登记簿往前推了推,说道:“把姓名和身份证号写好,证件那一栏……就填介绍信吧。” 徐松年赶紧道谢,他拍了一把满霜,示意道:“付钱啊。” “付、付钱……”满霜不禁面露难色。 山岗工人温泉疗养中心,作为喇叭山的中高端酒店,住一夜就要二百九十九块钱,徐松年大手一挥,又加了一百,那就是三百九十九! 三百九十九!满霜又想起了自己那一个月三百六十八块钱的工资。 他从来不是个大手大脚的人,如今一想到要从汪梦借的那一千巨款中抽出百分之四十,心底就开始滴血。 “非得住这儿吗?”等拿到了房卡,被服务生领进了房间,满霜终于憋不住地说道,“这儿……也太贵了。” 徐松年没答,他“哗”的一声拉开了落地窗的大窗帘,回头冲满霜笑道:“你看外面的景儿多好。” 外面的景儿确实好。 此地是酒店三楼,正对着的,是后山那片掉光了叶子的白桦林。林间积雪未扫,厚厚地盖着坡道,偶有几只小麻雀从上面掠过,留下了几点深浅不一的印子。 近处则是酒店的院子,一道矮砖墙底下堆着不少装饰性的圆木,院心有方不大不小的温泉池子正在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池边上放着几张空藤椅,藤椅间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沙。 满霜望着那被窗上雾气朦胧了的外景,不说话了。 徐松年吊着胳膊,往床上一倒,感叹道:“吃糠咽菜这老些天,可算是有个舒服点的地儿了……小满,你想不想脱了衣服,下去泡泡?” 满霜立即摇头:“不想。” “为啥不想?”徐松年说完,就要开始单手脱衣服。 第64章 满霜吓得后退了一步,飞速背过了身,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身上还有伤呢,我……我身上也有伤,不能着水。” 徐松年望着那道僵硬的背影,有些忍俊不禁,他故意说道:“你腿上那块儿都快掉痂了,有啥好怕的?别扎猛子扎得让你脑门上面没长好的伤碰到水不完了。” “可是……”满霜莫名开始头脑发热,他语无伦次地找理由道,“可是,我们来这儿是为了调查黎友华的,不是、不是为了泡温泉的。” 徐松年看他:“调查黎友华……你打算咋调查?” “咋调查?”满霜一讷,愣住了。 所以,他该怎么调查呢? 刚刚两人已在大堂经理那里将几乎所有有关黎友华的信息问了一个遍,可是大堂经理除了知道黎友华不是外籍、知道黎友华的女友也对此感到怀疑之外,什么都说不上来。 毕竟,他也只是给人家办了一个入住而已。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满霜想了想,说道:“咱们得去找当初服务过黎友华的服务生打听情况,看看谁还记得他们俩。” “那咋找呢?”徐松年继续问道。 “咋找……”满霜又犯起了难,他很清楚,待在屋子里是找不到人家的。 而且,这些经营还算正规的酒店是不可能让徐松年像在面对刘国霞时一样,轻轻松松冒充警察、打探消息的,两人甚至连要求人家大堂经理把入住登记簿拿来给他们看一眼的正当理由都没有。 如此,又该怎么挨个寻找那些服务生呢? 徐松年见此,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他站起身,小范围地活动了一下自己僵滞的左肩,说道:“走吧,跟我去底下的池子里转一转。” 山岗工人温泉疗养中心的汤池分室内与室外两处,室内还兼有洗浴一体,室外则镶嵌在后院的山石之间。 推开更衣室的棉门帘,一股混合着硫磺味的热浪立即与寒气一起扑面而来,视野紧跟着豁然开朗,汩汩涌动的泉眼、挂着碧绿青苔的火山岩,以及成片的白桦林与白桦林间的积雪立刻映入了眼帘。 这里风景宜人,环境很好。不过,满霜看到的,不是这些。 徐松年在他面前脱了个精光——当然,也不算精光,但那更衣室的灯光实在有些暗,水汽又将空气浸得朦朦胧胧,以至于满霜觉得,徐松年根本就是赤身裸体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徐松年转过头,向这呼吸急促的人伸出了手:“帮我拽下袖子。” 满霜咽了口唾沫,愣愣地问道:“拽袖子干嘛?” 徐松年对这话感到奇怪:“我一只手咋脱羊毛衫?” 满霜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急忙低着头上前,为徐松年拽掉了挂在他肩上的衣服。随后,又在徐松年的指示下,为他的肩上搭了一条又厚又长的毛巾,用以遮掩后背的伤。 其实,这些事,满霜三、四天来也做过不少,照顾伤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每一次,他都不如这一次心慌意乱——或许是因为过于昏黄的灯光,也或许是因为自己也脱得干干净净,更或许是因为那来自脚下亿万年火山口的温度让两人的呼吸有些滚烫,所以本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才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并逐渐占据整个大脑。 可是,他又为何会对徐松年产生“非分之想”呢? 现在的满霜已不再深究这一与“世界如何起源”等同难答的问题了,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会对徐松年产生“非分之想”,却不敢面对这些“非分之想”。 满霜严格地克制着自己,并致力于在徐松年面前扮演一个谨言慎行的“君子”。 截至目前,他还算成功。 “愣着干嘛?”已经半身没入汤池的徐松年问那“成功人士”道,“下来玩会儿呗,钱都花了,不玩白不玩。” 满霜被他喊得回了魂,赶忙丢掉裹在身上的浴巾,沿着滑溜溜的楼梯钻进了池子。 为了避免打湿伤口,徐松年趴在岸边,他笑着打量满霜道:“小满,我发现……你左边的胯上有一块胎记。” “胎记?”满霜先是一怔,随后,当想起那块胎记到底在什么位置时,整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眼看着便要一头栽进水里。 徐松年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他。 “刚刚还说让你千万别扎猛子,这会儿就要钻到底下当潜水艇了?”满霜刚一站稳,就听徐松年调笑道。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飞快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脊背牢牢地抵在了粗粝的火山石上。 负责这一区域的服务生立马递来了毛巾,满霜匆匆接过,没敢出声。 “这两天,客人不多呀。”徐松年趁势搭话道。 为满霜递毛巾的服务生笑了两声,回答:“是不多,这不快过年了吗?等过上了年,人就又该多起来了。” 徐松年问:“那之前生意咋样?我听说,自从改制之后,喇叭山的这几个温泉酒店在私人手里……效益变好了不少。” “是变好了不少,”服务生回答,“早先只有锅炉厂的领导和模范工人会来疗养,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人。现在好了,现在面向社会开放了,只要手上有钱,哪儿不能住啊!依我看,以后不管是啥,都得交到私人的手里头去。” 徐松年笑着应道:“谁说不是呢……哎,我认识一个从劳城来的大老板,也在你们这儿度过假,我和他先前见过两面,他说他是冲收购锅炉厂去的。” “哎呀嘛,收购锅炉厂啊?”这服务生明显对自己原先的老东家很熟悉,他打哈哈道,“锅炉厂可不是谁说收购就能收购的,你算算,五个分厂,一个总厂,摊子多大啊!啥人能一口吞得下锅炉厂?” 徐松年目光轻闪,故意说道:“多得是财力雄厚的人,锅炉厂而已。而且,我认识的那位大老板,据说手上是有好几个亿的。” “好几个亿?”那服务生嘿笑了一声,他半蹲在岸边道,“哥,真不是我胡诌,据我观察,大多数来我们这儿度假的大老板,说是手上握着百万千万的现金,实际上……” 服务生撇了撇嘴:“实际上,就是觉得咱东北家底厚,跑来骗钱的。” 这话令徐松年扬起了眉梢,他问道:“居然有这事儿?” 服务生答:“可不咋地,先前,有个女的,就是发现了他那大款儿男友是打肿了脸充胖子,在我们这儿闹了个天翻地覆呢!” “是吗?”徐松年眯了眯眼睛,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兄弟,你知道……这位大款儿是谁吗?” 第44章 1.22喇叭山(二) 可惜,这只是服务生从他同事那里听来的故事。至于“大款儿”是谁,他并不清楚。 徐松年不免遗憾,他看似坦白地说道:“其实,我俩都是劳城锅炉厂的,先前有个自称自己是从国外来的大老板,跑到劳城说要收购锅炉厂,结果这还没两天呢,人突然消失了。他带走了一大批锅炉厂样品,现在追都追不回来。” “有这事儿?”那服务生顿时咋舌。 “可不咋地,”徐松年一点满霜,说,“幸亏我这小兄弟从他朋友嘴里打听到,那位外籍大老板来过你们这儿度假。这不,我们只好巴巴地跑来,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 服务生听完,摸着下巴直摇头,他感叹道:“真别说,这种事儿不少见。先前我一妹夫,就在桦城那边的冶金厂工作,他们的厂子也是落到私人手里了。改制之前,大家都当能回厂子复工了,结果,改制之后才发现,原来那出价收购冶金厂的私人老板是拿着被抵押了的房产入的股……你说说,这叫啥事儿?” 徐松年也跟着叹气。 那服务生立马同病相怜地拍着胸脯道:“哥,你放心,如果你说的那人真搁我们这儿住过,我替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啥情况。” “哎呀,这可真是谢谢你了。”徐松年乐呵呵地说。 服务生不言谢,一口应下了他的请求,还好心地送上了果盘和零食。 徐松年似笑非笑地看了满霜一眼,满霜心服口服。 “来吧,吃点提子。”等这位服务生走远了,徐松年拎起一串红提,送到了满霜的嘴边。 满霜干巴巴地咬下一口,鼓着腮帮问道:“那人真能帮咱们打听来消息吗?” 徐松年边往嘴里塞红提,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不好说,谁知道黎友华是啥时候带着女友来这儿的?要是时间久了,这些服务员记不记得,还另说。” 满霜忧心忡忡,靠在火山岩上不言语。 徐松年偏头看他:“要是这回,跟之前一样啥都没查出来,你还要继续吗?” 满霜依旧沉默着,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 在万丰镇时,他本已下定了决心自首,可是突然到来的假警察又一下子改变了他的决定,两人不得不火速离开万丰镇,甚至说离开了本省,一路跑到了喇叭山。 第65章 如今,在喇叭山已经花出去了一笔“巨款”,倘若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那还何必继续呢? 满霜已有些心灰意冷,他想放弃,可又担心如果真的放弃了便会让自己坐实了“杀人凶手”的罪名。 “要是能知道,我姥姥现在咋样了,那就好了。”满霜突然没头没尾地蹦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徐松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满霜道:“小的时候,家里有个大澡盆子,能把我整个人都装进去。那会儿屋里不好烧热水,姥姥会从单位里一壶一壶地往家打,我就脱光了坐在澡盆子里等她,等水漫到肩膀头子的时候,姥姥就会拿着一个大刷子,把我从头刷到脚。我因为总爱到处乱动,不小心蹭到了暖气片,还烫掉了脖子后面的一块皮。” “烫掉了一块皮?”徐松年笑了起来。 满霜转过身,扭着脖子给徐松年看:“就是这儿。” 徐松年惊讶:“还真有一片小疤呢。” 满霜说:“那会儿老是挨姥姥的打,明明是我受了伤,她还要揍我,说我闯祸。” 徐松年的神情柔和了下来,他望着那窗上氤氲的水雾,目光逐渐悠远:“还是锅炉厂条件好,我小时候在福利院,暖气总是烧得不热,我们这几个小孩儿的手上和耳朵上多多少少都有冻疮。晚上那被窝跟冰窖子似的,待都待不下去。为了能暖和点,我们几个小的总是挤在一起睡觉。” 满霜看向了他:“王嘉山也在吗?” “王嘉山当然在啊,”徐松年说者无心,他笑着道,“王嘉山的身上最热乎,我们都爱往他旁边凑。” 满霜不说话了。 徐松年并未留心到身旁这突然有些闷闷不乐的人,他站起身,往岸上走:“行了,我要回去了。这水可真够烫的,泡得脑袋发晕。” 说着话,他背对着满霜摘掉了搭在肩上的长毛巾。 作为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满霜从未接触过任何情情爱爱之事,在他保守又传统的观念里,男人天生就会喜欢女人,女人也天生要和男人结婚。 可实际上,满霜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倾慕过任何一个女人。 上学的时候,他总是茫然地看着同学们私下互递情书;工作了之后,他依旧茫然地看着同事们在恋爱中你侬我侬。 这些人在爱什么?他们有什么好爱的?满霜始终想不通这两个问题,直到现在—— 现在,他正盯着徐松年那清瘦白皙的背影移不开视线,思绪也情不自禁地飞去了徐松年的身边。 他用目光描摹着徐松年流畅的肩颈、支棱的蝴蝶骨和劲瘦的窄腰,然后,忍不住浮想联翩一路往下,忍不住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山坳里的白桦林在微风中簌簌轻动,三两只麻雀在雪地上啄啄点点,一粒细小到微不可查的雪花忽然从枝头滑落,掉进了满霜的颈窝,冰得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恰在这时,徐松年解开了腰间的毛巾。 “这儿有酒心巧克力。”无知无觉的人笑着说道。 满霜这才从刚刚的“梦”中清醒过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七手八脚地从池子里爬了出来。 “给。”徐松年已经裹上了浴袍,他拿过三个酒心巧克力,递给了满霜,“尝尝,挺甜的。” 满霜没有拒绝,一口塞进了嘴里,囫囵吞枣般地咽了下去。 甜吗?他没尝出来,倒是觉得里面的酒心有些发苦。 徐松年捡了一块奶糖,边嚼边往楼上走。 满霜湿湿嗒嗒地跟在他身后问道:“今晚吃啥?” “吃啥?”徐松年随手拿过一张菜单,哗啦啦地翻了起来,“这儿有……红酒炖牛肉、香煎鹅肝、罗宋汤、羊肉焖罐,还有……哎!” 刚走至房间门前,菜名还没能报完,徐松年的后肩就是忽地一沉,他被抻得伤口微痛,不由叫道:“小满,你……” 然而,这话才刚刚出口,徐松年就因满霜那张通红的脸而一下子止住了声。 “我的脑袋好烫啊。”满霜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徐松年道。 徐松年愣了愣,随后,他方才在一股浅浅的酒味中非常缓慢地意识到,这人大概是在泡温泉泡得浑身发热后,吃酒心巧克力吃得上了头。 真离谱啊,什么人会因酒心巧克力而醉倒?徐松年讷然想道。 可惜,不论如何,那酒心巧克力也是他递给满霜的。眼下,满霜这模样,似乎正有要他负责到底的架势。 “小满……”徐松年有气无力地叫道,“你,还能走吗?” 满霜红着一张脸,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但紧随其后,又晕晕乎乎地摇了摇头。 徐松年一叹,只好单手揽过他的腰,艰难地把这晃晃悠悠的人架进了屋里。 好在“喝醉”了的满霜相当乖巧,他老老实实地任由徐松年摆布,让他穿衣服就穿衣服,让他坐到床上就立刻坐到了床上。 “喝点水吧。”徐松年尴尬地说道。 满霜笔挺笔挺地坐着,非常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了徐松年递来的水,但他也不喝,始终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徐松年看。 徐松年讪讪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的酒量差成这样儿。” 满霜咧嘴一笑,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懂这话。 徐松年无奈地说:“要不……躺下来歇会儿?” 满霜不答,他盯着徐松年道:“你长得真好看。” 徐松年一怔:“啥玩意儿?” 满霜张开双臂,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长得真好看。” “我长得真好看?”徐松年眨了眨眼睛,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满霜环着徐松年的腰,收紧了双臂,他将脸埋在了徐松年的胸前,闷沉沉地说:“你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 “是吗?”徐松年不由跟这醉鬼调侃道,“你才多大年纪,见过几个人呀?” 满霜用脸使劲地蹭了蹭徐松年,他含糊不清地争辩起来:“你就是长得最好看的人。” 徐松年不和醉鬼计较,他捧起满霜的脸,问道:“小满,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满霜还真瞪大了眼睛,将徐松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他喃喃地回答:“你是徐医生,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也是……也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徐松年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软了起来。 “小满,”他叫道,“你现在,好像很相信我呢。” 满霜望着他:“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谁说的?”徐松年故意一横眉,“之前在老冬沟、在大马镇,你可不是这样讲的。” 满霜双手挂在徐松年的腰上不肯撒开,他仰着脸,有些委屈地回答:“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徐松年笑了起来,他觉得喝醉了的满霜实在是太有意思了,跟平日里那个寡言少语、性情冷淡的少年人一点也不一样。 简直是大相径庭,迥然不同——为什么有人清醒的时候和喝醉了的时候能相差这样大? 徐松年顿时起了玩心。 他捏了捏满霜的脸蛋,揶揄道:“我发现,你的奶膘还没退呢。” 满霜有些害臊,他躲开了徐松年的手,胡乱捂住了自己的脸:“别摸我……” 徐松年偏要摸:“咋还害羞了呢?小满,有没有人讲过,你长得其实蛮可爱的……当然,如果你没有天天拿自己的上眼白瞪人的话……” “我不可爱!”满霜因徐松年这一番又掐又摸而羞恼地躲进了被子里,他扑腾着说道,“你不准觉得我可爱。” 徐松年笑倒在了床上,他揉了一把满霜那长得已经有些长的头发,然后用右肘撑着,侧躺着看他道:“小满,你不是坏人,以后不可以再假装坏人了,明白吗?” 满霜呆愣愣地偏过头,渐渐安静了下来。 徐松年说:“你还小,这个世界比你想象得要复杂很多。但是,只要永远心怀善意,你所看到的世界也会怀有善意。” 满霜没答话,似乎是酒劲彻底上来了,他的眼神发直,不知是在望着徐松年,还是在望着远处那台黄澄澄的坐灯。 徐松年继续道:“而且,你知不知道,你假装坏人时的演技真的很拙劣,先前我好几次都想笑出声,但怕你生气,只能忍住了。不过……” 讲到这,徐松年一顿,他俯下身,注视着满霜,认真地说:“不过,善良是好事,善良是一个人最珍贵的品格。以后,不论发生了啥,你都要记好了,永远,都不能丢了善良。” 满霜的双眼已有些涣散了。 徐松年轻轻一叹,为他拉上了被子:“睡会吧,我以后再也不敢让你沾酒了。” 说完,他就要站起身。 然而,正这时,满霜突然坐了起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将要离开的徐松年。 “我喜欢你。”少年人轻声说道。 第66章 徐松年一僵,定在了原地。 这孩子在说什么?他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紧接着,满霜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什么是喜欢?满霜也说不上来,但话却这样顺理成章地讲出了口,他将脸埋在徐松年的颈间,嗅着他的味道,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 酒精上头让人失去理智,同时,也多了勇敢无畏。不知在心底埋了多久的秘密,就此脱口而出。 满霜如释重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不停地念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而被他抱住的人却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一般,许久都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徐松年有些木然,有些恍惚,又有些害怕,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张趴在自己颈边的面孔。 “小满……”徐松年的声音打起了颤,他问道,“你真的清楚,我是谁吗?” 满霜还是那个回答,他说:“你是徐医生。” 你是,徐医生。 徐松年呼吸一抖,霍然想起了那日在桦城小旅馆中的亲吻与撕咬。 唇齿相接,鼻息相交,还有……满霜不停往身下探去的手。 徐松年闭上了双眼,任由神志不清的满霜在自己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虔诚又郑重的吻。 墙上的时钟“咔哒咔哒”地轻响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醉了酒的人终于沉沉睡去。 徐松年在为他拉好被子后,穿上衣服压着脚步,离开了这间依旧萦绕着暧昧的客房。他在门边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发麻后,方才缓缓转身,沿着酒店楼梯向大堂走去。 此刻已经是傍晚了,山坳临近黄昏,日光微薄寒冷,徐松年被风狠狠一吹,终于恢复了清醒。 “先生您好,有啥需要帮助的吗?”礼宾部前台热情地问道。 徐松年收回了望着远方的视线,他转过身,回答:“我要打一个电话。” 第45章 1.23桦城(一) 满霜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他睁开眼睛醒来时,太阳光已经从那扇半遮半掩的窗帘中透出,晒在他搭在床边的手背上了。 徐松年不在屋中,看着对面的空床,满霜一时有些想不起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床上呆坐半天,脑子仍旧一片空白,直到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时,方才缓慢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醉酒了。 屋外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满霜揉了揉脑袋,晕晕沉沉地拉开了房间的门。 徐松年正站在外面,和昨天那个在汤池遇见的服务生说话。 “我同事确实是这么讲的。”满霜推开门时,那人恰好说到这句。 徐松年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半晌后,他笑了一下,回答:“那多谢你了,这次你们酒店真的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服务生客气地笑道:“谢啥,又不是大事儿,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说完,这人告辞离开了。 满霜忍不住问道:“他是在说黎友华?” “他……”徐松年没留意到身后的人,一下子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怔,他僵硬地回过头,神色有些躲闪地看了一眼满霜,“你醒了?” 一无所知的满霜点了点头。 徐松年的表情有些古怪——其实也谈不上古怪,只是看着微有拘谨而已,这在先前是从未有过的。 他摸了一下鼻尖,目光避过满霜盯着自己的视线,说道:“正好,时间也不早了,咱们收拾东西,回桦城,去桦城火车站。” “去桦城火车站?”满霜一时不解,他跟在徐松年的身后问道,“去桦城火车站干嘛?” “找那位穆小姐留在火车站的行李。”徐松年回答,“刚刚,这儿的服务生告诉我,他查到了黎友华的入住登记记录,找到了当初招待他和他女友的同事,并打听到,就在黎友华住这儿的最后一晚,他和自己的女友穆小姐发生了一次严重的争吵。当夜,穆小姐就搭着酒店的车离开了喇叭山。” “她去了……桦城火车站?”满霜立马反应了过来。 “对。”徐松年答道,“她去了桦城火车站,还把自己的行李箱留在了火车站的寄存处。” 满霜的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起来,但他也不免问道:“这位穆小姐……为啥不把行李带走呢?”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徐松年眉心微蹙,“服务员告诉我,黎友华是在12月1号抵达这里的,他所携带的是一张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的本地身份证。当时穆小姐不在,入住是黎友华一个人办理的。而就在12月6号的傍晚,两人突然爆发了一场严重的争吵,刚刚那位服务员的同事闻讯前去劝架,看到穆小姐被黎友华按在床上虐打,还听到黎友华威胁穆小姐说,要把她杀了……小满,刚刚那位服务员语气很笃定,他说,穆小姐走的时候,脸上全是伤。” 满霜被这一番话说得神情凝重,他疑惑道:“穆小姐是咋一个人走掉的?” 徐松年回答:“据说,俩人在被酒店工作人员拉开之后,穆小姐报了警。但是那会儿天很晚,喇叭山派出所的民警赶来需要时间,而黎友华又在暴怒之中。于是,穆小姐就恳求酒店的工作人员把她送去桦城火车站。因为黎友华的表现过于可怕,工作人员立即答应了她的恳求,还好心为她买了一张回劳城的车票。可是,陪同她一起去火车站的酒店工作人员也说不清,穆小姐为啥会把自己的行李留在寄存处。” “她行李里面有东西!”满霜当即明白了。 “所以,我们要去桦城火车站看看,穆小姐的行李还在不在。”徐松年说道。 不过,从12月6号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高度疑似肉联厂分尸案死者的穆小姐也已经过世了一个多月。细算一下,她的死亡时间就在离开喇叭山的三、四天后,那么,她的死因是否会与黎友华相关? 徐松年和满霜无法确定穆小姐的行李仍在桦城火车站,但倘若真的在,行李中的一些东西,兴许便是可以佐证她死因的证据。 为了这一点证据,两人不敢耽搁。 就在得到信息的当天上午,徐松年和满霜便收拾好了东西,原路返回,去往桦城火车站,寻找穆小姐留下的蛛丝马迹。 而按照山岗工人温泉疗养中心服务生提供的消息,他们还真找到了寄存处,以及,一个为穆小姐办理过寄存手续的车站职工。 “你们问的……是不是一个瘦瘦高高、烫着卷发、眼线化得老夸张的老妹儿?”寄存处的大爷戴着老花镜,一边往手指头上喷唾沫,一边翻动登记簿,他说,“我对那老妹儿的印象老深了,她来得晚,天黢黑,穿个白花花的貂儿……哎呀嘛,看着老刺眼了。” 徐松年不知道穆小姐长什么模样,满霜也不知道“巧铃”长什么模样,两人只好附和着这老大爷说:“对对对,她姓穆,姓穆您记得吧?” “姓穆?”大爷顿了一下,摇头回答,“不姓穆,姓赵。” 说着话,他拿起登记簿,举到两人面前,指了指当中一行:“就是这个,赵、婉,叫赵婉。” “赵婉?” “赵德义的妹妹?” 徐松年和满霜一同开了口。 那寄存处的大爷把老花镜往下一拉,看着两人道:“我没找错吧?” 徐松年和满霜面面相觑,不知这算是找对了,还算是没找对。 “大爷,”半晌后,徐松年先开了口,他问道,“您确定寄存时间是12月6号半夜十一点左右吗?” “确定!”大爷一摆手,“错不了,那晚上只有她一个人来过,身边还跟了个穿洋装的。哎呀嘛,人五人六的,结果往前一凑,脸蛋子上好几块秃噜皮。她说是自个儿摔得,我瞅跟人打得没啥区别。哎,对了,昨个儿那老妹儿刚来把行李取走。” “昨天?”徐松年吃了一惊,他赶忙追问道,“您确定是昨天?” “确定确定!”大爷又把登记簿往两人面前一举,“你们瞅,昨天晚上六点,赵、婉,人家还签了字的。” 徐松年和满霜一齐凑到了那张薄薄的信签纸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没错,存入时间是12月6号晚上十一点三十,取出时间是1月22号傍晚六点十五,存入和取出都有签名,签名写得也都是赵婉。 然而,徐松年却在看到这两处签名后,眼一眯,神色渐渐放平了下来。 “大爷,”他问道,“昨个儿来取行李的时候,那老妹儿脸上的伤都好了吗?” 大爷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回答:“这都一个多月了,肯定好了。” “脸上没留疤?”徐松年又问。 大爷一脸迷茫:“我记得没有。” 徐松年一笑:“那这老妹儿是直接上火车了,还是搁咱桦城住下了,您清楚不?” “这个……”大爷答不上来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模棱两可地说,“我看,她拿完行李,好像没往车站里头走。” 第67章 “没往车站里头走……”徐松年点了点头,他抽出十块钱递给了这大爷,“谢谢您了。” 大爷顿时喜笑颜开:“客气啥,客气啥……” 春运将至,车站内外摩肩接踵,两人离开后,很快便有新的旅客上前,在寄存登记簿上签下了新的名字。 满霜跟在徐松年身后,收回了自己始终盯着那扇小小窗口的视线,他说道:“两次签名的字迹不一样。” “对,两次签名的字迹不一样。”徐松年抱着胳膊,加快了步伐,“寄存行李的人是穆小姐,取行李是另一位。天黑灯暗,那大爷的眼神儿又一般,时间隔得久了,认错很正常。” “赵婉,”满霜说,“取行李的是赵婉。” 徐松年凝眉道:“刚刚你说,赵婉是谁来着?” 满霜立即回答:“我们厂厂办干事赵德义的妹妹,她……和卢厂长的关系好像很不错。” 徐松年一下子听出了满霜的话中话,他问道:“关系不错?哪种关系?” 满霜抿了抿嘴:“我也说不清,她……她在卢厂长的老婆孩子出国之后,跟卢厂长走得挺近。” 徐松年没再多问,他奇怪地自言自语道:“赵婉……穆小姐登记行李寄存,为啥要用赵婉的名字呢?赵婉,又是咋知道那位穆小姐有行李寄存在桦城的呢?而且……” 而且,这个赵婉,为何不早来取行李,不晚来取行李,偏偏在肉联厂分尸案被公诸于众的几天后,来取行李了。 这中间的一个多月里,她干什么去了? 满霜道:“咱们得找到赵婉。” 徐松年问:“你能找得到她吗?” “能。”满霜很有信心,“刚那大爷说了,赵婉没有进车站,那她现在多半还留在桦城。只要还在桦城,那咱们就可以找到她。” 徐松年听到这话,不由失笑:“小满,桦城可不是小村小镇,桦城是个地级市,在桦城找人,比去海州锅炉厂找刘慧慧的姑姑难多了。” 满霜却相当肯定:“赵婉是赵德义的妹妹,赵德义是我们厂厂办的干事。这些干事们出门,总爱拿着厂子的介绍信到处找人接待,赵婉也干过类似的事儿。我之所以知道她,就是因为她有次拿着她哥开的介绍信,跑去松兰旅游,住在总厂的招待所里白吃白喝,还走卢厂长的关系收了总厂送的茶叶。这事儿被人举报到了省里,当时我们都以为卢厂长要被下放了,结果……也就是做了个检讨。所以,我觉得,只要去桦城的那几个厂子招待所找,肯定能找到。” 徐松年笑了:“小满,没想到,你才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天天闷不吭声的,居然知道你们锅炉厂这么多内部故事。” 满霜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我就是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也未必能在工作不到一年的时候,把身边的各种人际关系、内部情况捋顺。”徐松年笑吟吟地说,“小满,你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不在于话多和话少,而在于天赋和思考。” 满霜脸微红,望着徐松年的眼睛不由泛亮。 而徐松年却在对上这双眼睛时,突然一滞,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瞬间不自在了起来,并飞速转头,躲开了满霜的目光。 “我们……咳,我们就按照你的法子,先去桦城这几个厂子的招待所找。”他咳嗽了一下,说道。 满霜并未察觉到徐松年的异常,他得了夸奖,一时高兴起来,忍不住快走几步,想要凑去离徐松年更近的地方。 但谁料徐松年走得更快,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甚至没有给满霜碰一下自己的机会,就已匆匆钻进了人群。 这时,满霜才觉出了一丝不对劲来。 不过,徐松年却巧妙地避开了他的疑惑,只见这人飞快地转移话题道:“小满,桦城规模比较大的厂子是哪几个?” 满霜立刻回过神来,他回答:“桦城有色冶金制造厂、桦城第二钢铁厂,还有桦城汽车制造厂。” 徐松年抬手招了一辆黄面的:“先去哪一个?” 满霜认真地想了想:“先去桦城第二钢铁厂,我记得,二钢的厂长和卢厂长的关系最好。” “好,”徐松年应道,“先去桦城第二钢铁厂。” 其实,满霜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把这些藏在暗处,鲜少有人会摆在明面上的关系看得一清二楚的。当然,也没有谁会觉得,满霜这么一个寡言少语、独来独往、不被大家注意的人,能知道厂子里几乎所有的“秘密”。 他就像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当别人忽视他时,仍旧能够注视着每一个人,并探究他们每一个人的行动与目的。 或许,正如徐松年所说的那样,这是满霜的天赋。 “我其实,还知道赵婉打算走卢厂长的关系,在厂子改制之后,让赵德义当副厂长。”在来到桦城第二钢铁厂门前时,满霜突然说道,“但也不清楚咋回事儿,十二月份的时候,赵德义突然辞职了。” “辞职了?”徐松年不解。 “对,辞职了。”满霜回答,“有人说他是打算出国,而且还要带着赵婉一起;也有人说他身体不好,没法儿继续干了;还有人说……赵德义摊上了事儿,如果不赶紧辞职跑路,就要给人顶锅。” 徐松年一抬眉,没言语。 赵德义是厂办的干事,什么事大到需要厂办的干事来顶锅?难不成,是和厂长卢向宁有关的? 无端的猜测不会有结果,找到赵婉才是正事。 两人下了车直奔第二钢铁厂的招待所,幸运的是赵婉确实来过这里,不幸的是—— “她没有住在这儿。”前台的工作人员说道。 “没有住在这儿?”徐松年皱起了眉。 前台的工作人员回答:“她给的介绍信有问题,我们联系了劳城锅炉厂,锅炉厂那边回复说,卢向宁已经辞职了。” “辞职了?”徐松年一愣,立刻转头看向了满霜。 满霜也相当惊讶,毕竟大半个月前,他还没有听到任何有关卢向宁要辞职的传言,当时改制改得风生水起,怎么才刚过半个月,卢向宁就辞职了呢? 而徐松年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同志,那你清不清楚这个赵婉……又去啥地方住了?” 工作人员摇头:“她昨晚上来的时候天早黑了,我看她是个大姑娘,让她付钱搁我们这儿待一宿算了,结果她又说自个儿没钱。我就介绍让她上隔壁的旅社将就一夜,她去没去……我不知道。” 徐松年笑了笑,向这工作人员道了谢,转身领着满霜出了门。 好在十分钟后,两人就找到了那家条件不佳的小旅社,并如愿在入住登记簿上找到了赵婉的名字。 第46章 1.23桦城(二) 天色已有些暗了,小旅社内没有廊灯,两人走上二楼时,一时有些看不清那本就斑驳掉漆的门牌。 “是18号。”满霜小声说道。 徐松年逐一数去,最后,在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前停了下来。他侧过身,顿了顿,抬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那扇木质的房门。 “旅社老板,维修水管的。”徐松年开口道。 屋内没有动静,似乎是没住人。满霜不由急躁,忍不住也要上前敲门。 徐松年一把拦下了他,并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满霜不要出声。 “旅社老板,来维修一下厕所的水管。楼下租客反应,墙角有点漏水。”徐松年再次说道。 这回,屋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啪”的一下轻响,门缝下亮起了幽黄的灯光。 “你们是……来维修水管的?”有人贴在门那端问道。 确实是个女孩子,而且,是个声音有些怯懦的女孩子。 徐松年放缓了语调回答:“对,我们是来维修水管的,开下门,厕所墙角有点漏水。” 屋里的女孩子明显在犹豫,她沉默了半天,终于缓缓拉开了这扇其实只要一脚就能踹开的木门。 下一刻,一张漂亮但却相当憔悴的面孔出现在了徐松年和满霜的面前。 是赵婉。 “你们进来吧。”她细声细气地说。 徐松年看了一眼满霜,满霜立即卸下了肩上的包袱,低着头,钻进了弥漫着一股尿骚味的厕所。 赵婉也很厌恶这股来自下水道的味道,她耸了耸鼻尖,环抱着双臂缩到了床脚处。 “这儿……就住了你一人儿?”半晌过后,确定赵婉情绪还算平静的徐松年开口问道。 赵婉愣了一下,下意识答:“对,就我一个。” 但转而,她又瞬间意识到不对,赶紧补充道:“我、我男朋友也在,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徐松年笑了一下,看着那张明显只睡过一人的床铺,没有拆穿赵婉的谎言。 他问道:“你是……来桦城旅游的?” 赵婉神色微有躲闪地回答:“是,来旅游的。” 第68章 “一个人出来可不安全,”徐松年非常好心地说,“尤其是桦城这片儿,前段时间出了不少拐卖的案子。” 赵婉抿起嘴,低下头不说话了。 徐松年却接着道:“也快过春节了,咋想起……这个时候跑出来旅游呢?桦城也没啥风景名胜的。” 赵婉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言,可正在这时,她放在手边的“大哥大”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嘀嘀嘀”,震得赵婉悚然一惊。 只见她手忙脚乱地将大哥大的电池扣掉,然后又仿佛拿了块烫手山芋一般,把这在当下算是相当昂贵的奢侈品丢进了垃圾桶里。 徐松年“嘶”了一声,看着垃圾桶中的“大哥大”惊叹道:“这可是稀罕东西,咋就这么丢了呢?” 赵婉咽了口唾沫,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惊恐的神色,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出声回答:“是骚扰电话……有人在骚扰我……” “骚扰电话?”徐松年的手绕至背后,不着痕迹地关上了房门,他轻声问道,“是谁在骚扰你,黎友华的人吗?” 这话令赵婉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她猛地从床上跃起,转身就要推开窗子往下跳。可现在天冷,滑轨早已冻得坚实,赵婉推了半天,窗子纹丝不动。 徐松年叹了口气,很好脾气地说:“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问你两句话而已,不用这么紧张。” 赵婉却绝望地大叫了一声,她扯着嗓子对外面道:“救命!救命啊!有流氓!” “哎呀!”徐松年一跺脚,上前就想捂住赵婉的嘴。 可是,这姑娘力气出奇得大,她猛地一挣,反而把徐松年推了个趔趄。 身上有伤的人本就没什么力气,而被赵婉这么一搡,徐松年的左胳膊瞬间疼得动弹不得,他不得不狼狈地爬起身,用右手去抓正欲越过他跑去门口的赵婉。 也是这时,厕所的门“咣当”一响,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中闪出,像堵墙似的挡在了赵婉的面前。 “我们就是想问两句话。”满霜沉着脸说道。 这下,赵婉再也不敢跑了,她被满霜的这张脸吓得手脚发软,直接“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满霜把借来的维修工具随手一丢,指了指后面:“坐那儿去。” 赵婉低低一抽噎,随后,她老老实实地爬起身,坐到了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床铺上。 徐松年按着肩膀感叹道:“小赵啊,你这劲儿,应该去厂里抡大锤才对。” 赵婉呼吸一凝,抬起了一双婆娑泪眼:“你们……知道我叫啥?” “不然呢?”徐松年拉了把凳子,坐到了赵婉的对面,“如果不知道你叫啥,我们又是咋找到你的呢?” 赵婉又是一声抽噎,并淌下了一连串的泪珠子。 徐松年为她送上了一叠纸巾:“别哭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今天来这儿,只是想问一问你,昨儿晚上六点多,去桦城火车站取行李的人是不是你?” 赵婉攥着纸巾,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是我。” 徐松年又问:“取的……是谁的行李?” 赵婉抬眼看了看满霜,声音细如蚊蚋地回答:“是我朋友的。” “啥朋友?”满霜立刻接话问道。 赵婉明显怕他,立马如实回答:“我在劳城的朋友,她叫穆巧铃。” “穆,巧铃?”徐松年一笑,“这位穆小姐是不是在红浪漫夜总会工作?” 赵婉怯怯地点了点头。 徐松年和满霜对视了一眼——如此,算是确定了肉联厂分尸案的死者确为黎友华的女友穆巧铃了。 赵婉显然知道黎友华有问题,她眨了眨眼睛,鼓起勇气问道:“你们……是那位黎老板派来的吗?” “黎老板?”徐松年眉梢一挑,“我们不是他派来的,你放心。” 赵婉听完,显而易见地神情一松。 徐松年说:“我只是想要找到黎友华而已,但可惜,黎友华自从十一月底离开劳城后,就杳无音讯了。我们去了松兰,又去了喇叭山,最后,在山岗工人温泉疗养中心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了你。赵婉,你昨天取走的行李是穆巧铃在12月6号晚间寄存的,当时,穆巧铃留了你的名字,这是因为啥?” 赵婉有些支吾,她回答:“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你也不是很清楚?”徐松年想了想,又换了一种问法,“那你是咋知道,穆巧铃有行李寄存在桦城火车站的?又是咋知道穆巧铃登记的是你的名字呢?” 赵婉小声道:“因为……因为我、我在12月6号的晚上,接到过铃儿打来的电话,是她、是她告诉我,她在桦城火车站寄存了行李,也是她……让我去把行李取走的。” “她没有说明自己的意图吗?”徐松年问道。 赵婉摇了头。 徐松年又问:“那你能不能猜到她的意图?” 赵婉斟酌了片刻,回答:“我怀疑,可能与那位黎老板相关。但是,那位黎老板对铃儿一直很好,给她买各种东西……甚至,还带着她一起离开了劳城,直到、直到……” “直到你听说,穆巧铃被人分尸,死在了肉联厂里。”徐松年接道。 赵婉听到这话,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啜泣。 徐松年无声一叹:“所以,如果说穆巧铃在12月6号就给你打了电话,让你来取行李,你为啥直到现在,才来桦城呢?” 赵婉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她垂着双眼回答:“在我看到铃儿死了的新闻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跟黎老板出国过好日子去了。她先前还跟我吵了一架呢,我才不稀罕她给我留了啥东西,所以一直没去取。结果,铃儿居然死了,居然死得这么惨……而且、而且就在前天,我还搁劳城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徐松年问道,“啥电话?” “威胁电话,”赵婉说,“直接打到了我家里,叫我爸妈给接着了,把他俩吓得不轻。我哥问我,是不是得罪了啥人,我咋也想不起来,也不懂对面为啥会搁电话里一个劲儿地讲,要我把铃儿的东西交出来……后来,我是后来才明白,他们要的是铃儿留在桦城的东西。” “那你为啥不直接告诉威胁你的人,让他们自个儿来桦城找呢?”徐松年好奇。 这个问题让赵婉的眼眶更红了,她抽抽搭搭地回答:“因为、因为铃儿是我的好朋友,她被杀了,我又被威胁,肯定是因为她知道了啥见不得光的事儿。12月6号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要是多问两句,没准铃儿就不会死了。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所以才跑来桦城,就想看看铃儿到底给我留了啥东西……” “所以,穆巧铃给你留了啥东西呢?”徐松年轻声问道。 是一些衣物、几支口红,以及,一瓶没拆封的香水,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赵婉把穆巧铃行李箱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摆在了床上,她一一展示道:“这几支口红不是啥稀罕货,我也不懂铃儿为啥会专门留给我。衣服也都是她穿过的……还有这瓶香水,不是啥好牌子的,我之前说过我不喜欢……” “衣服掏过兜了吗?”徐松年突然问道。 赵婉一愣,摇了摇头。 满霜立刻上前,将穆巧铃皮箱子里的三件衣裳从里到外翻了一个遍,最后,在她的一条裤子里翻出了一张面额为一百元的顺阳国贸商场购物券。 “没了?”徐松年有些遗憾。 满霜同样遗憾:“没了。” “给人家叠好吧。”徐松年说道。 赵婉赶紧把穆巧铃的遗物重新收整好。 徐松年道:“你给我复述一遍,12月6号,穆巧铃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都讲了啥。” 赵婉回忆了好一会儿,她不是很确定地说:“因为之前我俩吵过架,所以电话接起来,我一听是她的声音,立马就想挂断。结果她在那边哭了,说她错了,还说……说她给我留了一些东西,在桦城火车站,让我来拿。”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徐松年思索起来:“那你俩之前,是为了啥事儿吵的架?” 赵婉微有羞愧,她低着头说:“当时,铃儿劝我、劝我出来工作,我喝多了,嘴秃噜皮了,说我才不要跟她一样,去红浪漫里当坐台女。她也生气了,说我、说我也不见得高明到哪儿……我俩就是为了这个吵的。” 徐松年眼微眯:“穆巧铃为啥劝你出来工作?” “因为老卢他……”赵婉脱口而出,但脱口而出了一半,又堪堪止住了,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知道锅炉厂厂长卢向宁吗?” “嗯。”徐松年一点头。 赵婉道:“一个多月前,卢向宁被查了一次,好像是有人举报他跟投资商搞不法交易……但具体啥样,我也不清楚。直到老卢被人放出来了,我才听人讲,有这么一回事儿。铃儿可能是怕老卢真落了马,我、我的日子没指望,所以才劝我的……也不瞒你们,我之前其实是跟老卢过日子的,他要是不在了,我只能回家啃老本,铃儿劝我工作也是为了我好。” 第69章 “原来是这样。”徐松年若有所思。 赵婉说:“我实在不清楚,为啥铃儿留下的这些东西有问题,我也实在不清楚,为啥我会被奇怪的人盯上……我不敢回劳城,身上也没啥钱,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老卢那狗东西,自己倒是全身而退了,结果连带着我哥丢了工作……我真是……” “哎,”徐松年打断了她,“那之前穆巧铃有没有领着你,见过黎友华?” 赵婉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你是她好朋友,她谈了恋爱,都不把对象介绍给你吗?”徐松年问道。 赵婉一副也很奇怪的模样,她看似讷然地自言自语了起来:“对啊,铃儿为啥不把黎老板介绍给我呢?她以前谈了恋爱,可不是这样的。” 徐松年意味深长道:“除非,这个黎友华不是穆巧铃的男友。” “不是铃儿的男友,又是啥?”赵婉或许是真的天真单纯,什么也不懂,她还装模作样地解释道,“铃儿和黎老板是在红浪漫认识的,俩人一见面就可喜欢了,铃儿还说……黎老板想娶她呢!” 徐松年笑了一下,本想开口回答,可他不知是在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话音倏地止住,随后,他抬头看向了满霜:“刚刚那张购物券是哪家公司发行的?” 满霜一怔,紧接着便语速飞快地说:“顺阳国贸商场,发行的公司是……友德服装贸易。” “友德服装贸易!”徐松年的目光狠狠一凝。 第47章 1.23桦城(三) 自开放之后,外资企业从南往北,一路深入这片肥沃的土地,企图寻找发财的商机。 当中有合法合规的,也有打着合法合规旗号,为侵吞国有资产而心怀不轨的。但不论如何,要想被内地政府认可,参与这些大大小小的企业收购,就必须得先创办一家中外合资的公司。 而友德服装贸易的性质就是如此,它是黎友华为了进入内地,与一家如今已经倒闭的服装厂合作创办的外贸企业,注册地在穗城,总部却在顺阳。 而这张购物券上的国贸商场,所在地也恰恰好是顺阳。 穆巧铃为什么会把这张面额只有一百块钱的购物券放在自己的裤兜里呢?是随手丢的,还是故意为之? 坐在小旅社楼下的餐馆里,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赵婉,徐松年眉心不展。 满霜忍不住问道:“你哥从厂里辞职,真的只是害怕受卢厂长牵连吗?” 赵婉的嘴里咬着一块锅包肉,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小心翼翼地回答:“应该……就是这样吧。” “可是,”满霜一顿,“我听说,赵德义跟李长峰的关系很不错。” 徐松年一抬眉,偏头看向了满霜。 赵婉一脸无辜:“李长峰?你说的是……保卫科的李长峰?” “对,”满霜道,“几年前,锅炉厂机修车间的车床故障,设备掉落,赵德义和李长峰正好在现场。赵德义推开了李长峰,自己被砸到了小腿,受了伤,厂子还为此表彰过他。” 赵婉“哦”了一声,神色微有躲闪:“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所以,你哥有没有通过李长峰认识啥……社会上的人?”满霜问道。 赵婉梗着脖子,把最后一块锅包肉咽了下去,她利索地摇头道:“我不清楚。” “不清楚还是不敢说?”徐松年在一旁接起话来,他不跟赵婉迂回,直接开口就问,“你哥是不是认识王嘉山?” 赵婉拿着筷子的手一僵,有些不敢夹菜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随后弱声弱气地回答:“我真不清楚,我哥……从来不跟我讲他的事儿……” “是吗?”徐松年往前探了探身,他笑了一下,说,“你的哥哥跟李长峰关系不错,你最好的朋友又在红浪漫工作。赵婉,撒谎的时候,也要考虑一下现实逻辑。” “我没有撒谎!”赵婉一下子拔高了音量。 徐松年依旧笑着,他说道:“既然你没有撒谎,那你先讲一讲,自己是咋认识的穆巧铃。” “我……”赵婉气鼓鼓地说,“我和铃儿十多年前就认识了,我俩是子弟学校的同学,她成绩好,我成绩差。毕业之后,我在我妈开的小店里帮工,铃儿上了高中,准备考大学,然后……” 话说到这,赵婉戛然而止。 “然后咋了?”徐松年问道,“穆巧铃落榜了?” 赵婉的目光瞬间暗了下去,她小声回答:“然后,铃儿的家里突然出事儿了,她爸在外面打工的时候惹上了混黑的,被人打断了腿。她没能参加成高考,跑去、跑去夜总会里当服务员了。” 徐松年深皱起眉:“红浪漫吗?” “不是红浪漫,”赵婉想了想,说,“是穗城,她当时去了穗城。三年前红浪漫在劳城落地的时候,她才从穗城回来。” 徐松年一下子明白了,这个穆巧铃想必就是在穗城认识了王嘉山等人,并在王嘉山不得不抛下南边的生意北归时,跟着王嘉山一起回来了。 如此说来,以穆巧铃的资历,应当是王嘉山身边的老人了,那她又为何会成为黎友华的女朋友呢? “饭菜还够吗?要不要再点一些?”徐松年问道。 赵婉感激地点起头来:“够的够的,我已经吃饱了。” “那就好,”徐松年客气地说,“吃饱了的话,先给我们讲讲,穆巧铃是咋和黎友华搭上关系的。” “这……”赵婉抿起嘴,为难了半天,方才回答,“铃儿不是在红浪漫里工作嘛,那个黎友华……老卢会隔三差五地拉着他去红浪漫唱歌喝酒谈生意,一来二去地,就认识了铃儿。” “所以,穆巧铃和黎友华的媒人是卢厂长了?”徐松年问道。 “算是吧……”赵婉永远不把话讲死,她含糊不清地说,“铃儿就是个服务员,黎友华去喝酒,正好看上她了而已。” “正好看上她了而已……就这么简单?”徐松年循循善诱起来。 赵婉很笃定:“就这么简单,不然还能咋样呢?” 徐松年一笑:“穆巧铃不是被卢厂长刻意介绍给黎友华的?” “咋可能是刻意呢……就算是刻意,我、我也不清楚。”赵婉还是那个说辞。 徐松年和满霜对视了一眼,满霜立刻拍起桌子来,他沉着脸道:“赵婉,赵德义是李长峰的救命恩人,又是锅炉厂厂办的干事,他跟红浪漫的老板王嘉山到底认不认识?” “他们……他们……”赵婉不知这话怎么又绕回来了,她焦急道,“我真的啥都不清楚,铃儿跟黎老板是谈过恋爱,可这跟老卢、跟我哥又有啥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了,”徐松年不紧不慢地回答,“王嘉山想收购锅炉厂,黎友华也想收购锅炉厂,这两个人是竞争关系。卢向宁同时和王嘉山、黎友华走得近,心里不可能没有偏向。穆巧铃作为跟了王嘉山这么多年的‘老员工’,她如果是被卢向宁介绍给黎友华认识的,那这场恋爱的性质很可能与普通人认为的‘恋爱’大有不同。而卢向宁是与哪位投资商存在不法交易,又是被谁举报的,或许就可以从穆巧铃的身份中猜到。” 赵婉目瞪口呆。 徐松年向后一靠:“所以,小赵啊,你应该很清楚是谁在威胁你,也很清楚穆巧铃到底是为了啥死的吧?” “我……”赵婉肩身一晃,有气无力地垂下了脑袋,她失魂落魄地回答,“我确实……确实清楚是谁在威胁我,也确实清楚……铃儿是为了啥死的。” 黎友华这人有问题,赵婉这样说道。 当然,第一个发现黎友华有问题的人不是她,而是已经死了的穆巧铃。 “嘉善的王老板想收购锅炉厂,其实……其实是因为我哥。我在一年多以前,就从老卢那听说,松兰的总厂出了问题,可能要不了多久,就得落到港资手里。老卢害怕自己的饭碗被人抢了,就跟我哥商量……商量找一个熟悉的、本地的企业,把劳城的锅炉厂囫囵个儿地买下来,这样,权力还能掌在自己手里。”赵婉非常缓慢地说道。 “然后呢?赵德义找了李长峰?”徐松年长眉一挑。 赵婉叹了口气,回答:“我哥是个老实人,他听老卢讲了那么多,只当老卢是真的为厂子考虑,所以……所以才找了李长峰。李长峰一向把自己和王老板的关系捂得很严实,厂里厂外基本没有谁知道他跟王老板亲得跟兄弟一样。包括我,也是在我哥救了李长峰的命之后,才有一点点耳闻的。当时,我哥其实没抱啥希望,也不觉得王老板听他这么一说就会同意参与锅炉厂收购案的竞标。但没想到,他才刚张嘴一提,王老板居然就答应了。” 徐松年轻笑了一声——王嘉山为什么会答应,他可太清楚了。这人手上拿的全是脏钱,单单靠开几家娱乐会所是绝对洗不干净这些脏钱的。而收购锅炉厂,动辄上亿,那嘉善从前在南边赚来的“黑金”,岂不一下子就成了盘活国企的源头了吗? 第70章 很显然,就算是赵德义不开这个口,王嘉山迟早也得迈出这一步。 “那黎友华又是咋回事?”满霜接着问道,“既然卢厂长早就看中王嘉山了,为啥还会跟黎友华搅和在一起?之前……” 他记得,之前,黎友华来厂子视察的时候,卢向宁可是向工人们透露过将来一定会把锅炉厂卖给黎友华的。 可惜,这一点,赵婉实在难以说清,她也思考了起来:“可能……老卢是怕被人举报串通投标或是受贿吧,这个……我实在不懂。但我知道,老卢和王老板都非常讨厌黎老板,铃儿……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老卢和王老板弄去了黎老板身边的。” “果然。”徐松年一点也不惊讶。 满霜却不懂:“穆巧铃只是在红浪漫工作,把她弄去当黎友华的女朋友,到底管啥用?” 赵婉回答:“铃儿她在红浪漫的级别……其实比较高,算是、算是……” 满霜听不出赵婉的话中话。 徐松年不得不替赵婉向满霜解释道:“穆巧铃在嘉善干了那么久,能从穗城跟着王嘉山回劳城,说明她在王嘉山手底下的地位不低。几年前我就听说过,王嘉山身边有个得力干将,绰号‘铃姐’,帮他到处拉皮条,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远离了嘉善的权力中心,没有见过这位‘铃姐’。现在想来,先前咱们在达木旗遇到的那些受了骗的女工人,多半也是穆巧铃带下水的。” 满霜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嫌恶之色。 赵婉有些忿忿不平,她大声叫道:“铃儿最开始也被逼的!她成绩那么好,是要参加高考读大学的人,要不是她爸被混黑的打断了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也不会去干那种事儿!” 徐松年异常平静:“你说得对,但人生的路不止这一条。穆巧铃在走投无路之前,首先是个人。但凡是个人,就应当明白,啥是该做的、啥是不该做的。” 赵婉不吱声了,她讪讪地垂下双眼,回答:“反正,铃儿在我看来就是被逼的。王老板让她去勾引黎老板、去当黎老板的女朋友、给黎老板下仙人跳、摸清人家手里有多少钱,最好能再栽赃诬陷他一个侮辱妇女的罪名。铃儿没得选,她得罪了黎老板,死在了黎老板的手上,也算是……也算是她自己命苦!” 徐松年目光沉凝:“得罪了黎友华,死在了黎友华的手上?你确定?” 赵婉破罐子破摔道:“我不确定,这是我猜的,但是除了他黎友华,还有谁会想着害铃儿?之前我就说了,肯定是因为铃儿在黎友华的身边查出了点见不得光的事儿,所以才不明不白地死了。铃儿给我留东西,多半……多半是指着我能帮她把那些东西带给王老板呢!” 徐松年的神色更加严肃了,他问道:“你到底有没有从穆巧铃留下的东西里发现问题?这个黎友华又藏着啥秘密?如实告诉我们。” “我没有发现问题!黎友华有啥秘密,我也一点都不清楚!”赵婉崩溃地叫道,“真没有!我给你说了,我天生就笨,不会学习,也没长啥脑子。铃儿那么聪明的人,干啥把东西留给我?我是真不懂她想表达啥!我只知道黎友华这人不对劲,但是、但是咋不对劲……我不是铃儿,没那个脑子琢磨!” 徐松年不得不停止逼问了,他语气渐缓、声音放平了说道:“把东西留给你,说明穆巧铃还念着你。” 赵婉一愣,抬起了一双通红肿胀的眼睛。 穆巧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现在已经死了,因此也没人能说得清了。 但显而易见的是,她在危急关头,想到的人竟然是赵婉这么一个蠢笨但还算善良的朋友。 这,或许是穆巧铃在王嘉山身边为非作歹那么多年留下的唯一一丝善意了。 这日回到旅社,筋疲力竭的赵婉倒头就睡,徐松年坐在床尾的小凳上,拿着那张购物券出神。 满霜无奈地望着赵婉,小声问道:“我们要把她就这么留在这儿吗?会不会不安全?” 徐松年偏头看了一眼睡梦中的赵婉,同样无奈:“这姑娘也是够心大,居然还能睡得着,是真不觉得我们是坏人。” “那咋办呢?”满霜忧心忡忡,“如果把她留下,她会不会被黎友华或是王嘉山的人找到?” “不会,放心。”徐松年一顿,“我联系个朋友,把她带走。” “朋友?哪里的朋友?”满霜怔怔地问道。 徐松年站起身,把购物券揣进了兜里:“松兰的朋友,跟汪梦也认识。” “那就好。”满霜松了口气,在他眼里,汪梦称得上是个很可靠的好朋友了。 徐松年道:“最主要的是,我们得去顺阳,不能在这儿一直守着赵婉。真遇到危险了,单凭咱们两个人,谁也保护不了谁。” 满霜一凝:“我们得去顺阳?” “是啊,我们得去顺阳。”徐松年举起了那张购物券,“顺阳国贸,七年前开业那会儿,号称远东最大的商场。如果友德在国贸有店面,咱们去了,没准儿就能找到他们的老板,黎友华。” 这话让满霜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徐松年继续道:“而且,我有一种预感,那就是咱们找到的人,兴许不止是黎友华。” 第48章 1.24塔安(一) 天微微亮时,两人动身启程。 赵婉仍在昏睡,徐松年嘱托了旅社的女老板照顾,并带走了穆巧铃遗物中的那张购物券。 安顿好一切后,两人没再多做停留,开着那辆从坪城度假村工地“抢来”的面包车,离开了尚未苏醒的市区,往南一头扎进了更广阔的平原之中。 按照计划,如果路途顺利,那么今天晚上就可以抵达距桦城三百五十八公里之外的顺阳市区了。当然,如果不顺利,兴许就得一直走到明天早上。 但是,两人谁都没想到,更不顺利的情况出现了——就在这日晌午的时候,他们的“小面包”在塔安外面抛了锚。 塔安,一座距离桦城不过三十二公里的小城,站得高一些,兴许还能望见对面的灯火。 而这辆不争气的面包车则就是在刚刚开出去三十二公里的时候,在塔安城外的荒郊野岭间,抛了锚。 徐松年只好寄希望于满霜,期待着这位既会抡锤打桩、又会溜门撬锁的全能工人可以修好他们此时唯一的“坐骑”。 但很可惜—— “气缸报废了。”满霜呼出一口寒气,他紧皱着眉头,站在车盖前说道,“气缸壁被活塞环拉坏了,拉了挺深一道沟。这种老缸体,怕是没地方镗缸了,肯定是报废了。” “报废了?”徐松年不懂,“报废了的意思是……修不了了吗?” “对,修不了了。”满霜束手无策,“就算是没到报废的标准,还能抢修一下,咱们……也没有可以动手的工具。” 徐松年一脸空白:“那现在该咋办?” 满霜语塞,他也不知道现在该咋办。 汽车报废了,依据路牌显示,此地距塔安市区还有一段相当“可观”的路程。而此时,正中午头,气温刚刚回升至零下十度,虽说相较于早晨的零下二十度已经“很暖和”了,但仍旧不是能够长时间待在户外的天气。 短短半个小时,两人已被冻得面色青白,嘴唇发紫了。 “咋也没有个来往的车辆呢?”徐松年发愁道。 满霜同样发愁,他正和徐松年一起挤在汽车后座上,瞪着窗外那白花花的原野发呆。 眼下,别说来往的车辆了,就是地里的狍子都没有一只。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直到车窗被呼出的寒气蒙上了一双白霜。 “刚刚路过车站牌的时候,我扫了一眼,今晚八点左右,可能会有一班从桦城开出来的城乡公交路过。”许久后,满霜说道。 “晚上?”徐松年的声音有些发虚,他皱起了眉,“难不成,今天咱们都要在这地儿耗着了吧?” 满霜闷闷不乐,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被冻得硬邦邦的死面饼,递给了徐松年:“要不吃点东西?吃点东西……没准儿能暖和一些。” 徐松年没接:“我吃不下。” “那……”满霜想了想,说,“那我搂着你,也会暖和一点。” 这话令徐松年一滞,不出声了。 若放十天以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钻进满霜怀里取暖,可是现在…… 现在,他良心难安。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动了歪心思的?徐松年试图进行一番认真且彻底的反思,但反思到最后,却一无所获—— 他也想不明白,满霜这样一个正直又善良的好孩子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爱上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被他认定曾屡次欺骗了他的男人。 不是讨厌同性恋吗?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同性恋都很恶心吗?怎么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同性恋? 徐松年心事重重,他不禁往车门处移动了少许,似乎是想离满霜远一些。 第71章 可就在这时,满霜突然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徐松年一僵,他非常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低头回答:“没有。” 满霜却凑到近前,骤不及防地抬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徐松年吓了一跳,当即就要躲,可他忘了,两人如今身处的地方是又狭小又逼仄的车后座,自己这么一躲,后肩的伤处一下子撞在了车扶把上。 “咚”的一声,徐松年瞬间疼出了泪花。 “哎!”满霜也跟着叫道。 徐松年面无人色地捂着左肩,弓下了身。 满霜急忙扑上前去看,他又心疼又生气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你躲啥啊?” 徐松年有些委屈,他浑身僵硬地等着满霜为自己检查伤口,又浑身僵硬地看着满霜为自己拢好衣裳。 “有点渗血,我给你涂点紫药水吧。”满霜说道。 徐松年立马义正严词地回答:“不用。” “不用吗?”满霜疑惑地看着自己给自己下医嘱的徐医生,“之前你不是说,天气寒冷的时候,伤口渗血不处理,很容易被冻坏吗?” 徐松年直了直腰,忍着疼回答:“只是有点渗血而已,又不是撕裂了,不用这么谨慎。” “还是涂点紫药水吧。”满霜开始翻包,“正好,再擦点碘酒,消消毒。” “我……”徐松年欲言又止起来。 他很想拒绝满霜,可是,眼下这种情况,他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拒绝满霜。直到最后,也只能任由满霜拉开自己的衣服,将赤条条的肩膀裸露在满霜的面前。 “冷吗?”少年人好心问道。 徐松年精神紧绷地回答:“不冷。” “不冷……你为啥在发抖?”满霜奇怪。 “我,咳,我害怕你操作不慎,再给我整得大出血了。”徐松年佯装镇定道。 满霜偏头看他:“可是,我之前也给你上过好几次药,你从来没有发过抖。” “那是因为之前……” 之前不知道你的心思,徐松年没把这句话说完。 幸而满霜也不再深究了,他像是捧了一枚易碎的艺术品,一手小心谨慎地扶着徐松年的肩膀,一手捏着棉棒,极其轻柔地在伤口上擦拭起来。 “呼……”突然,一道浅浅的热风喷在了徐松年的身上。 “小满!”徐松年狠狠一激灵。 满霜笑着抬起了头:“我给你吹吹,是不是好多了?” 徐松年面色微顿,目光不由有些失焦,他喃喃地回答:“是,是好多了。” 满霜听到这话,一下子高兴了起来,他收好碘酒、药水和棉棒,又对着徐松年的伤口呼了好几下,然后说道:“小的时候,我磕破波棱盖,姥姥就是这样给吹一吹的。”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你姥姥对你真好。” “是啊,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姥姥两人,我是我姥姥带大的,她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满霜讲到这,又不免悲伤,他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姥姥现在咋样了,十二月份的时候,职工医院的大夫说,刀还是得尽快开。不然,拖得久了,对姥姥身体也不好。而且,我在外头这么长时间,临走前还大闹了一场,万一姥姥知道了,她肯定……肯定要伤心。” 徐松年听了,也跟着难过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小满,你姥姥现在好着呢,厂里的人跟她讲,你是被外派去松兰学习了,没个俩仨月回不去,你不用害怕她会伤心。” 满霜一愣:“你咋知道的?” 徐松年回答:“昨晚上,我给汪梦打电话,顺嘴问的。” “汪梦?”满霜仍旧不解,“那汪护士又是咋知道的?” 徐松年耐心地说:“汪梦给劳城职工医院打了电话,跟人家的院长、主任了解一下情况,她跟我说,你姥姥为你骄傲着呢,一点也不伤心。” “真的吗?”满霜的眼中微有泪光。 “真的,”徐松年语气温柔,他抬手替满霜顺了顺支支翘翘的头发,说道,“锅炉厂里虽然有李长峰这样的渣滓,但也有很多热心肠的好人,他们都在轮流照顾你姥姥呢。医院也给你姥姥的医药费挂了账,等回头,你有钱了,再还也不迟。” 满霜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说:“谢谢你。” 徐松年忍俊不禁:“谢我干啥?又不是我在医院照顾的你姥姥。” 满霜回答:“谢你……帮我打听我姥姥的近况。” “傻小子。”徐松年笑着道。 如此,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尴尬一下子被冲淡了,车内的温度也上升了不少,原本溜着门缝坐的徐松年终于挨近了满霜,和他挤在了一起。 “我五岁的时候,姥姥下乡劳动,路上出了车祸,表叔抱着我蹚着大雨去找她,结果没找着。回来的路上,表叔说,要是没了姥姥,他就要把我送去乡下,卖给家里没儿子的农民。”满霜望着窗外连绵的原野,轻声说道,“我当时吓坏了,真怕自己没有人要。不过还好,姥姥一点事儿也没,她只是去送受了伤的同事上医院,然后,跟我俩走反了。” 徐松年无声一笑,似乎也在为满霜的“虚惊一场”而高兴。 这时,满霜突然偏过头,专注地看着他,说:“我长这么大,没遇到过多少好好对我的人,但我姥姥是,你……也是。” 徐松年心头一颤。 满霜笑了一下,他缓慢且认真地说:“徐医生,不管当初你是为啥跟我走的,现在……我都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早就被王嘉山他们害死在山沟沟里了。” 徐松年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回望着满霜——他有些害怕,害怕满霜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可是,满霜却没有往下接着讲,他靠在座椅背上,凝视着那一方小小的车顶,道:“如果能清清白白地回去,我想读书,想考大学,我想……去松兰上大学。” 徐松年的眼眶模糊了,他发自内心地说:“你一定能清清白白地回去,也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呜—— 话音飘散在了穿过田野的风声之中,远处那起起伏伏的长路上,突然亮起了一盏有些模糊的灯。 没多久,这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同时,公交车那“咣当咣当”的声音也跟着传来了。 原来,今天的桦城-塔安班车因趟次调整,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提前出发了。现在,恰恰好,驶到了塔安城外。 拥挤在小面包后座上的两人顿时长舒一口气,满霜迅速推门下车,冲那公交张开了双臂。 而徐松年,他也迎着风跟上了满霜,两人一起向远方招起了手。 下午四点,塔安终于到了。 这是一座人烟有些稀少的小城,因五年前地下矿物资源耗尽,小城居民纷纷搬离,如今留下的企业、单位可以说是所剩无几。 而留在城外的面包车则彻底报废,两人再一次丧失了辛苦得来的交通工具,不得不从小卖部里买一张地图,仔细研究一下该如何离开这座陌生的城市。 “往城东汽车站去,得先坐12路,然后转3路。不过汽车站没有发往顺阳的跨省大巴,如果想去顺阳,得先转车到白平,然后从白平再到……再到鲁明。”徐松年长叹一声,回身看向了塔安火车站上方的时刻表。 两人已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时刻表换了又换,可一趟能买上票的列车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春运到来,火车站加强了管理,此刻站在那进站口的都是荷枪实弹的武警。徐松年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领着满霜在这种地方逃票闯关。 所以,只有坐大巴这一条路。 “要不,明早再走吧。”满霜提议道。 徐松年按了按额头,不得已赞同了他的想法——天已经晚了,公交班车稀少,就算是继续在这里干等着,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于是,扛起行李,两人在火车站的周边找到了一家条件尚可的招待所。 虽说已经是一月下旬,但北国依旧天黑得很早。四点半刚过,太阳便已彻底落山,不少生意不佳的小店也这个时候关门歇业。 徐松年找了整整一条街,终于找到了一家亮着灯的小餐馆。他打包了两盒炒饭,正准备推门离开,可谁知餐馆角落处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徐医生。”那声音不急不缓地叫道。 徐松年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棉袄、脸上胡子乱糟糟、眼下挂着两片巨大乌青的年轻男子。 “那小孩儿呢?没跟你搁一块?”这年轻男子问道。 徐松年一抬眉,回答:“他去另一条街买日化用品了。” “哦……”这年轻男子深深一叹,疲惫又无奈地说,“我可算是追上你们了,你知不知道,坪城那一遭真是吓死我了。” 徐松年没说话,他注视着这年轻男子注视了很久,最后,扑哧一笑:“王警官,你咋比人家小满更像个来逃难的人呢?” 第72章 王臻哀嚎道:“你说呢,我的徐大夫?” 第49章 1.24塔安(二) 王臻,省厅刑警总队的侦查员,劳城12·29特大凶杀案专案组成员,如今却像个逃难的要犯,胡子拉碴、一脸蹉跎地坐在县城的小餐馆里抽烟。 啪,啪!打火机还受潮了,半天出不来一丝火苗。 徐松年好心上前,掏出了自己的打火机。 他拎着刚打包好的炒饭在王臻对面坐了下来,并好奇地问道:“你咋清楚我会来这儿呢?” 王臻喷出一口烟雾,指了指外面:“从这儿,往南往北三条街,只有这一家餐馆还开门,你不来这儿,难道今晚喝西北风吗?” 说完,这人伸着脖子对餐馆老板叫道:“拿两瓶汽水,要冻出冰碴子的!” “哎,”徐松年拦道,“我喝不了冰的,给我倒杯热水。” 很快,热水和冰汽水一起端上来了,王臻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说道:“徐大夫,我如果被下处分了,都得怪你。” 这事儿怎么说?徐松年笑而不答。 王臻掀着眼皮看他:“坪城一个被警察逮到的王嘉山团伙成员说,你受伤了,现在……咋样?” “还行。”徐松年回答,“死不了。” “那就好,”王臻很真诚地祝愿道,“你死不了,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徐松年笑出了声,他问道:“坪城情况咋样?我在喇叭山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你们已经追到万丰镇了?是为了抓那个假扮警察的马仔吗?” “是为了找你!”王臻深吸一口香烟,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了徐松年的面前,“你们开走的那辆车,是登记在嘉善名下的公车。不光我们在顺着这辆车追查,王嘉山他们也在顺着这辆车追查。为了防止那伙人先动手,我们查了它的牌照、所属地,通过驶出度假村工地的车辙以及方位,判断出了你们大致是往哪边走的。正好,我们刚摸去桦城,在桦城周边打转的时候,就接到了你从喇叭山打来的电话。” 徐松年略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尖,一脸讪笑:“王警官……” “别喊我‘警官’!我马上就要被扒掉警服当人民群众了!”王臻大叫道,“在松兰的时候,我要带人去把那小孩儿逮回来,你死活不肯,连个地址都不乐意给我,还说啥……说一定要把人家劝到愿意自首才行……然后呢?然后呢,我的徐大夫?” 然后,满霜便被蒋培囫囵个地抓走了,俩人差点死在坪城的度假村里。 徐松年笑了笑,很客气地说:“辛苦王警官了。” 王臻瞪了他一眼:“这就是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徐松年没回答,还是那副笑而不语的模样。 王臻不敢随便对着他生气,只能忿忿地踹一脚桌子,他命令道:“这回不论咋样,我都得把那孩子带回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要是他不愿意跟你走呢?”徐松年问道。 “我是警察,不愿意跟我走也得跟我走。”王臻理直气壮。 徐松年一挑眉:“警察?王警官,上次我让你们队伍自查,查得咋样了?” 听到这事,王臻表情一僵,沉默了。 徐松年说的是在喇叭山的那次通话,他当时通话的对象正是此刻坐在对面的王臻,而汇报的情况,也正是他对警察队伍内部的怀疑。 在这次通话结束后,王臻将详细内容反映给了组织领导,没多久,一场自查便开始了。 但是—— 王臻回答:“查了两天,啥也没查出来。” “啥也没查出来?”徐松年敛去了笑容,他说道,“你们的队伍一定有问题,在没有查出内奸之前,我是不会把小满交给你们的。” “可是……” “把这句话带给张坚和郁镇山,然后告诉他们,王嘉山已经把你们摸得一清二楚了。不管结果到底是啥,我需要一个解释。”徐松年严肃地说。 王臻没再反驳,他愁眉苦脸地点了头,回答:“我知道了。” 天黑之后,塔安的街上已经没有了多少人,餐馆内也冷冷清清。 徐松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街巷,转头问道:“藏在肉联厂冷冻仓库里的尸块是咋找到的?” 王臻苦笑了一声:“我正要跟你讲这事儿呢。” 他搓了一把自己皱巴巴的脸,道:“说起来,还多亏了你,摸去了达木旗那家叫‘金色沙滩’的娱乐会所。我们就是顺着那家会所,通过调查会所里被迫卖淫的女工,找到了一个叫穆巧铃的皮条客。劳城警方搜了她的家,根据她失踪前的行动轨迹,摸排了整整五天,最后在肉联厂里把‘人’给找着了。 “这个穆巧铃藏得很深,是王嘉山在穗城认识的坐台女,因为有脑子、有本事,一路高升。现在确定了,她就是你先前说的那个‘铃姐’。三年前,王嘉山回东北,落地洗钱的这几个娱乐城全都是‘铃姐’在为他打理。 “我们先前一门心思扑在查找王嘉山的非法收入上,忽视了他那几个‘各显神通’的手下。你提过的肖宏飞,从老冬沟消失之后就没再现身。哦,还有蒋培。在坪城度假村被捕的那几个团伙成员都承认,蒋培和王嘉山曾长期驻扎在坪城附近。但是等警察赶到的时候,那俩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王嘉山狡兔三窟,从来不在自己身上留把柄,就算是穆巧铃、肖宏飞、蒋培都落网了,你们也未必能找得到除了口供之外的证据。”徐松年眉头紧锁,“现在肖宏飞叛逃,音讯全无,我一直担心他在暗处谋划着啥见不得人的事儿。穆巧铃又被杀,凶手怀疑是黎友华。不管咋说,王嘉山的身边只剩一个从玉山来的蒋培可以保他亡命天涯……李长峰呢?你们调查李长峰了吗?” 王臻回答:“满霜刚带着你离开劳城的时候,我们就审了李长峰。但是李长峰……李长峰的履历相当干净,他连脏钱都没收过,我们没办法无缘无故地一直扣着人家。” 听了这话,徐松年也愁眉不展起来。 回想这一路,他已屡次利用自己在王嘉山那里的关系,引诱蒋培等人跟在屁股后面追,好给王臻创造抓捕的机会。 但谁能想到,好端端的警察队伍似乎真如满霜所说的那样,藏满了王嘉山的眼线,就连一直笃信不疑的徐松年都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此时此刻,他打量着王臻,忍不住问道:“你没问题吧?你和王嘉山好像都姓王。” 王臻“啪”的一下坐正了:“徐大夫,你磕碜谁呢?这天底下姓王的人一抓一大把好不好?” 徐松年一笑:“我这不是磕碜你,是看你长得就不像个好人。” 王臻“啧”了一声,他摸着自己下巴上的大黑痣道:“我长得不像好人,这是我干刑警的天赋。我要是打眼一看就是个好人,那我只能蹲在派出所里,给大爷大娘们捉鸡逗狗。” 徐松年白了他一眼,转而说起了正事:“上次在松兰见面的时候,你说要去查出入境信息,看看黎友华还在不在国内……情况咋样?” 提起这个,王臻“嘿”了一声,他兴致勃勃地往前一凑,说道:“徐大夫,你猜怎么着?人家黎友华在两年就已经离开大陆了。” “两年前?”徐松年一诧。 “而且,”王臻补充道,“而且,这个黎友华和你形容的那个黎友华长得完全不一样,人家是个留着络腮胡、体重两百斤的壮汉……这俩压根就不是一人儿。” 徐松年眼微眯,思考了起来。 王臻说道:“我们查到的黎友华,确实是个出生在大洋彼岸的外籍商人。五、六年前。这个黎友华回来过一次,但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探亲。我在松兰机场找到了黎友华当时的入境信息,还在机场派出所翻到了一个与他有关的出警记录。” “出警记录?”徐松年不禁问道,“这个黎友华犯啥事儿了吗?” “不是犯事儿了,是护照丢了。”王臻回答,“黎友华不会中文,和警察交流的是他老婆,最后在笔录上签字的也是他老婆……徐大夫,你猜,这个黎友华的老婆叫啥?” 徐松年目光一凝,随后,他缓缓说道:“我猜,应当是姓曹。” “没错!”王臻猛地一拍桌子,眼冒精光,“签字的是曹瑾!就是曹飞的姑姑。这个黎友华,是曹飞的姑父!” “那去劳城锅炉厂和卢向宁谈收购的……就是由曹飞冒充的‘姑父’了?”徐松年眉梢一抬,笑了起来,“这样,倒也能讲得通。” “是能讲得通。”王臻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想不通,你说,曹飞为啥要冒充自己的姑父,装成一个外籍商人跑去劳城收购锅炉厂呢?最关键的是,这个收购也没有成功,他是图啥呢?而且,曹飞是松兰人,他闲得没屁事儿跑去金阿林山里干啥呢?” “曹飞的好友何述是劳城人。”徐松年立刻接道,“而且,何述是劳城锅炉厂的子弟。” 第73章 王臻不吱声了。 可是,如果黎友华真的是曹飞,那何述在其中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前年的工大管理学院元旦联欢会上,这两人还是青涩的大学生,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蜕变成这奇怪的模样? 徐松年突然开了口:“我怀疑,穆巧铃被杀,就是因为她发现了假黎友华的秘密。” 王臻顿时抬起了头。 徐松年道:“我已经让汪梦通知松兰那边,把留在桦城的赵婉接走了。赵婉几天前取走了穆巧铃死前寄存在桦城火车站的行李,当中有一张购物券,一张来自顺阳国贸商场、由友德服装贸易发行的购物券。” 说着话,徐松年摸出了那张花花绿绿的票子。 王臻立马接了过来:“顺阳国贸商场……友德服装贸易……这是黎友华进入内地市场后注册的那个中外合资企业。” “没错,”徐松年应道,“所以,我和小满打算去顺阳,看看这个友德公司到底是咋回事儿。” 王臻听完这话,不由踌躇起来。 徐松年见此,淡淡一笑:“你不要想着能阻拦那孩子,也不要想着把他抓回去审问。小满现在谁也不相信,他只相信我。” 王臻悻悻地挠了挠脑袋,没说话。 徐松年继续道:“而且,作为一个被王嘉山盯上的‘逃犯’,留在我身边,我能保护他。” “是吗?”王臻一脸讪然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那在松兰的时候,他咋被王嘉山逮去了呢?” 徐松年神色平静:“松兰的事儿是意外,我不会让这种意外再发生第二次了。” 说完,他便要拎起那两盒快要凉透了的炒饭离开。 王臻赶忙在这时抓住他道:“不管咋样,你得注意安全,不然……不然我们也没法儿给你的老单位交代。” “我的老单位?”徐松年一笑,“我都已经回东北五年了,他们应该清楚自己要不回我了,而且……” 说到这,徐松年甩开王臻,往前一伸手:“这么关心我,先给我点钱再说。” “啥玩意儿?”王臻表情一滞。 “给钱啊,”徐松年理直气壮,“当初在松兰,汪梦给的一千块钱,我俩在喇叭山快花干净了。马上该去顺阳了,上人家省会城市,不得多揣点经费吗?” 王臻呆了半晌,最后默默低下头,把自己的四个衣兜全掏了一个遍,最后凑出了虚虚二百块钱。 徐松年心安理得地接过了王臻的全部家当,他贴心地回答:“找你老队长报销。” 王臻又是几声苦笑。 徐松年却脚下一顿,他看着王臻道:“你也注意安全,尤其……注意身边的安全。” 王臻掸了掸烟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塔安的大街上已彻底没了人烟,徐松年不得不裹紧外衣,快步走回旅馆。 满霜正在楼下等他,这少年一脸焦急,明显等了很久,以至于在看到徐松年时,脸上瞬间绽出了笑颜。 “吓坏我了,”他迎上前道,“我还以为你又撞上王嘉山那伙人了。” 徐松年呼了一口寒气,笑了起来:“王嘉山都被你打出窟窿眼儿了,咋可能这么快追来呢?快上楼吧,也不嫌底下冷。” 满霜赶忙快走两步,替徐松年掀开了大堂前的棉门帘,他忍不住问道:“你去哪儿了,咋这么长时间?” “街上的餐馆都关门了,我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徐松年躲开了满霜探寻的目光,他笑着说,“快来吃吧,都要凉了……” 但这话没能说完,因为,满霜突然皱起眉道:“你身上……咋有一股不一样的烟味儿?” “不一样的烟味儿?”徐松年微怔,偏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 满霜看着他:“你之前抽的烟不是这个味儿。” “这……”徐松年一顿,“可能……是人家餐馆的老板在抽烟,我离得近,就沾上了。” 满霜“哦”了一声,似乎相信了这样的解释。他端过饭盒,坐在了床尾,莫名其妙地说道:“刚刚在楼下等你那会儿,对面总有俩人晃来晃去,奇怪得很。” 徐松年也跟着一起坐了下来,他问道:“啥样儿的人啊?” 满霜想了想,回答:“个都不高,看着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徐松年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嘴角:“后来呢?人走了?” “你刚从街那边过来,他俩就走了。”满霜说,“我总感觉有问题……好像,好像在桦城那会儿,我也见过这俩人。” 记性太好,也不是好事,徐松年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但他面上却不露声色地回答:“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满霜摇头:“不可能,在桦城我肯定见过他俩,尤其是那家小旅社的楼下,我印象特别深……但瞅着模样,这俩人又不像是王嘉山的人。” 徐松年和声道:“依我看,你是被先前的事儿吓坏了,所以瞧谁都不像好人。别疑神疑鬼了,吃完之后,赶紧洗洗睡了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满霜不说话了,他闷着头扒完饭,又稀里糊涂地洗了个澡,终于在徐松年的安慰下,上床睡觉了。 而等到这人睡着,满腹心事的徐松年则来到窗边。他打算看一看,到底是王臻手底下的谁,跟踪水平这么差,居然让满霜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可是,当拉开窗帘,一眼望见那又出现在旅馆对面路灯下的两人时,徐松年蓦地一悚—— 这两个生面孔,不是王臻的属下。 第50章 1.25二仙洞 唰—— 徐松年一把拉上了窗帘。 他心跳如雷,头皮发紧,在确定床上的人依旧睡得正酣后,方才斗着胆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王臻的属下,也不是王嘉山的马仔,那是……徐松年一时难以确定。 他再次将窗帘拉出一道小缝,居高临下地细细打量起这两人来。 这两人确如满霜形容的那样,个子不高、眼神飘忽,看上去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不像王臻那类侦查、跟踪都相当专业的警察,也不像王嘉山手底下那帮只要遇见人了就立刻莽上去的马仔。 他们,似乎正在观察,又似乎在像徐松年一样琢磨,对方来到此地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这两人会是谁派来的呢? 第二日天亮,他们已消失不见。满霜出门前特地检查了一遍四周,确定无人尾随后,这才放心地跟着徐松年上了公交。 可是,就在他们抵达塔安城东汽车站的时候,那两张面孔再一次出现了。 “又是他们!”满霜压低了声音叫道。 徐松年眼皮一跳,循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真,人群之外,昨夜楼下的那两位正在一座报亭下游荡。他们时不时翻动一下摊位上报纸,又时不时抬眼往徐松年和满霜的方向看去。 “我们先进站,进去了再说。”徐松年道。 满霜立刻一马当先,挤开人群,拉着徐松年涌进了汽车站。 往白平去的汽车还有二十分钟出发,挂在顶篷上的大喇叭正在滋滋啦啦地吆喝着。满霜看准了进站口,就要继续往前去,徐松年却一把拉住了他。 “那两人跟咱们排在了一条队里,不能去白平了。”就听徐松年说道,“随便上一趟车,看看他们会不会跟来。” “好。”满霜方向一转,随手塞了十块钱给收票的大爷,而后,便拽着徐松年上了一辆“塔安-二仙洞”的大巴。 大巴里摩肩接踵,余下的旅客刚一上车,车门就紧紧地闭合了。而站在远处进站口外的那两位则当即闪身,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汽车站大厅之中。 满霜一手撑着椅子背,一手扶着被挤在过道中央的徐松年,问道:“二仙洞是啥地方?” 徐松年踮起脚,试图向前看去。 这时,旁边有一大姨接话道:“哎呀嘛,二仙洞都没听说过啊,那地方有个二仙庙,专门求姻缘的,可灵了!” “求、求姻缘的?”满霜一愣。 徐松年笑了起来,他揶揄道:“本想绕条路,没想到,这路绕得有点远。” 说完,他问向那大姨:“从二仙洞往白平该咋走啊?” 大姨回答:“白平?那远了。二仙洞没有直达白平的车,你们得搁那找个三驴蹦子或者小四轮,要是有路过的车,没准儿也能稍一段。” 两人面面相觑,不由有些后悔,怎么就上了往二仙洞去的车? 满霜倒是乐观,他率先说道:“不就是三驴蹦子和小四轮吗?又不是没坐过。” 徐松年叹气:“是啊,又不是没坐过。” 满霜学起了他讲话:“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 徐松年失笑:“是啊,车到山前必有路。” 也是这时,大巴突然“嘟嘟”一响,挤开了挡在前面的小轿车,驶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一个半小时后,两人来到了二仙洞。 第74章 这是一处相对来说非常繁华的镇子,虽然没有工业产业,但是因“二仙庙”的出名,年关当头,来这里赶集的人不可胜数。 从镇子中间穿过,几乎每三步路就得被络绎不绝的小贩、挑着年货的农人和拖家带口男女老少挡住。空气中浮动着炸糖糕的焦香和香烛纸钱燃烧后的那股独特的烟熏味。 尾随在后的人没有出现,徐松年和满霜的心情也逐渐变好。两人就这么跟着南来北往的香客、商贩一起,钻进了二仙庙前的新年庙会。 天还是那样的冷,此处却相当热闹,到处都升腾着白花花的烟雾,两旁的铺子也早就把货摊摆在了街心口。红艳艳的对联和灯笼到处都是,被踩实了的雪地黑黢黢的,上面尽是瓜子壳和鞭炮碎屑。远处二仙庙的琉璃檐角从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上面露出,香烟袅袅地盘上去,和时不时飘落的雪沙融为了一体。 满霜怔怔地说:“要过年了啊……” “要过年了,”徐松年掐指一算,“今天都是小年了。” 是啊,他们已经离开劳城将近一个月了,如今,已经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当天了。 一路颠沛流离,小年仍旧漂泊在外,看着眼下这热热闹闹的场景,满霜忽地悲从中来。 可正是这时,突然一个硬邦邦、甜滋滋的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嘴里,满霜一怔,回过头,看到了徐松年举在手里的冰糖葫芦。 “给你买的。”徐医生笑着说。 他话音刚落,恰巧四、五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从两人腿边跑过,这些小孩儿人手举着一串冰糖葫芦,脸上全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满霜耳根子一红,小声道:“这是给小孩子的。” 徐松年诧异:“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我……”满霜气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徐松年一挑眉:“谁说的?你在我眼里,一直是小孩子。” 满霜双眼一暗,望着徐松年不出声了。 “吃糖炒栗子吗?”徐松年浑然不觉满霜那直勾勾的目光,他被大铁锅里沙沙翻动的板栗吸引去了注意力,当即就要抽出一张钱票子付账。 满霜却一把拉过这人,道:“你胃不好,少吃这东西。” “可是……”徐松年来不及争辩,已被满霜拽得远离了板栗摊。 很快,二仙庙近在眼前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东北神庙,正殿供奉着各色仙君,偏殿则是胡三太奶和胡三太爷,进来的人见神就拜,不管龛上坐的到底是谁。 满霜小时候也跟姥姥来过这种地方,当下并不新奇,他拉着徐松年,跟在几个挎着篮子的老人身后,一路来到了二仙庙最后的大殿。 不少人蹲在一棵老树底下烧纸,还有不少人站在板凳上往那老树树顶挂红绳。 这就是二仙洞赫赫有名的“姻缘树”了,据说在这棵树下面求姻缘,屡试屡灵。 徐松年看着那一对对从两人身边走过的男男女女,心下微有哂然,他寻思了片刻,开口道:“小满,你……要不也求一个?” 满霜皱起眉来:“我求啥?” “求姻缘呀,”徐松年硬着头皮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虽说现在不提倡早婚,但也得考虑着了……” “我不考虑。”满霜斩钉截铁地回答。 徐松年自讨了个没趣儿,只得讪讪闭嘴,他没料到,满霜还有下一句话等着自己。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少年一字一顿道。 徐松年呼吸一窒,下意识抬头看向满霜。没出所料,满霜也在看着他。 “你……”徐松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满霜却没有点明,他回过头,望向了面前的“姻缘树”:“其实,我也没想过,我居然会有喜欢的人,更没想过,居然……” 居然会是一个男人。 短短几天之内,满霜已在不知何时越过了自己那高高筑起的心理障碍,他坦然承认,甚至可以说是欣然承认了所有的离经叛道与蔑伦悖理。 同性恋怎么了?你是同性恋,我也是同性恋,而且,我恰恰好,还喜欢上了你。 满霜不确定徐松年是否明白自己的心意——其实,明不明白,现在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喜欢就是喜欢,满霜从来不是一个怯懦的人,他勇于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 而徐松年就没这么勇敢了。 他呆呆地望着那一团一团的香火烟、一缕一缕的人影动,呆呆地望着那站在树下祈求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的情侣,心底忽然涌出了一股股的酸涩。这酸涩刺得他浑身上下都难受起来,进而搅得胃里的东西往嗓子眼翻。 “你不舒服吗?”满霜被突然弯下腰的徐松年吓了一跳。 他急忙伸手去扶,徐松年却猛地后退了一大步:“不好意思,我……” 这话没说完,他便转身快步走出二仙庙,撑着庙外头铁栏杆子一阵干呕。 满霜追上前,替他顺背:“是不是里头的味儿太难闻了?咱们去镇上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徐松年摆了摆手,本想说自己没事,可胃里一阵难受过一阵,十分钟后,他连站都有些站不住了。 满霜只得将手绕过他背上的伤,然后揽着他的腰把人撑起,又去小摊上买了一兜滚烫的大个儿馒头,揣在他怀里暖着。 如此,几分钟过去,徐松年总算是缓了过来。 “估计是喝凉风了,没事儿。”等能直起腰,徐松年虚虚地说道。 满霜依旧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徐松年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真没事儿,我现在已经好了。咱们还是不要在二仙洞待了,抓紧时间想办法去白平吧。” 满霜并不相信,他执意带着人离开了庙会,在镇上找了家招待所,安顿了下来。 而徐松年也的确没有如他所说“已经好了”,这日晚间,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的人又难受了起来。 满霜已经睡下,徐松年不想再惊扰到他,只好一个人撑着身子坐在床边忍痛。可是忍了半个小时,却难受得更加厉害,甚至连带着肩上的枪伤都跟着一起钻心地疼。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突然,身后传来了满霜的声音。 徐松年一滞,稍稍抬了抬头。 满霜飞快地下了床,来到他的身后,摸了摸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头:“有点发烧。” 徐松年没说话,任由满霜顺着自己的额头一路摸到脖颈。 “但好像烧得不高,是不是这两天冻着了?”满霜担心道。 “可能是……”徐松年有气无力地回答。 满霜立马烧起热水,又从背包里翻出了之前在桦城买的常备药,数了几粒托在掌心,送到了徐松年的嘴边。 徐松年犹豫了一下,但到底还是就着满霜的手,吞下了药片。 很快,满霜又找来了棉衣披在徐松年的身上,并在热水烧好后,灌了一大玻璃杯,塞进了徐松年的怀里。 徐松年一时五味杂陈,他闭着眼睛,从自己第一次为了贪图暖和而钻进满霜怀里睡觉开始反省,一直反省到中间为了打消满霜的疑虑、拉进两人关系而做出的承诺,以及他今日在“姻缘树”底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就在这三省吾身的时刻,满霜窸窸窣窣地凑了上来,他先是环抱住了徐松年一直蜷着的身子,随后,又将手探进了他的心口。 “小满……”徐松年蓦地睁开双眼,就想挣扎。 满霜却牢牢地收紧了手臂,没有给人任何逃脱的机会,他用掌心贴着徐松年嶙峋的肋骨和微有凹陷的上腹,隔着一层布料,轻轻地揉动了起来。 徐松年目光失焦地望着他,吧嗒,将一颗汗珠掉在了满霜的手背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满霜轻声道。 徐松年痛到大脑麻木,他不知满霜指的是多久以前,因而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满霜却说:“你以前,一直在似有似无地往我身边凑,不像现在,一直躲着我。” “我……”徐松年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哑,“我没有躲着你。” “你有,”满霜看上去有些委屈,他低头望着歪在自己臂弯里的人,气鼓鼓地说,“你就是在躲着我。” 徐松年身上难受,没功夫和他眼中的小孩子计较,只好顺着这话回答:“那是我错了。” 满霜问:“你错在哪儿了?” 徐松年不知道。 满霜又问:“你到底清不清楚,你犯了啥错?” 徐松年低叹一声,无比无奈:“我不清楚。” 满霜狠狠一咬牙,他命令道:“你不许再把我当成小孩儿。” 徐松年有些奇怪:“不把你当成小孩儿,又该把你当成啥呢?” 满霜瞪着他道:“我不是小孩儿,我是成年人了。” 徐松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原本不停痉挛的胃在那张温热的掌心里渐渐安宁了下来。 第75章 “我不是小孩儿,我也不想被你当成小孩儿。”满霜继续说道。 徐松年一言不发,他有些明白满霜为什么会这样讲了。 因为,就在下一刻,环抱着他的人突然俯身问道:“在喇叭山温泉那天,我醉了之后,是不是……跟你说了啥心里话?” 第51章 1.26二仙洞 黑暗之中,两人相对而视,徐松年看不清满霜的面孔,满霜也不知徐松年的神情。但彼此逐渐错杂的呼吸声却提醒着对方,这个问题,让他们的心一起乱了。 “小满。”徐松年无措地叫道。 满霜垂下双眼,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间。那里盛着一滴尚未干涸的汗珠,是方才徐松年洒在上面的。 “我喜欢你。”这时,满霜蓦地开了口。 徐松年的身子骤然一紧,他屏住了呼吸,甚至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满霜说:“我喜欢你,在喇叭山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徐松年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他说:“是。” 满霜目光一暗,他沉默了很久,方才低低地问道:“那……你又是咋想的?” 徐松年半晌没答话。 满霜似乎料到了这一切,他缓缓松开了环着徐松年的手,准备站起身:“我再去烧一壶热水。” 而也正是此刻,徐松年出声了,他说:“小满,你还是个孩子。” 满霜将将站直的身子瞬间一僵,他背对着徐松年,脸上神色不清,但很明显,这不是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徐松年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小满,你还是个孩子。” 满霜一言不发,他弯腰拎起热水壶走进卫生间,然后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哗哗啦啦”的声音立刻传来,遮掩住了满霜那压抑的深呼吸。 漫长的一夜就这样过去。 第二天醒来,徐松年低烧未退,胃痛加剧,两人不得不彻底放下离开二仙洞前往白平的事,转而留在这座人丁兴旺的小镇歇脚。 好在当天下午,在满霜强行把徐松年带去当地卫生院挂了两瓶水后,那持续低热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原本止不住吐的人也总算能吃点东西了。 而二仙庙前的庙会大集也早已散去——小年结束,热闹便如退潮了的水,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小摊小贩们拆了棚子,收走了家伙什,地上空留一片被踩实了的黑雪和成片的瓜子壳、碎纸屑。昨日还有法事的寺庙今日也安静了下来,只偶尔会响起几下迟缓的撞钟声。 徐松年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泻入房内的夕阳。 腊月二十四了,空气还是冷的,但傍晚的夕阳却把天渲染得极红。二仙洞外那接连成片的黑土也在这夕阳的映照下,泛起了铮亮的油光。 徐松年的半张脸蒙在光里,终于不显得那么苍白了。 “我刚刚坐着楼下旅馆老板的三驴蹦子去离这儿差不多五公里外的平安县火车站看了一眼,凑巧了,居然有一趟从鹤城开来、路过白平的车还有余票。”满霜坐在一旁,低着头说道。 徐松年轻轻动了动眼珠,看向了他。 满霜接着道:“我在窗口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售票员才不情不愿地从‘票格’里找来两张夹在其他线路中的余票,是后天早上六点发车的。我和老板商量好了,到时候花五块钱,他开三驴蹦子载着咱们上车站去。这老板贪心得很,那天他看到了你手上的石英表和身上的羊绒大衣,偏要让我把这两件给他才肯送咱们走。我记得你说过,那块表是你爸留给你的,我才不能让他拿了去呢。只能吓唬他半天,总算是还价到了五块钱。” 徐松年没说话,心里却有种难以言喻之感。 ——十几天前,满霜还是个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里出神的愣头青,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该如何买上一张车票。现在一眨眼,他居然也能自己摸去陌生的地方,和操着不同口音、怀揣着不同打算的人打起交道了。 还是孩子吗? 徐松年眼睫一垂,没敢将自己的心思从目光中流露出来。 正这时,满霜若无其事地看向了他:“我听说,在南边,人家的火车站早就不是手工分票、一票到底了,他们有……计算机,能按照客流,搞限售区段。不像咱们,都是‘硬板票’,到每一站的票额都是固定的。” “是啊,”徐松年终于张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他哑着嗓子回答,“穗城……在去年已经换上软纸票了。” 满霜的脸上露出了憧憬之色,他望着窗外,轻声说:“我也想去南边看看呢。” 若放之前,徐松年一定会回答他“会有机会的”,也一定会鼓励他“将来肯定能走出这里”。可是现在,徐松年却什么也没说。 他始终垂着双眼,目光空落地望着墙角,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过去了十分钟,这默不作声的人才非常缓慢地开了口,他问道:“小满,是不是……我把你教坏了?” 教坏?教坏了哪里? 满霜先是愣了愣,随后,才慢腾腾地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松年皱着眉抬起了头:“小满,你原先不是很讨厌同性恋吗?” 满霜目光一动,却没有回答。 徐松年继续问道:“小满,你到底清不清楚同性恋是啥意思?清不清楚‘喜欢’代表了啥?我是个男人,你也是个男人,当初我是稀里糊涂地被王嘉山引着走上了这条路。那你呢?你是被我教坏了吗?” 满霜定定地看着徐松年,他思考了半晌,最后却只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了同性恋,反正,他只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徐松年。 这算是稀里糊涂吗?或许也算。可是,喜欢怎么能算得上是稀里糊涂呢?满霜很清醒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每一次面红耳赤都是为了谁。 所以,他稀里糊涂吗?他一点也不糊涂,他是比徐松年更有自知之明的人。 但徐松年却想不通。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又用力地按了按额头,似乎因满霜而疲惫至极。 于是,满霜便上手为他拉了拉被子,又将已经烧好并晾温的白开水放到了床头:“你睡会吧,我们明儿再歇一天,等到腊月二十六了就启程。” 徐松年“嗯”了一声,任由自己闭上双眼沉入黑暗。尽管,在睡着前,他隐隐感受到,满霜将手搭在了他的脸颊上。 两天后,小雪,两人如约抵达了距离二仙洞五公里外的平安县火车站。这一站因不在铁道主线上,所以来往的旅客不多,管理也较为松懈,没有站岗的武警,也没有巡逻的联防队员。 也正是如此,两人刚一踏进候车大厅就发现了问题。 “又是他们!”满霜一把拉住徐松年,放低了声音说道。 徐松年视线一沉,用余光看去——果不其然,那日在塔安一路跟随他们的两个男人又出现了。 满霜有些紧张:“现在咋办?难道要像上次一样甩开他们吗?” 徐松年还算镇定:“不管他们,我们上车,看看这俩人到底想干啥。” 满霜犹豫了一下,应了徐松年的话。 二十分钟后,列车到站,两人跟在一群扛着大包小裹的工人身后挤进了检票口。 没出所料,尾随者也一起上了车。 这趟车的终点是一百二十一公里外的白平,由于中间途径大小站点过多,行程差不多长达四个小时。 那么,在这四个小时中,尾随者会有所举动吗? 满霜不敢松懈,时不时就想回头看一眼。 徐松年不得不嘱咐道:“现在先不要总往那两人的方向上看,也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得让他们觉得,咱俩无知无觉,一会儿才好动手。” 满霜沉了口气,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打量审视的目光。 也恰是这时,查票的乘务员来了,显而易见是逃票上车的两个尾随者立马转身去了别的车厢。 徐松年见此,拉过满霜低声道:“一会儿开车之后,我留在这儿,你往后头走。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咱们可以主动出击,吓一吓他们。” 满霜不需徐松年说完,就立马明白了什么是“吓一吓他们”。 而有了计划,两人当即执行。十分钟后,车刚一启动,满霜便站起身,向那两个尾随者离开的方向走去。 咣当,咣当,咣当—— 列车的速度逐渐加快,没多久,便驶离了本就不算大的平安县城区。 满霜的脚步也随之加快,他闷着头、沉着脸,在才刚望见那两个尾随者的背影之时,就当即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们其中一人的肩膀,同时一步上前,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钱包?”满霜厉声问道。 被他“当场逮住”的人一愣,环顾了一下四周,慌忙摇头回答:“不是,不是我,你认错了。” 第76章 满霜手一松,又去抓另一个:“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钱包?” 另一人也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满霜那可怕的目光在这两人的身上扫来扫去,他冷声质问,“那我的钱包去哪儿了?刚刚在站台上,排在我后头的人只有你俩!” 本就心虚的二位霎时变了脸色,其中一个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有吧……同志,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偷你钱包……” “没有?”满霜冷冰冰地说,“那跟我去找乘警,让乘警来查!” 说着话,他就要拉过两人,往列车员值班室走。 而这两个尾随者,眼看着情况不对,当即一甩手,掉头就往来的方向跑。 有好事者大叫:“抓扒手!车上有扒手!” “扒手?” “还愣着干嘛?抓扒手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半截车厢的旅客都跟着站了起来。 被满霜认定为“扒手”的两人登时变了脸色,他们慌不择路地撞开人群,向那尚未开始“抓扒手”的车厢跑去。 就这么不知跑出了几节,周遭慢慢安定了下来。恰巧此刻,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门开了,一位白净清瘦的男子从当中走出。一个尾随者顿时眼光一亮,立即拉了拉另外一个,示意他们可以进这间厕所稍躲片刻。 两人一拍即合,还不等那男子离开,就飞快闪身往里一挤。 但谁料,这步子才刚跨出去,本该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男子突然反手一个肘击,竟是带着这两人一起锁进了厕所。 要知道,普客列车的卫生间极其狭窄,一个成年男子进去都有些难以伸展,更别提一下子涌进了三个成年男子。 因此,当门锁“咔哒”一响后,整个空间一下子被填满、挤实,几乎没有了空气流动的余地。 “你……”那两个毫无防备的尾随者登时吓了一跳。 徐松年却一笑,他不紧不慢地从腰后里摸出了一把小刀,将刀尖对准了这两人的下巴:“把兜里的东西都给我掏干净了。” 尾随者战战兢兢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开了口,他说:“我们的兜里……啥都没有,你要是想抢劫,我、我没钱……” 徐松年眉梢一挑,直接自己伸手去掏兜。他全然不给两人挣扎的余地,一分钟不到,便稳准狠地从刚刚说话那人的上衣内兜里找出了一张照片。 一张他与满霜还有赵婉三人坐在桦城餐馆里吃饭的照片。 “这是啥东西?”举着照片,徐松年似笑非笑地问道。 两个尾随者顿时泄了气,胆子稍大一些的那位咽了口唾沫,小声回答:“是、是相片儿……” “我又不瞎,知道是相片儿。”徐松年一瞪眼,“我问的是,你们到底是啥人?手上为啥会有我和我朋友的相片?而且,你们为啥会从塔安一路跟着我们去白平?” 这两个问题一出,尾随者们立时说不出话了。他们畏畏缩缩半天,最后,个子稍矮的那位开口答道:“我们……我们都是顺阳大学的学生,出来挣外快。有人雇我们跟着你们,让我们看看你们都去了啥地儿、见了啥人,然后把你们每天做了啥记下来,汇报给老板。” 徐松年难以置信:“学生?” “学生。”这两个跟踪技巧相当拙劣的年轻人窘迫地点头道。 徐松年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直到当中一位真的掏出了自己顺阳大学的学生证。 说实话,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这两人时,徐松年就觉得他们蠢笨得很——什么人玩跟踪会专门站在最亮堂的路灯底下?什么人玩跟踪会和被跟踪的排在一条长队里? 这绝不是专业刑警会有的技巧,也不是黑社会组织里马仔能有的胆识。 但徐松年万万没想到,这两个蠢货居然是大学生! 社会欣欣向荣,大学生怎么跑出来干这种事儿了? 厕所里的气味实在难闻,徐松年待久了想吐,不得不带着两位“大学生”来到车厢连接处。 正巧,满霜也回来了,他在后头的车厢小闹一场,引来了乘务员和乘警。多亏了这段时间跟着徐松年耳濡目染,从前不善言辞的满霜这回总算是用各种借口摆脱了差点就要为他做笔录的警察。 一切归于安定,大家开始专心坐车——除了,那两位一脸呆滞的“大学生”。 第52章 1.28九河 站在车厢连接处,面对面的四人神色各异。 徐松年拿着学生证,眯着眼睛审视起对面的“尾随者”来:“葛越,张宝成?” “对。”个子稍矮的葛越和瘦高挑的张宝成点了头。 满霜狐疑地从徐松年手中接过学生证,对着上面的照片打量了对面几眼,又仔细研究了一下照片底下的钢印。 确实是顺阳大学的学生,还是大四即将毕业的学生,葛越是学法律的,张宝成是学外语的。 所以,好端端的两个大学生,为何会想不开来干违法犯罪的事呢? “因为想挣钱,而且,老板说好了干完这个,就给我们介绍新工作的。”张宝成更健谈一些,他见徐松年和满霜并未真正为难自己,便斗着胆子说道,“我们是顺阳大学大四的学生,今年毕业。去年十月份外出实习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几个跑外贸的老板。其中一个很赏识我,说我如果愿意跟着他干,毕业之后,就给我总经理的职位。” 听起来就像是骗人的,没上过大学的满霜在心里说道。 但大学生不这么认为,张宝成说:“那位老板人很好,每个月给我开五千块钱的工资,还说要带我出国,日后帮我移民。” 徐松年不禁奇怪:“你的这位老板……不会姓黎吧?” “不姓黎,姓吴。”张宝成回答,“他叫吴宁,跟吴老板合伙的老板姓庄,叫庄明,他们合伙的公司……叫圣天资本。” 徐松年挑了挑眉。 满霜在一旁问道:“所以,就是这个吴老板派你们来跟踪我俩的?” “对。”张宝成垂头丧气地说,“今年放寒假之前,吴老板跟我说,他手头多了一大笔资金,准备在南边投资一个电子厂。他领着我见了那个电子厂的老板,让我暂时跟着那位老板干一段时间。我本来以为,跟着那位老板干和跟着吴老板干没啥区别,但没想到……” 话说到这,张宝成突然沉默了。 徐松年不解:“你没想到啥?” 始终不出一言的葛越说话了,他回答道:“但没想到,那个电子厂老板就是坏种,他自己的厂子快不行了,扭脸就跑路,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和上千万的债务给宝成。宝成也不清楚签的劳务合同上写了啥,反正,那老板跑路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居然当上了电子厂的法人代表!” 满霜皱起了眉:“这个电子厂的老板叫啥名儿?” 张宝成又说了一个徐松年和满霜没有听过的名字。 葛越继续道:“后来,宝成跟我谈起这事儿的时候,我一听就明白了,他是被那个吴老板给坑了。可转回头,吴老板又不肯承认,说是宝成自己不谨慎,乱签字……” “跟吴老板有啥关系?确实是我不谨慎。”张宝成委屈巴巴地说道, 徐松年追问:“所以,那位吴老板便拿这件事儿来要挟你替他跟踪我们?” 张宝成抿了抿嘴,回答:“吴老板说,如果我干得好,那电子厂欠了他的债务,我就不用还了。吴老板还说,他会给我介绍一个更高薪的工作,让我能把那个烂摊子支起来……我一个人不敢随随便便到处乱跑,不然,也不会把葛越也拉上。” 乱七八糟的一番对话结束,徐松年和满霜总算是明白了这两人的来意。 满霜拿出了何述、曹飞等人的毕业照,举到了张宝成的面前:“这上面的人,认识吗?” 张宝成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最后一脸惊讶地张着嘴巴道:“这个、这个就是吴老板!” 徐松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正是与曹飞勾肩搭背的何述。 所以,吴宁,或者说何述,一家名为“圣天资本”的外贸公司老板,应聘张宝成实习,拿张宝成顶锅,并以此要挟张宝成为自己办事。 而长得瘦瘦小小的葛越则是张宝成的同学,因担心张宝成出事,好心陪伴了他一路。 最后,张宝成坦白,他是在1月21号赵婉离开劳城前往桦城时,才收到了“跟踪任务”,并于当天夜里匆匆赶去了赵婉居住的小旅社。 看来,满霜先前没有错,这两个尾随者就是从桦城开始跟踪他们的。 “你确定你不认识一个叫黎友华的人?”徐松年问道。 张宝成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曹飞呢?”徐松年又问。 张宝成还是迷茫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人和何述一样,藏在了某个伪装之下。 满霜插话道:“你们吴老板有没有提过他的大学同学?” 第77章 张宝成呆呆地回答:“吴老板说自己没上过大学,他是穗城人。” “穗城人?”徐松年失笑,“他会说穗城话吗?” 张宝成回想了片刻,答道:“我没听他讲过。” 徐松年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通,张宝成同学到底是怎么考上的大学。 满霜也有些一言难尽,他看看张宝成,又看看葛越,没从这两人的脸上看出一丝智慧来。 徐松年问道:“你俩跟踪我们,只需要记录我们去了哪里、见了啥人吗?” 张宝成挠了挠头,他思索了一会儿才想出答案来:“吴老板的嘱咐是,要记录你们去了哪里、见了啥人、拿了啥东西,还有……得弄明白你们是不是警察。” “是不是警察?”满霜非常奇怪,“为啥要弄明白这个?” 张宝成哪里清楚,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徐松年的脸色却因此变得有些难看,他半晌没作声,不知在沉思什么。 满霜接着问道:“你跟那位吴老板打交道多吗?他是个啥人,你了解不?还有刚刚你说的那位合伙人,他又是打哪儿来的?” 张宝成支支吾吾起来,他琢磨了不知多久,最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觉得……吴老板人还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吴老板的合伙人庄老板也是,我没见过庄老板几面,但听说两人关系很好。” “那他俩具体是做啥生意的?” “外贸。” “啥外贸呢?” “就是外贸。” 徐松年因这一番对话哑然了,他不得不具体地问道:“是卖服装的、卖工业产品的,还是卖食品的?” 张宝成一顿,回答:“我只是负责当吴老板的助理,对具体业务并不了解。因为我是外语专业的,所以……一般也就是给他翻译翻译政策文件啥的……” 满霜终于因这人的一问三不知而彻底无奈了,他顾虑了半天,似乎,转头看向徐松年,似乎,是打算直接放过他们了。 可就在这时,徐松年突然道:“你有你们吴老板的联系方式吗?” “有,”张宝成回答,“临走前,吴老板给了我一个电子邮箱,要我把每天记录下来的东西发送到电子邮箱里面。” “好,”徐松年命令道,“今天到了白平之后,我要你给你的吴老板发一封邮件,就说……你们确定了我们不是警察。” “你们不是警察。”张宝成复述了一遍。 “还有,”徐松年道,“你还要告诉你的吴老板,我们打算从白平去顺阳,而且,你趁着我们外出的时候,查看了我们留在旅馆桌子上的宣传页,猜到了我们很有可能会去顺阳的国贸商场。” 张宝成虽然不懂为什么要发这封邮件,但他很努力地记住了徐松年说的每一句话。 一旁的葛越忍不住问道:“我们就算是犯了罪,也得法律来制裁,凭啥要替你办事儿?” 徐松年笑了一下,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马上要毕业的大学生,真的希望自己被法律制裁吗?” 对面的两人瞬间不吱声了。 四个半小时后,晚点了二十多分钟的列车终于进站,白平到了。 在抵达白平之前,列车彻底驶出了北国最北的乌那江平原,并穿过了乌那江的三条支流,最终来到了位于松兰东南方向两百公里外的小城白平。 相较于天寒地冻的劳城,白平明显暖和了不少,气温从零下二、三十摄氏度上升至零下十度,阳光也充沛了许多。 迎着这样的阳光,徐松年和满霜“押着”这两位大学生,找了半座城,最后,在一家地下歌舞厅里找到了一台电脑。 歌舞厅尚未营业,四处静悄悄的,只有天花板上的灯球在兢兢业业地转动。 为了能使用一下老板的电脑,徐松年不得不花十六块钱,为四人交上入场费,这才勉强打开了那台笨重的机子。 满霜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稀奇玩意儿,他弯着腰,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小声问道:“在这上面写信,跟拍电报一个样儿吗?” 这终于到了张宝成熟悉的领域里,他解释道:“大差不差,写完信之后,点个发送,就算是在大洋彼岸也能收到。我就有两个国外的笔友,他们说啊,在国外,家家都有电脑呢。” 满霜睁大了眼睛,他认真地看着张宝成用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徐松年要他送给何述的话,又认真地看着张宝成点击了发送,不禁小声重复道:“国外家家都有这玩意儿吗?” “是……” “家家都有又有啥稀奇的?”徐松年接起话来,“以后咱们也能家家都有。” 说完,他抱着胳膊俯下身,检查起张宝成打下的每一句话。最后,确定无误了,徐松年终于发话道:“行了,你俩可以走了。” 张宝成长舒一口气,葛越赶紧问道:“你们……不会再追究我俩的法律责任了吧?” “不会。”徐松年很大方。 “真的不会?”葛越明显是被吓坏了,他再三确认道,“我俩也是被逼无奈,而且,也没有对你们造成任何人身伤害。” 徐松年失笑:“放心,我们真的不会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你们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张宝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连道谢。 目送着这两人离开,满霜终于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他不解道:“我们为啥要给何述送去这样一封信?” 徐松年收回了盯着张宝成和葛越的视线,他语气淡淡地说:“何述是通过赵婉盯上咱俩的,如果他确定了你我不是警察,没准儿会对你我下杀手,就像他们对穆巧铃那样。” 满霜一怔,愣住了。 徐松年拉了把椅子,在这座静悄悄的歌舞厅里坐了下来,他看着头顶五彩斑斓的灯球,轻声道:“如果,曹飞就是黎友华,与何述一同南下做生意的人就是曹飞,那穆巧铃很有可能便是死于他们二人之手。穆巧铃查到的事或许不止‘黎友华’的真实身份这么简单,她一定是掌握了何述等人的重要把柄,所以穆巧铃才会被灭口。赵婉拿着穆巧铃的遗物,赵婉也接到了威胁电话。而现在,咱们和赵婉搭上了关系,这帮一直盯着赵婉的人,一转头,就开始盯着咱们了……他们大概已经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秘密会被泄露出去。” 满霜也在徐松年的身边坐了下来,他声音微沉,问道:“所以,你是想把这群人引出来,对吗?” “对。”徐松年目光幽深,“要让他们知道,咱俩不过是平头百姓,可能是赵婉的朋友,也可能是穆巧铃的朋友,但不管咋样,杀了咱俩,问题不大。” “可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呢?”满霜皱起了眉。 徐松年笑了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来了,那不是正正好能见到他们了吗?” 满霜静静地盯着徐松年,许久后,他出声道:“你胆子真大。” 徐松年一抬嘴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在火车上憋屈了太长时间的肩膀,他按着仍旧有些发痛的左肩,说:“我的胆子一向很大,不然,当初又咋敢跑到你面前,当你的‘人质’呢?” 这话令满霜神色一凝,他望向徐松年,目光直勾勾的。 而当徐松年转过身时,双眼便这么骤不及防地撞上了满霜那直勾勾的目光。 “我们今天就转车去顺阳吗?”在徐松年蓦地一怔后,满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低着头问道,“要不要在白平多歇几天,等过完除夕再说?” 徐松年张嘴就想拒绝,但满霜紧接着说:“我怕路程太赶,你再半道病倒了,得不偿失。”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没说话。 满霜道:“正好,刚刚进来之前,我看舞厅对面就有家招待所,今晚咱们就住在那,等明早起了,我再回火车站看时刻表,找趟往顺阳去的车。” 徐松年不想拒绝了,他看着满霜那被灯球映照得五光十色的面孔,心中不知何处,轻轻地松动了一下。 或许,离开劳城的时候,满霜还是个青涩的孩子。但现在,他已快要成为一个男人了。 “你会跳舞吗?”徐松年莫名问道。 满霜抬起了头:“跳舞?” “对,跳舞。”徐松年一笑,“交谊舞,自由舞……disco,你会哪一个?” 满霜微窘:“我不会跳舞。” “你不会跳舞?”徐松年故作惊讶,“你们锅炉厂从来不搞联谊活动吗?” “搞,”满霜闷闷地回答,“但我不搞。” “你为啥不搞?”徐松年问道。 满霜本想回答,他还太小,跳舞又不是滑冰,工人舞会联谊从来不叫半大小孩儿去,更何况是满霜这种不合群的半大小孩儿。 但话到嘴边,他又不说了——满霜可不想让徐松年觉得,自己还是半大小孩儿。 于是,他听到了徐松年调笑的声音:“是不是人家女孩子约你,你总是不说话,所以一来二去地,就把喜欢你的人都赶跑了?你得温柔一些,将来回劳城了,可以试着约女孩子跳跳舞。” 第78章 满霜瞪了徐松年一眼:“没有女孩子约我,我也不稀罕约她们。” “那是因为你老爱凶巴巴地瞅人,所以大家都怕你。”徐松年说道。 满霜“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到了徐松年的面前,他说:“我之前也老爱凶巴巴地瞅你,你咋不怕我呢?” 这话,令徐松年瞬间沉默了。 两人离得实在有些近——原本没有这么近的,是满霜咄咄逼人,一步一步走得太近。而徐松年想要后退,却又被脚下的舞台所绊住,因而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空气开始不流通,鼻息开始互相交融,徐松年没头没尾地想道,跳交谊舞就应该离得这么近。 而正在这时,满霜突然俯下身,注视着他的双眼道:“徐医生,我不会跳舞,但我想学,你能教教我吗?” 第53章 1.28白平 不知何处响起了曼妙旖旎的音乐,头顶的灯球光线骤暗,五彩斑斓的光点瞬间洒在了两人的四周。 满霜将一只手搭在了徐松年的腰上,他轻轻地问道:“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徐松年僵立未动,他正被满霜喷在自己脸边的呼吸引得心底发痒,头皮连着脊椎,从上到下都是一阵酥麻,实在难以回应满霜的提问。 而满霜,偏偏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他一面慢悠悠地移动着脚下的步伐,一面拉着徐松年的手,把人环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说:“我看电影里演的,都是这个样子,我没做错吧?” 徐松年无声一叹,他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抬起自己能动的右手搭在了满霜的臂弯里,并回答道:“是这个样子,这叫交谊舞,你跳的是男步,动作要比我先开始半步,胳膊架起来,双臂保持稳定。” 说完,徐松年也往前一贴,伸手替满霜摆正了姿势。 而这回,则换成满霜浑身一僵了。 在清晰地明白自己喜欢徐松年后,满霜的胆子大了不少。但是,胆子变大归胆子变大,经验不足还是经验不足。 他心安理得且义正严词地往徐松年身边凑,可当徐松年稍有反应时,他就一下子又回到了先前手忙脚乱的毛头小子模样。 尤其是现在,徐松年突然大大方方地抱住了他,他反而开始慌张无措起来。 “干嘛把肩膀架得这老高?放下去。”徐松年命令道。 满霜红着脸照做。 “还有,”徐松年又说,“腿放松,绷这么紧,你要站军姿啊?” 满霜赶紧打开双腿,像徐松年一样脚步一前一后地站好。 “挺胸、收腹、沉肩、立腰,感觉头顶有根线在向上拉。脚步要往左先右,往前先后。身体先走,脚再跟上……”徐松年一顿,抬手拍了一把满霜的屁股,“咋跟个木偶一样呢?让你放松!” 满霜大窘,再也没有刚才的游刃有余了。他慌乱之下,一脚踩中徐松年,把人疼得瞬间往后一跳。 恰在这时,音乐结束,灯球的光线也停止了流转。上楼如厕的歌舞厅老板慢腾腾来到了控制台,他重重一跺脚,大叫道:“白毛,你又搁那乱碰乱撞!” 话音落下,一只纯黑的田园猫从控制台上跳了下来,这猫“嗷呜”一声,赶在挨揍之前,窜进了自己在楼梯间底下的小窝。 “咔哒”一响,老板按下开关,结束了浪漫的音乐和暧昧的灯光。 满霜趁此机会,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已如烧红的木柴一样,烫得吓人。 徐松年却恢复如常,他弯腰捡起了两人方才丢在柜台下的行李,对满霜道:“走吧,晌午头了,该吃饭了。” 于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便被两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忘去”了。他们该吃饭吃饭,该收整行李便收整行李,谁也没再提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这日深夜。 深夜,满霜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火一阵躁过一阵。最后不得已,只能起床来到卫生间,试图冲凉降温。 但他没想到的是,早在自己辗转反侧的时候,徐松年就已经醒来。他听到厕所的水声,急忙起身,站在门外问道:“小满,你不舒服吗?” 满霜正要鼓起勇气在大冬天往凉水底下钻,忽然听到徐松年的声音,不由狠狠一震。他狼狈不堪地关了水,赤条条地站在原地道:“我,咳,我想洗个澡。” “洗个澡?”徐松年诧异。 招待所里只有白天能供给一些热水,且每日份额有限,要想洗澡,只能赶在晚上七点之前。而今日,两人也早已在七点之前洗涮完毕。 所以,深更半夜的,怎么又要洗澡了? 徐松年回头看了一眼被满霜翻得乱七八糟的床铺,心下有些无奈,他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敲门道:“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种时候洗凉水澡对身体不好。” 满霜不吱声。 徐松年接着问道:“你衣服脏了吗?要不要换身新的,我……” 哗—— 这话还没说完,躲在里面不吱声的人突然一把拉开了卫生间的门。 “小满?”徐松年一惊,就欲往后退。 满霜却一把拉住了他。 “都怪你。”这少年人一脸委屈地说。 徐松年茫然:“怪我?” “怪你……勾引我。”满霜红着眼睛,咬牙切齿。 徐松年一脸空白——什么叫勾引?他什么时候勾引这孩子了?他如何勾引人家了?怎能这样冤枉他? 可满霜却偏要把“罪名”安在徐松年的身上,他强词夺理道:“都怪你,所以你不能不管我!” 徐松年简直是有冤没处诉,他底气不足地看着满霜,问道:“你要我咋管你?” 满霜却又不说话了。 屋里的暖气很足,以至于只单穿了一件衬衫的徐松年有些冒汗,他闭了闭双眼,忽而轻声问道:“你对我……是啥时候开始的?” 满霜目光一闪,沉默了半晌,方才回答:“我不知道,可能是在大马镇,也可能……是在千水。” 千水? 千水什么时候? 徐松年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在千水时,满霜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吗?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又为何会产生这样蔑伦悖理的情愫? 仅仅只是因为……爱吗? 这个念头把徐松年吓了一跳,说实话,多年以来,他一直认定了是王嘉山把自己带上了歧路,因而从没想过,男人与男人之间是真的会自然而然地、由心而发地、情不知所起地产生爱。 可是,如果小满爱自己,那自己爱他吗? 徐松年呼吸一滞,一种难以言喻之感忽然弥漫上了心头。 满霜说:“从前我不懂,以为同性恋都是流氓,但现在我懂了。徐松年,我喜欢你,我和你一样走上了这条路,也改不了了,不管你接不接受我。” 徐松年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满霜接着道:“而且,我不是小孩儿了,我是成年人,我能为我的每一个决定负责,所以……” “到床上去,”徐松年突然开了口,他说,“到床上去,我来帮你。” 满霜一怔,有些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松年重复了一遍:“不要冲凉水,对身体不好,到床上去,我来帮你。” 满霜定在了原地,一时无比错愕。 而下一刻,就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刚刚还在回避与顾左右而言他的徐松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然后,便四两拨千斤一般把还呆滞着的人带到了床上。 这时,满霜方才感觉到,一只柔软但掌心微有薄茧的手,握住了自己滚烫的那里。 “小满,”在凌乱错杂的呼吸之间,徐松年道,“你确实不是孩子了,但你还太年轻,太年轻的时候总会被花花世界迷住双眼。” 满霜嘴微张,他被徐松年的这只手勾弄得说不出话来。 徐松年又道:“如果以后有一天你后悔了,那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会让你没有任何再选一次的机会。” “我不会……不会后悔……”满霜喘息着说。 徐松年的手忽然一用力:“真的吗?” 满霜的身体随之一抖,两行生理性泪水从眼眶溢出,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喃喃地重复道:“我不会后悔,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十八岁的年轻人谈“永远”实在是有些早了,可满霜却无比笃定,他向来如此矢志不渝,但凡是认定的事情,从未有过分毫动摇。 他喜欢徐松年,那他这辈子的每一天都会喜欢徐松年。 所以,满霜说:“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徐松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被什么粘稠的液体喷了一手,不得不起身去拿纸巾。 满霜却从后面扑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徐医生。”年轻人瓮声瓮气地叫道。 徐松年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偏过头,问:“好些了吗?” 第79章 满霜可怜巴巴地问道:“我能亲一亲你吗?” 徐松年张了张嘴,徒劳地想要拒绝,可到底什么也没说。 于是,把不说话当成默许的满霜立刻凑上前,用鼻尖蹭了蹭徐松年的脸颊,紧接着,又将自己微有干涩的双唇贴在了徐松年的嘴角上。 他没有更进一步,或者说,清醒时的满霜不敢也不知该如何更进一步。因此,他只是静静地贴着,并在随后,依依不舍地将脸埋进了徐松年的颈窝。 “你身上真好闻。”满霜说。 徐松年从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味道,他不自然地动了动被满霜箍在怀里的身子,小声道:“你碰到我的伤口了。” 满霜赶紧松开手。 徐松年终于得以挣脱开这个怀抱,起身去拿纸巾。 “天不早了,赶紧睡吧。”他背对着满霜道。 满霜刚刚成功“得寸进尺”,哪里肯就此放弃,他眼睛发亮地说:“徐医生,你能跟我一起睡吗?” 这下,徐松年忍无可忍了,他把自己用过的纸巾砸进了满霜的怀里,并气咻咻地命令道:“赶紧睡觉,别蹬鼻子上脸!” 如此,满霜只能恋恋不舍地穿上衣服,重新躺在了床上。 他睡得很快,兴许是积攒了许久的欲望一下子发泄出来的缘故,才刚一阖上眼睛,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中。 但是这回,徐松年却睡不着了。 他心事重重、焦躁不安,胃又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不得已爬起身吃了两片药,等再躺到床上时,困意逐渐消退,人变得异常清醒,尤其当听到另一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越发平稳时,便更加睡不着了。 徐松年长叹一声,坐起身,对着对面黑洞洞的墙面出了神。 他开始后悔——不是后悔自己一开始时与满霜的亲近,而是后悔遇见了满霜。 因为,就在刚刚,在纵容满霜亲吻自己时,徐松年意识到,他动心了。 天亮时下起了小雪,路上车辆渐多,雪沙很快被轧成了黑漆漆的雪泥。 当街市热闹起来后,早餐摊也升腾起了一团团的热气,香味很快飘散开来,引得人们连连回头。 一夜未睡的徐松年就这么迎着早餐摊的热气,穿过了满是雪泥的长街,来到了一个装有电话的邮局。 邮局刚刚开门营业,里面办理业务的客人只有零星几个。 “能打电话吗?”徐松年问道。 工作人员一点头,领着他来到了一台座机前:“市内公用电话每分钟三毛,私人电话一块八,长途公用电话每分钟五毛,私人电话两块五。” 徐松年顿了一下,说道:“长途,私人电话。” “好。”工作人员为他接上了总机,示意道,“拨号吧。” 徐松年对着拨号键回想了片刻,低头按了几个数字,没多久,总机接通了另一头。 “喂?”一道低沉沉的男声从话筒中传了出来。 徐松年眼神骤冷,他应道:“嘉山。”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谁清楚徐松年说了什么,而直到他回到招待所时才姗姗醒来的满霜更不可能知道方才徐松年给谁打了电话。 经昨晚一遭,今早再看到徐松年的满霜不免双颊泛红,他抿着嘴坐在桌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徐松年带回来的包子,一时半刻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徐松年说第一句话。 而正当他左思右想之际,徐松年出声了,他说道:“刚刚我去旁边的火车票代售点走了一圈,发现咱们不光可以坐大巴去鲁明再从鲁明转去顺阳,还可以直接买到三山港的火车票,中途在离顺阳只有十公里的梨县下车。不过,人家售票员说,去三山港的车,只有大年初二那天的了。” 满霜咬着包子,点头回答:“都可以。” 徐松年的情绪看上去有些低沉,很明显不愿再提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而满霜见此,心里也不禁烦闷,他兴致缺缺地吃完包子,忍不住小声说道:“我们……要在白平过年了。” 徐松年一顿,抬起了头:“是啊,我们要在白平过年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再有四天,就是除夕当夜。 徐松年打小没与家人团聚多久,因而对除夕的感情无甚特殊。但满霜就不一样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过年。 身边没有姥姥,白平又是如此陌生,周遭的一切都是这样冷冷清清,想到这,满霜顿觉若有所失。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突然道:“除夕那天,我们去城外放烟火吧。” 第54章 2.1~2.7九河 白平不是松兰、顺阳,没有城区禁燃的政策,还没到大年三十,路上就已遍地都是售卖爆竹的小摊小贩了。 满霜兴致勃勃,跟在徐松年身后,逐一挑选各式种类不同的烟花。现在他们的手上有了余钱,不至于再像刚开始一样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徐松年看上去也很高兴,他特意找了一挂一千响的“大地红”,铺在刚下了雪的路面上,在除夕的当天早上,炸了个惊天动地。 而随着烟火气的慢慢飘散,氛围也逐渐热络了起来。徐松年问招待所老板借来了案板、锅具和铸铁炉子,说要为满霜包顿饺子。 但夸下了海口的人却忘了,自己有条胳膊还不能动,因而案板、锅具和铸铁炉子来了,最后揉面、擀面、调馅的人却变成了满霜。 天色渐渐暗沉,雾气蒙上窗棂,路灯的光晕映在玻璃之间,显得有些毛茸茸。 屋内,饭菜的香气已溢出锅灶,饺子正在沸腾的水中翻滚着。 徐松年单手拎勺,弯着腰从小锅中仔仔细细地盛出了每一枚饺子,生怕把饺子皮蹭破,让饺子馅漏出。 “小心烫。”眼见着满霜急不可耐地伸出筷子,徐松年赶忙说道。 满霜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热气吹散,然后,他站起身,将这枚饺子送到了徐松年的嘴边。 “你尝尝。”他满怀期待地说。 徐松年顿了片刻,低下头,张嘴接住了满霜送来的饺子。 “不错。”鼓着腮帮子的徐医生赞许道。 满霜笑了起来,他说:“这还是我跟姥姥学的,她总是嫌我调的馅要么太咸、要么太淡。” “这回正好。”徐松年道。 满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正好就好。” 正好就可以开饭了,两人也不讲究,都蹲坐在小马扎上,围着铸铁炉子吃。 很快,时间来到了七点,鞭炮声立刻从四面八方传来,徐松年端着碗来到窗前,恰好看到两个举着大呲花的小孩儿从楼下疯跑过去。 “小时候,有年除夕,我差点把我姥姥的棉袄点着。”满霜说道。 徐松年惊讶回头:“给姥姥的棉袄点着?” 满霜“嗯”了一声,又往嘴里塞了两个饺子,他边吃,边回忆道:“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吧,我拿着炮仗去院子里找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玩,但人家都不乐意带我,他们嫌我长得太高了,万一发生了矛盾,打不过我。 “我就只好回家找我姥姥,我姥姥正坐在暖气片底下择菜,我想吓唬吓唬她,打算丢个摔炮过去,结果一紧张,拿错了,把呲花扔到姥姥衣服上了。‘腾’的一下,火苗一下子给姥姥衣领子燎着了。 “还好水龙头就搁旁边,不然……不然我家房子也得跟着遭殃。” 徐松年轻笑:“你姥姥没揍你?” “当然揍我了,”满霜委委屈屈地说,“大过年的,姥姥拎着笤帚,把我从院东头撵到院西头,又从院西头撵回院东头。街坊邻里都看着呢,直到现在,过年的时候,邻居赵婶儿还会说,当初我被姥姥打得脸都哭花了。” 徐松年温和地笑着,他放下了碗,问道:“吃完了吗?吃完了,咱们上郊外放烟火去。” 大年三十夜,街上渺无人烟,郊外更是漆黑一片。 两人迎着飘飘洒洒的小雪花,走了足足二十分钟,走到了城郊的路口上。 满霜卸下了肩上扛着的礼花弹,又在地上挖了个小土坑,把这圆滚滚的礼花弹桶埋进了坑里,然后摸出火柴,轻轻一划。 徐松年站得离此地八丈远,他怯怯地往后躲去,并扯着嗓子叫道:“小满,快别离那么近,小心崩到你了!” 满霜红着脸笑着,在点燃了引线后,一路快跑来到了徐松年的身边。他搓了搓手,又往掌心哈了哈气,替徐松年堵住了耳朵。 嘭——啪!一簇烟火直冲云霄,在漆黑的夜空中散开了炫目的光珠。 两人一齐抬头望去,很快,光珠拖着细尾下坠,瞬间照亮了簌簌飘落的雪花和身前身后那广阔无垠的田野。 嘭——啪!嘭——啪—— 数十簇烟火就这样接连炸开,黑暗之中的火树银花将四方大地闪烁得五颜六色,也将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庞映照出一片雾蒙蒙的光。 满霜在这时抬起手,揽住了徐松年的肩膀。 第80章 徐松年仰着头,望着那绚丽斑斓的光珠一动未动,似乎,并未察觉到已更进一步的满霜。 而这里,除了雪地上的麻雀和掠过四野的冷风,没有谁会注意到他们。因此满霜愈发坦然自若,他收紧了手臂,环抱住了已被拢进自己怀里的徐松年,并低下头,微不可查地嗅了嗅徐松年身上的味道。 “还是东北的烟花好看。”徐松年突然说道。 满霜垂目瞧他:“南方的烟花和东北的烟花有啥不同吗?” 徐松年笑了,他回答:“没啥不同,但是颜色炸开在雪地上总要比炸开在别处更鲜亮一些,不是吗?” “是。”满霜的声音融进了最后一簇升空的烟火中。 徐松年无声地叹了口气:“结束了,我们回去吧,外面还是太冷了。” 说着话,他不着痕迹地挣脱开了满霜的环抱。 两人开始沿着原路,往城区内走。 白平早已沉入了寂静。 这里原本也是一座工业小城,顺阳钢铁曾在白平的远郊扎根落地,但因产业链重组,一年前,顺阳钢铁撤出了九河平原。 不少工人被留在了此地,白平也迅速失去了生机。 那些高耸的烟囱不再整日吞吐白烟,巨大的厂房空空荡荡地敞着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蚀了的锁,锁面积满了厚实的老雪。通勤的班车也不见了,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清晨鼎沸的人声、自行车的脆响以及傍晚时分从食堂窗口飘出的饭香。 如此,徐松年和满霜走在原先最热闹的工人生活区里,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过窗框的呜咽和某家某户在大年三十夜里安安静静播送春节联欢广播的声音。 “我先前听说过白平。”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满霜忽然开口道。 徐松年看向了他。 “当时,白平的钢铁工人来我们厂做演讲,给我们宣传白平三钢的辉煌历史。那会儿我还没有参加工作,只是锻工班的一个学生。听他们讲起三钢,我恨不能跟着他们一起离开劳城,去白平。”满霜抬起了头。 远处,黑暗中的厂房犹如陷入了沉睡。不,不像陷入了沉睡,更像是已经彻底死去。 满霜望着那已经“彻底死去”的厂房,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说:“顺钢的效益其实一直很好,但他们的企业领导却听信了投资商的花言巧语,认为只有交归社会这一条路能让厂子发展得更好。他们招标出售了三钢,以为这样能创造更大的价值。可实际上……” 实际上,三钢就此一蹶不振,那些原本嗡嗡转动的设备全都中饱了私囊。 而等顺阳钢铁的领导意识到问题,乱作一团的改制被国家叫停时,白平已成了既得利益者的牺牲品。 三钢职工家属院中,还有几户的窗上挂着花灯,花灯五彩缤纷,远远看去,漂亮极了。 可是,这在漆黑的厂区内却显得无比突兀。那斑斓的光被浓稠的夜色和空旷的厂房衬着,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热闹,反而有种萧索。 满霜的鼻尖莫名一酸,他张口说道:“绝不能让劳城锅炉厂和三钢一样。” 徐松年因这话而短暂一怔,但紧接着,他便坚定地点了头:“对,绝不能让劳城锅炉厂和三钢一样。不管王嘉山打了啥样的注意,也不管黎友华藏着啥样的秘密,劳城锅炉厂都不能落到这帮图谋不轨的人手中。” “劳城锅炉厂是我们的,不是他们的。”满霜咬紧了牙关,他望着黑洞洞的三钢厂房,轻声道,“不管是谁,都不能从我们的手里抢走锅炉厂。” 不知何处又炸起了烟花,一簇簇光珠在远处散开,照亮了厂区的一角。 新年就这样开始。 大年初二,火车启程,徐松年与满霜踏上了前往顺阳的路。 返乡潮刚结束,春运正是空档期,列车里人烟稀少,直至抵达梨县,整节车厢中还是只有徐松年与满霜两人。 下了车,站台同样空空荡荡,少见旅客,就连站外的黄面的都寥寥无几。 两人对梨县了解不多,加之转天就要去顺阳,因而便在火车站旁住了下来。 小旅馆内同样客人稀少,四处都静悄悄的,两人原本只当此地是个歇脚的中转。但不料,就在当天晚上,这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旅馆出事了。 起先,是徐松年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原本是当楼下老板做饭烧干了锅。可是很快,这股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呛鼻,没多久,屋内便弥漫起了能把人熏出眼泪的烟尘。 “着火了!”不知是谁大喊了起来。 徐松年迅速起身叫醒满霜,满霜也大吃了一惊,两人来不及收拾东西,匆匆穿上衣服就要出门,但谁知门刚一打开,火焰就扑面而来。 “这儿是二楼,咱们从窗子跳下去!”徐松年一边咳嗽,一边喊道。 满霜反应极快,他先是冲进厕所打湿了毛巾,而后一手揽过徐松年,一手用湿毛巾替他捂住了口鼻。紧接着,两人一起弓着腰,冲到了窗边。 旅馆不过三层,如今,每一层的窗户口都在往外泛着黑烟。幸而在这里驻足的旅客不多,待等消防赶到时,所有人员都已撤出了火场。 凌晨三点,大火扑灭,灰扑扑的小楼外体露出了焦黑的砖块。 徐松年和满霜只能暗道倒霉,好在他们留在屋内的行李和衣物没被波及多少。但今夜已没有了落脚的地方,两人不得不带着一身火硝的味道回到汽车站,等待上午九点发车顺阳的大巴。 按理说,大火的意外本该就此结束。可谁也没想到,这日天亮,在火车站里打瞌睡的两人却等到了三个前来调查取证火灾源头的警察。 “起火点在二楼,而当夜二楼只有你们两个旅客。”当稀里糊涂地坐在讯问室里,听到这句话时,两人一脸茫然。 徐松年不由奇怪:“起火点在二楼和二楼只有我们两个旅客有啥关系吗?” 负责问话的警察解释道:“旅馆老板说,当夜,二楼只住了你们两位客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在那之前,没有人上过旅馆二楼。而且,凑巧的是,起火点离你们所住的房间非常近。” 徐松年心下微气:“我们昨天中午十一点半才从白平来的梨县,是为了转车去顺阳。因为要赶今早的大巴,昨夜不到十点,我俩就已经睡下了,外面发生了啥,没人清楚。所以不管纵火的是谁,也不管起火点为啥在二楼,都跟我们没关系。” 警察脾气尚可,听到这话,好心回答:“目前,我们也只是对昨夜入住和昌旅馆的旅客以及和昌旅馆的老板进行询问而已,没有说怀疑谁的意思。这次大火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现在依旧需要调查。但是,近几日内,在起火原因没有查明之前,你们还是不要离开梨县了。” 不要离开梨县? 本应今天就抵达顺阳的两人哑口无言,只能听从警察的安排,在梨县住下,并原原本本地将两人在火灾发生前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会来梨县、去了顺阳又要干什么……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如此,足足等了三天,直到大年初五,警方才传出消息。 原来,这火是因一枚被抛至到二楼的烟头点燃了堆积在楼梯口的纸箱子所致。深夜旅馆无人值守,火势才会越烧越大,进而烧穿了整栋楼。但是,抛掷烟头的人是谁?是旅馆的旅客吗?是旅馆的老板吗?警方排查了几乎每一个“可疑分子”,最终也没能发现“元凶”,只好得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抛掷烟头的是过路行人,要为火灾担主要责任的是旅馆老板。 于是,这场令大家损失惨重的火灾就这样匆匆告结。 徐松年和满霜不得不在被耽误了好几天后,跟着“返程潮”一起,挤上那又开始人头攒动的大巴,在大年初六的当天早上,离开梨县前往顺阳。 春节算是过完了,与松兰相距五百五十公里之远的顺阳先一步回温至零下五度,这和现如今仍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劳城相比,可谓是春暖花开了。 而经梨县一番小波折,心情烦闷的两人也因顺阳的“春暖花开”而长舒了一口气。整日明媚的阳光与已地上所剩不多的积雪令满霜暂时忘却了遥远的家乡和身上背负的“罪名”。他比去松兰时更放松,心情也更轻快。 但可惜的是,这几分轻快没能持续太久。 2月7号,大年初六的当天下午,两人七拐八绕地从火车站一路找到了顺阳国贸商场,并在国贸商场的服务台得知,友德服装在此的门店已于三天前搬离。 也就是……他们被大火困在梨县的时候。 第55章 2.7顺阳 如今,那处原本占据了国贸商场第五层整整一半的店面已被全部搬空,里面仅剩一些建筑垃圾和不少残次的服装。门牌上的“友德”二字已被人卸下,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徐松年和满霜无言以对,两人站在这片“废墟”前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能沉默着离开。 第81章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要是没在梨县遇到火灾就好了。”站在国贸商场那高耸入云的大厦下,满霜苦恼地说道。 徐松年也紧蹙着眉,一言不发。 满霜咬牙道:“友德服装的店面在国贸商场,他们的公司地址肯定不在这里,咱们去找友德服装的公司总部,我就不信找不到黎友华!” “大概率是找不到的。”徐松年掐了掐眉心,沉声说,“咱们是1月28号在火车上逮到的张宝成和葛越,当天就让他们给何述发去了一封邮件,并告诉何述,我们不是警察。当时我料想,何述在知道咱们不是警察后,肯定会有所行动,如果他胆子大的话,没准儿敢直接痛下杀手。而现在看来,何述……应当是已经下过杀手了。只是,这人比我想得更加谨慎,他没有露面,甚至还带着友德贸易一起,快马加鞭地跑了。” 满霜一凝,瞬间意识到了问题,他喃喃道:“火灾……梨县的火灾是何述干的?” 是不是何述干的还未可知,但梨县的火灾一定有问题——轻飘飘的烟头怎么可能从一楼被投掷到二楼?这分明是梨县公安找不出真正祸首,用以随便结案的托词。 如今警务管理系统混乱,他们这么做,也无人问责。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依旧凝重,他回头看了一眼国贸商场那巨大的茶色玻璃外墙,拍板决定道:“不论如何,你说得对,咱们现在还是得再去找一下友德服装的公司总部,看看何述到底在怕啥。” 然而,寻找友德服装的总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先前徐松年曾拜托王臻查过这家公司的来历,友德服装的注册地是穗城,总部却设在顺阳,地址为顺阳开城路22号,国贸商场的工作人员留给徐松年和满霜的名片上,也写着开城路22号。可是,当抵达了开城路22号的时候,两人才发现,这里原本被友德服装租赁的办公室和他们的商铺一样,已经搬空了。 写字楼的负责人称,友德服装只是在这里短暂驻足了几个月而已,他们的实际总部不在开城路22号,而在距离开城路22号足足十三公里之远的顺阳新区。顺阳新区里,落有不少外资、合资企业,友德也不例外。 于是,徐松年和满霜一不做二不休,当天便来到了顺阳新区的子母港。在这里,他们没有找到“友德”,但是,找到了一个名为“圣天资本”门牌的外贸公司。 也就是张宝成称,自己供职的那家外贸公司。 但是,没出意料,这家外贸公司所属的三层小楼也是空的。 “你们找谁?”在这栋三层小楼门口当门卫的大爷戴着老花镜,从保安室内探出了半个头。 徐松年一笑,上前问道:“大爷,原先搁这儿办公的公司呢?” 大爷掀开眼皮,往里瞅了一眼空荡荡的小楼,语气游移不定:“搬走了吧。” “搬走了?”徐松年问道,“啥时候搬走的呀?” 大爷想了想,回答:“得有小半月了,年前开始搬的,具体啥时候搬走的,我记不清了……哎,你们到底找谁?” 满霜道:“我们找黎老板,黎友华,您认得不?” “黎友华?”大爷弓着背,颤巍巍地从保安室内走了出来,他回答,“不认识。” 满霜形容道:“就是个……瘦高、长得像老外的男人。” 大爷还是摇头:“不认识。” “那何述呢?”徐松年从兜里掏出了工大管理学院的毕业照,举到了大爷的面前,“就是这个,您认得不?” 大爷依旧茫然:“不认得。” “旁边这个矮胖的呢?”徐松年又问。 大爷扶了扶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最后模棱两可地回答:“好像……见过一、两次。” “搁哪儿见的?是在这儿吗?”徐松年问。 大爷还是很迷糊,他看了看这栋三层小楼,又看了看门外,说:“应该就是搁这儿见的,你说的这人貌似来过几次,开着车,带着几个人。来了之后,他就只往里头搬东西,或者……或者从里头往外搬东西。” “搬东西?”徐松年不解,“都搬点啥啊?” 大爷回答:“我不清楚,看着也就是些大箱子。大箱子装的好像是些纸张,我没扒拉过。” 徐松年只好换个问题:“那之前这公司没搬走的时候,搁里头办公的都有啥人啊?” 大爷一摆手:“这我记不清了,都是些年轻人,好像全是大学生。” “大学生?”徐松年一顿,“他们都是顺阳大学的吗?” “啥大学都有!”大爷回答,“顺阳大学、顺阳师范大学、顺阳理工大学,还有……还有啥北方工程学院……” 听了这话,徐松年不由看向满霜,满霜轻声接道:“和张宝成一样,多半都是被何述骗来的实习生。” 徐松年不置可否,他接着问这大爷:“那您清楚这公司是干啥业务的吗?” 大爷“嘿呦”了一声,笑了起来:“我是小学文凭,我咋清楚人家大公司是干啥的?不过……不过……” 徐松年赶紧追问:“不过啥?” 大爷仔细回想了半天,说道:“不过,我这儿留了一个他们老板的电话,你们呀,可以打电话问问。” 徐松年瞬间眼前一亮,他立即接过了大爷递来的电话簿,飞速记下了那串号码。 “大爷,这老板叫啥名啊?”满霜问道。 大爷回答:“姓管,是个年轻人,我们都叫他管总。” “管总……”徐松年一抬眉,将电话簿还给了大爷,“真是多谢您了!” 这算是今日得来的第一个重大信息,两人怀揣这串号码,离开了顺阳新区的子母港。 在老城区的街边,徐松年找到了一座报亭,花了两毛,给这位“管总”拨去了电话。 没出十秒钟,电话就接通了。 “您好,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那头传来了一个清脆美妙的女声。 徐松年眼皮一跳,心中疑惑:不是圣天资本? 但他却没把自己的疑惑说出口,而是试探着问道:“请问……管总在吗?” 这女声立即回答:“抱歉,管总现在出去开会了,我是管总的秘书张晓晓,请问您是谁?找管总有什么事吗?” 徐松年稍顿片刻,开口胡扯道:“我姓徐,一家医疗科技公司的负责人,从穗城来,经人介绍,我司听说管总手底下有不少信息技术资源,目前想谈个合作。” 对面一听这话,语气瞬间昂扬了起来:“徐先生您好,管总的会议就快要结束了,如果您今晚有时间,我们今晚就能安排一场见面。” 徐松年望向了满霜,满霜顿时一紧张,他小声说道:“今晚?” “今晚……有点太赶了吧?”徐松年客气地回答。 对面却道:“不赶,我们管总对与您的合作很感兴趣!” 徐松年缓缓吐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应下了:“那好,今晚我们哪里见面?” 电话另一端的女声轻快地回答:“晚上八点整,顺阳国际大酒店,8808号房间,管总届时会在那里宴请贵司。” 说完,“咔哒”一声,对面利索地挂断了电话。 “晚上八点整,顺阳国际大酒店,8808号房间。”满霜皱起了眉,他满脸狐疑地看着徐松年,问道,“医疗科技公司……是啥玩意儿啊?” 徐松年神色茫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羊绒大衣,回答:“穗城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我刚编的一家‘新兴企业’。” 满霜立时一个头两个大,他无措地问道:“那今晚……咱俩难道就要顶着这个、这个刚编的‘新兴企业’和管总见面吗?”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怕啥?依我看,这个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也是个假的。大家都是假的,就看谁假得更真了。” 说到这,徐松年上下打量了一眼满霜,颇有些嫌弃地拉了拉他身上那灰扑扑的棉袄:“不过……在见管总之前,还得先给你打扮打扮才行。不然,咱俩肯定得露馅。” “打扮?”满霜一脸空白,“要咋打扮呢?” 徐松年摸着下巴,突然笑而不语了起来。 今晚八点,顺阳国际大酒店,8808号房间前,一男一女已经等候很久了。 徐松年和满霜走下电梯之时,正见他们二人并排而立,一副彬彬有礼、毕恭毕敬的模样。 满霜有些不自然地拽了拽自己的西装上衣,低头对徐松年道:“我咋觉得有点卡膀子呢?” 徐松年扫了他一眼:“别乱动,板正立着,千万不能叫人瞧出问题来。” 满霜硬着头皮挺直了腰,他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地跟在了徐松年的身后,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很快,8808房间前的一男一女注意到了他们,这两人当即迎上前,热情地问道:“是徐先生吗?” 第82章 徐松年也同样热情地回答道:“没错没错,幸会幸会。” 那两人中的女士大大方方地介绍起来:“我就是张晓晓,今天下午与您联系的管总秘书。这位是李典,我司的销售部经理。” 徐松年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依次上前与两人握手,他也向张晓晓和李典介绍道:“我姓徐,叫徐松年,这位姓满,满霜,我的助理。” 满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张晓晓和李典没有与他们在门外过多寒暄,很快便拉开了8808号包厢的房门,并往里请道:“我们的管总已经等候很久,既然贵司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说着话,这两人将徐松年和满霜领进了包厢。 包厢正对着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个子不高,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气质温和。 只见他刚一打眼看到徐松年和满霜,便立即起了身,上前伸出手来:“你好,我叫管桦,是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的总裁。” 总裁?徐松年默默扫视了一眼这位年轻的总裁,没露声色道:“管总你好。” “徐先生好,徐先生好。”管桦非常热络,他拉着徐松年坐到了自己的身边,客气道,“徐先生是第一次来顺阳吗?在下招待不周,不要见怪,不要见怪。” 徐松年的视线掠过桌面,心中觉得好笑——不管是不是皮包公司,这位管总裁倒是非常肯花钱,起码那摆在正当中的龙虾品相还算上乘。 但他没动筷子,而是笑语吟吟地问道:“管总,我们还真不是第一次来顺阳,先前……我司刚进入内地市场的时候,就已经来过一次这儿了。” 这话一出,管桦瞬间两眼放亮,他惊讶地问道:“穗城医疗科技有限公司难道是……中外合资企业吗?” 徐松年一笑:“算是。” 管桦一拍手:“那还真是我们的荣幸!竟然能和中外合资的企业谈合作。来,小李,给徐先生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业务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李典立即站起身,从公文包中拿出了一个巨大的项目策划书,高声念读了起来:“具体来说,我们的业务主要集中在三大板块。第一,是信息化改造。很多本地厂矿、企业档案资料还是纸质的,信息检索非常不便。我们可以为企业建立内部的电子数据库系统,把人员、设备、产品资料全部数字化。 “第二,是国际商贸信息桥梁。为有需求的公司实时查询海外市场的求购信息、产品标准、甚至是竞争对手的动向。 “第三,也是面向未来的重磅板块,互联网全球门户搭建服务。现在国际上,最流行的就是‘因特网’。企业没有自己的网站,就像在黑暗中做生意。我们可以为您公司注册一个国际域名,为您与国际接轨!” 一席话结束,满霜听得云里雾里,他一面感到高深莫测,一面又直觉这人在信口开河。 而徐松年同样如此,他讷然半晌,而后应道:“我们穗城医疗科技需要的就是这些。” 管桦精神振奋了起来:“是吗?” 徐松年低笑了两声,回答:“我们穗城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主营业务是高科技医疗器械的引进和特效药品的生物研发。但是老板一直苦于走不出大陆,不然,哪里会让我们四处寻找类似管总您手下的信息技术公司呢?” 管桦大笑起来,他矜持地问道:“那贵司目前的主要需求是什么呢?” 徐松年眼珠一转,信口胡诌起来:“我们现在……与外资合作,研发了一个……血液净化仪,但是因为疗效和故障问题,面临着高额的索赔。所以,希望能找到一个像管总您手下的公司来帮助我们在‘因特网’上进行运作,打开国内国外两端市场,来维持我们的现金流和声誉。” 这些听起来非常唬人的话都是徐松年早年跟在王嘉山身边时,从他嘴里听来的。徐医生有样学样,居然还真模仿出了几分“大老板”的风采。 管桦也貌似被唬住了,他一口应了下来,并在略一思索后,便给出了解决策略:“我们目前通过顺阳市政府的内部信息了解到,全省基层卫生院正在推进……这个现代化升级改造,有一笔国家专项补贴资金,用于采购‘普惠性医疗设备’。到时候,我们完全可以把贵司的……血液净化仪包装成符合标准的理疗产品申报进去。不过嘛……” 徐松年立即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似乎非常迫切。 管桦继续道:“不过嘛,这里有个关键问题。现在政府采购审计非常严格,直接给回扣风险极高,一查一个准儿。要我说,当下最安全的方式是走‘职工福利’和‘商务礼品’的账目。” “没错,”一旁的李典接话道,“我们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是有合规渠道的。去年,管总刚和‘顺阳中外友谊商城’签订了合作协议。这家商城是专门服务重大项目采购的,提供不记名、可兑换进口家电、高档烟酒的‘商务福利提货券’,恰好满足徐先生你们的需要。” 徐松年眼一眯:“‘商务福利提货券’?” 管桦笑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他解释道:“就是……购物券。” 第56章 2.8顺阳 购物券? 徐松年和满霜同时心头一跳,但谁也没说话,只是相顾对看了一眼,更没有提及他们从穆巧铃遗物中找到的那张由友德服装印发的购物券。 而这顿饭同样如此讳莫如深,一众人在看似敲定了“合作协议”之后,开始高谈阔论、互相吹牛。 等酒过三巡,管桦已至半酣,张晓晓和李典起身,热情地要把徐松年和满霜留在国际大饭店住下,并称自家老板在这里常年包有“总统套房”。 徐松年看着也是同样的醉意熏熏,他没有理会满霜给自己使的眼色,当即一口应下了张晓晓和李典的提议,非常愉快地准备入住这家一看便是超星级的大酒店。 张晓晓和李典也非常愉快,两人爽利地刷了卡,还将徐松年与满霜领去了他们位于最顶层的豪华套房。 这夜,直至凌晨一点半,一切才算是安顿了下来。 “到底为啥非得住在这儿?”等张晓晓和李典走了,满霜张口就问,他不悦道,“还有,为啥不让我给你挡酒?” 徐松年没答,他掐了掐眉心,走到落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在确定张晓晓和李典扶着歪七八扭的管桦离开后,方才长出一口气,有些脱力地坐在了床尾凳上。 满霜担心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徐松年低笑了两声,随后,他抬起了一双清亮的眼睛,调笑道:“傻瓜,我压根就没喝!” “没喝?”满霜一诧,“可是……” “放心,真没喝,一口都没喝,全吐了。”徐松年笑着回答,“管总自诩是个文化人儿,不是何志强那种直接端着酒杯往人嘴里灌的土匪。所以,我每次和他碰完杯,把酒含着不咽,扭脸就能找机会装作喝水的模样儿吐到茶缸里。正正好,华南那边,酒桌上爱喝茶,我说我是穗城来的,管桦不可能不信。” 满霜听完,也笑了,他放下心来,跟着徐松年一起坐在了那张床尾凳上:“我就说,你咋一下子喝了那么多。” 徐松年看他:“我喝多少都无所谓,顶多难受点,关键是你!小满,你清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清不清楚自己喝多了啥样?竟敢给我挡酒。” 这话令满霜瞬间想起了那三颗酒心巧克力,脸顿时一烧,不敢说话了。 徐松年倒是没翻这篇儿,他按了按额头,心有余悸道:“今晚还真是耗神费力,那个管桦……虽说瞧着像个骗子,但确实不好应付。我没干过这种冒充大尾巴狼的活儿,要是再多说一点,准得露馅。所以,咱们必须听他们的住在这儿,不住那就是露怯了。” 满霜也皱起了眉:“他们说的那个‘购物券’……” “多半和咱们从穆巧铃身上找来的是同一个东西。”徐松年沉思道,“不过,虽然是同一个东西,可来历却不一样。穆巧铃身上带着的购物券是友德服装印制、国贸商场发行的,而管桦他们给的是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印制、中外友谊商城发行的……他们和黎友华是一家,还是各自所属不同?” 满霜慢吞吞地从内兜里掏出了那张属于穆巧铃遗物的购物券,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到底有什么名堂。 徐松年道:“明天,咱们想办法找找,整个顺阳,目前都有哪些公司在发行购物券,看看他们的购物券和这些……有啥不同。” 满霜重重一点头:“好。” 两人说完就做,第二天早晨,徐松年先是在距离酒店不远处的报亭内,买来了近十天中,《顺阳晚报》与《九河日报》的所有刊目,满霜则前往国贸商场、中外友谊商城以及顺阳第二大的购物中心中兴大厦收集他们的传单。 到了中午,两人在火车站附近的快餐店汇合,将手上林林总总的东西整理了一番,还真发现了一些问题。 第83章 “《顺阳晚报》上,十天之内一共刊登了十三条有关公司印制礼券的广告,可能是因为节假日期间,所以刊登的频率比以往高了不少。”徐松年说道,“当中有三条,预留的电话是打不通的。” “打不通?”满霜凑到近前去看。 徐松年罗列道:“分别是北疆边贸实业有限公司、白山参茸药材集团驻顺阳办事处,以及,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 满霜将手上的宣传单递给了徐松年:“我这边也有两家公司的电话打不通,分别是东北亚物流贸易有限公司和大小金山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徐松年一挑眉:“巧了,这儿有两家公司预留的联系方式是一样的。” 满霜立刻接道:“白山参茸药材集团驻顺阳办事处和大小金山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徐松年将报纸翻得“哗哗”作响,他说道:“白山参茸药材集团是和国贸商场合作发行的购物券,友德服装也是……咱们再去一趟国贸商场,看看国贸商场里到底有啥猫腻。” “好。”满霜当即起身。 下午两点,商场工作人员刚刚上班之际,两人恰恰好来到了他们的服务台。 今日是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不少返程的人都已回到了务工地,商场里人潮涌动,服务台前也是如此。 徐松年和满霜排在了两个中年妇女的身后,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非常缓慢地接近服务台。 “我们是来兑换单位发的购物券的。”那两个排在徐松年和满霜身前的中年妇女这样说道。 服务台后的工作人员立刻接过了他们手中的购物券,可核验了半天,却没有动静。 那两位中年妇女有些不耐烦道:“咋回事儿?咋磨磨唧唧的呢?” 服务台后的工作人员站起身回答:“核验不了,你们的这张购物券是假的,上面的日期不对,发行的单位也不对,我们这儿没有跟远东进出口公司合作过。” “没有?”那两位中年妇女顿时声音尖锐了起来,当中一个叫道,“这可是我们单位发的年节福利券,咋会是假的呢?” “假的就是假的,你们查查这个远东进出口公司,反正我们这儿没听说过。”那工作人员也拔高了嗓音,“今儿来兑换购物券的已经有不少都被我们发现是假的了,你们单位是不是也被骗了?赶紧回去问问,别耽误我们给其他顾客办事儿!” 前方吵吵闹闹,徐松年和满霜听了个大概。他们二人的视线一路追随那两位中年妇女手上的购物券,直到她们离开。 徐松年拉了一把满霜,示意他一个人去服务台咨询,自己则转身追上了那两位中年妇女。 这两人一脸愁容,手上拿了不下十张购物券,其中一个说道:“去年老吴他们就闹过这样式儿的情况,老吴转回头找单位,可结果呢?单位也说不清,还讲啥……人家公司已经倒闭了,购物券换不出去算是倒霉……依我看,这不是被骗了,又是啥?” “就是被骗了,真没想到,这种情况居然轮到咱们头上了……” “没办法,单位效益不好,拿购物券来充福利,充到最后,还是咱们这些当职工的,啥都没落着……” 听着两人的对话,徐松年上前,客气地叫了一声:“大姐,能给我看一眼你们的购物券不?” 那两人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徐松年:“你是……” 徐松年一笑,从兜里摸出了穆巧铃留下的那张购物券:“这是我们单位发的,也被人说是假的,所以……我就想着看看你们的,对比对比到底有啥问题。” 两位大姐很好说话,直接把手上所有的购物券全部交给了徐松年。 徐松年问道:“刚听你们说……去年就出过这样式儿的情况?” 其中一个大姐啧声回答:“可不咋地,我家那口子老吴,单位年底发不出绩效,拿一堆购物券充好。结果,送去人家商场兑换,人家商场说是假的,只有一个、一个叫啥书局发行的购物券是真的。老吴他们几个老职工组织起来找单位闹,单位却又一问三不知。到了最后才发现,给他们购物券的公司早就倒闭跑路了……” “这两年里,这样的情况可不在少数。”另一位大姐接话道,“我听说,去年警方就介入调查了,结果,那些发行假购物券的公司一个都找不到!” 两人七嘴八舌,徐松年听了个大差不差,他审视着手上的购物券,心下已明白了个大概。 正巧这时,满霜也离开了服务台,一众人告别离去。 出了商场,徐松年问道:“国贸的工作人员咋说?” 满霜摇头回答:“他们也说不清,只知道这两年来经常出这样的事。” 徐松年眉心紧蹙:“刚刚那两位大姐也是这么讲的,她们说,这些购物券一般会被一些效益不好的单位拿来抵消员工福利。” 满霜接过了徐松年手中那几张已算是废纸的礼券,低头对比起来:“看着……似乎没啥问题。” 徐松年沉吟未语。 满霜继续道:“不过,要想印制这么多还算精美的购物券,油墨、颜料以及相关器材和设备肯定不可少。”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徐松年,他微有怔然地说:“没错,油墨、颜料和印制设备都是必需品,就算这些皮包公司打一枪换一炮,藏在他们背后的主谋也不可能随随便便舍弃这些价值高昂的原材料……可是,既然警方曾介入调查过,为啥没有顺着这些原材料的消耗溯源,查到他们的作案地点呢?” 这是个问题,除非作案者有更高明的手段来避嫌。 不过现在,徐松年与满霜是无法在一时半刻之内找出结果的。 这日下午,除了国贸商场,他们又去了中外友谊商城与中兴大厦,并在中兴大厦遇到了一对和那两位中年妇女一样拿到了假购物券的夫妻。 这对夫妻所持的正是白山参茸药材集团的购物券,而这张购物券,没出意外,也是无法兑换的。 和徐松年与满霜现在手上的两种购物券相比,白山参茸药材集团的购物券同样制作精美,甚至还多了不少白山文化的特色,瞧着不可谓不逼真。 但假的就是假的,据这对夫妻说,他们单位同样是因效益问题,采取了用购物券抵消绩效和奖金的策略。由于购物券的价格不一,所以他们单位只需付出比职工绩效、奖金低上差不多十倍的钱,便可以从这些来路不明的公司中拿到购物券。 而这些购物券,当中有一少部分是能够兑换的,它们可以说是真假掺半。因此,就算是单位追责、报警追查,查到了涉事方,最后也能用“时效”等理由,搪塞过去。 “他们是赶到了国企改制,大小厂子都效益不好的当口。”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徐松年说道。 他身旁,满霜正靠在报亭底下,对着从中兴大厦工作人员那里要来的名片,逐一拨打电话。 目前,东北亚物流贸易有限公司和大小金山实业发展有限公司的电话依旧打不通,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的则是占线。 等挂了电话,满霜说道:“现在能确定,这几家看着都挺排场的公司,应该全是皮包公司,而且,是已经跑路了的皮包公司。” 徐松年意味深长:“不能说是跑路,应该说是……鸟枪换炮了。” “鸟枪换炮了……”满霜目光一转,“你说的是,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 徐松年点了点头:“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打着为改制企业接入‘因特网’的旗号,实际上,换汤不换药,还是在兜售购物券。也就是说,这帮藏在幕后的主谋,老本行就是组织皮包公司,造假骗钱,然后金蝉脱壳。现在,他们的皮褪到了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这一层,你说,如果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突然被警方一锅端了,他们阵脚大乱之后,又会咋办呢?” 满霜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徐松年一笑,拿起了反扣着的话筒,按下了三个数字,他说:“我也不知道,所以,现在不如直接试一试。” 话音落下,电话那端响起了一道清亮的女声:“您好请讲,110报警服务台。” 听到这句话,满霜登时眼皮一跳。 这日,两人回到国际大饭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顶层漆黑寂静,不见人烟。 徐松年环顾四周,心下总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放低声音道:“今晚咱们不能再在这儿停留了,得换个僻静的地方,以免被人找到。” 满霜一点头,刷开房门打开灯便要收整行李。但谁料,灯才刚一亮,一束疾风骤然从两人身后袭来。 “小心!”徐松年脑中弦一紧,当即伸手猛地一推满霜。 满霜也迅速意识到了不对,身子一矮,就要往旁侧躲去。 可正是此刻,几道黑影从门后飞速闪出,当中一道抬手一挥,眼看便是当头一棍。 而徐松年为推满霜,一时没能避及,因此只听“咚”的一声,棍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第84章 “徐松年!”满霜瞳孔一缩,脱口叫道。 藏在他那一侧的偷袭者顺势扑上前,用抹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又是三两个人一起上阵,七手八脚地按住了这浑身是劲的人。 满霜挣扎不过,不由大口地喘息着,然而,那捂住他嘴的抹布上早已涂满了黏腻刺鼻的液体。 这是什么?是迷药吗? 满霜来不及多想,意识便已下沉,他无法抗拒地倒在了地上,与徐松年一起,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给老板打电话,就说我们已经把人控制住了。”清醒的最后一秒,满霜听到一人这样说道。 第57章 2.9顺阳 老板?什么老板?是管桦,还是管桦背后的人? 眼前陷入黑暗后,意识纷纷扰扰,思绪漂泊不定,不知不觉间,他们似乎已经离开了金碧辉煌的顺阳国际大饭店。 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周遭是一片黑暗,耳边隐隐有水流声传来,但没多久,便又是一片寂静,在这片寂静之中,陡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音。 “刚刚,我们从他们的身上搜到了一张友德服装的购物券。” “友德服装?” “没错,看印制时间,应当是最后一版。” “最后一版……”说话的人声音很轻,但他却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徐松年和满霜都非常熟悉的名字,这人说,“看来,他们确实和穆巧铃关系匪浅。” 满霜耳朵一动,五感瞬间归位,意识一下子变得清醒了起来。 他听见,这人不紧不慢地说道:“之前,我派他们跟踪赵婉跟踪了足足一个月,直到穆巧铃的尸体被发现,赵婉才终于开始露头。一露头,这两个人立刻就找了上去……我怀疑,他们是王嘉山派来的。” 满霜额角一跳,不敢出声。 那人接着说道:“就在昨天下午,管桦被抓了。他办事向来很谨慎,为啥偏偏在见了这二位之后被抓了?一定是王嘉山授意举报的他。” “管桦被抓就被抓了,他本来就不咋赞同咱们做的生意。反正会编瞎话的大学生一抓一大把,咱们再招几个年轻的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旁边有个女声回答道。 那人轻哼了一声:“你说得对,正好,年也过完了,你们几个抓紧时间去人才市场,给我找几个有眼力劲的学生,千万别找张宝成那种又蠢又笨的了。还有,张雪,你和李点别在顺阳待了,抓紧时间收拾东西走。” “明白。”说话的女声立刻应道。 这时,有好奇者问:“哥,那这二位咋办?如果他们和穆巧铃一样,都是王嘉山的手下,咱们难不成也要……” “先留着,等他们醒了,让老二来问话。”那人语气冷静地回答。 没多久,耳边恢复了清净,满霜终于敢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了。 这里非常空旷,打眼一看,四下只有几个灰土色的柱子。正对面的玻璃窗发黄,脏得像是蒙了一层油垢。而地面,则是粗糙的水泥,还裂着大大小小的口子。 满霜鼻子灵敏,一下子嗅出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和铁锈混合的腥味——这里大抵是一座废弃了很久的厂房。 “徐松年,徐松年?”满霜用气声叫道。 然而,被捆在他对面那根柱子底下的徐松年始终低垂着脑袋,纹丝不动。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看去,他的脖颈间淌有好几道已经板结发黑的干血。 “徐松年?”满霜侧目看了一眼徘徊于楼梯口的那两道背影,一时心急如焚。 徐松年似乎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满霜不敢再呼喊他了,只得自己挣扎着挪动,试图用被捆缚在身后的手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 可是,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从楼梯口处传来,那两个守在旁边的人立马迎上前叫道:“庄总!” “情况咋样?”来的是个身材矮胖、长相敦实的男人,他扫了一眼被牢牢锁在柱子底下的满霜和徐松年,皱眉道,“还没醒?” “没呢,要不整盆凉水,直接一泼,肯定清醒。”一旁有人提议道。 这个矮胖的男人没有异议,他点了头,很快,便有人端着两盆凉水来到了满霜和徐松年的面前。 哗—— 凉水当头浇下,满霜霎时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同一时间,他也一把抓住了那枚就在手边的玻璃碎片。 而徐松年却依旧是了无生气的模样,他似乎是醒了,但咳嗽了几声过后,头再一次低垂了下去。 “再泼一盆。”那矮胖的男人命令道。 “等等!”满霜不由失声大叫,他咬了咬牙,身子往前一挣,“他受伤了,你们没看见吗?他受伤了!” “我知道他受伤了,”这矮胖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他那伤就是我手下的员工打出来的,你有啥问题吗?” 满霜一凝,望着站在面前的人不出声了。 也是这时,他极其迟缓地认了出来,这个身材矮胖、长相敦实的男子正是曾出现在何述、曹飞毕业照与元旦联欢录像带中的朋友,老二刘忠实。 如今的刘忠实,被手下员工称呼为“庄总”,想必,他就是张宝成口中的合伙人“庄明”了。 “庄明”改头换面,已完全不似两年前憨态可掬,他耷拉着眼皮,面容疲惫又冷漠。并且,相较于过去,他长得更加肥胖了。 满霜喉结微滚,垂下了双眼,他知道,不能让刘忠实发现,自己清楚他的身份。 而刘忠实也果真注意到了满霜那倏忽之间突然有些躲闪的眼神,他弯下腰,注视着脚边的人,冷声问道:“你在观察我吗?” 满霜摇了摇头。 刘忠实又问:“那你是在……” 满霜沉了口气,回答:“我只是想,让你不要折磨我的朋友。” 这话令刘忠实笑了一下,他脸上横肉堆积,笑起来时五官狰狞,看得满霜一阵恶寒。 可不知为何,在听完这话后的刘忠实却没有继续坚持弄醒徐松年,他命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两人中间。 “你们……认识赵婉?”半晌后,刘忠实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满霜低垂着的眼皮轻轻一动,随后,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对,我们认识赵婉。” “咋认识的?”刘忠实像和人闲聊一般地问道。 满霜依旧如实回答:“我是劳城锅炉厂的工人,我朋友是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的大夫,赵婉是我们厂长卢向宁的女友。劳城就那么大,工人们总是在背后嚼老夫少妻的舌根,所以我很早就认识了她。” 刘忠实眼一眯:“然后呢?” “然后?”满霜揣着明白装糊涂,“然后啥?” 刘忠实俯下身来看他:“然后,你又是咋一路跟着赵婉去了桦城的?” 满霜眨了眨眼睛,胡说八道起来:“我去桦城旅游,恰好遇见她了。” 啪!话音才刚落,刘忠实的一个巴掌就已狠狠地落在了满霜的脸上。 这人也是个大学生,而且是国内数一数二顶尖高校出身的大学生。可他的行为举止却没有半分文明与文雅,抬手落手之间,干脆利落、狠绝果断。 这一巴掌,直抽得满霜嘴里发甜。 “再给我撒一句谎,就不是脸疼这么简单了。”刘忠实语气冰冷。 满霜缓缓吐出一口气,咽下了牙缝中溢出的鲜血,他忍下怒火,强装镇静地回答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撒谎了,我和我朋友去桦城,是因为我朋友说,在桦城能找到来钱快的活儿。但没想到,活儿没找着,钱却在火车站被小偷摸走了。我俩身无分文,在火车站门口想找口饭吃的时候,遇到了赵婉。” 刘忠实一抬眉,看着满霜不说话了。 满霜继续道:“当时……当时赵婉一直在哭,说她被人威胁,还说穆巧铃被分尸了,尸体就藏在劳城肉联厂的冷冻仓库里……要知道,穆巧铃之前一直在红浪漫夜总会工作,不少工人都和她很熟。我虽然不认识这女的,但也听说过她的名字。所以,我俩为此吓了一跳。” “然后呢?”刘忠实似乎是相信了满霜的说辞。 满霜心下微定,继续半真半假地编造道:“然后……然后我和我朋友担心赵婉会出事儿,就陪着她、陪着她回了旅馆。在旅馆,她给我俩看了她找到的穆巧铃遗物,还跟我俩说……” 满霜一顿,随后压低了声音道:“赵婉还跟我俩说,穆巧铃她就是因为打听到了不该打听的事儿,所以才会死得这么惨。我俩好奇……穆巧铃到底惹上啥人了,赵婉就告诉我俩,穆巧铃是王嘉山的手下,王嘉山家大业大,指不定在道上和谁结了仇……对了,赵婉还说、还说,穆巧铃给她留了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是一张购物券。” 话就这样绕了回来,似乎一切完满。 刘忠实却一脸冷笑,但他并没有否认满霜,而是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满霜道:“一张购物券?你就是被一张购物券引来顺阳的?” 第85章 满霜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扯谎的模样,他干笑了两声,回答:“我姥姥生病了,在劳城住院,她需要一大笔钱来开刀。可是……可是我就一小工人,啥挣钱的本事也没,又被骗走了身家。正好赵婉她……她说,如果我俩愿意帮她调查穆巧铃的死因,那她就给我俩一大笔钱。赵婉是卢厂长的人,她天天穿金戴银的,手头很宽裕,我们厂子的工人都知道。所以我一听,立马就答应了。你们也搜过我俩的身,一定知道,我俩身上带着好几百呢,那都是赵婉给的定金。” 这话不假,站在一旁的几人立刻点了头:“他们身上确实有钱。” 满霜继续道:“所以,我俩就坐上了来顺阳的车,准备顺着这张购物券,在大城市里碰碰运气……结果,运气还没碰上,先在火车站里碰到了俩跟踪我们的人。我们……我们逼问了那俩人的来历,他俩说自个儿是没毕业的大学生,也是被雇来的,啥都不懂,只是想弄明白我俩是不是警察……我一听这,也整不清楚到底是咋回事儿,就敲了他俩一笔钱,让他俩走了。” 刘忠实的眉目舒展了开来——满霜叙述的这些事,和他了解的情况基本都能对得上,也就是说,就算满霜撒了谎,那应当也不是什么大谎。 但是,满霜不知道,刘忠实还掌握了点别的情况。 他就见这人点了点头,放缓了语气问道:“那你清不清楚,这两个跟踪你们的人为啥要弄明白你们是不是警察?” 这个,满霜确实想不通,他如实回答:“我不清楚。” 刘忠实听完,轻哼了一声,俯身说道:“因为,赵婉在见完你们的第二天,就被警察带走了。” 满霜一愣。 赵婉被警察带走了? 他记得,当初徐松年说过,自己联系了在松兰医大的朋友汪梦,来接走赵婉。 汪梦是个善良可亲的女护士,赵婉一定会对她放下戒备之心的。因此,满霜也认可了这样的做法。 可是…… 刘忠实为什么说,带走赵婉的人是警察?难道,是赵婉抵抗不住害怕,先一步报警了? 恐怕也说不通。 “所以,你真的是劳城锅炉厂的普通工人吗?”这时,刘忠实问道。 满霜无比肯定:“我当然是劳城锅炉厂的普通工人,不光我是,我姥姥也是,我爸我妈都是。” 刘忠实笑了,目光飘向了依旧昏沉不醒的徐松年,他再一次问道:“那你朋友呢?他真的是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的普通大夫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住了满霜。 徐松年是不是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的普通大夫,他至今也无法确定。 毕竟,这人的身上带着来自西南边境的爆炸伤,开枪的准星比自己砸锤锻造都准。除此之外,他还是王嘉山曾经的“好友”,是肖宏飞、蒋培这等人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徐大夫”。 所以,他真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医生吗? 满霜不知道,但是,他不能让刘忠实看出,自己不知道。 “我朋友当然是。”满霜毫不犹豫地回答。 刘忠实一抬嘴角,目光瞬间变得狠戾了起来,他一句一顿地说:“你知不知道,顺阳,还有一伙人和你们一样,在想方设法地深挖这张购物券的秘密?” 满霜据实相告:“我不知道。” 刘忠实一脸轻蔑:“你不知道?” 满霜确实不知道,他皱起了眉,反问刘忠实:“我为啥一定会知道?” “因为……”刘忠实看向了徐松年,“就在这人去报亭买报纸的时候,给在顺阳追查购物券线索的另一伙人打去了一个电话。” 满霜慢慢睁大了眼睛,他记得,徐松年去购买《顺阳晚报》和《九河日报》的时候,正是自己离开酒店去各大商场收集宣传单的时候。 当时,徐松年打电话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而刘忠实,则在这时吐出了一个令满霜更加难以相信的回答,他先是问道:“你清楚这另一伙人打哪儿来的吗?” 满霜摇头。 刘忠实自问自答道:“他们,都是王嘉山的手下。” “王嘉山……”满霜怔住了。 “所以,你还要跟我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你不是警察,不是王嘉山的人,只是劳城锅炉厂的普通工人,这可能吗?”刘忠实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满霜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徐松年,而恰恰好,也是这时,徐松年的身子轻轻一动,似是将要醒来了。 第58章 2.10北桃(一) 刘忠实大手一挥,命令道:“把这俩人弄上车,带走,不要搁在顺阳市区附近处理。搞到北桃河,把他们通通埋到河里去。” 话音刚落,围在周遭的几个男男女女便立刻上前,挟起满霜和徐松年就要离开。 满霜挣扎了起来,他大叫道:“我不是王嘉山的人!我不是王嘉山的人!” 刘忠实充耳不闻,他伸着两条胳膊,舒展了一下自己肥胖的身子,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弄走,别搁这儿碍眼。” “放心,老板。”押着两人的一个年轻男子笑着应道。 面包车就在这座废弃厂房的楼下,几人七手八脚,将五花大绑着的满霜和徐松年塞进了后备箱中。 这群年轻男女看起来非常高兴,他们热热闹闹地开着车,在发动机的“嗡嗡”轰鸣中,驶离了这处位于顺阳城郊的废弃工厂。 满霜的心吊在了嗓子眼,他起先试图用肩膀撞开那看着并不算非常紧实的后车盖,但却很快力竭。紧接着,满霜又试图挣脱开捆缚着自己双手的麻绳,可是这一回,他非常不幸地发现,刘忠实的手下虽然看起来经验不足,但这捆人的本事竟要比嘉善的那帮马仔更胜一筹。自己挣扎了半天,居然一个死结都解不开,只能当玻璃碎片做刀,想尽办法把麻绳划开。 而也是这时,徐松年彻底醒了过来,他低咳了两声,叫道:“小满?” 正拼命与麻绳作斗争的满霜一滞,于黑暗中抬起了头。 徐松年闷哼了一声,似乎是身上哪里在作痛,他声音沙哑地问道:“小满,咱们……在哪儿?” 满霜喘了口气,没有回答。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女子倒是出了声,她偏过头,笑盈盈地扫了两人一眼,道:“你们呀,是在去北桃的路上。” “北桃?”徐松年的脑袋一阵阵剧痛,剧痛中还伴随着眩晕和恶心,他蹙着眉回忆了许久,终于记起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包车正在空旷笔直的大道上行驶着,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一片疏疏落落的白杨林。 天隐约要亮,东方泛出了鱼肚白。没多久,一抹淡红色的光从这片并不茂盛的白杨林那头透过,并照亮了徐松年与满霜之间那逼仄的空间。 “小满?”徐松年喃喃地叫道。 满霜直勾勾地盯着他:“你醒了?” 徐松年没说话,目光仍有些茫然。 满霜问道:“昨天咱俩干了啥,你还记得不?”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终于在剧烈的头痛看出了满霜神色间的不对劲。 “小满,你……你是不是……” “昨天,咱俩干了啥,你还记得不?”满霜不听徐松年说话,他咬紧了牙关,再一次重复起了自己的问题。 坐在前排的那群人顿时竖起了耳朵,似乎都对这两人之间的“内讧”非常感兴趣。 徐松年因此而紧张了起来,他忍着疼,反问道:“小满,这种时候,你问这些干嘛?” “我问这些干嘛?”满霜声音渐冷,“昨天,我去国贸商场、友谊商城还有中兴大厦拿传单的时候,你在报亭都做了点啥见不得人的事儿?” “我……”徐松年面色一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满霜大概是听旁人说了什么。 满霜的眼中满怀怒意,他恨声问道:“徐松年,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居然和王嘉山还有联系?” 这话令徐松年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他飞快地瞥向前排那众人,心下一时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他沉了口气,佯装镇定地回答:“小满,你不要听信别人的挑拨离间,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二心。” “从来都没有二心?”满霜的眼眶红了,他忿然道,“你如果真的没有二心,就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徐松年,你跟王嘉山到底是啥关系?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他?是不是还没忘了他?” 徐松年眼皮一跳,他顺着满霜的话往下说:“我跟王嘉山是啥关系,先前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吗?我的话,句句属实,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满霜一副气极反笑的模样,他点起了头,了然道:“我懂了,我懂了,你和王嘉山就是旧情未了!你跟他到现在还在拉扯不清!” 徐松年似乎也生气了,他拔高了声音:“我跟王嘉山之间有啥感情,轮不到你来揣测!” 第86章 “好,好!”满霜用肩膀狠狠一撞车后盖,他大叫起来,“好!我早该明白,你和王嘉山打小就认识,又在玉山一起待了那么多年,你根本就忘不了他!你既然忘不了他,又何必来招惹我?” 这话,令徐松年一下子笑出了声,他质问满霜道:“我咋招惹你了?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子,你觉得我看得上你吗?当初,分明是你先招惹的我!” 两人越吵越凶,前排的人也越听越起劲。而当场面彻底把控不住的时候,满霜猛猛一撞车后盖,一头扑在了徐松年的身上,仿佛要将此人置于死地。 到了这种时候,前排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男女女也终于不再袖手旁观了,其中一位吩咐司机道:“搁路边停一下。” 随后,他整了整上衣,不紧不慢地下了车,从外面打开了车后盖。 “别折腾了,都老实点,不然,等不到去北桃,我们就得找块地,给你俩埋起来。”这人笑呵呵地说。 满霜却不听,他虽被捆缚着双手,但动作相当灵敏。在这小小一间后备箱中,他压得徐松年几乎无处可逃。 “给这俩二椅子拉开。”那下了车的男子不得不对自己的同伴们说道。 很快,前排那帮人三三两两上前,准备把满霜拽下车。 然而,谁也没料到,就在当中一人刚要上手的时候,突然一道锐利的白光从他们的眼前闪过,紧接着,那枚被满霜握在手里的玻璃碎片划向了这人的脸颊。 刺啦——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这片空旷的田野上四散开来。 “啊!”受了伤的男人捂住脸,连连后退。 “开车!”趁此机会,满霜大叫。 徐松年毫不犹豫,他左腿一蹬,直接用右肩撞倒了面包车最后一排的椅背。随后,这被捆缚着双手的人一个灵巧的翻身,竟直接从最后一排跨进了驾驶座之后。 他牙关一咬,不顾肩膀上尚未愈合的枪伤,两臂狠命一挣,将双手之间的麻绳挣开了一个小结。他没等那司机回头,便双手往前一套,用被挣开的麻绳套住了这司机的脖颈。 “开车!”徐松年命令道。 司机大惊失色,下意识便要听令行事。 “上车!快上车!”这时,那个最先下来查看满霜和徐松年情况的年轻男子方才明白要出事,他大声呵斥道,“白痴,别捂着你的脸乱窜了,快给我上车!” 可是,说时迟、那时快,这些人当中有负了伤的,还有尚未反应过来的,而那被徐松年胁迫了的司机早已一脚踩下了油门。满霜猛地往前一扑,抬腿将高高扬起的车后盖踹了下来。 咣当!车歪七八扭地开了出去。 满霜一通挣扎,终于解开了手腕上的绳索。 他个子高大,跨进副驾驶费了不少力气,但好在徐松年反应迅速,同时始终控制着战战兢兢的司机。 两人如此配合默契,压根没有给那些放松了警惕的人任何追击的机会。 “松手吧,让我来开。”等彻底解开了麻绳,满霜对徐松年道。 徐松年呼了口气,收回手,脱力地倒在了驾驶座后排。 满霜在这时一把夺过方向盘,他踹开车门,又搡了一把那还欲负隅顽抗的司机,直接把人丢出了车外。 被骗下车的那帮年轻男女们手足无措,谁都清楚,自己的两条腿比不上那四个轮子。透过后视镜,满霜看见,他们依旧站在原地,其中一位掏出了自己的bb机,似乎正试图联系刘忠实。 “这儿是……北桃?”不知过了多久,徐松年喘匀了气,开口问道。 满霜侧目看了一眼窗外,不远处,白杨林与田野逐渐开始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的大河。大河尚未解冻,但冰层看着已有些单薄了。 “这儿是北桃。”满霜回答,“刘忠实要让他们把咱俩丢到北桃河里埋起来。” 徐松年咳嗽了两声,他重重地掐了掐眉心,重复了一遍满霜口中的名字:“刘忠实?你见到他了?” 满霜没答,眉心却蹙了起来,不知在思考什么。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坐直了身子,他问向满霜道:“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 满霜依旧没出声,但手下却猛猛一打方向盘,带着徐松年从一条看起来明显人迹罕至的下道口离开了这条还算宽阔的城乡公路。 “小满?”徐松年疑惑道。 满霜一言不发,他开着车,在这条路上足足行了二十分钟,最终于道路尽头的三岔口处停了下来。 车刚一停稳,满霜便放下了手刹、跳下了驾驶座,转身来到了徐松年的身边。 徐松年被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吓了一跳,他眼看这人即将一把拉开车门,伸手就要来拽自己,身子立时往后一躲,嘴里还忍不住叫道:“小满,你是不是真的听信了啥乱七八糟的话?” “让我看看你的伤。”满霜打断了徐松年。 差点蜷成一团的人不由一僵,他看着满霜悬停在自己脸边的手,沉默了。 满霜神色微沉:“你是不是觉得,我又怀疑你了?” “没有。”徐松年小声回答。 满霜目光发暗:“没有?” 徐松年不说话了。 满霜抿起嘴,略有些阴沉的神情间夹杂了几分委屈,他矮下身,拉过徐松年,轻轻地扶着他的下巴,拨开了他被血板结了的头发:“你左边的后脑勺上有一道大口子……疼不疼?” 徐松年双眼低垂:“疼。” “头晕恶心吗?”满霜又问。 徐松年如实回答:“有点。” 满霜轻声叹气:“看来伤得有点重,我得带你去医院。” 徐松年本想拒绝,可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同意了:“好像是得去医院。” 满霜犯起了愁,他问道:“咱们还能回顺阳吗?刘忠实的手下人虽然看起来不多,但这辆车是他们的,我怕贸然回去了,会被人盯上。” 徐松年认真地想了想,说:“那就先不回顺阳了,我记得,之前咱们查到的那家名叫……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的地址就在北桃县。既然现在来了这地儿,不如先去北桃看一眼。” 满霜合计了片刻,也认可了这一路线,他脱下外衣盖在了徐松年的身上,同意道:“好,我们去北桃。” 有了目的地,两人当即就出发。 北桃县离顺阳市区也不远,驾车只需一个半小时。这日,才刚过上午八点整,两人便逆着出城的人流来到了北桃河南岸的北桃县。 因与顺阳一衣带水,北桃县相当热闹,两人在城区内七拐八绕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医院。 但是,两人的钱被刘忠实的手下搜刮一空,行李以及一切杂七杂八的东西都留在了顺阳国际大饭店。眼下,随身仅剩的只有五块八毛二——这是昨日买《顺阳晚报》和《九河日报》留下的一点结余。 如此,原本阔绰富余的两人只能在门诊和买药上花光所有钱,并再一次回到了刚出门时那一贫如洗的模样。 坐在这辆四面漏风的面包车中,满霜看着徐松年后脑勺上被勉强包扎好的伤,不免忧心忡忡:“真没事儿吗?” 徐松年阖着眼睛,以便对抗时不时泛起的眩晕与恶心,他回答:“我刚刚大概摸了一下,没有骨折,应该只是轻微震荡。” 满霜皱眉:“都震荡了还分轻微和不轻微吗?” “当然了,”徐松年笑了起来,“我还能直立行走,只有一点点眩晕和一点点恶心,按照症状来看,就是轻微。当然,现在咱俩这个情况,不轻微也没钱住院拍ct。” 满霜不和医生打辩,他低头数了数那三毛二块钱,问道:“现在该咋办?不管你是轻微还是不轻微,咱们都得找个地儿先歇歇。” 徐松年半睁开了眼睛,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回答:“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的地址应当是……北桃县柳萍路23号,咱们直接去那里。” “直接去?”满霜顿时声音一高。 徐松年重新闭上了双眼,他“嗯”了一声,说道:“去了没准儿会有啥新发现呢,先看看再说。” 满霜不同意:“不行,你这个样子,哪儿也不能去。万一出啥事儿了,又遇到了啥人,咱俩难道能有力气再跑一次吗?”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他不紧不慢地问道:“小满,你是……又开始不相信我了吗?” 第59章 2.10北桃(二) 满霜神色短暂一怔,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半晌没有出声。 徐松年稍稍直了直身子,伸手去拉满霜的袖口:“小满,你有啥话可以直接说,不用闷在心里。” 满霜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徐松年无奈地看着他:“小满,你是不是……” “我们现在就去柳萍路23号。”满霜没等徐松年说完,便利索地放下了手刹,他目视着前方,似乎是不愿与徐松年再有分毫视线的交汇。 第87章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开口道:“我确实联系了王嘉山,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二心,而是事出有因。” 满霜一凝,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绷紧了。 刘忠实说的绝不是假话,尚在那座废弃工厂时,满霜就已有了判断,但是他本能地认为,徐松年这么做,一定有徐松年的理由。 真是奇怪,满霜不止一次在心中想道,真是奇怪,自己为什么总是对徐松年怀有这样本能的信任呢?他到底有着怎样的魔力,尽管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与隐瞒,可却一次又一次地令人全心全意地相信? 满霜隐约明白,自己已对徐松年弥足深陷,而所有的信任似乎都来源于这弥足深陷之中。他固执地一边沉沦,一边又保持着几分清醒,并千方百计地想要寻找徐松年是一个纯粹好人的证据。 但是很可惜,这一证据并不好寻找。 “小满,”徐松年轻声道,“你想问我啥,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就行,我会告诉你的。只不过,答案兴许不是那样的尽如人意。” “既然不尽如人意,那我也不想知道。”满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 徐松年微滞,没有回答。而他的沉默则令满霜默默偏过了头,投来了难以言说的目光。 此时正是晌午,北桃县阳光充沛。眼下,恰恰好有一抹不含温度的冷阳映在徐松年的脸上,衬得他面容格外苍白。 满霜的手不由稍稍一抬,他似乎是想碰一碰徐松年那没有血色的脸颊。然而,在相顾无言了许久之后,那停在半空的手到底还是无声地垂落了下来。 “走吧,去柳萍路23号。”满霜重新发动了车子。 小面包在“嗡嗡”声中驶离了卫生院,因此满霜并没有听见徐松年那一声几近微不可闻的叹息,更没有察觉到,徐松年眼中流露出的失落。 ——他在为何而失落? 车轮溅起了地上的雪沙,两人驶上了宽阔的大道。 这日下午一点,凭借着路旁并不清晰的指示牌以及沿途好心人的回答,满霜与徐松年成功来到了位于柳萍路23号的“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 但说是“公司”,此地实际上是个钢材废品收购站,两人在门前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十分钟,才从这片参差不齐的平房里找到收购站的大门——一扇锈迹斑斑、只挂了一条没有上锁的铁链的大门。 “这会是……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满霜不可置信道。 徐松年趴在铁门上,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起来,连个人影儿都没。” 满霜不多话,他三下五除二卸掉了那条沉甸甸的大铁链,替徐松年拉开了大门:“咱们进去看看。” 进去之后,和在外面远观看到的场景也没什么区别。 此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钢铁废料,生了锈的钢筋一捆一捆地堆着,有些弯弯曲曲,有些七零八落。角落中,不少破旧的车床、电机东倒西歪地放在一起,大小不一的齿轮、钢管、铁板也乱七八糟地混为一团。 而就在这“一团”之中,徐松年一眼看到了一块污渍斑斑的标牌,标牌上刻了一行字: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 看来,两人没找错,位置就是这么一个位置。 但是,除此之外,周遭再无任何标识。这里的地上黑乎乎的,到处都是油污,踩上去甚至还有些粘脚。 徐松年被空气中的机油味呛得咳嗽了起来,他捂住口鼻,低下头,跟在了满霜的身后。 “c6140b型卧式车床?”突然,满霜“咦”了一声。 徐松年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个车床有啥问题吗?” 满霜皱着眉回答:“c6140b型卧式车床是不少国有大厂的当家设备,先前从不外售。据我所知,在顺阳,只有顺钢、顺汽大规模采用过这一型号的车床。但是……” 满霜一顿,接着道:“但是,c6140b型为啥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除了c6140b型卧式车床之外,这儿还有同样只供国有大厂的y3150e型滚齿机,这是加工齿轮的专业设备,操作工需要会计算复杂的‘挂轮表’,是技术含量很高的工种。” 技术含量很高的工种?徐松年环视了一圈四周,没有看出经营此地需要任何技术含量。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难道是因为……” 扑簌簌……扑簌簌…… 这话还没能说出口,废品收购站后面的小平房中忽地传来了几声奇怪的动静。两人同时一凛,噤了声。 几秒钟后,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头儿,从那间灰矮的小平房后走了出来。 “你们是……来收废品的吗?”这老头儿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满霜一脸狐疑:“这儿是柳萍路23号吗?” 老头儿“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不是柳萍路23号又是啥?门口挂着号牌呢,自己去看。” 徐松年挤出了一个笑容,他上前客气地问道:“柳萍路23号不是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吗?为啥……现在成了个废品场呢?” 那老头儿一听到“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几个字,脸色便瞬间变了,他目光戒备地看着两人,后退了一步道:“你们是来干啥的?” “找人。”满霜思考了片刻,说,“我们找……管桦,大爷,您认得管桦不?” 这老头儿晃了晃脑袋,想也没想便回答:“不认得,你们如果不是来收废品的,就赶紧走。” “可是……” “您真的不认识管桦吗?”徐松年抢在满霜之前叫道,“大爷,我们要找的这人年纪不大,脸上戴个眼镜,个子不高,皮肤挺白……哦对了,他还在顺阳市里开了家公司,叫‘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 这话让那老头儿明显一滞,可他依旧嘴硬道:“不认得不认得,你们赶紧给我滚蛋!小心我一会儿报警!” “报警?”徐松年笑了一下,他意味深长地问道,“大爷,您敢报警吗?” 老头儿眼光一沉,抬起双目看向了站在自己对面的两人。 他不对劲,在一眼对上之时,徐松年便意识到,这位年岁约莫在六十五左右、身穿一件军绿色破棉袄的老头儿不对劲。 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徐松年一时半刻判断不出。 但此时,当这老头儿因“报警”二字而骤然警觉之后,两人的精神也瞬间一凛。 哗啦啦—— 突然,一排钢筋铁架接连倒下,那老头儿顺势一闪身,就欲在躲进那座灰矮砖房之后,迅速反锁上门。 但上了年纪的人反应速度到底比不上更为年轻的二位,只见那老头儿才刚抬起手,满霜便已一个箭步上前,一掌拦下了差点就要合拢的房门。 “吱呀”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在承轴的崩裂之中,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来人啊!”大爷立刻放开嗓子大叫道。 满霜额角一跳,一把捂住了这老头子的嘴。跟在他身后的徐松年则慌手慌脚地搬起那扇横躺在地的木板,非常“亡羊补牢”地将木板重新挡在了门口。 “呜,呜呜!”那大爷奋力挣扎了起来。 但满霜的劲儿极大,他根本不给这大爷反抗的机会,便麻利地扯过一根绳子,把人捆在了房间正当中的木椅子上。 这座灰矮的小平房里相当昏暗,徐松年又用木板挡住了门,两人不得不适应好一会儿,才勉强把屋中四景都看清。 原来,这里其实是这位大爷的“起居室”,小平房虽然不大,但所有设施都一应俱全。 有床、有柜子,还有铸铁炉子和一座小小的灶台,只是屋里的味道有些难闻,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油滋滋的臭气。 徐松年简单地翻了翻他的床铺、被褥以及大大小小的柜子、抽斗,从中翻出了五千七百八十八块钱。 这在当下,可是一笔巨款。 “收废品、卖废品能挣这么多吗?”满霜将信将疑地问道。 那大爷冷哼了一声,不予作答。 徐松年一抬眉,找了个矮凳,坐在了床尾的铸铁炉子旁边,他一面数钱,一面问道:“这些……不止是卖废品挣来的钱吧?” 大爷掀了掀眼皮,唾骂道:“土匪!” “哎!”徐松年一抬手,“我们可不是土匪,刚刚一进来的时候就说过了,我们是来找人的。” 大爷啐了一口痰:“我也说过了,我不认识啥管桦,你们找错地儿了!” 这人的嗓门极其嘹亮,震得徐松年那本就有些眩晕的脑袋一阵阵跳疼,他“嘶”了一声,按着额头道:“我们要是找错地儿了,你又何必跑呢?你不跑,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听完,意识到确实找错了,难道还能赖在你这儿不走吗?” 大爷气短,瞪着两人不说话了。 满霜适时插嘴道:“我再问一遍,你认不认得管桦?” “不认得!”这大爷是个倔驴脾气,死活不肯松口。 第88章 徐松年有些无奈,他指了指门外道:“那堆在钢筋架子里的标牌又是啥意思?” “标牌?”大爷眼珠子一转,“我不识字!” “不识字?”徐松年点了点头,“既然不识字,那想必也不会算数了,这五千七百八十八块钱……我们可要拿走了……” “不行!”大爷立时喊道,“你们敢!” “我们为啥不敢?”徐松年一笑,“你现在被捆在椅子上,我俩就算是把你的全部家当都卷走了,你好像也没办法阻拦我们……谁叫你刚刚不肯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呢?” “你……”大爷气得语塞。 满霜顺势一拽那捆缚着他的绳子:“所以,现在我们问啥你就答啥,不然,那五千多块钱,我们一分都不会给你留。” 大爷不吱声了,他忿忿不平地瞪着两人,不知过了多久,方才非常不情愿地说道:“你们要找的管桦……是我孙子。” 孙子? 徐松年眼微眯,借着门板缝隙透进来的光,仔细审视了一遍这大爷那皱巴巴的脸,他观察了许久,最后一点头:“……长得是有点像。” 大爷冷漠地别过了脸,不肯给徐松年继续打量的机会,他含糊其辞地说道:“我跟我孙子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了,你们要找他,搁我这儿是找不着的。” “好长时间没见过了?”满霜追问,“具体多长时间?” 大爷烦躁地回答:“没算过。” 满霜不放弃:“是一个月、俩月,还是一年、两年?” “没算过!”大爷拔高了声音道。 徐松年抬手挥了挥他的钱票子:“真没算过?” “你……”大爷顿时气结,他咬牙切齿了半天,不得已吐出了几个字,“大概,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徐松年眉梢微抬,“一个月也不算长……当时,管桦和你见面是为了啥?” “为了啥?”大爷眼一横,“孙子见爷爷,能为了啥?当然是为了孝敬我!” “不对,”徐松年指了指门外,“那地方放着一块刻着‘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的标牌,说明这里原先很有可能是一家设备制造公司,而我们找到的名片上,也确实将柳萍路23号定为‘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的地址。这家公司曾在顺阳的大型商场内印发购物券,可购物券大多都无法正常兑换,简而言之,就是假购物券。而恰恰好的是,管桦名下的‘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同样开展了发行购物券的业务。管桦是你的孙子,这家设备制造公司现在是你的废品收购站,那么……假购物券,难道都是你们一家子人印出来的吗?” 这一席话可吓坏了那年过七旬的老头子,他瞪圆了眼睛,声音尖锐:“胡说八道!这些都是胡说八道!管桦在外做的是正经生意,啥真的假的购物券,我全都不清楚!你们少在这儿河蚌煮汤,一张嘴就吐沫!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是管桦先前创业的产业,他赔了钱,厂子黄了,现在这地儿我占了,有啥问题吗?” “创业?”满霜冷声问道,“创啥业?拿从国有大厂偷来的车床、电机创业吗?” “偷来”一词瞬间刺激到了这大爷的神经,他大叫起来,“啥叫偷?那都是我应得的,我给厂子付出了这么多年的辛苦劳动,最后一分钱没落着,难道连个车床、电机都不能拿吗?” 这是什么意思?徐松年和满霜同时一诧。 第60章 2.10北桃(三) 管卫东,顺阳第三钢铁厂的老车间主任,因在退休后查出贪污腐败,最终被取消了退休前的公职以及退休后的一应待遇。 管卫东,也是“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总裁管桦的爷爷,这祖孙二人都是瘦长脸,眼梢都有些向上挑。 徐松年合上抽屉,同时又把管卫东当年的工作证丢回了桌子上,他笑了笑,说:“没想到,管桦居然是白平三钢的工人子弟……哎,管大爷,你儿子和儿媳呢?” 管卫东凉凉地扫视了徐松年和满霜几眼,不咸不淡地回答:“出国了。” “出国?”徐松年并不惊讶。 毕竟,当下最流行的就是“出国潮”。先前,王臻说过,曹飞的姑姑和表弟早在几年前便移了民,那劳城锅炉厂厂长卢向宁的老婆和孩子也在国外。 如今,但凡是有点心气、有点本事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出国,他们管这叫做“过好日子”。 管桦的父母、管卫东的儿子儿媳也出了国,那这对祖孙怎么留下了呢? 管卫东道:“当初三钢污蔑我贪腐的时候,我儿子和他媳妇还在白平法院工作。他们也受了牵连,据说是以后都没得升迁了。这俩凭借着我找到工作的白眼狼立马从法院一辞,想办法走线跑去了人家‘发达国家’,连孩子都不要了……我一老头子,手上的钱又被没收了,上哪儿能养得起孩子?那年小桦刚考上大学,到处都需要用钱,不然我又咋会……” 话说到这,管卫东一顿,白了满霜一眼:“你倒是懂得多,还知道门外头的那些东西都是国有大厂才能用得上的。我直白地给你讲,那些车床和电机就是三钢垮了之后,我走以前的门路,低价收来的。要不是有了这些重型设备,我和小桦就得靠天吃饭了。” 满霜不说话了,他看向徐松年,似乎是拿不准管卫东讲的这些有几分真、几分假。 徐松年试探道:“老爷子,你当初贪了多少钱,咋连儿子和儿媳都被牵扯进来了呢?” 管卫东不屑一顾:“我贪个屁!老子就是小小的车间主任,一生为公。只是因为当初反对三钢改制,这才被那帮脑袋里面装了驴粪的厂领导污蔑贪污的!他们整不过我们这些工人,就想拿我开刀……结果,到最后,事儿还真让他们办成了。” 徐松年皱起眉来:“如果老爷子你真的是被污蔑的,三钢改制叫停之后,为啥上面没有重查你的案子呢?” 管卫东眼珠子一转,不吭声了。 满霜冷笑道:“车间主任也不算小官,劳城那点地儿,王百田一个锻压车间的主任都能把儿子送去国外念书,更别提顺钢这么大的产业了……管卫东,白平现在是个啥模样儿,你清楚不?你有没有回去看过那些还留在三钢的工人过的都是啥日子?依我看,你不光贪了,你还把上面拨发下来的改制资金和工人的安置款一起贪了!” “放屁!”管卫东大叫。 徐松年和善一笑:“这些话是不是放屁,看老爷子你现在的处境不就能看出来了吗?你也没必要和我俩撒谎,我俩只是想了解一下管桦这个人而已,又不是来清查你们三钢贪污案的。” 管卫东憋了口气:“你们了解管桦干啥?” 满霜回答:“他骗了我们的钱,我们要找他讨债。” “骗了你们的钱?”管卫东脸一板,“我不信。” “有啥不信的?刚刚不是已经给你讲了吗?管桦利用名下的皮包公司,伪造购物券,欺骗效益不佳的单位购买购物券抵消职工绩效和奖金。这可是从工人的腰包里骗钱,老爷子,你不是说自己一生为公吗?你孙子都干出这些下三滥的事儿了,你难道还要包庇他吗?” “少胡咧咧,我孙子可没干过这些事儿,这些都是他那帮朋友逼他……” 话说了一半,管卫东一停,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讪讪地合上了嘴,又开始“保持沉默”了。 徐松年倒是没再逼问,他看向满霜,与满霜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满霜立刻装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么说来,‘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是管桦创业创出来的……可是,为啥最后沦落成了今天这副样子呢?外边的大型车床和滚齿机要是真的运作起来,不是没有生产制造的可能。” 徐松年也接话道:“要我说,没准儿管桦也是被人骗了,你瞧瞧他先前跟咱们打交道的模样,他自个儿都不清楚‘信息与技术发展’是干啥的,可见也整不明白啥是重型机械设备制造。” 满霜立刻问向了管卫东:“你孙子不是考上了大学吗?他哪个学校的?是学啥专业的?” 管卫东没有留心问题中的陷阱,他思索了片刻,回答:“松兰工大,好像是……是搞管理的。” “松兰工大,搞管理的?”徐松年眼中闪过了一道光,他迅速追问道,“那管桦身边有没有一个名叫‘何述’的朋友?” “何述?”管卫东再次警觉了起来,他立即否认,“没有。” “刘忠实呢?”徐松年又问。 管卫东还是那个答案:“没有。” “曹飞呢?”徐松年继续问。 “没有!”管卫东瞪眼回答。 满霜这时插嘴道:“都没有吗?要是都没有,管桦如果落到了警察手里,那他可就得一个人承担造假购物券的罪名了。” 徐松年附和着叹了口气:“先前和管桦打交道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算是个人才,现在看来,不过是个骗子……小满,等咱们离开了这儿,立马就去把这个骗子举报给警方……” 第89章 “等等!”这话还没说完,管卫东便立刻叫出了声,他急不可耐道,“我说了,我孙子是被逼的,你们不许举报他!” “被逼的?被谁逼的?咋被逼的?”徐松年一笑,转过头,看向了管卫东。 而这时,管卫东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言辞躲闪,恐怕都难以躲过这两人的“天罗地网”。 他眼一耷拉,失魂落魄地吁了口气。 “我认识你们说的这几个人。”这老头子如实回答道。 何述,管桦在工大的学弟,据说两人曾一起合作过一个名叫“挑战杯”的课外学术竞赛项目。管卫东作为一个颇有知识的老工人,也曾听说过他们搞出的名堂。 “上学那会儿,何述和小桦的关系不错,他还带何述来家里吃过饭。”管卫东臊眉耷眼地说道,“我那会儿也觉得何述这孩子敞亮,是个可交的朋友。当时小桦一直想拉着他创业,但何述不同意,总讲自己要回劳城,回劳城接他爸的班。” 这话不错,满霜和徐松年先前也从不同人的口中了解过这些,但很显然,管卫东知道一些别的—— “两年前……大概是两年前,那会儿小桦刚把这个‘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拉扯起来,还跑了两单业务,效益也不错。我们就在这个地方,把厂子建了起来,搞了一些门面和头脸,觉得要不了多久就能做大做强了。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何述跑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名叫‘刘忠实’的,说是他室友。 “俩人在小桦的屋里喝得烂醉,不知道讲了啥,我也是后面听小桦说起来了才知道,原来啊,这个何述因为他爸在厂子里面犯了事儿,没能接班。刘忠实的爹又在乡下干农活的时候摔伤了身体,没钱治病。他们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来找小桦的。小桦……算是他们的学长。”管卫东慢吞吞地说道。 “然后呢?”徐松年追问。 “然后……”管卫东的面色渐渐变了,他声音一沉,回答,“然后,这俩人就把小桦的厂子搞黄了。” “搞黄了?”徐松年不解,“咋搞黄的?” 管卫东语调渐冷:“那个何述,我以前是看走眼了,他本质心术不正,总想拉着我家小桦走偏门。当时,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个人跟我家小桦说,干实业来钱太慢,他和曹飞急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而‘九河重机’又是个小厂子,刚能维持收支平衡,十天半个月的,来不了多少大钱。 “为了能挣大钱,何述先是撺掇我家小桦,把厂子出手给外国人,敲外国人的竹杠。小桦不同意。他又紧接着说,‘九河重机’得跟原先的国有大厂搞好关系,只有搞好了关系,才能找到销售的门路。而这个何述,他打通国有大厂的办法,就是用‘九河重机’去跟人家空手套白狼。” 徐松年一挑眉,瞬间就明白了——何述八成是拿着“九河重机”的名头,先和国有大厂签个意向合同或搞个“合作生产”的名目,借着人家的信誉和渠道,去外面赊原料、接订单。等东西卖出去了,钱进了他的口袋之后,给国企的“返利”便一拖再拖,最后直接拿“购物券”抵押。 “九河重机”是何述用来行骗的第一家公司,而这家公司也是往后所有公司中唯一一个由真人运营且算不上“皮包”的公司。所以,他们如今才能顺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一个真实的位置。而管桦,曾经的实业老板,也没有一个如“吴宁”、“庄明”一般的假名。 但是,在“九河重机”之后,再无切实运营过的公司,那些“皮包”套“皮包”的产业,往往只有一个“老总”、一个“秘书”以及一个“销售经理”,也就是管桦、张晓晓和李典。 这三个人,不止是“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的门面,也是北疆边贸实业有限公司、白山参茸药材集团驻顺阳办事处等等公司的门面。 至于何述和刘忠实,他们则是藏在幕后的主谋,一旦“门面”落入警方的手中,他们便能迅速脱身。 满霜和徐松年一下子捋清了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可是,管卫东的话中还有一点让人疑惑,那就是何述他们为什么急需要一大笔钱?这些人是想要做什么,还是在试图添补某个大窟窿? “我不知道。”针对这个问题,管卫东很遗憾地回答,“我也想弄明白,这几个人要钱到底想干啥。” “出国?”徐松年问道。 “出国可要不了这老些钱。”管卫东“啧”了一声,“他们骗来的钱,都能把半个顺钢给买下来了。” “都能给半个顺钢买下来了?”满霜瞳孔一缩,脱口而出,“他们想收购劳城锅炉厂!” 徐松年一怔:“收购劳城锅炉厂……” 满霜深吸了一口气,异常笃定:“没错,何述和刘忠实在幕后揽钱,曹飞装成外资,出去伸头搞收购!他们在顺阳挣了这么多脏钱,就是为了能拿下劳城锅炉厂,像王嘉山一样,拿劳城锅炉厂来洗脏钱!” 这样的说法很合理,徐松年也飞快认同了满霜的猜测,但是—— 当中总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比如,曹飞既然已经伪装成外籍商人“黎友华”,意图收购锅炉厂了,可是他为什么在去年十一月底就离开了劳城且一去不回呢?他不需要锅炉厂了吗?还是说,他甘败于王嘉山之下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说不通: 顺阳离劳城足足一千多公里,作为锅炉厂工人子弟的何述应当明白,那里就是铁板一块,任何外地人去了恐怕都会灰溜溜地离开。所以,若想收购成功,伪装成王嘉山那一类返乡“地头蛇”一定比伪装成“外籍商人”更便利。 而且,何述出身锅炉厂,就算是他父亲何洪辉犯了错又怎样呢?倘若他真能带着一大笔钱回去,大家多多少少还是会给他何述面子的。 除非,何述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试图收购锅炉厂。 又或者,他的本质目的根本不是收购锅炉厂。 短暂的笃定之后,满霜也觉出奇怪来了。他眉心一皱,看向徐松年,不说话了。 徐松年沉了口气,起身走到了管卫东的面前:“你知道何述、管桦他们是在哪里印制购物券的吗?” 管卫东回答:“不清楚,由于我这一年多总是劝小桦不要和他的那帮学弟混在一起,小桦已经很少给我讲他们的事了。” 徐松年一点头,抽出了那一叠已被反复数了十几次的钱票:“大爷,您这五千赃款,我给您写张欠条,暂时替您保管一下,日后如果查清了,再说还您的事儿。” 管卫东大怒:“讲啥屁话呢?” 徐松年笑了笑,他不理管卫东,直接把一张刚刚写好的欠条拍在了管卫东的面前,并由着满霜抓着他的手按下了一个手印。 徐松年说道:“大爷放心,如果这五千块钱真是干净的,就算是日后我俩见不到你了,也会托人来把钱还给你的。” 说完,他冲满霜一示意,不顾还被捆缚着的管卫东,转身就走。 管卫东在后面破口大骂道:“瘪犊子玩意儿!给我回来!给我把钱还回来!” 第61章 2.10达尔逊 门板一挡,管卫东的怒吼瞬间变得微不可闻。徐松年和满霜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留下了从刘忠实手里“打劫”来的车,转而开走了管卫东停在废品收购站外面的那辆浅蓝色小皮卡。 如今,有了车,也有了钱,两人的精神顿时放松了不少。 坐在副驾驶上,徐松年掐着眉心道:“咱们不能在北桃待太久,何述他们来过这地儿。现在管桦被抓了,兴许要不了多长时间,那些人就会来找管卫东。所以,今天你我得抓紧时间离开北桃。” 满霜已经发动了车子:“咱们去三山港。” “去三山港?”徐松年放下了掐揉眉心的手,奇怪道,“去三山港干嘛?那地方滨海,离顺阳可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咱们开车上路,一天之内都未必能到。” 满霜没说话,他拉下手刹,从怀里摸出了一张不知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宣传单,递给了徐松年。 徐松年先是一怔,但很快,在他接来宣传单上下一扫眼后,目光便瞬间亮了起来:“三山港书局?” “三山港书局。”满霜看向了他,“之前咱俩一直想不通,何述他们是搁哪儿印刷这么多购物券还不被人怀疑的。刚刚我在管卫东的桌子上看到了这张‘三山港书局’的宣传页之后,一下子就明白了。 “如果何述他们能和正规的出版公司、印刷厂家达成合作,或是在这些出版公司、印刷厂家中安插上自己人,那在正规书目印刷的掩盖之下造假,便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儿。先前警方追查过那些皮包公司,也一定追查过购物券的印刷。但是,如果他们有正规渠道背书,就算是警方顺着一家又一家的皮包公司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源头搁哪儿。” 徐松年笑了:“小满,你想得不错,何述他们确实很有可能是与正规出版公司或是印刷厂家合作来印制购物券的。否则,大批量的油墨、设备流入市场,警方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找不到。这张三山港书局的宣传页兴许就是管桦某次随手丢在管卫东这里的……咱们今天就去三山港,顺着三山港书局往下查,看看到底是哪家印刷厂有问题。” 第90章 有了徐松年的赞许,满霜却莫名一顿,他非常缓慢地收回了落在徐松年身上的视线,声音低低地说道:“其实,我主要考虑……三山港也是大城市,咱们去了那之后……可以上大城市的医院瞧瞧,你头上和肩上的伤到底咋样了。” 徐松年一愣,没料到满霜竟然还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悻悻地坐正了,小声答:“我已经好多了,头也没有早晨时那么眩晕了。” 这不是真话,因为方才出门的时候,他还趔趄了一下。 满霜看在眼里,此刻却没有反驳。他开着车,驶上了大路,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三山港在海边,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一次海边呢。” 何止是从没去过一次海边?今日之前,顺阳是满霜去过的最远的地方,而今日之后,三山港便即将是满霜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这一路到底要走去哪里才算是终点? 满霜不知道,他的身上有些出汗,兴许是气温升高、天气渐热的缘故。而这,也在不知不觉中提醒着他,冰天雪地之间的劳城已在千里之外了。 当下,北桃以南的阳光正好,晒得两人脸颊发烫。 这日下午四点,顺阳已在身后,皮卡穿过了九河平原的最后一条大江达尔逊,来到了位于山坳之中的达尔逊水库边。 太阳逐渐西斜,光线变得绵长而柔和,开始一缕一缕地铺在水库那宽阔的水面上。 徐松年和满霜因两块不甚清晰的路牌而短暂迷失了方向,他们不得不下车沿着水库边被砂石压实了的小路来到堤坝上,以便眺望那头有没有能通往对岸的道口。 恰在此时,波光粼粼的水被山顶夕阳渲染出了一片热腾腾的橘红色,原野间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也因此而被注入了丝丝缕缕的暖意,在背光的坡面上泛起了一层湿润的颜色。 满霜望着那轮即将沉入山脊的巨大落日,一时有些发怔,他喃喃自语道:“竟然要入春了,今年的春天好像来得特别早。往年,三月中旬之后才会化雪。” 徐松年正眯着眼睛、逆着夕阳去看水库边的小路,他听到这话,不由笑了起来:“小满,你要是继续往南再走一千多公里,春天会来得更早,没准儿年还没过完,天就先暖和起来了。” 这话令满霜一窘,匆忙收回了自己远眺的视线。 徐松年说道:“走吧,去水库边上看看,那里好像有座防汛站,咱们上防汛站里问一问,这附近的哪条路能拐到往三山港去的大道上。” 说着话,两人相互搀扶着,从这一处有些崎岖的高坡上下到了水库岸边的芦苇丛中。 芦苇丛在寒冬的余温之中仍旧相当茂盛,其中还栖息了不少南归的水鸟。 因此,当徐松年和满霜从其间穿过时,鸟儿立刻扑棱棱起飞,向那被夕阳烘得暖意融融的天空掠去。 而非常凑巧的是,在芦苇丛的尽头,这座看起来有些荒芜的防汛站中竟还真有工作人员驻扎。两人上前敲门的时候,今夜要在此留守的工作人员刚刚打开锅灶,准备生火。 “你们这两天走不了了,另一头准备封路了。”这位看起来已有五十多岁的防汛员从窗口探出头说道,“达尔逊河刚走了一波凌汛,一周之内,这附近的公路都不许跑车了。你们啊……恐怕得停上两天了。” “停上两天?”徐松年和满霜面面相觑。 他们的本意是趁着今日天黑之前,直接赶去距离三山港不远的林县,但谁知这边路况不佳,两人又因指示牌模糊而走错了道,误入了汛区,以致在水库周边兜了好几圈。现如今,又听说一时半刻走不出去,两人不免茫然起来。 满霜赶紧追问:“大爷,离这儿最近的县城在哪里?” “离这儿最近的县城?”那防汛员“嘿”了一声,笑道,“离这儿最近的县城就是林县,但是往林县去的路,一条正在整修,一条因为凌汛,上周就封堵了。你们要想出去,就只能走野路了。” 走野路?哪条野路? 徐松年和满霜谁也没来过这里,听完那防汛员的话,他们仍旧一脑门子的雾水。 满霜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大爷,我们还真不清楚咋走野路。所以,您这儿……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收留我俩一天,走野路去林县,我们实在是……” “没问题。”这防汛员相当好说话,他笑了笑,为两人打开了门,“楼上值班室一直都是空着的,就是房顶有点灌风,这天儿睡在那里,二半夜太冷。你俩要是不嫌弃,就到上头挤一挤。” 夕阳彻底沉入了山头,天已渐渐黑下,若是再不找个落脚的地方,那就只能在车上过夜了。 而这座防汛站,虽然狭小破旧,但好歹要比他们从管卫东那里“掳来”的皮卡更挡风一些。 徐松年当即就答应了,他满口道谢:“真是麻烦大爷了。” “麻烦啥?”那防汛员笑呵呵地领着两人上了防汛站的二楼,并拉开值班室的门往里一指,“就是这儿,进来吧。” 但说是值班室,实际上,只是一间室徒四壁的小屋,里面摆了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床上只有一个枕头、一套被褥。 而且,最关键的是,正对着这张床的,是一扇面向水库的大窗。 夹着丝丝寒意的水库晚风从这扇大窗的缝隙中透出,吹得相顾无言的两人一阵神清气爽。 “我给你们把炉子搬上来。”那防汛员倒是热情,他张罗着抬上了一架取暖用的炉子,又将自己刚烤好的烧饼送到了满霜的手上。 “晚上这地儿风大,你们得拿胶带纸把玻璃窗的缝缝都贴上,不然,明早起来得嘴歪眼斜的。”他贴心地嘱咐道。 满霜赶紧一一照办,他先是升起炉子、贴好窗子,而后又将那又冷又硬的床褥打开晾着。等忙完这一通抬起头,徐松年已披着防汛员给的棉大衣,坐在单人床上掰烧饼吃了。 “晚上……你睡床上,我再问那大爷要床褥子,打个地铺就行了。”满霜背过身,视线游移不定。 徐松年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稍稍挪动了一下,认真地说:“这床虽然不大,但是挤一挤,也不是不行。” 满霜声音发闷:“挤一挤……你不是、不是不许我蹬鼻子上脸吗?” “啥玩意儿?”徐松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满霜转过身,有些幽怨地看着他:“先前在白平的时候,你不是不许我蹬鼻子上脸吗?” “我……”这话令徐松年一阵尴尬,他摸了摸鼻尖,目光微有飘忽,“地上太冷了,我是怕你被冻着。” 满霜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徐松年的脸色来,他非常谨慎地坐在了这张小小单人床的另一端,并摆出了可怜巴巴的模样:“我不怕冷,冻一夜也没啥大不了的。而且,你身上有伤,我怕我睡觉不老实,再压着你了。” 这话令徐松年顿时心一软,他好声好气地说:“我的伤已经快好了,你别担心,今晚就睡在床上。这地可是水泥地,你就算是年轻火力壮,搁上边躺一宿,肯定也得骨头疼。” 说完,徐松年站起身,把原本堆聚在床头的被褥仔仔细细地拉平了,又将身上的棉衣脱下叠好,摆成枕头的模样。 满霜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笑,他摸摸索索地凑到了徐松年的近前,仍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让我看一下你背上的伤吧,这两天折腾来折腾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开裂发炎。” 徐松年没拒绝,他单手扯掉了外衣,又在满霜的帮助下,脱掉了最里面的衬衫,将上身赤条条地裸露在了满霜的面前。 满霜的胸口瞬间一阵狂跳,脸颊也跟着发烫了起来。 “伤口,咳,伤口还好,没有渗血。”不知过了多久,气血上头的年轻人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徐松年偏过头,余光看到了满霜微红的面容,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默默拉上了自己的衣服。 “这两天还疼得厉害吗?”满霜低着头问道。 徐松年的大脑也有些放空,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好一些了,但毕竟有轻微骨裂,要想长好,指不定得多长时间。” “轻微骨裂……”满霜的思绪不知跑去了哪里,他神使鬼差地摸向了自己线衣的口袋,并从其中掏出了徐松年那枚仍旧被他细心珍藏着的“骨头”。 经半个月的磋磨,这枚本就十分微小的骨头已从乳白色变为了亮白色——它的表面被摩挲得极为光滑,像一粒珍珠似的,被满霜捧在掌心。 徐松年看着他那出神的模样,不由一笑:“喜欢骨头呀?回头等去松兰了,我让同事领你上医大参观参观人家的骨骼博物馆,欣赏欣赏一块完整的肩胛骨是啥模样。” 满霜摇头:“我不喜欢骨头,我觉得这东西渗人。” “渗人你还盯着看?”徐松年一挑眉。 满霜却在这时抬起了头,他虔诚地说:“我不喜欢骨头,但这是你的骨头,所以我想留着。” 第91章 徐松年一凝,不说话了。 满霜则合拢掌心,将这枚珍珠似的骨头重新装回了自己的内兜里,他郑重地说:“我这辈子都会留着它。” 我这辈子都会留着它,正如我这辈子都会爱着你一般。 满霜没说出口的话,徐松年在心底不自觉地替他补全了。而这,也令徐松年自己狠狠一震,仿佛触碰到了一桩绝不该由他知晓的真相一般。 毕竟,从始至终,徐松年,这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过的“医生”都不曾全心全意地相信,满霜,一位才刚过十八的年轻孩子,会跨越十几年的岁月,爱上自己。 两人同样生于遥远的北国、长于冰天雪地之中,但两人之间却又横亘着千沟万壑。所以,他们真的能相爱吗?徐松年始终在茫然。 可茫然之中,他的心却怦怦直跳,仿佛在为满霜那一句真诚的许诺而悸动。 其实,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怨恨王嘉山。 不是因为王嘉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责,而是因为徐松年坚信,是王嘉山领着他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如果没有王嘉山,徐松年自认为自己会结婚生子,会过上普通人一样的生活。而因为有了王嘉山,他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男人,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同性恋,莫名其妙地被社会所不耻。 可是,时至今日,哪怕是摆脱了王嘉山,徐松年也逐渐发现,自己已无法回到“普通人”的人生轨道上了。 他就是一个同性恋,他永远都会喜欢男人,不管有没有王嘉山。 满霜的出现,似乎正不断证明着这一点。 只是,徐松年想不通,自己到底在因何而悸动。 第62章 2.11达尔逊 深夜,水库风声更盛。 徐松年骤然被一阵窗棂剧动惊醒,他做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噩梦,惊醒时直出了一身冷汗。 “是不是胶带纸被吹开了?”满霜也跟着醒了过来,他匆匆坐起身,就要下床去看。 徐松年却突然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身子也有些发抖。 满霜吓了一跳,他赶忙点起灯,扶过徐松年的肩膀去看他的脸色。 “没事……”徐松年嘴硬道,“就是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了。” 满霜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惨白的面容。 徐松年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已经好多了……” 满霜的眼中隐露忧色,他沉下声音问道:“头还晕吗?是因为头晕才犯恶心的,还是胃里又难受了?” 徐松年抿起嘴,无言以对了半晌,方才缓缓回答:“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满霜叹了口气,张开手臂揽过了徐松年的肩膀,抱着他重新躺了下来。 两人睡着前可不是这样一个姿势,当时,满霜溜边,徐松年靠墙,似乎都很害怕会与彼此发生肢体接触。 可是睡着睡着,一切就不一样了。 刚刚徐松年惊醒前,他正紧紧地靠在满霜那坚实的臂膀上,而满霜的一条小腿也在不知不觉中搭在了徐松年的腰胯旁。 单人床就是这样,不论睡着前如何想尽办法远离对方,睡着了之后都得四肢纠缠在一起。 而现在,既然已经纠缠在了一起,那也没必要继续避嫌了。 满霜大大方方地把徐松年圈在了怀里,徐松年也大大方方地靠在了满霜的胸口上。 “好些了吗?”不知过了多久,满霜突然在黑暗之中问道。 徐松年的半张脸正埋在他的肩窝里,听到这话,不由稍稍一动。 满霜垂眼看他:“刚刚……你做了个啥样的噩梦,能讲给我听一听吗?”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黑乎乎的小屋中透着亮,他回答:“我梦见……当年在玉山时候的事儿了。” “玉山?”满霜一滞,“是……玉山的战场吗?” “是玉山的战场。”徐松年无声一叹,“好久没有梦到那个时候的事儿了,刚刚一惊醒,都有些记不清自己已经离开玉山多少年了。” 满霜不由收紧了手臂,他有些不敢张口继续往下问了。 然而,徐松年却继续往下说了,他声音缓缓道:“我梦见了我到玉山的第一年,在前线遇见的一个小战士。” “小战士?”满霜一顿,“啥样的小战士?” 徐松年陷入了回忆之中:“他当时和你现在差不多大……应该说,他们当时都和你现在差不多大。第一批上前线的战士和后方的民兵大多都是当地人,像我们这些从千里之外赶赴西南边境的参战人员很少。起初,我听不懂他们的方言,而那个小战士就是帮我翻译的人。 “他父母都是东北的,他小的时候也在东北上过学,九岁的时候才跟着家人的调动离开了东北。他跟我讲,自己刚到玉山的时候,天天做梦都是金阿林山的大雪和乌那江上的大桥。听他那么说,我刚到玉山的时候,天天做梦也都是金阿林山的大雪和乌那江上的大桥。 “后来,他上了前线,我也不再做来自家乡的梦了。他跟我约好,等我俩轮转到后方,把休假的时间凑一凑,一起回东北看一看。但是谁能想到……” 徐松年一偏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满霜的胸口,他说:“但谁能想到,他是第一批牺牲在玉山前线的战士,遗体送到我们后方卫生所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满霜手臂微有僵硬,但他仍旧牢牢地环抱着徐松年,似乎这样便可以徒劳地给予他一丝并没有什么用处的力量一般。 而徐松年也并不抗拒,他就这么倚在满霜的怀中,轻声道:“这样的事情,在我守着玉山的那几年中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所以,后来我们都学会了,不去谈以后,甚至不去谈明天。今天能活着是今天的幸运,如果明天牺牲了,那明天我们的墓碑上就会多一束花。 “小满,我给很多人送过花。可是现在,我却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音容笑貌了。” “但是他们会一直记得你。”满霜蓦然道。 这话令徐松年目光一亮,他抬起嘴角,低声重复了一遍满霜的话:“但是他们……会一直记得我。” 从劳城到顺阳,再从顺阳到这处人迹罕至的水库,两人少有这般静谧的时刻,而徐松年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向满霜披露自己内心中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说:“离开玉山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觉,每天得吃大量的安眠药。吃了安眠药也睡不好觉,总是做梦,梦里一直出现那些我没能救起的战士、出现炮火宣天的前线。穗城总院精神科的大夫说,这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些人得了能治好,有些人得了……治不好。” 满霜低下头看他,目光有些发暗。 徐松年却一笑:“我是幸运的那一个,我治好了……也可能不是治好的,而是这毛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藏起来了。我后来很少做梦,尤其是回到松兰之后,我每天晚上甚至倒头就能睡,不管换到啥样的环境里,也不管身边翻天覆地了,都能俩眼一闭,啥都不想。小满,你说……我这是好了,还是没好呢?” 满霜不是医生,更解答不了医生都想不通的问题,他默默地抱着徐松年,忽然觉得那枚放在他线衣内兜里的小小骨头硌得人胸口生疼。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当初在玉山的时候,我会义无反顾地举报王嘉山的原因。他是我的朋友,也算是我过去的爱人,但是我不能接受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牺牲在前线的时候,他们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却在后方想方设法跟敌人做生意。王嘉山许给过我很多东西,我也得到过很多东西。但是脏钱就是脏钱,不管咋洗,都洗不干净。” “对,”满霜声音沙哑,“脏钱就是脏钱,不管咋洗,都洗不干净。” 徐松年抬起双眼,望向了满霜,他一句一顿道:“所以,小满,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与王嘉山同流合污。” 满霜呼吸一定,在黑暗中对上了徐松年的视线。 徐松年说:“我或许……会对你有所隐瞒,但是,不论我隐瞒了哪些事,我都不可能是王嘉山的人,我也绝不会再帮他。小满,你相信我,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我会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好不好?” “好,我相信你。”满霜毫不犹豫地应道。 水库的风声更加猛烈了,好似把这座防汛站小楼都吹得左摇右摆起来。 桌上的灯接触不良,突然亮了几下,又突然灭了下去。 这时,满霜问道:“你听过那首安眠曲吗?” “安眠曲?”徐松年茫然。 满霜回答:“小的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姥姥就会搂着我,给我唱这首安眠曲。” 说完,他顿了片刻,揽着怀中的人清了清嗓子,随后,用自己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哼唱了起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第92章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摇篮轻摆动……* 风声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桌上的灯也彻底熄了。 整个屋子变得无比安静,一轮明月透过玻璃,将清泠泠的光映在了斑驳的窗户台上。 徐松年逐渐忘掉了方才的梦,他难以抗拒地困倦了起来,身上的冷意也逐渐消退,来自满霜臂弯中的温暖将他彻底裹住。终于,在安眠曲结束的尾音中,徐松年阖上了双眼,彻底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他仿佛明白了那时不时的悸动到底因何而来——三十多年间,他救过人,手上也沾过血;他见识过罪孽的丑恶,也目睹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遗憾;他丧失过对未来的希望,但也重新找回过理想。但这无数跌宕起伏之中,从没有一个如满霜一般单纯似白纸的人会用他那双无比纯粹的眼睛望着自己,并义无反顾地相信自己。 而这,对于徐松年来说,就好像是……身处极夜之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 远处,水库那头,不知是谁家的狗,懒懒地吠了一声,很短促,但却惊得徐松年身子轻轻一抖。满霜立刻将人抱紧,因此没多久,差点被惊醒的人便再次回到了梦乡。 他的呼吸平稳起来,眉目也舒展了起来,似乎已经离开了那个血淋淋的过去。 听着这样的呼吸,望着这样的眉目,依旧清醒的满霜不禁想道,这是自己的幻觉吗?徐松年真的睡在了自己的怀里吗? 此情此景是如此的真实,自然不会是幻觉。因而满霜情难自控地低下头,先是亲了亲这人的发顶,随后又蜻蜓点水一般地在那张没有血色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极其轻,也极其凉,像一片雪花落在了冬日的枯叶上,没有温度,也没有回应。 当然,此刻的满霜并不需要任何回应,他独自虔诚、独自郑重、独自将自己的真心献上,不求丝毫结果。 在无边的黑暗与静谧之中,他只希望当下的时间能走得慢一些,如此,便能将怀中的人搂得更久一些。 但遗憾的是,天总会亮,睡着了的人也总会醒来。 第二日清晨,防汛员大爷兴高采烈地敲响了值班室的门,他在外面高声喊道:“路提前撤封了!你们可以从水库下面的这条小道往县乡公路上走,绕乡道去林县了!” 满霜一下子清醒,他拍了拍徐松年,低声道:“我们可以走了。” 徐松年半梦半醒,等稀里糊涂地洗了一把脸,才算彻底回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风平浪静的水库,自言自语道:“昨夜那么大的风,今儿居然一点也看不出来。” 满霜不知想起了哪件事,脸色红了又红。 但徐松年什么也没提,他像是把深夜两人的对话全忘了一般,神色如常地跟着满霜下了楼、上了车,却在上车的时候,一脸狐疑地对着倒视镜照起了自己的脸。 “咋了?”满霜心虚地扫了一眼徐松年那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的面孔。 徐松年也很奇怪,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道:“我总觉得昨天晚上睡着之后有啥东西在我脸上爬来爬去,像只大蜜蜂似的,咬得人心里痒痒。” 满霜干咳了一声:“这天儿咋会有大蜜蜂呢?肯定是你又做梦了。” “大概是我又做梦了。”徐松年讪讪道。 满霜当然不可能告诉徐松年,那所谓的“大蜜蜂”就是他自己。满霜也当然不可能披露一丝半点自己在徐松年睡着之后,浑身火热地做了什么。 他现在只庆幸昨夜“下嘴”不重,因此徐松年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也没有研究出任何问题。 如此,两人再一次平安无事地上路了,并这日下午三点,抵达了同属达尔逊河流域的林县。 此地距三山港只有一百五十一公里了。 相较于尚在天寒地冻的金阿林山,林县虽然也处原岭之间,但漫山遍野中已不见冰雪,这里似乎已在更早的时候入了春。 满霜许久没有见到这样郁郁葱葱的景象了,他深呼了一口气,鼻腔之中都仿佛挤满了冰雪消融时的土腥味。 “等到了林县县城,找家邮局,我要打个电话。”徐松年忽然说道。 满霜看向了他:“给王嘉山打吗?” 徐松年沉默了片刻,没有隐瞒:“对,给王嘉山打。” 满霜没再追问,似乎对徐松年为什么要与王嘉山保持联系一事并不好奇。 可这回,徐松年却主动说道:“离开松兰之后,我第一次给王嘉山拨去电话是在白平。” 满霜一滞,诧异地看向了徐松年。 白平?白平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当然,徐松年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他若不想让满霜知道,那满霜必定不会知道。 而眼下,他似乎是准备坦诚相告了。 “小满,”徐松年叫道,“我给王嘉山打电话,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告诉他,你死在了桦城。” “我死在了桦城?”满霜一愣,大吃一惊。 徐松年道:“王嘉山一心想让你为他挡罪,是因为当初劳城锅炉厂凶杀案案发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在案发时间内去过锻压车间,也恰恰好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那份夹在窗缝里的文件。王嘉山对你没有过多的私仇,所以,只要让他知道你已经死了,那嘉善的人就不会继续穷追猛打了,王嘉山也会重新寻找其他为自己脱罪的办法。这是下下策,但是却很管用。你有没有发现,咱们离开白平之后的路走得轻松了不少?” “可是……”满霜疑惑,“可是,你又是咋让王嘉山相信我已经死了呢?” “这不难,”徐松年不紧不慢地说,“为了让他相信你已经死了,我把黎友华目前很有可能还在顺阳的消息透露给了他,并且告诉他,你是在查到黎友华与穆巧铃之间的关系后,被黎友华的手下灭口的。 “王嘉山在坪城受了伤,如今行动受阻,蒋培又被四处通缉,他们只能派手下人去顺阳追查。那帮嘉善的员工全是一群无头苍蝇,王嘉山只能相信我这个不能相信的人。而我,则在咱们发现了购物券的门道后,帮着那群无头苍蝇盯上了管桦手底下的皮包公司。这样一来,两方人马只要稍稍一动,就会立刻引来警察的关注。 “从前警方一直苦于找不到王嘉山组织黑社会团伙、走私物品、清洗脏钱的证据。可是,如果我们能为警方创造证据,先抓人,再查案,或许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这一番话令满霜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了什么,但又意识不清其中具体的意味,他看向徐松年,目光微有不解:“你跟我一起离开劳城,不是为了阻止王嘉山拿我顶罪的吗?为啥……要千方百计地给警方创造抓人的证据?” 徐松年一怔,没有回答。 第63章 2.12三山港 所以,为什么呢? 满霜注视着徐松年,双眼之中含着数不清的疑问,他忖度了很久,方才谨慎地开口道:“虽然这么做,可以短暂地摆脱追在后面的王嘉山,但是……但是周旋在他们两方之间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警察队伍内部到底有没有王嘉山的眼线,咱们谁也不能确定。与其寄希望于别人,不如寄希望于自己。” 徐松年听不出满霜话中的其他意味,也或者满霜根本没有其他意味,他只是在担心两人的安危而已,这让徐松年的心底升起了一阵难言。 “你说得对,可是……王嘉山逍遥法外这么多年,他那样的人,不是单凭你我就可以抗衡的。小满,我这么做……也只是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的无奈之举。”徐松年低声回答。 满霜不再追问了,他把车停在了林县邮局的对面,拉起了手刹:“你去给王嘉山打电话吧,我在这儿等你。” 徐松年微诧:“你……不和我一起吗?” 满霜坐着没动,他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短短四个字,让徐松年鼻尖蓦地一酸,他眼帘微垂,点了点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说完,他迅速拉开车门,穿过了邮局面前的这条泥泞小路。 十分钟之后,徐松年说到做到,挂了电话,离开了邮局。 他裹着一身寒意上了车,对满霜道:“一天前,王嘉山的手下在顺阳远郊的一处废弃工厂里,找到了不少囤积的购物券,他们和守在那儿的十几个人发生了冲突,引来了镇派出所的警察。据说,这帮在械斗中被抓捕的人已经准备移交松兰、劳城那边的专案组了。” 满霜眼前微亮:“和王嘉山手下发生冲突的那些人里,有何述、刘忠实他们吗?” 徐松年摇头:“估计没有,那仨大学生非必要不会露头。尤其是现在,管桦被抓,王嘉山也追到了顺阳,他们肯定想办法藏起来了。” 满霜看起来有些遗憾,他边发动车子,边说道:“何述、曹飞还有刘忠实都是聪明人,他们仨的关系看起来很紧密,不像王嘉山、蒋培和肖宏飞。所以,虽然嘉善手下人马不少,个个还都装配着气枪,但真要对上了,未必能斗得过何述他们。” 第93章 徐松年笑了一下:“一点不错,而且,我一直怀疑,这仨人在劳城和王嘉山竞标收购锅炉厂的时候,一定让王嘉山吃过大亏。比如死了的穆巧铃,再比如……据说已经和嘉善决裂了的肖宏飞。” 满霜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他凝视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路口,自言自语道:“看来,何述他们想要的,确实不是一个锅炉厂这么简单。” 可是,想要的不是锅炉厂,又该是什么呢? 在林县短暂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两人来到了三山港。 这是一座与松兰、顺阳难相上下的大城市。当满霜与徐松年开着皮卡驶入城区时,一股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息当即扑面而来。 这里与满霜到过的每一座城市都截然不同,走在街上,港口的喧嚣隔着很远也能听见,远处的起重机长臂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缓缓摆动。自行车铃响成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与路边音像店的喇叭合在一起。 当街到处都是报亭,报亭的外立面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杂志。旁边的副食店门口摆满了成箱的橘子和苹果,水缸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鱼虾和一只腿长足足跟成年男子小臂差不多的帝王蟹。 满霜看得两眼发直,差点一头撞上一辆正在拐弯的自行车。 “小心!”徐松年一把抓住了这正在出神的人。 满霜趔趄了一下,慌忙收回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是螃蟹吗?” 徐松年伸头看了一眼两人脚边的水缸,脸上露出了笑意:“喜欢啊?” 满霜一窘:“只是没见过而已。” 徐松年也不戳穿,他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缸壁。那几只躲在帝王蟹之后的梭子蟹立刻警觉地横着爬开,吐出了一串细密的气泡。 “大的是帝王蟹,小的是梭子蟹,都是海里的。煮熟了外壳通红,肉是甜的。”徐松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走,咱们去前面看看,没准儿港口边上的市场里更多。” 满霜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徐松年身后,和他一起顺着老旧居民区之间的小路,穿过了这片层层叠叠的低矮民房。 很快,一阵潮湿、咸腥的海风扑面吹来了。 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微有起伏的船板,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空气中始终漂浮着咸湿的水雾,裹着碎冰的海浪却并不汹涌,粗粝的防波堤被闷沉沉地拍打着。近海的礁石旁堆聚着废弃的轮胎、缠着塑料绳的碎木块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业垃圾。 脚下的海滩也不是细沙,而是砂石与碎贝克。当潮水退去之后,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海藻,徒留一股腥臭的味道。 满霜有些失望:“这就是海吗?” “这就是海啊。”徐松年弯腰捡起了一枚并不好看的碎贝壳,随手将这枚碎贝壳插在了满霜的头发间——他的头发已经足够长了。 而好似顶了一朵花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望着这片灰扑扑的海,沮丧地说:“我还以为,大海都像画报里那样,沙滩是金色的,水是蓝色的。” 徐松年顿时失笑,他揶揄道:“金色沙滩在达木旗,三山港可没有。” 满霜闷闷不乐地把那枚碎贝壳从头上摘下,转身就走:“海也没啥好看的。” “海咋会没啥好看的呢,是今天天气不好,要是大晴天……哎,”徐松年一回头,满霜已走出了八丈远,他匆忙追上前,兴致勃勃地说道,“刚我听人讲,沿着这条港口走,周边有不少能看海景的渔家,咱们要不要……” “何述他们为啥会把印刷购物券的地方设在离顺阳这么远的三山港呢?就算是要选择一个正规的书局做掩护,也没必要跑到三山港这种地方。”满霜忽然打断了徐松年的话。 徐松年脚步一定,回头望向了在阴天之下、四处都暗沉沉的大海与海岸。 是啊,三山港离顺阳不近,且是鱼龙混杂的滨海城市。何述等人为何会舍近求远,将一个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印刷制造放在这样一座滨海城市呢? 他是想借着这座滨海城市的便利,图谋什么吗? 远处有一艘货轮在悠扬的笛声中驶离了港口,不知要发往何方。徐松年望着货轮上的旗子眯起了双眼,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这日下午五点,赶在书局即将下班之前,两人从三山港最大的书城一路摸到了这家三山港最大的出版社。 此地门前是一条窄窄的小路,小路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摊上卖的大多是一些旧书。 两人从旧书摊之中穿过,来到了临近书局大门的地方。 “你在回头看啥?”满霜突然发现身旁的徐松年正在频频向后张望。 徐松年一怔,旋即笑着回答:“没啥,看走眼了,刚刚有个站在路口的男人长得有点像肖宏飞。” “肖宏飞?”满霜眼皮一跳,扭头就要顺着徐松年的目光一探究竟。 但徐松年却在这时拉着他蹲下身,信手翻起了摊位上的旧书。 “这儿有不少你们机械工程的专业指南呢。”徐松年随口说道。 满霜因这话而转移了注意力,他也跟着一起看向了这些摆在塑料布上的旧书:“三山港书局好像和顺钢、煤矿都有合作,我先前初级工考试用的就是他们出版的《锻造工艺学》和《初级锻造工技术》。” 徐松年一抬眉,继续在摊位上翻来翻去,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小满,你看这是啥?” 满霜一怔,迅速蹲下身接过了徐松年递来的这本书,他诧然道:“这是……我们锅炉厂的厂志?” “《劳城动力志》,”徐松年笑着说,“我刚瞧了一眼封面,就觉得眼熟,打开一看,果然是讲你们锅炉厂的……先前还真不知道,劳城锅炉厂居然还出过单独的厂志。” 满霜也不知道,他好奇地翻来翻去:“好像是……两年前出版的。怪不得呢,当时我还没有参加工作。” 徐松年随手拿起了另一本看起来更新一些的《劳城动力志》,他边翻看,边说道:“里面还有卢向宁、王百田他们的访谈呢,你看,他们……” 这话说了一半,莫名戛然而止,一旁的满霜不禁抬起头,看向徐松年道:“他们咋了?” 徐松年的眉心已深深地蹙了起来,他盯着其中一页,声音渐缓:“这些接受访谈的厂领导和工人里,还有何述的父亲何洪辉。” “何述的父亲何洪辉?”满霜立刻凑到近前去看。 徐松年为他指道:“照片上有标注,左一,运输车间工人,何洪辉。但奇怪的是,这张照片里每一个人的访谈内容都被载录到了书中,除了何洪辉。” 《劳城动力志》,105页,章节名称为“转型中的专业制造人员”。在这一章,锅炉厂的劳模、高级工都接受了撰稿人的采访,包括当时仍为锅炉厂工人的何洪辉。 但是,再往下看,何洪辉的采访内容却消失在了茫茫文字之中,他接受了采访,却没有留下任何采访的记录。 这是为什么? “《劳城动力志》的主编秦爱国就是三山港书局的领导,这本书的主要撰稿人叫……张文辛。刚刚那张图片的底下也标注了,采访工人的也是他。”徐松年在翻看完扉页上的作者介绍后,说道。 满霜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他抬目看向了不远处的书局。 现下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书局工作人员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准备骑着自行车回家。 这些知识分子们一个比一个长得白净,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也全然不似如今那些因生活逐渐困顿而充满了愁怨的工人。 也正是这时,忽然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传达室里高声叫道:“张编辑,有你的信件!” 张编辑? 徐松年和满霜立马投去了目光。 下一刻,那帮聚在一起骑自行车的男男女女中,有一人回头应了声:“我的信件?” “你的信件,”年轻姑娘笑着说道,“还是从国外发来的呢。” 张编辑,张文辛,一个仪表不俗、长相非常英俊的男人在听到这话后,动作利索地跳下了自行车。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传达室,并在路过那年轻姑娘的身旁时,特意对人家露出了一个可亲的笑容。 “谢谢你的提醒,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或者明天中午,我请你去路易斯喝杯咖啡?”张文辛笑盈盈地问道。 那年轻姑娘一下子红了脸:“喝啥咖啡呀?我明天要跟着秦主编开会……你等我忙完了再说。” “好,等你忙完了再说。”张文辛拿了信件,一招手,重新跨上了自己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书摊边,徐松年和满霜远远地注视着他们见面、对话以及告别。 等两人分开了,徐松年轻轻地拍了拍满霜的肩膀,满霜心领神会,立刻拔步跟上了那在小摊小贩中七拐八绕的张文辛。徐松年则在低头整理了一下大衣后,上前来到了传达室的门口。 第94章 那位年轻姑娘还没走,似乎对方才的一番对话回味无穷。 “你好。”恰在这时,徐松年挡住了她还欲张望张文辛的视线。 作为三山港书局的工作人员,这年轻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一身书卷气。她没留神走到身边的徐松年,猛然被吓了一跳,不由向后退去。 “哎哟,你、你找谁呀?”这年轻姑娘问道。 徐松年温和一笑,他在兜里随手一摸,摸出了先前与管桦吃饭时收的名片:“我是顺阳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刚从国有大厂里出来下海创业。听说咱们书局给不少国有大厂出过厂志……我们算是个新兴企业,也打算出本书,宣传宣传,所以想跟你们的张编辑联系一下。” 那年轻姑娘听到这话,神色微有讪然,她笑了笑,把脸边碎发拨到了耳后,回答:“出书可不容易了,书号难等得很。人家国有大厂能出,不代表私营企业也能出。张编辑先前是负责过这些事儿,但是人家经手的都是钢厂、有色金属,而且,还是这些国有大厂的领导亲自邀请,你们恐怕……” “哎呀,”徐松年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我们也就是打听打听,能不能出还另说……要不这样,你把我们的名片给张编辑看一下,该咋办,让张编辑自己决定。” 年轻姑娘犹豫了一下,但到底还是接过了徐松年递来的名片,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行吧,我帮你带个话。” “那可真是谢谢了……哎,对了,这个名片上的电话不对,我们这两天换号了。如果张编辑同意见我们,你就跟他说,让他在2月13号下午四点,去……金港16号的咖啡馆见面。” “2月13号下午四点,金港16号的咖啡馆见面。”年轻姑娘复述了一遍徐松年的话,点头道,“我记住了,明天转达给张编辑。” “太感谢了!”徐松年一脸热情,他故意表现出了对三山港书局的极大兴趣,并在这年轻女孩即将转身离开时,旁敲侧击地打听道,“哎,那个……我还想问一下,张编辑在咱们书局,是不是人缘特好啊?” 那年轻姑娘听到这话,笑了一下,回答:“张编辑人好,所以人缘好。” “我也是听说他人好,所以才找来的。”徐松年一顿,“我有个……在松兰工大毕业的朋友,好像跟张编辑有合作关系,叫何述,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年轻姑娘微皱眉,摇了摇头:“没有,张编辑是外地人,平常总是独来独往的,我不太清楚他和啥人有合作关系。” “这样啊……”徐松年继续追问,“张编辑没有结婚?” “当然没有结婚了,人家那么年轻,还是海归硕士,肯定不会这么早就踏入婚姻。”年轻姑娘说到这,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和一个外人讲太多,她转而收敛起了笑容,赶客道,“张编辑的私事儿,你回头见了他,自个儿问他,我了解得实在不多。今天我们要下班了,你有啥事儿,等上班再说。” “哎,好!”徐松年一点也不气恼,他客客气气地与这年轻姑娘告了别。 正巧,方才去跟踪张文辛的满霜也回来了。 第64章 2.13三山港(一) 天色逐渐暗下,小巷子中的书摊纷纷点起了灯。 徐松年在与满霜一路走出这条逼仄的小道后,方才开口问道:“咋样?那个张编辑往哪边走了?” 满霜回答:“出了巷子,朝平安大街拐了。平安大街人少,他骑得快,我跟不上,就回来了。” 徐松年抬了抬眉梢,将那本刚花了三块钱买来的《劳城动力志》递给了满霜,他轻声道:“据说,这本书是卢向宁亲自邀请张文辛给劳城锅炉厂编纂的。” “卢向宁邀请的?”满霜深感惊讶, “对,刚刚那姑娘说的。她告诉我,张文辛不止写过《劳城动力志》一本厂志,他还给人家顺钢、有色金属都写过。”徐松年说道。 满霜借着路灯的光,翻看起了这本才刚刚出版了两年的锅炉厂厂志,他神色不展道:“我回想了一下,我在厂子的图书室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本书。如果真是卢向宁邀请三山港书局的人来为锅炉厂专门写的,为啥锅炉厂不把这本书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呢?” 这是个问题,徐松年也不由奇怪。但是眼下,两人没有任何解答疑惑的途径,他们只能等着,等着第二天可能会出现、也可能不会出现的张文辛。 时间过得缓慢,徐松年与满霜为了能随时监控到这家位于金港16号的咖啡馆,不得已花重金住在了咖啡馆对面的那家五星级酒店中。 满霜特意把管卫东的皮卡停到了三条街以外,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守了大半天,这日下午,已早早坐在咖啡馆里的徐松年等到了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张文辛。 “管先生,对吗?”张文辛热络友善地问道。 徐松年赶忙起身与他握手:“你好,张编辑,幸会。” 张文辛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看起来,他并不知道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是个什么公司,也并不知道“管桦”是什么人。 这位来自三山港书局的编辑非常文质彬彬地问道:“管总是阅读了我的哪部厂志,才产生了为自己的企业也撰写一部书的想法?” 徐松年淡淡地笑着,他从今日早上刚买来的手提包里拿出了《劳城动力志》,放在了张文辛的面前。 张文辛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居然是这本!管总很有品味,这是我写得最满意的一部厂志。” “最满意的一部厂志?”徐松年一抬眉,“我听说,张编辑不光给劳城锅炉厂写过厂志,还给……顺钢、有色金属都写过厂志。” “没错没错,”张文辛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我确实去过很多国有大厂,并且,应这些国有大厂领导的邀请,为转型中的企业撰写了不少书目,来宣传改革春风为工人带来的切实福利。我参访过顺钢,也参访过有色金属名下的三家大厂,还去过鹤城、林城,见识了一众老牌国企的风采……但要说我最喜欢的,还当属劳城锅炉厂。” “是吗?”徐松年笑着说道,“我对劳城锅炉厂也有一定的了解,今年年初,我还见了劳城锅炉厂的厂长卢向宁一面。” “卢厂长?你见过他?”张文辛看起来非常高兴,“我与卢厂长可以说是一见如故!他非常欣赏我为这些大型国企所编纂的厂志,并希望我能为劳城锅炉厂也写一部。” 说着话,张文辛打开了徐松年递给他的《劳城动力志》一书:“你看,当时,我采访了锅炉厂里的领导、工人劳模以及不少工人家属,大家都很热情,都很乐意将锅炉厂的故事讲给我听。比如……” “比如何洪辉,张编辑还记得这个老工人吗?”徐松年突然问道。 张文辛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回想了片刻,脸上浮现起了不解的神情:“何洪辉?” “对,就是他。”徐松年抬手一指。 何述与何洪辉长得不算很像,父子俩一个是长脸,一个是方脸,单看照片,是看不出什么的。 而且,在与张文辛打交道的短短几分钟内,徐松年越发怀疑,这人并没有见过何述,不管他是否与那些假购物券的印制有关,这位张编辑,大概是不清楚何述等人的猫腻的。 因此徐松年很大胆,他不光打着“管桦”的旗号来了,他还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有关何洪辉的事。 “今年,我去锅炉厂走访的时候,卢厂长特意向我提起了这个人。他说,有一个运输车间的老工人,技术水平很高,但却因为偷窃了厂子里的零部件,导致最终被厂子开除。”徐松年不疾不徐地说。 张文辛看起来依旧没有记起何洪辉是谁,他啧声摇头,感慨道:“时间确实有点久了,不好意思,我……我不记得这位工人了。” 徐松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有些唏嘘而已,尤其是前些天凑巧看到这部书,在书中找到了卢厂长提过的人之后……张编辑不要见怪。” “不会不会。”张文辛看似很好说话,他拿着《劳城动力志》,对徐松年道,“我当时确实见了很多锅炉厂的工人,跟他们有过不少交流。劳城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那些工人也都非常朴实,我很喜欢那里。所以,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下笔格外流畅。这也是我最偏爱《劳城动力志》的原因。” 徐松年附和道:“我也偏爱,不然,又为啥会专程从顺阳跑到三山港来找张编辑呢?” 张文辛被这话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放下书,很有礼节地问道:“管总是想……让我为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这个私营企业撰写个志,对吗?” “对。”徐松年一点头。 张文辛看起来有些为难:“说实话,我以前……一直是在和国有大厂打交道,跟私营企业的来往确实不多,对私营企业的了解,也不能说是非常深刻。” 第95章 “但我听说,张编辑是海归硕士。”徐松年一顿,“海归,应当对市场经济非常了解,也非常推崇。” “哎呀,虚名虚名。”张文辛自谦道。 徐松年笑着说:“现在人人都想出国,人人都想往外面走。张编辑是镀过金的人,自然比我们这些想镀金却没地儿镀金的人强上百倍,咋能说是虚名呢?” 张文辛的笑容莫名局促了起来,他认真地解释道:“管总不要误会,我也是苦出身,当年考上了咱们首都的大学,有幸被选中公派出国,这是国家给予我的机会。当然了,我也清楚,如今,不少人都千方百计地想要移民,想要去大洋彼岸过好日子。但是我不一样,我选择了回报祖国,选择了与广大工人站在一起,并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 徐松年听完这一番仿佛发自肺腑的话,当即赞叹起来:“张编辑的觉悟,不是我们一般人能有的。” 张文辛摸了摸鼻尖,逐渐放低了姿态,他往前稍稍一探身,问道:“管总,其实……为私营企业写个志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想了解一下,您名下的这个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具体是做什么业务的、当中有没有一些……自研的尖端技术?” “自研的尖端技术?”徐松年一诧。 劳城锅炉厂作为松兰总厂名下规模最大、技术水平最高的分厂,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国有大厂尖端制造的代表。这也是自从劳城锅炉厂宣布改制之后,不少怀揣重金的投资商都蜂拥而至的原因。 徐松年虽然是个医生,对锅炉厂的了解不及满霜,但他也在那里的职工医院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厂子的水平到底如何,徐松年的心里是非常有数的。 眼下,他听到张文辛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心中瞬间警觉了起来。 “张编辑所说的……自研尖端技术,具体指啥?”徐松年问道。 张文辛沉吟了片刻,回答:“自研尖端技术嘛,就是不依靠外国人,完全由本土技术团队研发,并应用于本土的高精尖技术。比如劳城锅炉厂,他们在十几年前就曾研发出了一种燃用贫煤、热效率很高的电站锅炉。据说,这是在当初国家电力紧缺,很多煤种供应不稳定的情况下发展出的尖端技术。毕竟,国外的图纸买不来、专家又都撤走了,那些技术员、工人只能自己摸索。” 徐松年若有所思:“这样式儿的,就算是自研尖端技术了?” 张文辛一笑:“我是对类似的制造工业比较感兴趣,所以,如果管总的企业也有类似的技术,我可以考虑为您的这个……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公司撰写个志。” “好,”徐松年一口应了下来,“等我回去跟我们的……研发部经理讨论一下,再来回复张编辑,咋样?” “没问题!”张文辛很高兴,他站起身,再次握了握徐松年的手,“管总,我等你的好消息。” 徐松年也很高兴,他回答道:“等我的好消息。” 两人看似就此告别,张文辛离开了咖啡馆,他斜挎着一个皮包,如昨天傍晚一样,意气风发地跨上了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徐松年的视野之中。 而徐松年则如常付了账,他理了理手提包和大衣,像个真正的商务人士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向了咖啡馆对面的那家五星级大酒店,但紧接着—— 徐松年迅速穿过酒店,来到了后门处的停车场,他一把拉开了皮卡的车门,并对在此等候多时的满霜道:“快,他往右拐了,咱们赶紧跟上去。” 满霜不言语,直接发动皮卡跟上。没出五分钟,两人便远远看到了张文辛的身影。 奇怪的是,相较于离开时的意气风发,此刻的张文辛看起来非常着急,他一路猛蹬自行车,一副要抓紧时间逃离某地的模样。 当然,两轮的比不上四轮的,满霜与徐松年就这么慢悠悠地跟在张文辛的身后,随他一起来到了三山港书局的职工家属院中。 进单元门,上楼,取钥匙,开门,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然而,张文辛是真的着了急,他脚下飞奔,进门拎起一个巨大的背包转身就要走,慌慌张张得好似打算出远门。 但是谁能想到,这一回,再开门的张文辛一头撞上了正正好堵在门口的满霜。 “唔……”下一刻,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举动的读书人张编辑已被一张大手捂住了嘴。 “别出声!”满霜恶狠狠地命令道。 可是,在看清站在一旁的徐松年后,张文辛登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进而发出了更加努力的“呜呜呜”。 满霜不想与他废话,按着他的脑袋就往旁边的墙上一撞。而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也不负众望地“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徐松年吁了口气,抓紧时间上手帮忙,赶在邻居探头之前,把这人抬进了他的屋里。 “这人果真有问题,幸好咱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等进了屋,满霜感慨道。 徐松年笑了起来,他指挥起满霜来:“先给他衣服扒了,然后找根绳,把人绑上。” 满霜办事相当利索,没出五分钟,他便把张文辛身上所有的东西全部卸了下来,并将人牢牢地捆缚在了客厅餐桌的桌腿上。 “他刚刚……好像是打算去哪儿,”在忙完了一切后,徐松年琢磨道,“这人该不会是在咖啡馆里就发现我有问题了吧?” “多半就是,”满霜扫了一眼地上的人,“我怀疑,他拎着这个装满了细软的包出门,是打算跑路。” 徐松年也打量起了昏迷中的张文辛来,他思索着说道:“或许,这人并不只是一个小小的编辑。今天下午,他和我讲了不少,话里话外,我总觉得有哪处不对劲。” 满霜正在翻动张文辛屋里的柜子,他疑惑道:“哪里不对劲?” 徐松年摇头:“我也说不清,但这人肯定不简单……你从他身上发现啥了没有?” 满霜把一个皮夹子递给了徐松年:“里面啥也没,兜比脸干净,这人还没管卫东那收废品的老头儿有钱呢。” 徐松年觉得好笑:“咱们把他按下又不是为了他的钱。” 不过,满霜还真没说错,张文辛的钱包的确比他的脸还干净,这人身上什么都没带,屋里也看不出端倪。 而就在他们翻来覆去寻找猫腻的时候,被捆缚在桌腿上的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徐松年与满霜动作一停,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将要醒来的人。 第65章 2.13三山港(二) 张文辛是个典型的读书人,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相当文质彬彬。 如今社会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多半都喜欢这个类型,因此,张文辛在三山港书局里广受欢迎倒是很正常。 不过,倘若让那些倾慕他的女孩们看一眼他现下的模样,情况怕是会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张文辛被徐松年和满霜两人扒得精光,身上还歪七八扭地绑满了绳子,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 而他醒来之后,也飞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当即俩眼一睁,张嘴就想大叫。 “哎!”徐松年一抬手,将一个巨大的白馒头塞进了这人的嘴里,将将堵住了他差点响彻云霄的呼救声。 “唔……呜呜!”张文辛不甘心地挣动了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这时,满霜开了口,他扫了一眼怒目圆睁的张文辛,凉凉地说,“我打的是普鲁士结,你再乱动,这绳子会越来越紧的。” 听到这话,张文辛立马安生了。 徐松年一笑:“之前不是和张编辑说好了吗?等我和我的研发部经理好好讨论一下,再来给张编辑回复。张编辑咋这么坐不住,拎个大背包就要跑路了?” 张文辛气咻咻地哼了两声,没有说话——当然,他也说不出话。 徐松年继续道:“张编辑想跑,是觉得自己干的坏事儿要被人发现了,还是觉得我是个大骗子?” 张文辛再次气咻咻地哼了两声。 “把他嘴里的东西摘了。”徐松年对满霜道。 满霜立刻上前,拿掉了那枚卡在张文辛嘴里的大白馒头。 下一刻,张文辛大叫道:“绑架……你们这是绑架!我要报警!” 可惜,三山港书局的职工家属院宽敞舒适,隔音极佳,这一通撕心裂肺的怒吼没有引来任何瞩目,反而耗尽了张文辛的所有力气。 徐松年等他折腾得喘息如牛后,方才慢腾腾地出声问道:“张编辑与其指责我们绑架了你,不如先给我们解释一下,你为啥要提包跑路。” 张文辛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满霜在一旁横眉呵斥道:“老实点!问你啥就答啥,不许扯谎。不然,你扯一句谎,我就剁你一个手指头!” 张文辛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神色如常地目视着前方。 “先剁一根再说。”徐松年满脸不想与这人废话的样子,他摆出了和满霜如出一辙的“黑社会”架势来。 第96章 满霜也不含糊,他动作利索,不带丝毫犹豫,抽出厨房里的菜刀,抓着张文辛的手就要往下砍。 张文辛吓了一跳,当即大喊:“不要!不要剁我的手指!我说,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 徐松年一抬眉,示意满霜可以先缓一缓。 满霜听话地退到了一边。 “张编辑,”好整以暇后,徐松年再次问道,“你我才刚分别不到半个小时,你为啥扭脸拎着背包就要跑?你这包里装满了衣服、日化用品,张编辑,你这是打算上哪儿啊?” 张文辛咬了咬牙,沉声回答:“你是个骗子,我怕自己被骗子盯上了,所以打算出去避避风头,不行吗?” 徐松年笑了起来,他反问道:“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是骗子的?” “很简单,”张文辛冷冷地说,“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就是个空壳子。今天上午的时候,我托我在省工商联的老同学查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顺阳十三街,但顺阳十三街的那片平房去年就被推平了,现在那里是个烂尾的电子市场。‘管总’,你骗我,还不许我来求证了?” 徐松年的笑容更加深了,他注视着张文辛道:“那就更奇怪了,你既然早就清楚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是个空壳子,管桦是个骗子,今天下午又为啥来咖啡馆见我呢?” 张文辛目光一滞,瞪着面前的两人不说话了。 徐松年一俯身,凑近了道:“除非,你也是个骗子,你想黑吃黑。但是见面了之后,却发现我来者不善,又害怕了。” “放屁!”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被这话气得粗鲁了起来,他大骂道,“我只是跟你见了一面!而你,可是把我绑在这里当人质!谁是犯罪分子,一目了然!” “是啊,谁是犯罪分子,一目了然。”徐松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张文辛的对面,他眯缝着眼睛,打量张文辛道,“但是有的犯罪分子藏得很深,一般人单凭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比如你,张编辑,你告诉我,先前在咖啡馆里,你问我亚太信息与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有没有自研的尖端技术,到底是为了啥?” 张文辛冷笑:“我为了什么,无可奉告。” 徐松年又问:“你走访了那么多国有大厂,撰写了那么多厂志,见了那么多厂领导、厂工人,一定也了解了不少这些国有大厂的自研尖端技术。你告诉我,这又是为了啥?” 张文辛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恶狠狠地盯着徐松年与满霜,周身再无读书人的气质,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徐松年从手提包中拿出了《劳城动力志》一书,并翻到了第105页,他将第105页上的照片举到了张文辛的面前,饶有兴趣地问道,“张编辑,你现在记起这个名叫‘何洪辉’的老工人了吗?” 张文辛紧抿着嘴,不肯说话。 满霜立马上前,抓着菜刀,又摆出了要将此人砍成臊子的架势。 张文辛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开口道:“我记起了,何洪辉,是劳城锅炉厂运输车间的工人,他……也接受了访谈。” “他也接受了访谈。”徐松年阖上书,重复了一遍这话。 张文辛接着道:“但是,因为此人干扰现场秩序、影响参访进展,卢向宁厂长找人把他请出去了。所以,后续在撰写的过程中,我没有载录有关他的访谈内容。” 徐松年眼一眯:“何洪辉为啥要干扰现场秩序、影响参访进展?” 这回,张文辛又不说话了。 满霜身为锅炉厂子弟,但因没有接触过运输车间,在过去,他只知道“何洪辉”的名字,而没有见过何洪辉本人。 眼下,听张文辛提起这事,满霜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你是啥时候去锅炉厂参访的?”他接话问道。 张文辛没有防备,下意识就答:“两年前,一月初。” “两年前,一月初?”满霜注视着张文辛的目光逐渐复杂了起来,他说道,“两年前,一月初,锅炉厂的子弟学校正准备放寒假。当时,上学的最后一天,我们班上一个父母都是运输车间工人的同学说,运输车间有位老工人发了疯,在厂子里到处嚷嚷闹间谍了。因为他讲的话太离谱,工人们没有谁相信……张编辑,你说何洪辉干扰现场秩序、影响参访进展,指的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张文辛的面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艰难地启齿道:“这是栽赃污蔑。” “栽赃污蔑?”徐松年原本混沌的思绪被满霜这话瞬间捋清,他往前一探身,凝视着张文辛道,“你都给多少国有大厂撰写过厂志?” 张文辛攥紧了拳,似乎是在害怕满霜会突然抓过他的手砍下一根不可或缺的手指头,但尽管如此,这人依旧坚持道:“这是栽赃污蔑。” “真的是栽赃污蔑吗?”徐松年一笑,“我好像……并没有点明谁是发了疯的老工人,也没有点明谁是所谓的‘间谍’吧。张编辑是不是有点过于紧张了?” 张文辛眼皮一跳,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徐松年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他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到底是啥人重要吗?现在,最重要的似乎是得弄清你到底是啥人。” 张文辛再也没有原本嚷嚷着要报警的嚣张气焰了,他抿着嘴、咬着牙,面容青白又紧绷,神色间写满了剧烈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声音沙哑地回答:“你们没有证据,这些……只是猜测而已。” 没错,徐松年和满霜的指认没有丝毫证据,他们所做的不过是猜测和联想。至于张文辛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间谍”,没人清楚。 而且,倘若张文辛是利用“编纂厂志”一事深入锅炉厂套取机密的间谍,而何洪辉是指认了间谍的老工人,那何述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他带着印制假购物券挣来的钱回劳城锅炉厂,真的只是为了收购吗? 徐松年转了话锋,他问道:“你认识何洪辉的儿子何述吗?” 张文辛摇了摇头:“不认识。” “曹飞、刘忠实等人呢?”徐松年又问。 张文辛还是摇头:“不认识。” 这时,满霜突然福至心灵,他张口问道:“外籍商人黎友华呢?他曾创办了一家名为友德贸易的合资公司,但是这家公司在顺阳的总部却已经搬空了。” “搬空了?”听到这话的张文辛迅速抬起头,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徐松年一抬眉,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容:“你认识黎友华?” 张文辛并不觉得认识黎友华是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皱着眉回答:“在过去两年里,黎先生一直与我们书局有合作……这有什么问题吗?” “合作?啥类型的合作?”满霜问道。 “宣发方面的合作。”张文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从事文化工作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他说,“主要就是帮一些改制比较成功的企业,或者有历史渊源的厂矿,编纂纪念画册、厂志文史这类的东西。黎先生是外籍商人,对这一类的材料也很感兴趣,会专门给我们供稿,还为我推荐了几个不错的题材。” 说到这,张文辛顿了顿,抬眼看向了满霜和徐松年,他的眉头依旧皱着,像是在解释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流程:“我们书局有出版地方文献和行业史料的任务,黎先生作为进入内地市场的外资,他名下的圣天资本资产雄厚,且与多个内地企业合资创办了公司,比如刚刚你们提到的友德贸易。所以,他曾同意作为典型,让我们出人对他名下的合资企业进行参访、对他们的员工做采访,最后将收集到的内容成书出版……这是很正常的事。” 这些话里确实听不出一丝不正常,而张文辛在提起黎友华的时候,也看不出一丝隐瞒。 似乎,黎友华确实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外籍商人,他与三山港书局开展的也只是一些流于表面的合作。 然而,徐松年与满霜还是从张文辛没有提起的字里行间中迅速意识到了问题。 “你讲讲圣天资本具体是啥玩意儿。”听到了熟悉名称的满霜问道。 “是黎先生名下的外资企业,santian。”张文辛还拽了句洋文,他回答,“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你们刚刚提过的友德贸易里,就有圣天资本子公司的出资。” “你们书局参访的就是圣天资本吗?”徐松年问道。 张文辛摇头:“不止,黎先生很有实力,我们参访过不少他名下的企业。” 怕是不少他名下的皮包企业,满霜默默腹诽道。 徐松年在一旁继续问:“那黎友华同意你们对他名下的企业进行参访,你们又为黎友华做了点啥呢?” 这个问题一出,张文辛不吱声了,他的眼光有些飘散,很明显在试图隐瞒什么。 满霜立即威胁道:“又不想要你的手了?” 张文辛无奈:“我没有骗你们,黎先生向我们提供信息,我们为黎先生进行宣传,两全其美的事情,合同上都写得很清楚。” 第97章 “两全其美?”徐松年意味深长一笑,“真的是两全其美吗?” 满霜一把掐住了张文辛的脖颈,重复了一遍徐松年的话:“真的是两全其美吗?” 张文辛确实有些害怕满霜,他顿时头皮发紧:“不是两全其美又是什么?我和黎友华私交不多,只是帮他给我们秦主编牵线搭桥了而已。主编也很喜欢他,还帮他和挂靠在我们书局名下的印刷厂协调,分出了一条生产线给他。工人和原料我们来出,他会给书局和印刷厂开分成。” “印刷厂的生产线?”徐松年问道。 张文辛确认了:“印刷厂的生产线。” “这是咋分出去的?三山港书局也算是国营出版社,挂靠在你们名下的印刷厂可以随随便便将生产线承包给私人吗?你们主编和印刷厂的厂长又是咋同意的?”徐松年不懂。 张文辛的面色有些难看,但他又不得不解释道:“现在到处都讲改制,我们三山港书局虽然是国营出版社,可也想乘一乘改革的春风。先前,我对接上黎先生之后,他不止一次提议注资我们名下的印刷厂。最开始,主编和厂领导是不同意的,但是……但是……” 但是,黎友华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也对,利用假购物券行骗挣来的钱可谓是完完全全的暴利,黎友华只需稍稍动用一些油墨,便可以假乱真。 而一旦被警察盯上,他手底下那一个接一个的皮包公司将会迅速改头换面,而藏在国营出版社名下的印刷厂则能在正规渠道的掩盖下,依旧源源不断地提供“货源”。 所谓的外籍商人黎友华,就是以此包装成手握上亿资金的成功人士,并将劳城锅炉厂一众人玩弄得团团转的。 那么,和他一样力图收购劳城锅炉厂的王嘉山是否知道这些呢? 第66章 2.13三山港(三) 根据赵婉提供的信息,穆巧铃被王嘉山派去接触黎友华,或者说曹飞的目的,一是为了给这位外籍商人下仙人跳、摸清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钱,并栽赃诬陷他一个侮辱妇女的罪名;二,则是为了查清楚这人是否藏着什么猫腻。 如今,曾在穗城叱咤风云一时的“铃姐”已变成了肉联厂冷冻仓库里的碎尸,或许正说明她查到了真相,而那张放在她外裤内兜中的“友德服装购物券”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的王嘉山是否从穆巧铃的口中了解了内情?他若是知道“黎友华”这一面具下别有洞天,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呢? “你有黎友华的联系方式吗?”徐松年突然问道。 张文辛如实点了头:“我有。” “约他见面。”徐松年吐出了一个令张文辛大惊失色的要求。 “你要我约黎先生见面?”这位大多数时候都文质彬彬的编辑难以置信道,“黎先生可是大忙人,他虽然是靠我搭上了书局的线,但只有我们秦主编才能约得动他。” “未必,”徐松年淡淡地回答,“你就跟黎友华说,印刷厂的生产线出了问题,你们主编要你赶紧联系他来三山港商量如何处理。其他的不用管,先把人骗来再说。” 张文辛的表情微有难堪:“黎先生不一定会亲自来,先前视察印刷厂的时候,黎先生就是派手下员工来的。” “别管那么多,按照我的要求做就行。”说着话,徐松年上前为张文辛解开了身上的绳索,他俯下身,笑容温和地说,“记好了,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也不要见不该见的人。不然,我会让你的事迹响彻整个三山港书局。” 这话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张文辛瞬间被激怒了,他一挺身就欲去抓徐松年,却不料满霜一错步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让你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也不要见不该见的人,你有没有记好?”这面相凶神恶煞的年轻人冷冰冰地问道。 张文辛不敢出声了。 满霜沉着脸看他:“我会随时盯着你的,所以,不要妄想着自己能报警或者跑路,听到了没有?” 张文辛谨慎地点了点头。 “去吧,回书局,按照我说的做。”徐松年把地上的衣服丢到了张文辛身上,又进一步补充道,“约黎友华相聚的地点,最好就安排在今天你我见面的咖啡馆,那里……离得近。” “好。”张文辛答应了。 满霜喝令道:“行了,穿衣服吧。” 张文辛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他非常迅速地穿起了衣服,又捡起了被徐松年和满霜翻得一团乱糟的背包,他问道:“如果我有消息,我去什么地方联系你们?” “如果你有消息,就去金港16号咖啡馆对面的那家酒店,房间号1107。”徐松年留了个地址。 “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们的要求做的。”张文辛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复。 如此,此人惴惴不安地离开了——留下了他的大背包。 满霜没有立刻跟上前,他弯腰拿起了一本摆在书架上的《劳城动力志》,拧着眉心奇怪道:“如果我没记错,何洪辉后来……应当是因为偷窃了厂子零部件被开除的。” 徐松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也有一些迷茫,他回答:“不好说,这事儿听起来,跟不少人都有牵扯。何洪辉到底是因为啥被开除的,当事人不在,咱们也不能确定。” 满霜忍不住道:“可是,如果何洪辉真的不是因为偷窃被开除,那何述……” 何述的前程,岂不是白白耽误了? 亦或者说,何述并非不清楚真相,而将假购物券的印制放在三山港书局中,本身就是他筹谋的一步? 这位工大毕业的高材生想干什么?报仇吗? 两人正暗自思索着,这时窗外忽然有光一闪,不知是谁亮起了车前灯。 “去帮我买点去痛片。”就在车前灯闪了三下之后,徐松年忽然直起身说道。 满霜顿时一紧张:“你伤口又疼了吗?” 徐松年没有否认,他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回答:“有点。” 满霜皱着眉看他:“头还晕吗?我们明早去三山港的医院看一看吧。” “好。”徐松年出奇地没有拒绝,他翻出十块钱,交到了满霜的手里,“那天去书局的时候,我正好在巷子东头看到了一家药店。你去哪里,顺便盯着张文辛。” 满霜不疑有它:“放心,我不会让那人跑掉的。” 说完,他起身就欲走。 “再买点晚饭回来,我饿了。”徐松年又道。 “好。”满霜一口应了下来。 夕阳沉入海面,天色一层层暗下。远处的岸边,海浪拍打礁石,浪声空洞绵长。 徐松年在用张文辛书房内的座机为正在顺阳审讯管桦的王臻拨去了一个电话后,缓步走下了楼,他原路返回酒店,并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已被人撬开的房间门。 咚,咚,咚…… 屋内传来了闷沉沉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地来到了这扇门的门后。 徐松年眼光微动,视线落在了门缝下被突然挡住的光线上。 “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人说话了。 徐松年面色一沉,抬手握住扶把。在“吱呀”轻动中,他非常缓慢地踏进了这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客房,并看到了一张粗犷、黝黑的方脸袒露在床尾暖黄色的灯影之下。 是肖宏飞,那个自在老冬沟消失后,便再无人清楚去了哪里的肖宏飞。 “你是咋摸来这儿的?”徐松年掐着眉心,没有抬头看他。 肖宏飞倒是不见外,他抱着胳膊,用脚将门踹紧,而后一屁股坐在了徐松年的对面,他反问道:“我摸来这儿,很奇怪吗?你不是也摸来这儿了吗?”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你的伤……都好了吗?” “没好又能咋样?”肖宏飞把胸口的衣服一扯,露出了一片看上去将将长好的疮痂,他调笑道,“没好……徐大夫帮我治治?” “可以啊。”徐松年坦然回答。 肖宏飞嗤笑了一声,把衣服拉链一路拽到了嗓子眼:“我可不敢让徐大夫给我治,毕竟,当年王嘉山的多少仇人最后都是死在了你的手术台上。我要敢让你来,改明儿我就得跟小五、小六他们一样,死都死不明白。” 听到这话,徐松年缓缓抬起了双眼,他看向肖宏飞,随后,从自己的上衣内兜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老旧泛黄,当中是一个年轻女孩,不需多看便能知道,这年轻女孩就是刘慧慧。 照片原先的“主人”肖宏飞一下子笑出了声:“徐医生,徐大夫,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这儿。” 徐松年语气冷淡:“刘慧慧是你杀的吗?” 肖宏飞的笑容霎时消失,他瞪着徐松年,不说话了。 徐松年收起了照片,他不慌不忙地说:“自从在老冬沟见了你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和王嘉山之间到底闹出了啥样的矛盾,他才会对你,这个自打离开劳城去玉山起就跟在身边的人痛下杀手。后来我隐隐猜到,大概是你……开始彻底不受控制了。” 第98章 肖宏飞冷哼一声,准备点烟。 “别在我面前抽。”徐松年毫不留情地制止道,“在这儿抽,小满会闻出来。” “小满?”肖宏飞皮笑肉不笑地扫了徐松年一眼,“我听说,你为了那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跟王嘉山决裂了。” 徐松年没有回答。 肖宏飞兴致勃勃:“因为啥?是因为……年轻有活力吗?” 徐松年不理这话茬,他接着方才的那些往下讲道:“在穗城那会儿,我总听人说,王嘉山手底下有个做事狠辣不留余地的女人叫‘铃姐’,可惜一直没能见铃姐一面。现在,她死了。肖宏飞,‘铃姐’本名应当是穆巧铃吧。” 肖宏飞耸着鼻子,没有否认,他嗅着烟卷的味道,点头道:“我是去年年初,处理完穗城剩下的那点尾巴之后回的劳城。穆巧铃比我离开得更早,劳城这边儿的大事小情,都是她在管。” “所以,接触黎友华、打探黎友华的情报,最后摸清楚黎友华是啥人,并顺着黎友华查到了何述的,应当也是穆巧铃吧?”徐松年缓声说道。 肖宏飞没有否认:“对。” “刘慧慧是何述的青梅竹马,也是王嘉山在收到消息、发现穆巧铃身亡后,用来拿捏何述的筹码,对吗?”徐松年继续说道。 “对。”肖宏飞的回答还是这一个字。 徐松年便没有停歇地接着道:“这种脏活儿一向是你来干,那么,刘慧慧应当是落到了你的手上。这姑娘身体有病,受不得惊吓,她见了你们嘉善的黑社会作风,尤其是见了你的黑社会作风,恐怕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对吗?” “不对。”这次,肖宏飞打断了徐松年的话,他说,“不对,刘慧慧不是因我而死的。而且,那姑娘可没你想象得这么简单。” 徐松年一偏头,露出了探究的神情。 这便是在老冬沟时,肖宏飞想说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事。在离开了老冬沟之后,徐松年曾独自琢磨过很久,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肖宏飞失手杀害了刘慧慧,并在刘慧慧父亲刘国灵察觉到真相后,同时灭口了刘国灵。 之前,徐松年想不通肖宏飞与刘慧慧之间的关系。而现在,他查清了何述等人的图谋,便瞬间明白了其中隐含的秘密。 但是,肖宏飞却说“不对”。 哪里不对? “刘慧慧不是我杀的,是王嘉山杀的。”肖宏飞咬着没点燃的烟,双眼微眯,神色间隐露出了不屑之色。 徐松年一怔,显然,这是他没想到的。 肖宏飞说:“刘慧慧是个小丫头片子,我不是蒋培,不喜欢滥杀老幼妇孺。” 徐松年嘴角微抬,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可笑。 肖宏飞却泰然自若,他“啧”了一声,摸着下巴道:“但是王嘉山却偏要我动手,他说,刘慧慧就算不是何述的心上人,这个病歪歪的小丫头也得死。因为,刘慧慧清楚他的一个大秘密。” “大秘密?”徐松年不禁笑出了声,“王老板一向在南边发财,刘慧慧就是个锅炉厂的女职工,她能知道啥大秘密?” 肖宏飞故作神秘地冲徐松年挤了挤眼睛:“这个秘密,跟徐大夫你也有关系。” 徐松年一凝,不说话了。 肖宏飞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徐医生,还记得王嘉山他当年到底为啥会屁滚尿流地离开劳城锅炉厂吗?” 为什么? 是因为犯了错,还是因为得罪了人? 想起这事,徐松年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低声道:“我……隐隐有听说。” “你隐隐有听说?”肖宏飞两眼放亮,他凑近了徐松年道,“真的是隐隐吗?你当年把咱们的大老板一脚踹开,不就是因为知道,他浑身带伤地离开劳城跑去玉山是因为猥亵了厂内某职工家的某男孩,被人当二椅子狠狠揍了一顿吗?” 徐松年的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肖宏飞一笑:“徐大夫,我现在告诉你,那个男孩就是刘慧慧的弟弟。王嘉山当时喝多了酒,走路上一眼相中了那个半大孩子,他抱着人家不撒手。而当时的刘慧慧,则恰好在几年前搁某个小树林里撞见过王嘉山抱着一个男人乱啃。小孩子记忆出现偏差,胡言乱语成了有男人对她自个儿动手动脚,结果在发现自己弟弟被人骚扰之后才想起来,那到底是个啥事儿……哎对了,徐大夫,被王嘉山抱着乱啃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 徐松年嘴唇微动,但依旧没有说话。 肖宏飞再次大笑了起来,他拍着自己的大腿,看起来兴奋极了:“所以,王嘉山在发现刘慧慧就是何述的心上人后,一下子起了杀心。他想把人家姑娘杀了,想把自己的过去彻底埋进土里。 “徐大夫,你说说,这人干了那么多腌臜事儿,居然会因为打算收购锅炉厂而洗白自己。他跟我讲,如果想拿下改制的国企,就不能让大家知道他有多龌龊,就得当个伟光正的人。所以,发现刘慧慧死因另有蹊跷的刘国灵也死了,这人可是锅炉厂里很有威望的老职工,王嘉山怕他当工人代表怕得要死……”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有逻辑,但徐松年却很清楚,“名声”绝非王嘉山痛下杀手的理由——肖宏飞在欺骗自己,他似乎试图隐瞒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 这个秘密是什么? 徐松年却没有追问,他很清楚肖宏飞不会如实回答,因此,他只是凉凉地开口道:“如果真相是这样,那你,又是咋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呢?仅仅只是因为不肯杀刘慧慧吗?肖宏飞,你同样是手上沾血的人,难道也开始表演起伟光正了吗?” 这话,令方才侃侃而谈的中年男人沉默了起来。 良久后,他说:“因为,我收了何述的钱。” 第67章 2.14三山港 所以,说什么不喜欢滥杀老幼妇孺?肖宏飞还是肖宏飞,是那个嗜赌如命、杀人如麻的肖宏飞。 徐松年也算认识了他十来年,怎会不知他是个怎样的人? 因此,听到这个回答,徐松年一点也不吃惊。 他一笑,慢悠悠地说:“当年,你在劳城和一位锅炉厂工人发生口角,失手把人打成残疾,是王嘉山想尽办法把你从劳教所里搞出来的。现在,你居然背叛他,扭脸去收别人的钱。” 肖宏飞并不觉得丢人,他非常坦然地说道:“我整岔了达木旗木材厂的收购,王嘉山气得想把我丢给警方帮他顶罪。要不是有穆巧铃拦着,我恐怕已经在去蹲号子的路上被嘉善的人封住口了。徐大夫,你也是跟王嘉山睡过一个被窝的,你知道他下限有多低,也知道他想舍弃一个人的时候会做出啥样卑鄙龌龊的举动。 “年前,他让我去处理刘慧慧和刘国灵,就是打算等我杀完人之后,把我直接供给警方,然后再在我开口之前,找人将我弄死在笆篱子里边。可惜,我识破了他的阴谋诡计,最后杀人的成了他和蒋培,刘慧慧就只能‘病死’,刘国灵也只能是‘自杀’。 “所以,徐大夫,你瞅瞅,我背叛他,是不是理所应当?” 徐松年因这“理所应当”四个字而长眉一挑,他揶揄道:“过去,王嘉山可是说过,你肖宏飞是他最信任的手下。” “那是过去。”肖宏飞的脸上浮现起了阴狠之色,他语速沉缓地说,“现在,王嘉山想要我的命,我也想要王嘉山的命。” 徐松年目光微暗,没有出声。 肖宏飞勾起嘴角,露出了嗜血的笑容:“所以,徐大夫,你愿不愿意帮我呢?我们一起把王嘉山弄死,你和你新找的小相好就能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了。” 徐松年没有回绝,他问道:“你……有计划了?” 肖宏飞眉梢一扬:“我有计划了。” 据他所说,王嘉山已经掌握了黎友华等人的真实身份,这是穆巧铃在桦城失踪之后,他通过穆巧铃留在劳城的东西,七拐八绕之中查出来的。 而肖宏飞,则是在穆巧铃死后,深知再也没人能拦住王嘉山之时,与何述搭上的线。 徐松年不禁奇怪——既然穆巧铃已经把消息送给王嘉山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地将行李留给赵婉? 难道,她想提醒赵婉的,和已经告诉王嘉山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那娘们儿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关键时刻却肯相信我,她在跟着黎友华去喇叭山之前,就把自己掌握的一些信息交到了我的手上。她死之后,我先王嘉山一步,顺着她留下的那些查到了何述、曹飞、刘忠实这仨小屁孩子。”肖宏飞轻哼了一声,“我找到了何述,他给了我一张照片,让我对着照片认人,然后想办法把刘慧慧从劳城弄出来,带去顺阳。” “你答应了?”徐松年看他。 “我当然答应了,不然,难道要等着王嘉山把我整死吗?”肖宏飞道,“我收了人家十五万块钱的预付金,还特地买了一辆来路干净的面包车,可惜……” 第99章 说到这,肖宏飞一叹:“可惜,我才刚开着车离开劳城,蒋培就带人把我俩撞进了路沟里。” 同样被蒋培开着车撞进过路沟里的徐松年扯了扯嘴角。 肖宏飞接着道:“我跑了,刘慧慧那小丫头片子身体不行,跑不快,被蒋培按下了。正巧那个时候,刘慧慧她爹也赶去了。这小丫头片子是被吓死的还是被杀死的,我不知道,但她老爹刘国灵肯定不会是自杀。把人先爆头再推下楼砸烂脑袋伪装成自杀是蒋培的手段,他在南边整出过不止一次这样的事儿。这回还敢这么干,就是仗着劳城的那帮酒囊饭袋治不了他……谁承想,省里的专案组居然来了。” 徐松年深皱起眉:“所以,你的计划到底是啥?难道你觉得,单凭你我就能把王嘉山囫囵个地整死?” 肖宏飞舔了舔自己那歪七扭八的黄牙,回答:“徐大夫,我可以找到一件拿捏要挟住何述那仨小屁孩子的东西,只要他们仨肯帮我们,那这事儿就没跑儿。所以,你现在的计划是啥,我现在的计划也是啥。不然,咱俩又咋会在这种地方见面呢?” 徐松年眼光一凝,看着肖宏飞不说话了。 一天前,他与满霜初到三山港的时候,就总觉得身后有个尾巴。但是直到在书局门口见到肖宏飞之前,徐松年都没有想过,跟着他来到这里的人会是“嘉善的叛徒”。 所以,这位被王嘉山、蒋培追杀了足足两个月的人为什么也出现在了这里?难道,他想找的,同样是三山港书局的编辑张文辛吗? “我离开老冬沟之后,在顺阳游荡了好几周,想要找到何述他们。没想到,那仨小屁孩子居然还挺狡猾,我顺着能查到的几个皮包公司一路追到底,也没能查出他们都搁哪儿猫着。”肖宏飞说道。 徐松年无声地抬了抬嘴角,对这话表示了赞同。 肖宏飞接着道:“后来,我搁子母港周边瞄见了你和你相好,托人一打听才知道,你们在坪城度假村闹了个多大的名堂。真没想到,徐大夫你居然也会像我一样跟咱们的王老板对着干。我觉得稀奇,赶紧跟上你们,看看你们到底打算干啥。” “我们……没有让你失望吧?”徐松年轻笑了一声。 肖宏飞双眼放亮:“徐大夫不愧是徐大夫,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你的这个计划,比我原先想尽办法跟王嘉山硬碰硬强多了。” 徐松年眼帘微垂,没有说话。 他明白,肖宏飞认为,自己离开坪城后一路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黎友华”,或者说寻找何述、曹飞和刘忠实,以此,利用同样与王嘉山不对付的他们与王嘉山本人抗衡。 虽说真正的目的并非如此,可过程却是这么一个过程。徐松年并不打算否认,尤其是在面对咄咄逼人的肖宏飞时。 “我已经联系上了在三山港书局里,为何述他们印制假购物券的那位编辑。这位编辑不简单,背后别有洞天。我找到了他的把柄,逼他与黎友华,也就是与曹飞见面。到时候,我可以带上你一起。”徐松年从容不迫地说。 肖宏飞一抬眉,他不假思索地应下了:“好,他们啥时候见面?” “没定呢,”徐松年回答,“今天下午,我刚和那位编辑达成了协议,就算是有消息,也得等到明天了。” “明天?”肖宏飞显然更加心急。 徐松年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说道:“明天如果有消息了,我会在这间客房的窗户口挂一件黑色衣服。你看见后,直接去金港16号的咖啡馆等着,不用再来找我了。” “不让我来找你?”肖宏飞呵笑了一声,“徐大夫,你是怕你的小相好看见我吗?” 徐松年表情如常:“他看见你就看见你,没啥大不了。” “是吗?”肖宏飞矮下身,凑近了注视着徐松年,“你不怕……自己为王嘉山干的那些事儿被我抖搂出去吗?” 徐松年往后侧了侧身,躲开了肖宏飞嘴里那股难闻的烟味,他回答:“你自己都知道小五小六死得不明不白,现在竟然还敢来威胁我?你难道不怕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吗?” 肖宏飞“啧”了一声,直起身,抱着胳膊打量徐松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向来说到做到。”徐松年淡淡一笑。 走廊尽头的电梯传来了“叮”的一声轻响,不知是服务生,还是满霜买药归来。 肖宏飞已经在房间内待得够久了,他没有道别,飞速闪身出门,赶在撞见旁人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二十分钟后,满霜回来了。 “书局旁边的那家药店没开门,我看着张文辛进去之后,往外走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他边拿出去痛片的药瓶,边说道,“倒是楼下不远的拐角里有家炒菜馆,我闻着挺香。” 徐松年的脸上不见任何异色,他和平常一样笑着起身来到了满霜的身边:“确实挺香。” 然而,当他凑近了满霜的时候,满霜却忽然皱起了眉:“你身上……为啥有别人的味道?” “别人的味道?”徐松年一愣。 满霜紧紧地盯着他,俯身在徐松年的耳边、肩上仔细地嗅了嗅,并笃定道:“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徐松年对这副狗鼻子感到不可思议:“我咋闻不出来呢?” 满霜面色凝重地看着他:“是一股……混合着烟和汗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洗澡了。刚刚,是不是有啥人来过咱屋?” 徐松年抬起袖子,一面心虚地闻了闻,一面又狠狠地腹诽了几句不爱洗澡的肖宏飞,他讪然道:“回来之后,卫生间里的水管子突然漏水,我叫服务生喊了个维修工……可能,是维修工身上的味儿。” 满霜的视线飘向了门半敞着的卫生间,不知为何,他还是不太相信徐松年的话。 但徐松年飞快出言打断了他越想越不对劲的思绪:“赶紧吃饭吧,我饿得都有点胃疼了。” 满霜猛然回神,赶忙帮他打开盒饭,又烧起了一壶热水——卫生间的水管子确实有些难拧,似乎还真被人维修过。这让原本疑神疑鬼的年轻人逐渐放下了心,不再追问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中午,三山港阳光最盛的时候,满霜不出意外地押着张文辛去而复返。 这位一向打扮体面、气质游刃有余的编辑今日看上去格外憔悴,仿佛一夜未睡,他还穿着昨天的衣裳,下巴之间胡子拉碴,瞧着颓废不堪。 “黎友华有消息了?”徐松年问道。 张文辛轻咳几声,点了点头:“我昨晚就联系他了,他今早在邮件里给了我回复,说这两天事情比较繁忙,一时半刻地可能赶不过来。” “赶不过来?”徐松年眼一眯,“是不是你没把事情的紧急程度提高到最严重的档次,让他觉得生产线出的问题无关紧要?” “怎么可能?”张文辛心力交瘁地将自己打印下来的邮箱信件回复放到了徐松年面前,“我跟黎先生说,生产线上的一批原材料出了大问题,我们书局的领导前去视察,发现他们生产的东西不规范,要我联系他来重新进行规划……二位,我已经往严重了说,可是、可是……” “你不清楚黎友华印刷的到底是啥东西?”徐松年问道。 张文辛摇头:“黎先生在国外长大,是个很注重隐私的人。他先前已经跟我们协调好,说自己只是为公司印制一下宣传页,宣传页内可能会有一些还没发布的产品,希望我们能不要干涉他们的独立印刷。” 徐松年紧皱起眉,不知在思考什么。 满霜开口道:“难不成,是咱们打草惊蛇了?黎友华是不是意识到啥了?” 张文辛并不好奇这一切,他唉声叹气道:“二位,我已经尽力了,你们……你们可不可以放过我?” “放过你?”徐松年看向了他,“黎友华一天不出现,我们就一天不会放过你。你自己想办法,如果想不出来办法,那我们就去你单位把你有可能涉及的罪名……” “好好好,好好好,”张文辛赶紧打断了徐松年的话,他举双手投降道,“我想办法,我会想办法的,你们……你们千万不能到处散播我的谣言。” 谣言?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满霜冷哼一声,算是应下了。 把他们两人当成“黑社会”的张文辛顿时千恩万谢,并在这日晚间,带回了新的消息。 “黎先生告诉我,他明天就要来了。”张文辛疲惫不堪地说道,“我中午回去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生产线全停了。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他回复我,大概明天晚上能赶来三山港。” “明天晚上?”徐松年迅速问道,“具体几点?” “八点左右。”张文辛回答,“八点,不适合喝咖啡了,我只能约他在书局附近的西餐厅见面。然后,等到后天上午,再在你说的那个地方进行详谈。” “没问题。”徐松年应道,“你把西餐厅的地址给我们。” 第100章 张文辛再次紧张了起来:“你们,到底打算对黎先生做什么?” “做什么?”徐松年笑了笑,“你猜,我们打算对黎先生做点啥呢?” 张文辛不敢说话,目光却觑向了满霜。 “老实点,别总想着耍花招。”满霜恰到好处地威胁道。 张文辛一抖,低下头,不吱声了。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突然开口问道:“张编辑,在你们书局,或者说,在你们出版行业,还有多少像你一样的人?当然,我说的不是像你一样干编辑的人,而是像你一样,对国有大厂自研尖端技术感兴趣的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张文辛一下子听懂了徐松年的意思。 他的嘴角轻轻一抽,低头咽下了一口唾沫,微不可闻地回答:“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满霜立即拔高了声音。 张文辛沉了口气,小声道:“我真的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各行各业里,我们这样的人……并不少。” 并不少…… 这三个字,让满霜与徐松年的目光瞬间暗了下去。 第68章 2.15三山港 一年前,松兰锅炉总厂的副厂长因泄露厂内机密性文件而被逮捕;半年前,桦城有色冶金制造公司的一位高层领导因私自倒卖未被淘汰的重型机械零部件而被调查;还有三年前、四年前,顺钢、林场等地也出过类似的事情。 所以,张文辛的话没错,他这样的人,在各行各业中都不少见。 市场已经打开,各式各样的资本争相涌入这片肥沃的土地,当中心怀鬼胎之徒数不胜数。 王嘉山是,何述、曹飞、刘忠实是,藏匿在深处的卢向宁、张文辛等人也是。他们张着一张张血盆大口,生怕自己不能将那些静待改制的厂子生吞活剥。 而满霜,以及与满霜一样的工人们,要么像王百田、武志强一样提前傍上这些张着血盆大口的人,要么,便只能如待宰羔羊一般,成为资本的牺牲品。 春天似乎已经来了,但不知为何,冰雪消融之中的北国变得更加寒冷了,坐在皮卡中等待“黎友华”与张文辛会面的徐松年和满霜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凉意。 “已经八点半了,人还是没有到。”焦灼之中,满霜开口道。 他们的皮卡就停在距离那家西餐厅不远的拐角外,因四周没有路灯,所以环境还算隐蔽。 张文辛似乎并不清楚有两人正注视着自己的后背,他此时虽然心焦,但依旧表现得镇定自若、神色平静,一面喝着服务生端来的汤力水,一面不紧不慢地翻着菜单。 车中的徐松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石英表,也蹙起了眉:“这家西餐厅晚上九点关门,人要是再不来,张文辛就得换地方了。” 满霜狐疑:“这位张编辑……该不会是在故意装出跟人见面的样子来搪塞咱们吧?” 徐松年的神色严肃了起来,他紧紧地盯着张文辛,逐渐开始担心此人会临阵变卦、就地脱逃。 而正当两人惴惴不安的时候,一个侍应生突然走到了坐在落地窗边的张文辛身旁,并弯腰对他低语了几句话。 张文辛看模样是愣了愣,但在短暂的愣怔之后,他飞快起了身,看样子是得到了什么重要消息。 徐松年与满霜一下子坐直了,他们就见张文辛一路走出西餐厅,左右张望了几眼,随后,招手拦下了一辆黄面的。 “他要走!”满霜立刻紧张了起来。 徐松年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他视线追随张文辛,目光分寸不移。但是,直到张文辛坐上黄面的,他也没有命令满霜追上去。 “把那辆车的车牌号记下。”徐松年说道。 满霜精神一定,他在迅速记下了那串数字后,问向徐松年:“咱们……不跟着他一起吗?” “不,”徐松年环顾了一下四周,“现在天黑,路上人少,就这么贸然地尾随在后头,肯定相当引人注目。先回去,回去在酒店前台打查询电话,给三山港的出租车公司报失。” “报失?”满霜立刻明白了徐松年的意思,他当即发动了车子,调转方向,回到了两人入住的酒店。 很快,他们找到了出租车平台的电话,并向平台报失遗落了一件贵重物品在一辆车牌号为“顺b87691”的黄面的上。 接打电话的徐松年很客气地说,他们不需要出租车司机将东西送回,只需要提供一个当前所在地,由他们自己取走便可。 如此,没多久,出租车平台在通过无线电对讲机与“顺b87691”的司机师傅交谈后,送来了一个准确的地址: 三山港官金县18号大道口129村组。 “三山港官金县18号大道口129村组?”对着地图画圈的满霜微有吃惊,“他们……已经出市了?” 徐松年也非常奇怪,这条18号大道是沿海公路,从金港的港口一路延伸,而官金县已算是三山港市区的边缘了。 张文辛突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打算做什么? “走,直接去这儿,但不能上大路,咱们得避开他们,从小道绕过去。”徐松年道,“官金属于三山港下辖的海产县,临海的地区全是渔村。二半夜的,张文辛不会平白无故跑到那种地方,他要么是收到了何述等人的消息,要么,是想自己溜走。” 满霜额角狂跳:“何述、曹飞和刘忠实他们察觉到张文辛有问题了?” 徐松年面沉似水:“照我看,不止是他们仨发现张文辛有问题,张文辛肯定也在牵着咱们的鼻子跑。他那人瞧着就是个两面漏风的软蛋,昨天你跟了他一天,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吗?” “没有。”满霜皱着眉道,“除了来酒店见咱们,他一直都很规矩,没有和其他人会面,也没有到处乱跑。不过……” 徐松年抬头:“不过啥?” “不过,他寄了一封回信,回的就是前一天咱们在书局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同事说的那封从国外送给他的信。”满霜回答道。 “坏了,”徐松年眼光一沉,“张文辛真的要跑,赶紧开车!” 两人说完就做,满霜开车,徐松年坐在副驾驶上看地图。 二十分钟后,他们便在黑沉沉的夜幕里,离开了灯火通明的三山港市区。 官金县的渔村贴着海边的崖坡而立,18号大道就在崖坡的顶端盘旋蜿蜒。徐松年与满霜走的是临海的县乡小道,小道的两侧尽是星星点点的红砖渔房。 渔房被海风吹得褪色,房顶都压着黑毛毡,黑毛毡上摆了不少废砖烂瓦。周边有不少伸着长长天线的石头屋,这些石头屋支棱棱地斜着,在灰白发黑的天空底下像一片干涸了的牡蛎壳。 在这里,房子与房子挤得很紧,道路两旁晾着打了补丁的线裤、线衣。在晚冬初春的当下,这些线裤、线衣依旧被寒风冻得梆硬。 满霜脚踩油门,一路从这片民房之中穿过,依照黑夜中不甚清晰的路牌,他们找到了位于18号大道口的129村组,并迎面遇上了准备折返的“顺b87691”。 张文辛早已下车,他不知去了何方。 时间临近深夜十二点,除了村口亮着两、三盏灯之外,到处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视线越过房顶,看向泊船的港湾时,才能借着海面上的灯塔,勉强看清崖坡底下那密密麻麻的渔船。 徐松年耸了耸鼻尖,嗅到了一股咸腥的海产味。他皱着眉,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望见了一艘停在栈道下的暗红色渔船。 这艘渔船和其他规模较小的渔船列为一排,与废弃的泡沫浮子、断掉的麻绳和压瘪的铝皮罐头一起漂浮在泛着油光的海面上。它的船舷间挂着一圈黑色废轮胎,此时正随着海浪一起一伏,偶尔会沉闷地撞几下崖璧。 “下去看看。”徐松年放低了声音,对满霜说道。 满霜一点头,转身就要去皮卡里找手电筒。 徐松年一把按住了他:“我怀疑那艘船里藏着人,咱们得悄默声地去看,不能太扎眼。” 满霜一凝,循着徐松年的视线望去。他注意到,相较于其他吨位差不多的渔船,这一艘在海浪间上下起伏的程度似乎要小很多。 海风阵阵吹着,将柴油味、咸鱼味和潮湿木头的腐朽味一起扑面送来。 这时,甲板下忽然轻轻一动,似乎是什么人从船舱里爬了出来,渔船上一下子亮起了光,一盏小小的汽灯照亮了一张黝黑干瘦的面孔。 “有人在说话!”满霜一把拉住徐松年,带着他躲在了一座废弃的红砖渔房后。 “好像是南方人,我听不懂他们在讲啥。”半晌过去,满霜说道。 徐松年赶紧侧耳偏头,可是,几分钟后,他同样眉心紧锁:“我也听不懂,但他们确实是南方人。” 满霜稍稍上前了两步,借着船上的灯,看清了甲板之间的情形。 那艘堆满了海货的渔船上如今一共站了四个人,都是又矮又瘦又黑的中年男子,他们一边抽着烟,一边往岸上张望,好像是在等候什么贵客一般。 第101章 正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摩托车刹车的动静,满霜往后一缩,带着徐松年藏入了红砖渔房的阴影之中。 下一刻,张文辛出现了。 他跟在一个高高壮壮的胖子身后,神色警惕,亦步亦趋。方才,正是这胖子骑着摩托车,将他从18号大道的下道口接到这里来的。 “咋样?船都准备好了吗?”隔得远远的,领着张文辛的胖子说话了,他是本地口音,嗓门不小。 站在船上的那四个男人听到这话,纷纷咧嘴一笑,当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跳下甲板,走上了浮桥:“准备好了,柴油已经加满了,马上就能迎风启航!” 跟胖子对话,这些男人不再讲方言了,他们操着口音极重的普通话道:“今晚就能走,定金三十万。” “三十万!”还不等那胖子出声,张文辛先大叫了起来,他倒抽一口凉气道,“先前谈好的可不是三十万,是三万!” “现在涨价了。”那干瘦的南方男人啧声感叹道,“不知道吗?就在上周,你们三山港的海警刚把我手底下的三个兄弟抓进警察局。生意不好做,我们为了帮你,都在顶风作案。” 张文辛听了这话,面露难色,他小声回答:“我现在身上只有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那干瘦的南方男人和自己的同伴们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二十五万也不是不行,但是,我们只负责把你送到地方,不负责给你假证件,你得自己联系好那边的人接应哦。” “行。”张文辛看起来是半刻钟都不肯在三山港待了,他把背包里的钱全倒了出来,并对那四个南方男人道,“我们今晚就走,路上千万不能耽搁。” “放心放心。”那帮南方男人一口应了下来。 到了这步田地,远远旁观的徐松年和满霜也听明白了,这些藏在渔船里的都是南边来三山港做偷渡生意的“蛇头”,至于那胖子,应该是个本地的“对接”。 徐松年没少听说过这边的偷渡案,尤其是自从开放之后,往三山港周边那两个“发达国家”跑的数不胜数。这些人的手上不仅没有正规护照,甚至连能傍身的钱财都屈指可数。他们向外走,是为了挣钱,也是为了永远离开自己的家乡。 两年前,三山港红嘴码头就闹出过集装箱偷渡的人命案。当时,因“对接”问题,九个还未满十八岁的男男女女被闷死在了货船的最底层。 从那之后,三山港的公安边防与海警便加大了打击力度,而这些曾经几乎是在明面上作案的“蛇头”,则被迫转移到了地下。 现如今,张文辛联系的,就是这些转移到了地下的南方“蛇头”。 “他们要跑了!”满霜眼见着这一众人走上甲板,心中顿时焦急起来。 然而,他的话话音才刚落,那盏悬挂于船舱门梁上的汽灯突然在“啪”的一声中,被什么东西击碎了。 原本“和和美美”的一众人当即大惊失色,其中有个眼尖的脱口就叫:“小心,小心啊!是子弹!有人开枪!” 有人开枪? 徐松年和满霜也大惊失色了起来——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贸然开枪? 肯定不是边防,也不是海警,那难道是……徐松年立刻顺着那盏已经碎裂的汽灯向渔村之上的崖坡看去。 黑夜浓稠,密不透风,崖坡之上正有人在疾速奔跑。 徐松年呼吸一紧,他一把拉过满霜:“不要管他们了,咱们走!” 满霜没有时间询问为什么,他快步跟上徐松年,掉头就往来的路上去。 同一时间,远处的海面上和渔村后面的公路间炸起了刺耳的警报声,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睡在某家某户门口的大黄狗也昂着脖子,狂吠了起来。 边防公安来“瓮中捉鳖”了,他们似乎已经在这里埋伏了很久。 “警察为啥会来?”满霜上了车,一边拧动钥匙,一边气喘吁吁地问道。 徐松年也大惑不解,他回头往海边张望,试图看清张文辛是被就地缉拿了,还是侥幸脱逃了。 可不料正是这时,车中光线一晃,一道身影拉开后门钻进后座,挡住了他的视线。 “徐大夫,你骗我。”紧接着,扛着气枪的肖宏飞说话了。 第69章 2.16三山港 渔船四周一片大亮,全副武装的边防公安和海警将原本意图在今晚偷渡的张文辛等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村子内外鸡飞狗跳,被吵醒的渔民们三三两两,挤在自家门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下面发生的“热闹事”。 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村子的另一头,一辆停在道旁的浅蓝色皮卡中,有两个人正被气枪指着脑袋。 “徐大夫,你不是保证过,不管张文辛有啥动向,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我吗?”肖宏飞嘴里叼着半支烟,慢悠悠地说道。 徐松年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去看肖宏飞,也没有用余光去看满霜,而是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徐大夫啊徐大夫,你才是我们当中最狡猾的那个人。”肖宏飞向车窗外啐了一口痰,面带笑意地调侃道,“怪不得王嘉山会因为你天天五迷三道的,依我看,你就是个狐狸精转世。” 满霜目光轻闪,侧眼望向了徐松年。 “徐大夫,”这时,肖宏飞往前一凑,把嘴里的烟喷在了徐松年的脸上,他问道,“刚刚,是不是你报的警?之前在南边,我就总觉得你跟条子有关系,现在看来,还真不假。” 徐松年闭了闭双眼,沉声回答:“不是我报的警。” “不是?”肖宏飞故作惊讶,“不是你又是谁?是你身边的这位小兄弟吗?” 徐松年没说话,满霜同样沉默着。 肖宏飞立即转头凑近了满霜,他非常友好地拍了拍满霜的脸蛋,笑呵呵地说:“果然年轻啊,长得还是这么油光水滑,怪不得徐大夫你喜欢人家呢。王嘉山可真是比不了,他那眼皮子都耷拉得快掉地上了。” 徐松年的太阳穴一阵猛跳,他强撑出几分沉着冷静来,开口问道:“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干啥?”肖宏飞一笑,“我想让你履行咱们协商好的事儿,让底下那个被条子抓住的小子把何述那帮老鼠人儿引来三山港,我好跟他们谈谈该咋样弄死王嘉山。结果你呢?直接把警察引来了!” “我说了,那些边防和海警跟我没关系,警察不是我引来的。”徐松年忍无可忍,拔高了音量。 肖宏飞眉梢一扬:“没关系?那他们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徐松年说不清,他只能闭口不言。 而这时,满霜出声了,他稍稍偏头,看向了肖宏飞:“我觉得,是何述他们报的警。” “何述?”肖宏飞眯起了双眼。 这一猜测相当在理。 徐松年给王臻拨去电话的时候,张文辛还没有来得及逃跑,就算是警察察觉了,也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个偏僻的小渔村。 而何述等人到底为什么会将制造假购物券的生产线藏在三山港书局的印刷厂里,至今仍有很多种解释。他们可能是想利用正规渠道掩盖自己的犯罪行为,但更有可能是想在关键时刻借力打力除掉这帮啃食国家财产的“蠹虫”。 而现在,当张文辛按照徐松年的要求,急不可耐地发出那几封邮件后,这个“关键时刻”便来临了。 正在顺阳与嘉善斗智斗勇的那帮人很清楚什么该舍弃、什么该保留,而张文辛,就是他们最不需要的“出头鸟”。 或许,从一开始,这三位工大的高材生就在等待这一刻了,他们大概……很快便要舍弃掉自己即将因此暴露的假身份,转而金蝉脱壳了。 “两年多以前,张文辛打着为劳城锅炉厂撰写厂志的名头,接近了厂长卢向宁,并借着参访的机会,跟卢向宁合谋,盗取了不少厂子的机密信息。何述的父亲何洪辉作为陪访人员,肯定发现了这一切,他当众指责张文辛是‘间谍’,引起了厂子里其他工人的关注。为了避免自己干过的脏事儿被大家知道,卢向宁很可能伪造了何洪辉盗窃零部件的罪名,把人从锅炉厂开除。而原本要回到锅炉厂接班的何述,也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 满霜说完,缓缓抬目,他迎着气枪的枪口看向了沉思中的肖宏飞,接着往下道:“所以,何述找到了自己在顺阳创业的工大学长管桦,利用管桦的公司,给长得像外国佬的曹飞打造了一个外籍商人的身份,让他以‘黎友华’的名头跟三山港书局的总编接触,并想办法把印制假购物券的生产线藏在了正规的印刷厂里。他们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揽钱,好日后能回到劳城收购锅炉厂,也是为了栽赃嫁祸当年害了何洪辉的张文辛。所以,报警的人不是我们,是何述。” 这一番话令肖宏飞深皱起眉,他并不是个聪明人,因而思考了半晌才思考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 等终于捋顺了一切,肖宏飞看向了徐松年:“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第102章 徐松年沉默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肖宏飞嗤笑了一声,斜着眼睛打量起了坐在前排的两人,他用枪口敲了敲满霜的脑袋,又敲了敲徐松年的脑袋,脸上浮现起了讥讽之色,他气定神闲道:“我才不管真相是啥,我也懒得搭理锅炉厂那个烂摊子。现在,我只想让王嘉山快点死,然后,我好带着身上的钱远走高飞。徐大夫,你先前答应了帮我,这会儿可得说到做到。” 徐松年眉心微蹙:“没有张文辛,我联系不到何述他们。” “那就不用联系何述他们,”肖宏飞一把掐住了徐松年的脖颈,把坐在前排的人往后用力一拽,他贴着徐松年的耳边,意味深长道,“我现在,想到了一个更加直接、更加漂亮的计划。” 徐松年狠狠一颤,在漆黑的车中,与同样精神紧绷的满霜相视无言。 皮卡在哄哄闹闹中启动了,远处亮如白昼的码头、渔船渐渐已成身后远景。 边防与海警你呼我喊着将抱头蹲地的“蛇头”与“对接”悉数押走,同时架起了浑身瘫软的张文辛,把这位一向体面有文化的编辑塞进了警车之中。 也是这时,一个年轻警察注意到了船舱门梁上的那盏汽灯。 汽灯的玻璃罩几乎完全碎裂,里面的灯泡也已仅剩一条细细的纱绳,而那枚从崖坡上射来的子弹则钉在了舱壁上。 “得找个刑技来分析弹道。”这年轻警察自言自语起来,他怔怔地说,“我记得,上个月在松兰那边好像就闹出过黑社会组织组装气枪械斗的事儿。” “可不咋地?”旁边有同事接话道,“赶紧找刑技来勘查现场,万一这弹道和松兰那边的吻合了,问题可就大了。” 话说完,已有警员拉开对讲机开始汇报此事了。 当然,在18号大道上一路飞驰的肖宏飞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仍坐在后排,摆弄着手中的气枪,嘴里还“啧啧”不断。 “徐大夫,”他笑着说,“先前,要不是你把我的54大黑星缴了,我现在至于拿着这玩意儿跟你们比划吗?哎,你到底把我的宝贝弄哪儿去了?” “还给公家了。”徐松年语气淡淡。 “还给公家了?”肖宏飞觉得可笑,他在后视镜里冲满霜挑了挑眉,问道,“小兄弟,你清楚那把真家伙是打哪儿来的吗?” 满霜正被枪口指着脑袋开车,他神情冷漠地回答:“不清楚。” “不清楚?”肖宏飞往后一靠,咧嘴说道,“那是我在南边的时候,从一个卧底在王嘉山身边的警察手里抢来的。我抢来之后,一枪就把人杀了……哦对,那个警察还是徐大夫抢救的。可惜,没活过来。” 徐松年面无表情地望着正前方的路,似乎肖宏飞所说的事与他无关一般。 满霜却不禁偏过头,望向了身旁那一言不发的人。 徐松年跟在王嘉山身边的时候有没有替王嘉山干过脏事? 满霜认为没有,尽管蒋培曾说,徐松年手上沾的血,比他们那帮匪徒要多得多得多。 但是,满霜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徐松年不是坏人,这是他在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第一眼见到徐松年时就认定了的。 可是,王嘉山身边的这些个手下却无一不在提醒他,徐松年杀过人,徐松年犯过罪,徐松年在过去爱王嘉山爱得要死要活。 他该相信吗?他能相信吗? 满霜说不清,一旦遇到有关徐松年的事,他那聪明又灵敏的大脑就好像生了锈。 肖宏飞则一眼看出了前排那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他眼珠子一转,哈哈大笑起来:“小兄弟,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咋样?” “我在开车,不想听故事。”满霜冷冰冰地回答。 “不想听故事?”肖宏飞一撇嘴,“小兄弟,你都被老子的枪口指脑袋了,居然不想听老子讲故事?你可真有胆量。但是,现在不管你想不想,老子都要讲。” 说完,他把气枪往中间一架,自己转而懒懒散散地靠在了车椅背上。 “这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肖宏飞眯起眼睛,点上了一支气味极其难闻的劣质香烟,他说,“时间……大概在十一年前。” 时间大概在十一年前,地点就是遥远的西南边境,玉山城。 当时,反击战刚刚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但前线仍有可供人喘息的余地。 而肖宏飞的故事,就发生在某一次“喘息”之间。 “王嘉山刚到玉山的时候为了发财,带着我认识了一个越境跑货的贩子,那贩子叫蒋庄,长得黑瘦干瘪。”肖宏飞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仰头吐了个烟圈,他说道,“蒋庄对我们很好,在我看来,那老小子是个好大哥。不过,王嘉山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得另立门户。” 满霜攥紧了方向盘,不知是被肖宏飞的话搅得心烦意乱,还是在思考该如何脱身。 坐在后排的人无知无觉,他仰面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所以,王嘉山动手了,在一个夜黑风高、边境线上打得正凶的时候,王嘉山找到了蒋庄手底下杀人最利索的那个,给了他十八万块钱,让他想办法,把蒋庄引到玉山城外的一家杂货铺子去。 “这人就是蒋培,他见钱眼开,当即就动手了,蒋庄也上钩了。当天夜里,王嘉山和我就在布置好的杂货铺子里等到了我们的老东家。 “王嘉山先是砍了他一刀,然后又让我上去砍了一刀,蒋培紧跟着也砍了一刀。我们仨杀红了眼,不光把蒋庄砍得稀烂,还把他带来的那几个马仔也砍得稀烂。但谁知道,蒋庄居然还有口气在。老小子命大,手下全死了,自己居然能爬出杂货铺子报警。条子赶来,把这缺胳膊断腿的人送去了医院。” 医院…… 满霜用余光瞥向了徐松年青白的面容。 肖宏飞伸头问道:“徐大夫,你还记得是哪家医院吗?” 徐松年神色平静地回答:“玉山第二医院。” “没错,玉山第二医院。”肖宏飞舔了舔自己的一口烂牙,感慨道,“也幸好是玉山第二医院,不然,我跟王嘉山可要遭殃了。” 徐松年没说话,但满霜却从他貌似紧张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满不在乎。 肖宏飞说:“所以,真的得多谢徐大夫,没有徐大夫,我们嘉善咋能做大做强成今天这个样子呢?徐大夫啊,就是因为你当年杀了人,我们今天才能在这里相会。” 徐松年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他声音微不可闻地复述了一遍肖宏飞的话:“就是因为我当年杀了人,我们今天才能在这里相会。” 肖宏飞仰面大笑,他说:“徐大夫,这样的事儿,你数得清发生了多少次吗?” 徐松年轻声答:“数不清。” 数不清,什么叫数不清? 满霜的心咚咚直跳,他甚至有些听不清肖宏飞的笑了。 徐松年为王嘉山杀过人?他怎么可能为王嘉山杀过人?可是,肖宏飞明明白白地说,蒋庄是死在了徐松年的手上。 “我记得,你跟王嘉山说过,那人送到医院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是你发现他的身份后,在手术台上故意切错了一个血管,直接导致了他的大出血。”肖宏飞兴致勃勃地摸起了自己那毛茬茬的下巴,他赞叹道,“还得是徐大夫这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有胆识,手术刀握着,比我们这帮拿枪的都要沉着冷静。” 这话令徐松年抬起了嘴角,他透过后视镜,看向了抽着烟、无比悠闲的肖宏飞,他说:“你忘了,我也是受过训、扛过枪的人。” “对,我忘了,我还真忘了。”肖宏飞笑道,“徐大夫扛的枪可比我们扛的枪要重多了,徐大夫见过的死人也比我们见过的死人多多了,是我低看徐大夫了。” 徐松年不屑一顾:“你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还有啥想说的?” “还有啥想说的?”肖宏飞用枪口戳了戳满霜的脑袋,“小兄弟,你听到没听到,徐大夫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狂徒’。你跟着他,迟早得玩完。” 满霜一句话也不讲,仿若没有听到刚才的“故事”。 肖宏飞不死心,他继续说:“小兄弟,你知道以这种‘正规途径’死在徐大夫手上的人有多少吗?搁南边的时候,王嘉山想除掉谁,就把谁送到徐大夫那里,徐大夫保证手起刀落,不留活口。而且,徐大夫是个相当敬业的大夫,哪怕是后来都把王嘉山从被窝里一脚踹出去了,也没忘帮王嘉山杀人。不过……” 肖宏飞话音一转,他咂摸着嘴道:“不过,自从我在穗城碰上小六他弟之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不踏实?为何不踏实? 满霜抬起了头。 肖宏飞非常缓慢地说:“我总觉得,我见到的小六他弟,实际上就是死了的小六本人。” 徐松年没开口,但却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第70章 2.16红嘴码头 第103章 皮卡仍在18号大道上飞驰着,正当即将路过下一个路口时,肖宏飞用气枪敲了敲满霜的脑袋:“左拐。” 满霜听命照办。 很快,车子驶离了主路,从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来到了一处如今已经废弃了的码头。 码头之外竖着一个路牌,路牌上面写着四个字:白鹰红嘴。 “你让我们来这儿干嘛?”徐松年皱着眉问道。 肖宏飞不答,令满霜把车停在了码头的防波堤上。 这里已经废弃了一年多,岸上的水泥墩子都裂着口,露出了里面锈成褐红色的钢筋。远处立着一座已空无人烟的观察所,墙皮早已剥光,只剩青砖的框架杵在崖边,黑黢黢的窗洞远远地望着海面。 两人被肖宏飞用气枪赶着来到了这么一处只能听见海浪的地方,原本停在周围的海鸟因此而扑簌簌离去。月亮当空挂在天角,映照着脚下那坑坑洼洼的路面。 “其实,王嘉山有的时候,是个挺好的老板。”肖宏飞吐了一口烟,充满怀念地说道,“可惜,他做事总是不爱留余地。不然,当初也不会屁滚尿流地从南边滚回老家。” 徐松年站在肖宏飞的身前,不知他说这话时到底是个什么神情,因此只能揣度着回答:“你又念起他的好,不打算弄死他了?” 肖宏飞呵笑了一声:“我确实念着王嘉山的好,但是王嘉山不死,死的人就得是我。为了现在能活下去,也为了以后能醉生梦死地活下去,我必须得弄死他。” 徐松年咬紧了牙关,没有回答。 肖宏飞道:“所以,既然现在找不到何述那帮小兔崽子了,徐大夫你就要担起帮我除掉王嘉山的责任!” 话说到这,他猛地拉栓上膛,对着满霜的小腿就是一枪。 砰!原本站在徐松年身边的人瞬间在一声“闷哼”中跌跪在了地上。 “小满!”徐松年脑中一嗡,下意识便要扑上前,挡在满霜身后。 “不许动!”肖宏飞喝令道。 徐松年脚下一刹,站定不动了。 鲜血开始顺着满霜的裤管往下淌,咸腥的海风将这股充斥着铁锈气的味道送向了四面八方。海鸟们去而复返,在码头下的海面上盘旋,继而发出一声声短促尖锐的鸣叫。 血滴沿着泥地的裂缝慢慢汇入了积存在此的咸水里,淡红色的细丝徐徐漾开,渗进了那些干枯的蒿草根茎之中。 很快,风变得猛烈,破窗洞里堆积着的灰尘和碎屑也落了下来,洒向了湿漉漉的血迹表面。 “小满……”徐松年声音颤抖着叫道。 满霜一声不吭,他紧抿着嘴、紧咬着牙,誓不让任何一声痛呼从口中泄出。不知过了多久,在徐松年的注视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小兄弟,你是个人物啊!”肖宏飞笑着赞叹道。 满霜一瘸一拐地转过了身,他目光狠绝地看向肖宏飞:“你……到底想干啥?” 肖宏飞端着枪,眉梢高高一挑,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打算……扣下你,然后用你,逼迫徐大夫替我杀了王嘉山。” 这话,让徐松年的心霎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肖宏飞这么做,不光是要令他以卵击石,而是打算用他来与王嘉山同归于尽。 在坪城,为了救出满霜,徐松年已经与王嘉山彻底决裂。现在,他或许能用“黎友华”的消息引诱嘉善的人深入顺阳,挑起两方的斗争,但是已再无可能重获王嘉山的信任。 因此,他只要出现在王嘉山的面前,便是死路一条。 肖宏飞何尝不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需要把满霜握在手里,作为自己的人质,以此强迫徐松年去送死。 “听明白我的话了吗?”肖宏飞叼着烟,笑容可掬地问道。 徐松年不说话,上前便要去搀扶满霜。肖宏飞却一把拽过他,并向旁侧大力一搡。 “我让你动了吗?”这持枪行凶的人瞪眼道。 徐松年脚下一踉跄,差点跌坐在地。 “徐大夫,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肖宏飞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可徐松年依旧是那副三缄其口的模样,他低垂着的双目令本就脾气暴躁的肖宏飞登时恼火了起来。 “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这人抬腿就要踹向徐松年。 然而,此话话音刚落,突然“咚”的一声闷响,肖宏飞的枪口被人撞得一歪,原本沉默不语的满霜突然往后一扑,直接抱着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小满!”徐松年惊叫道。 海鸟四起,一卷大浪猛地拍在了防波堤间,三人冷不防地被打了个透湿。 但落汤鸡一般的肖宏飞丝毫不犹豫,他一个旋身爬起,抓着气枪,当头就射。 “砰砰”两声传来,满霜立即矮下身往旁侧一滚,子弹擦着他的头皮打在了地上。 “操!”肖宏飞破口大骂。 趁着这个空当,满霜回过头,冲徐松年喊道:“快跑!” 徐松年不敢犹豫,拔步就往皮卡上去。 可那肖宏飞到底是练家子出身,他的反应更加迅猛,眼见着徐松年马上便能逃出生天,一下子红了眼,枪口一转,对着徐松年又是两枪。 砰砰!子弹滑膛而出,后坐力震得肖宏飞手腕一疼。 而已跑至皮卡边的徐松年则迅速把门一拉,“当当”两下在耳边炸起,浅蓝色的铁皮格挡住了那差一点便要击中他的子弹。 “操!操!”肖宏飞怒吼道。 此时,皮卡已在轰隆隆中启动了,徐松年单手一转方向盘,车尾立刻向肖宏飞扫去。这人不得不抱着枪连连后退,也是这时,他脚下一绊,摔了个仰面朝天。 满霜则抓紧时间冲向了皮卡的副驾驶,距离并不远,他的胜算非常之大。 但是,摔了个仰面朝天的肖宏飞却紧接着一骨碌起了身,他也不瞄准,对着皮卡的轮胎就是三个点射。 谁也不知这三个点射中的哪一个命中了轮胎的气阀,一声短促的泄气声瞬间传来。车身随之向左侧一沉,毫无缓冲地歪斜了下去。 驾驶座的车门此前就被子弹打穿了锁栓,眼下正大敞着。那剧烈的晃动让徐松年的身体直接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一股横向的力狠狠地摔离了座位,从驾驶室一头栽了出去。 而满霜也因这几枪不得不抱着头向车后躲去,他见缝插针地对徐松年叫道:“跳海!” 徐松年正摔得浑身剧痛,听到“跳海”二字,精神倏地一紧,当即忍着疼爬起身,向防波堤奔去。 砰砰!咔—— 肖宏飞两枪落空,扳机突然一顿——他没有子弹了。 满霜低吼了一声,在听到气枪落空后,他忍着小腿间那钻心的痛,一个飞扑,抱住了正欲追上徐松年的肖宏飞。 这两个身高体壮的男人在地上连滚了三圈,直到差点撞上水泥墩子才堪堪停下。 满霜随手抓过了一块碎砖,按着肖宏飞的脑袋便往上面砸。肖宏飞也不甘示弱,攥紧了拳上去直捣满霜的太阳穴。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关头,突然,崖坡上扫来了一束手电光。 “啥人搁下头?”一道声音立时响起,是两个夜巡的联防队员。 满霜瞳孔一凝,趁此机会一脚踢开了肖宏飞。他侧身一跃,不假思索地跳进了黑浪翻涌的大海之中。 此时,正沿着防波堤的扶梯往海里下的徐松年也松开了手,“噗通”一声传来,数团水花顷刻之间便将两人淹没。 手电筒光从四面铺天盖地地扫来,光晕在漆黑的海面上来回晃动。嘈杂的人声穿过波涛,含混不清地钻入了沉入水中的两人耳边。 冰冷的海水一下子没过头顶,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向下拖拽。又咸又涩的海水灌进了口鼻,耳中时不时会传来沉闷的、好似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水压轰鸣。 满霜不会游泳——说实话,这是他跳入海中时,才后知后觉想起的事。 他不会游泳,甚至也没有下过水,更别提在如此广阔且危险的开阔水域中生存了。 徐松年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飞快地游向了正在挣扎的人,并拼劲力气,将他从海浪的漩涡中拉出。 但此地不是泳池,翻涌不息的大海岂会轻易放过深陷其中的人? 徐松年只觉自己的双手越来越沉,他费力地向上,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满霜拖入水中。 “小满!咳咳……”不知呛了多少口水后,徐松年终于得到了一个出声说话的机会,他叫道,“小满,别乱动,相信我!你相信我!” 相信……相信谁?满霜不知道。 晚冬的海水刺骨冰凉,他的大脑也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思绪始终凝滞在与肖宏飞搏斗的那一瞬。 徐松年筋疲力竭,但却依旧不肯放手,他死死地抓着满霜,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带着人离开了红嘴码头的防波堤。 一旦在黑水中失去了方向,或被离岸流卷走,那么便很难回到岸边了。 第104章 徐松年不得不托着满霜,先让他将头伸出水面,再捂着他的口鼻一起又沉入水底。紧接着,再一次伸出水面,再一次沉入水底……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渐渐安静,两人似乎已经离红嘴码头很远了。 幸而三山港周边海滨浴场多,没有能闻着血腥味找来的鲨鱼出没。但无边的宁静更加可怕,此时,那深黑色的水面起起伏伏,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浪和更远处的灯塔在兢兢业业地亮着光。 他们不知被卷去了什么地方,那晃动的手电和错乱的人声逐渐消失,目之所及的只剩头顶明晃晃的月亮和时不时俯冲而下的海鸟。 终于,满霜不再挣扎了,他被徐松年拖着来到了一处野滩。 “小满,小满……”已耗尽了全部力气的徐松年伏在满霜身旁叫道。 而满霜紧闭着双眼,早已在浮浮沉沉之中昏死了过去。 “小满……”徐松年吐掉了嘴里的海水,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将双手按在了满霜的胸骨之下,并一声声地数道,“零一,零二、零三……” 他是医生,意识已快要涣散的徐松年仍旧记得,他是医生,他是治病救人的医生。 海风掠过野滩,艰难地吹拂起了两人被咸水浸湿了的衣裳。 徐松年不知疲倦,数到三十后,又压住满霜的额头抬起了他的下巴,捏着他的鼻子,口对口地进行人工呼吸。 吹气两次后,徐松年不肯放弃,继续数着“零一、零二、零三……”按压满霜的胸口,直到—— “哇!”昏迷中的人一偏头,呕出了一大口水。 “小满?”徐松年带着哭腔叫道。 满霜睁开了双眼,他猛地坐起身,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并大口地喘息着。 徐松年再也忍不住了,他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重获生机的满霜。 天地辽阔,大海无涯。头顶的星斗漫漫点点,身下的砂砾粗糙坚硬。 海风贴着海面吹来,将细小的水沫落在了他们透湿的、紧贴在一起的怀抱之中。 “小满……”徐松年哭着说道,“你吓死我了。” 满霜茫然地张着双臂,他呆愣了许久,方才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中的徐松年轻轻地耸动着肩膀,他头一回在满霜面前落泪,而且是这样歇斯底里地落泪,这让刚刚醒来的人一时怔然不知所措。 “松年……”满霜讷讷地动了动嘴唇。 徐松年不答,他伏在年轻人的颈间,声音含混不清地一遍遍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之前不该瞒着你肖宏飞的事,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满霜短暂缺氧的大脑尚未运转起来,但方才支棱在旁侧双手已攀上了徐松年的肩膀。他轻轻地环抱住不停抽泣的人,并放低了声音回答:“我在呢,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 “小满……”徐松年缓缓地抬起了已经哭红的双眼。 满霜冲他笑了一下:“我在呢,你看,我被徐大夫救活啦!” 徐松年一愣,随后含着泪笑出了声。 满霜捧起他的脸,认真地说:“你别怕,我一直都在呢。肖宏飞就算是有三头六臂,我也不会让他拿我来威胁你,你放心。” “我放心……”徐松年抽抽搭搭地说。 满霜重新把人抱在了怀里,他亲了亲徐松年湿漉漉的鬓角,鼻尖微有发酸,他说:“我们安全了,对不对?我们安全了……” 徐松年也环抱住了满霜,他说:“我们安全了。” 第71章 2.16小宁村 彻底清醒过后,褪去了肾上腺素作用的两人方才在刺骨的海风中觉出冷来。 徐松年打了个寒颤,隐隐觉得身体有些失温。 “咱们得赶紧……赶紧在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满霜单腿支撑着自己,与徐松年相互搀扶着起了身。 徐松年咳嗽了两声,将贴身衬衫的下摆撕成缕,紧紧地扎在了满霜的大腿上,以此帮他止血。 “前面的崖坡上好像有光,咱们去看看。”满霜说道。 徐松年也望见了那一抹时明时暗的亮点,他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灯,但眼下,两人已别无选择,只能沿着崎岖不平的海崖小路寻找微末的希望。 而幸运的是,满霜没有看错,崖坡亮光所在的地方是一处规模不大的小村。 天边隐隐泛白,海面已被一道极细、极淡的熹微照亮,这座名为“小宁村”的村口中,也早早地飘起了袅袅炊烟。 徐松年架着再一次瘸了腿的满霜找到了小宁村的卫生站,可惜,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卫生站形同虚设,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 两人都已近强弩之末,不得不溜门撬锁,趁着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从那扇已经锈蚀了的铁门缝隙中钻进内屋。 好在,卫生站里虽然没有人,但一应药品、器械还算俱全。徐松年将满霜扶上滑轮床,又找来了碘酒、双氧水、抗生素,以及钳子、剪刀和三角针,他先给自己打了一管葡萄糖,这才稳住微有颤抖的手,开始为满霜清理伤口。 “子弹没有留在体内,但是撕裂的口子有点大。”徐松年拉过一盏白炽灯,对着灯光用碘酒消毒了一遍自己的双手和器械,然后将一枚硕大的针管吸满双氧水,用以冲洗满霜的伤口,他说,“骨头没事儿,但是我得给你一层层地缝合……小满,忍一下,好吗?” 满霜已咬紧了牙关,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不怕疼。” 徐松年笑了一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满霜一顿,“而且,是你来给我缝伤口,我更不会怕疼。” 这话说得徐松年眼眶微热,他低下头,用一把镊子仔细地夹起了伤口的边缘,另一只手握着那管双氧水,对着皮肉翻卷处缓缓冲洗了起来。 淡黄色的液体一接触伤口,立刻泛起了细密的白沫,并在轻微的“滋滋”声中带走了残留的污物。 满霜沉着气,忍受着那股凉意和随之而来的刺痛。 “我要开始缝合了。”在冲洗了几遍之后,徐松年换上了生理盐水。 他用纱布轻轻地蘸干了伤口四周的水迹,而后又打开了码着器械的铝制饭盒。刚刚,他已经穿好了针,并准备好了夹闭小血管的止血钳。 “疼就出声告诉我。”徐松年说完,用镊子提起了伤口一侧的皮缘,将那枚锋利的三角针精准地刺入了皮肤。 他的手法很快,节奏稳定而清晰,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和丝线穿过皮肉时的摩擦声在时刻提醒着满霜,自己正经受着什么。 徐松年则全神贯注,他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了一层薄汗,之前好不容易地稳住的双手也开始再次发抖。因此,他不得不加快速度,也不得不放轻手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卫生站的外面隐隐传来了人声,窗外的天色也更亮了一些。 终于,当一线灰白的光从那扇蒙了尘的玻璃窗中透进来、洒在徐松年不停颤动的睫毛上时,针脚收口了。满霜看见,他的徐医生将止血钳灵巧地绕上了几圈,又用碘酒棉球擦拭了一下针脚四周,最后,“当啷”一声,他放下了所有的器械。 “好了。”徐松年晃动了几下,勉强撑住了自己虚脱的身体。 满霜也已浑身是汗,他猛地一松懈,仰头倒在床上,大口地喘起了粗气。 徐松年掐着他的脉搏把了半天,确定一切还算正常后,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 “疼吗?”他问道。 满霜咧了咧嘴,本想强挤出一个笑容,告诉徐松年自己一点也不疼。可是话到嘴边了,他却脱口回答:“疼,快把我疼死了。” 徐松年抬起双眼,睑眶之中又隐隐含上了泪水,他满脸担忧地问道:“是啥样的疼?有灼烧的感觉吗?伤口周围发烫吗?你先动一动,看小腿还能不能弯曲,我用不用帮你……” “不用。”满霜还未听完徐松年这一连串的询问,便毫不犹豫地开了口,他稍稍直起身,目光微有放亮,“如果……徐医生能亲我一下,我可能……会好很多。” 徐松年一愣,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满霜见此,胆子瞬间大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凑,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问道:“可以吗,徐医生?” 徐松年蹙起了眉,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很认真地问道:“真的会好吗?” 这几个字,令满霜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徐医生居然没有半分怀疑自己是在诓骗他,还问自己“真的会好吗”。 当然是真的!可是—— 满霜又迟疑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徐松年露出这样的神情,心下顿时对自己的趁火打劫有了几分不忍。然而,正当他开始自我反省的时候,徐松年居然真的俯下身,扶过他的脸,在他的唇角落下了一个吻。 一个轻盈,但却温温热热的吻。 满霜一抖,屏住了呼吸。 第105章 卫生站的门外响起了三轮车呜呜啦啦地嗡鸣,三两个口音极重的大姨吆喝着邀请彼此去镇上赶集,睡醒了的大黄狗一面狂吠、一面追着某家某户豢养的鸡鸭从村东头赶到了村西头。 也是这时,一缕阳光洒在了两人的脸边,照亮了徐松年这庄重又浅尝辄止的一吻。 “好些了吗?”一吻结束,他眼睫一垂,声音低低地问道。 满霜半张着嘴,不敢相信徐松年方才竟主动地亲了他。 可是,面前这张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了红晕,红晕不会骗人,徐松年那游移又躲闪的视线更不会骗人。 他亲了我,满霜怔怔地想道,那么,他一定也喜欢我。 肖宏飞没能得偿所愿,海浪也没有将两人吞没,劫后余生中的伤口虽然还在泛疼,可期盼了不知多久的满霜终于等来了他朝思暮想的一切。 “松年。”比徐医生小了足足十来岁的满霜没大没小地叫道,“松年,你脸红了。” 徐松年皱起了眉,心下一阵乱跳,他飞快地躲开了满霜那试图来摸自己脸颊的手,起身就想走。 可是,满霜却在这时一把抱住了他。 “松年,我也能亲你吗?再让我亲一口,我就一点也不疼了。”满霜急切地说道。 徐松年不敢乱动——或许是担心自己的挣扎会碰到满霜的伤口,也或许是身上实在没劲。因此,他只能安安生生地被那两条结实有力的臂膀环绕着,然后浑身僵硬地等待满霜送来的吻。 但很可惜,这一吻没能落下。 “啥人搁里面?” 正当满霜即将俯下身时,卫生站的门外突然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两人同时一惊,抬头向窗户口望去。 隔着这面挂满了脏污的玻璃,他们看见,有一位个子不高、肩上还扛着渔具的中年男子正伸着头往里打量,这大概是个路过此处、发现门被撬锁的小宁村村民。 屋中的两人谁也不敢说话,他们对视了一眼,一起屏住了呼吸。 但谁料那男子也只是伸着头打量了片刻,他似乎是奇怪,但探究心并不强烈,在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后,这人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此地。 “咱们得赶紧回三山港。”等这中年男子走远了,满霜小声地开了口。 徐松年皱着眉,低头看向了满霜那架在床上的小腿。被血和海水浸湿了的裤子已经被他剪开了,伤口也裸露在了外面,绷带虚虚地裹在四周——这副样子,他们该如何回到三山港呢? “你在这儿等我,”徐松年说道,“我想办法,问村民借辆车。” “借辆车?你拿啥来借?”满霜一把拉住了起身要走的人。 他们的钱和贵重物品全锁在了酒店的保险柜里,昨天出门时,身上只带了不到一百块钱。而且,这一百块钱,还在与肖宏飞的搏斗与挣扎中,落在了南来北往的洋流之下。 所以,此情此景,难道要寄希望于遇见一个和金云村拉板车大爷一样好心的小宁村村民吗? 徐松年答不出来,他安抚满霜道:“放心,我有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 如今行动不便的满霜不知道,他只能坐在原地静静地等着,直到半个小时后,徐松年笑盈盈地回了卫生院。 “我找到了一个要去城郊水产市场卖海货的大爷,我骗他说,你是来三山港采风的大学生,搁礁石上摔伤了腿,还跟老师们走散了。正巧,这位大爷家里有辆搭了棚的三蹦子,能带咱俩一程。”徐松年道。 满霜只当是遇上好人了,他高兴地问:“现在就能走?” “得等明天了。”徐松年上前,把人从床上搀扶了下来,“大爷同意今天收留咱们一宿,他家有个空出来的厢房。正好,你的腿还不能用力,得歇一歇。万一咱们走了,走到荒郊野岭里边,你的伤口感染了,会很危险。” 满霜遵医嘱,没有反驳。 毕竟,这已经算是个很好的结果了,起码,今夜不至于在外面受冻,两人也不至于风餐露宿。 满霜松了口气,借着徐松年的力,下了滑轮床。 这一枪要比先前从劳城逃离时的那一枪伤得浅一些,但没有麻药也没有去痛片,满霜走一步便要呲牙咧嘴一下。 已经缓过神来的徐松年忍不住揶揄道:“不是不疼了吗?” 这回,轮到满霜脸红了,他支着一条腿,有些不敢去看徐松年狡黠的目光。 “来吧,我扶你。”徐医生还是很好心地伸出了手。 天已经完全亮了,小宁村的村民该下地的下了地,该出工的出了工,时不时拂过海风的小路上,只有三、四个半大的孩子在你追我赶。 相互搀扶着越过他们,满霜回过头,望向了那轮从海平面上遥遥升起的太阳。 这日傍晚,渔民归港,满载而归的一艘艘渔船送来了收工的号子。 升腾着热气的玉米面饼子和片儿汤被端上了炕桌,满霜坐起身往外看,看到了驮着一车车海蛎子、海蚬子回来的小宁村村民。 徐松年正在为他舀汤,见这人伸着脖子往外看,不禁问道:“瞅啥呢?” 满霜笑了起来:“你说,要是留在这地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不是不行。” 徐松年嘴角一抬:“你想留下?” 满霜托着下巴,望着海天相交之处的斜阳,自言自语道:“我要是生在这里,我肯定哪儿不去,就守着家和海,过一辈子。但是……” 但是,他生在劳城,倘若有一天,锅炉厂没有了,那他还能继续守着劳城过一辈子吗? 徐松年眼光轻闪,他放下碗,来到了满霜身边,跟着他一起弯下腰,透过挂着窗花的玻璃往外看:“如果你留下,那我也留下。到时候,你就天天搁海面上风吹日晒,我在卫生站里当赤脚医生……哎,如果真是这样,你得好好学学游泳,不然,一个浪花打来,鱼还没捞几条,你人就先下去了。” 满霜不好意思地露出了笑脸。 徐松年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转身回到了桌边:“来吃饭吧,片儿汤都要凉了。” 满霜不再东张西望了,他瘸着腿坐到了炕桌前,有些好奇地耸动了一下鼻尖。 徐松年道:“片儿汤里放了海蚬子,快尝尝,能吃得惯不?” 满霜塞了一大口,他一点也不觉得腥。当然,更可能的是,饿了这么久的人吃什么都不会觉得难吃,尽管他中午的时候已经狼吞虎咽了三个粉条包子。 徐松年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面前尽管受了伤但依旧精神头十足的人——他不得不承认,满霜的幻想确实美好,若能舍弃掉一切,一直留在这座安静到每夜只能听见海浪声的小村就好了。 没有王嘉山,没有套着面具的“黎友华”,也没有半道杀出来的肖宏飞……他们或许可以换一种相识的方式,然后继续顺理成章地爱上彼此。 但是很可惜,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小宁村不是终点,也留不住终究要离开的过客。 这日深夜,徐松年发起了高烧,本应第二天早上再启程的两人被迫顶着黑夜匆匆动身。 第72章 2.17红桥镇 起先,是睡梦中的满霜出了一身大汗,他翻来覆去半晌,不得已彻底醒来。醒来之后,便一下子发现,身旁的人居然浑身滚烫。 徐松年已经陷入了昏迷,满霜抱着他叫了半晌,人却只能费力地动一动睫毛。 满霜不敢耽搁,当即叫来了收留他们的那位大爷,要把徐松年连夜送去镇上的卫生院。 也是这时,他发现,徐松年左手手腕上的石英表不见了。 是掉在海里了吗?还是离开三山港的时候,徐松年把表落在了酒店里? 满霜先是一阵愣怔,而后,在看到那大爷的手腕时,他才意识到,徐松年是把自己的表典当给了人家。 怀抱着已病到神志不清的人,满霜的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小满……”而正当他如鲠在喉的时候,徐松年的身体突然轻轻一动,原本昏昏沉沉的人半睁开了双眼,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两个字。 满霜立即俯下身道:“我们在去镇上的路上,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徐松年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他双眉紧蹙,应当是身上难受得厉害,可是嘴里却问道:“你……伤口还疼吗?” 满霜心焦难言,他回答道:“不疼了,我一点也不疼了。” 徐松年又咳嗽了两声,头无力地向一旁偏去,再一次昏沉了起来。 凌晨三点,他们抵达了最近的红桥镇卫生院。气温仍在零下十度,室外滴水成冰。 满霜拖着一条伤腿,有些艰难地将徐松年抱下车,收了手表的大爷尽职尽责,一路小跑地找来了卫生院内的值班医生。 在进行了一番粗略的诊断后,医生判定,徐松年是得了急性肺炎。 也对,前夜两人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身体状况本就相当糟糕的徐松年还能强撑一天已算奇迹,他若是不病倒,那才奇怪。 第106章 在满霜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卫生院护士飞快地来给人挂起了水。等过了后半夜,徐松年的体温缓缓地降了下来,然而,天还没亮,高烧便卷土重来。 与此同时,满霜发现,徐松年后肩的伤口发炎了。 这一个月来,他虽然伤势反反复复,但总归还是向好发展的。前几日,在三山港时,徐松年那原本抬不起来的左手都已能勉强伸直放平了。 可是现在,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却开始泛白,周遭还有了化脓的趋势。 卫生院的医生不得不为他重新缝合,并将那些泛白了的皮肤组织切掉。 徐松年疼得在昏沉中也不停颤抖,满霜只能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两人宛如再一次于海中溺水一般,一个在黑暗中向下沉,一个在岸边奋力拉。 幸运的是,在处理好旧伤,打上抗生素之后,徐松年由高烧转为了低烧。 “你饿不饿?我去外面买点苞米碴子粥吧?”傍晚天快黑时,满霜趴在他的床边说道。 徐松年恹恹地摇了摇头,他中午吐过一次,自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下午勉强喝了两口水后又犯起了恶心,幸而在满霜不厌其烦地顺背抚胸下,没有继续呕吐。 眼下,他胃里阵阵绞痛,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坐起来吃点东西了。 满霜满面愁容,他捏着徐松年细瘦的指节,小声道:“都怪我,之前不应该带着你往海里跳的。” 徐松年因这话而一笑,他反握住了满霜的手,问道:“不往海里跳,咱俩又该咋逃出来呢?” 满霜想了想,回答:“我当时……不应该把肖宏飞撞倒,应该把他手里的枪抢过来,然后一枪把人打崩。咱俩,就可以开着车,带着枪,原路逃跑。” 徐松年依旧虚弱地笑着:“跑了之后,你打算去哪儿呢?” 满霜叹了口气:“肯定得回三山港啊,咱们的钱和行李都在三山港,那个酒店那么贵,昨晚上又是一夜,等结账的时候,还不知道要付多少钱呢。” 徐松年望着输液架,仔细算了算:“估计……要有一千五。” “一千五……”满霜拿起徐松年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他喃喃感叹道,“一千五,我得挣好几个月呢。” “没关系,”徐松年顺势捏了捏满霜在这一个多月间迅速瘦削下去的脸蛋,他说,“以后……我来养你。” “那咋行?”满霜皱起了眉。 徐松年闭上了眼睛,但人依旧醒着,他说:“那咋不行?我工资高,还有当年存下来的转业补贴……养你一辈子足够了。将来你上大学,买房子,还有……” “还有啥?”满霜沉着脸打断了徐松年的话——他越说越不对劲了。 徐松年眼微睁,故意一笑:“还有……娶媳妇儿。” “你想让我娶哪个媳妇儿?”满霜冷冷地问道。 徐松年咳嗽了几声,回答:“你娶媳妇儿,当然是娶你喜欢的媳妇儿,我咋能干涉呢?” 满霜趴下身,凑到了徐松年的脸边,他感受着这人发烧时热烘烘的气息,一字一顿道:“那我……要是喜欢你呢?” 那我,要是喜欢你呢? 满霜已经说过很多次喜欢了,但徐松年却一句也没有回应过。 他总是在装作没听见,或是表现得强人所难,再或是以年龄和阅历来压人一头。 可是这一回,徐松年却说:“你要是喜欢我,那就得跟我过一辈子。以后,万一你又喜欢上了别人,我可不同意。” 满霜一愣,呆呆地看着徐松年,不会动了。 徐松年继续道:“而且,跟我过一辈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我不会做饭,也不爱干家务,你得好好伺候我。你得给我收拾房间、给我叠衣服,得帮我换灯泡、替我修车,最好还能每天接送我上下班。你要是敢出轨、敢离开我、敢跟别的人搅和在一起,我绝对饶不了你。还有,你得……唔!” 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求实在是太多了,徐松年还没说完,满霜便已迫不及待地扑上前,重重地亲上了徐松年的嘴唇。 当然,说是亲,不如说是啃。两人的牙齿就这样骤不及防地磕在了一起,疼得徐松年捂住了嘴。 “你是狗吗?”他哑着嗓子叫道。 满霜有些委屈,他舔了舔自己被撞破了皮的嘴唇,再一次凑到了徐松年的脸边。 他说:“我没和人亲过嘴,你教教我,好不好?” 徐松年微有讪然——这话言里言外的意思都是,我没亲过,你亲过,你在嫌弃我。 他瞪了满霜一眼,索性双目一闭,佯装要睡。 满霜却非常不知怜香惜玉地晃了晃躺在病床上的人,口中还恳求道:“你教教我,徐医生,你教教我好不好?”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他阖着眼睛答:“我现在胃疼恶心,教不了你,一张嘴就想吐。” 满霜不依不饶,他眨巴着眼睛说:“那我替你揉一揉,你让我抱着,咋样?” 徐松年不说话。 满霜便当他是答应了,立即窸窸窣窣地起了身,一手避开徐松年肩上的伤,将人半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一手顺着徐松年的胸口往下摸。 这人很瘦,腰腹之间没有一点赘肉,尤其是经历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后,他那一根根的肋骨都显得格外突兀。 满霜秉着呼吸,动作轻柔地将手伸进了徐松年的衣服,继而把掌心覆在了他胸骨之下的那片伤疤上。 “我好像……摸到了你那根缺了一块的肋骨。”忽然,满霜开口说道。 徐松年“嗯”了一声,回答:“左边第六根。” 满霜咋舌:“为啥现在还有一小块凹陷?” 徐松年微睁双眼,偏头看他:“当然现在还有一小块凹陷了,当时,脏弹碎片都给肋骨炸崩了,抢救我的时候,人家医生难道还能再蹚一遍雷区,把被崩飞的那块给我找回来吗?” 满霜抿起嘴,眉心紧紧地拧了起来,他问道:“那你喝水的时候,真的会漏风吗?” 徐松年凝视了他片刻,回答:“真的。” 满霜讷然:“真的……” “真的,”徐松年一本正经,“不仅会漏风,还会漏水呢。” 这时,忧心忡忡的满霜方才意识到,徐松年在逗他玩。 “你……”上当受骗了的年轻人顿时气结,他故作愤怒地掐了一把徐松年的腰,“以后不许再拿这种事儿开玩笑!” 徐松年“哎呦”了一声,扭脸一头钻进了满霜的怀里,他哼哼唧唧道:“你弄疼我了。” 满霜一滞,松了手。 徐松年用自己微热的额头蹭了蹭满霜领子上面的那一小块胸口,他细声细气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拿这种事儿开玩笑了。” 满霜没出声,心底却有些发酸,他忍不住问道:“这么重的伤,你养了多久才养好的?” “也没多久。”徐松年回忆起来,“当时,因为体内有好几块离脊椎很近的碎片,玉山前线没有医生敢轻易动手给我开刀,组织首长就下令把我转院去了穗城。好在没有一块弹片伤到脊椎,手术也很顺利,只是缺了点零部件而已。我在床上躺了俩月,又在穗城总院的疗养中心待了小半年。那会儿年轻,还总想着回前线,可惜,没人肯给我批复申请文件。” 满霜皱眉道:“就不该给你批。” “哎呀……”徐松年感叹了一声,“我当医生这么多年,本事都是在战场上练的,你说,我要是回地方了,我给人取弹片、接骨头、截肢的技术不就没处使了吗?所以那个时候,我一心想回玉山。” “后来不想了?”满霜问道。 徐松年一笑:“后来不想了,因为,王嘉山的生意扩张到了穗城。” 这个理由听起来着实怪异,但满霜却什么也没问,他抱着徐松年,默默收紧了手臂。 “王嘉山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他在玉山侥幸逃脱了警方的制裁,转脸又把手下大部分的生意送去了穗城。穗城才是开放的最前线,他在那边可真是如鱼得水。”徐松年说话久了,不由咳嗽起来,他闭着眼睛道,“王嘉山在穗城做生意的策略,和在玉山没啥两样,他先是让肖宏飞注册了一堆娱乐城,又把这些娱乐城挂靠在了不同的公司名下……那个时候,‘溜冰’、‘飞叶子’这点事儿刚传入内地,王嘉山也眼红,想发毒品的财。” 满霜的脸上立时表现出了十分的嫌恶:“毒品?” “嗯,”徐松年回答,“还记得你给我打的那针氯胺酮吗?因为副作用严重,现在不少医院已经不再使用这种麻醉剂了。王嘉山就想瞅着这个空当,让我帮他整点氯胺酮到手里卖……他还专门请了一位化学老师,说是要给氯胺酮提纯之后搞啥……k粉工厂。” 满霜不知想起了什么,他低下头去看徐松年道:“氯胺酮是麻醉剂?先前……你不是跟我说,氯胺酮是毒品吗?” 第107章 徐松年又咳了两声,他悻悻一笑:“氯胺酮确实是麻醉剂,但在提纯之后,也确实是k粉……我先前那么说,是想诓骗你赶紧带我找个大医院来着。” 满霜咬了咬牙,压抑住了自己又想去掐徐松年后腰的手。 徐松年继续道:“当然,我肯定不可能让王嘉山得逞。他在穗城想做毒品生意没做成,就是我搅黄的。但那家伙不死心,尤其是现在,他也不知是咋了,手里资金周转不开,又动了这种心思。” 满霜问道:“王嘉山回劳城不是为了洗钱吗?为啥资金会周转不开?他挣的那些脏钱都去哪儿了?” 徐松年缓缓抬起了双眼,他回答:“这是个问题,我也一直想不通。” 所以,为什么呢?是哪一处突然被政府叫停了的工程,拖住了王嘉山手头的现金吗? 那人没说过,徐松年也只能猜测是坪城度假村的停工而导致了这一切。但是,据他了解,王嘉山在南边揽的财绝非一个小小度假村就能完全截断。那么,又是什么导致了他对氯胺酮的急不可耐呢? 两人正在思索,一个护士忽地掀开了围在床侧的帘子,满霜一窘,慌忙撒开徐松年起身。 “是要换药吗?”他问道。 护士却一指不远处的服务台:“有个电话,指名要找徐松年。” 徐松年一怔,不由半撑起身子。 红桥镇卫生院,一个三山港市区外的偏僻之地,什么人才会精准地知道,他正身处这里? 满霜的神情也瞬间严肃了起来,他没接话,直接大步上前来到了卫生院的服务台,一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座机听筒。 下一刻,肖宏飞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了。 “徐大夫,”他叫道,“你以为,自己能跑得掉吗?” 第73章 2.17双板山 啪!满霜重重地放下了电话。 他浑身紧绷,胸口狂跳,呼吸也在瞬间变得急促了起来。 卫生院中人来人往、你呼我喊,小孩子在哭,大人在哄,医生和护士在低声地交谈。门外,那条泥泞的小道上,时不时会驶过一、两辆小轿车,车轮溅起泥水,气得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的大姨破口大骂。 满霜的视线就这么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审视着害怕打针的孩子,审视着端着托盘走来走去的护士,也审视着门外挽着手嬉笑的男男女女。 ——肖宏飞在哪里? 到处都是如此嘈杂错乱,满霜目不暇接,全身的神经都被拉紧了,也没有发现那个面目可憎的方脸男人。 “谁的电话?”待他回到急诊室的床边,徐松年已按着肩膀坐了起来,他皱着眉问道,“外面……出啥事儿了吗?” 满霜一言不发,上前拿过搭在椅子背上的棉袄便往徐松年的身上套。 徐松年顿时紧张了起来,他向门外看道:“是不是肖宏飞追来了?” 满霜短促地“嗯”了一声,他拉过徐松年的右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又俯下身准备去抓徐松年的腿弯。 徐松年慌忙避开他,自己下了地:“我没事,小心你的伤。” 满霜也不勉强,他低声说道:“卫生院里人多眼杂,肖宏飞就算在这儿,也不一定会明目张胆地动手。但是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得抓紧时间离开红桥镇。” “好。”徐松年点了头。 满霜继续道:“咱们一会儿从后门走,中午我出去买饭的时候看见,后门外头停着好几辆拉客的黄面的……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得想办法,借一辆。” 说是“借”,但徐松年很清楚满霜打算怎么办,方向盘不握在自己手里终归心里不踏实。因此,他没有反驳,而是忍着疼,把胳膊塞进了棉袄袖子里。 “不能回三山港市区,肖宏飞知道咱们住在啥地儿。”徐松年强撑着跟上了满霜的脚步。 满霜一点头,他把人扶好,随后又将帘子一拉,而后便拖着自己的那条伤腿,大步向后门走去。 眼下天将黑,在后门口摆摊的小商小贩已开始收拢货物,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蹲在摊前挑挑拣拣的客人们也纷纷起身离去。 满霜抬手招了一辆黄面的,上去一把拉开了前门。 恰在这时,路灯“啪”的一下亮了,昏黄的光晕瞬间将在场的所有人映照得清清楚楚。 徐松年在不经意间回了头,一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红薯摊后的肖宏飞。 他脑中一嗡,停住了呼吸。 肖宏飞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黑棉袄,袖口、衣领处依旧挂着先前与人搏斗时留下的脏污。很显然,那日跳海之后,他与赶去的联防队员展开了一系列艰难的厮杀,并在最终赢得了胜利。 现在,和狼狈不堪的徐松年与满霜相比,这人瞧着没有好到哪里去——除了他的精神头,肖宏飞可谓是炯炯有神,这个强壮的方脸男人虽然同样负了伤,但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就在不远处,一台摆在小商铺外面的电视机正播送着本地新闻,晚间信号不好,画面断断续续,但徐松年和满霜还是清晰地听见了播报员的声音: “2月16号凌晨,我市沿海码头发生了一起偷渡案件,涉案人员涉嫌携带气枪等违禁物品。接到报警后,警方迅速组织警力展开了拉网式搜捕。 “……在追捕过程中,海边某联防队员发现可疑人员,上前盘查时遭遇暴力袭击,导致头部重伤,目前已在医院接受救治,情况稳定…… “据公安机关报道,此次事件中的偷渡行为已严重违反出入境管理法规,持械抗法更是对法律尊严的挑战……日前,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全力追捕在逃嫌疑人。同时呼吁群众提高警惕,发现可疑情况及时举报。市政府表示,将进一步加强海岸线管控,坚决维护社会治安稳定……” 坚决维护社会治安…… 电视机的光影就打在肖宏飞的脸上,将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你们要干啥?”这时,被满霜拉开了车前门的黄面的师傅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脸惊诧地看着两人,说道,“打车坐后面去。” 徐松年迅速收回了望向肖宏飞的目光,他没等满霜动手,便沉下脸,厉声命令道:“下车,你坐到后面去。” “我坐到后面去?”这司机师傅不可思议地叫了起来,他打量着两人宛如在打量两个精神病,“我是开车的还是你们是开车的?嚷嚷啥呢,要坐就坐,不坐就滚,少跟我搁这儿胡咧咧……” “赶紧,坐到后面去。”满霜没有了耐心,他一字一顿地打断了这司机师傅的话。 而此时,肖宏飞已越过人群,向后门处走来了。 “下车,坐后面!不想死就快点!”徐松年也着了急,他拔高了音量命令道。 满霜顺势一把掐住了这司机师傅的脖颈,压着嗓子低吼:“听见没?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快点!” 这位长得相当圆滚滚的中年男子原本还欲伸着脖子与两人对骂,但不料一对上满霜那阴沉的眼神便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他打了个寒颤,利索地转头下了车,被满霜塞进了后座。 “先出城。”徐松年说道。 满霜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倒视镜中那越走越近的肖宏飞,而后一脚踩下了油门,他重复了一遍徐松年的话:“先出城。” 可是,出了城区,肖宏飞就找不到他们了吗? 谁也不敢笃定,两人的心里都很清楚,那丧心病狂的亡命徒能与蒋培并称“黑白双煞”,就是因他狠辣的手段和从不肯放过一个仇人的决心。 现在,这亡命徒想摆脱王嘉山、想利用徐松年、想扣下满霜,那他便一定会用尽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徐松年的大脑飞速转动着,他明白,肖宏飞能找到这里,是因自己和满霜大意了。两人身上都有伤,红嘴码头附近的卫生站、卫生院本就是高危地区。 同时,他们也不能回三山港,肖宏飞去过金港的那家酒店,贸然回去只会再次撞上这贼心不死的人。 因此,他们得另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双板山……”黄面的从一块路牌旁疾速驶过,满霜一眼看清了上面的指示,他问道,“双板山是啥地儿?” 蜷在后座的黄面的师傅咽了口唾沫,小声回答:“双板山,三山港北边的一个私营矿区。” “私营矿区?”徐松年没听说过那里。 司机师傅解释道:“前年双板山煤矿矿井坍塌,死了十几个人,新闻被压下去了,工程也被勒令整改,结果整改完还没复工,销售线又出了问题。去年年底,双板山煤矿直接宣布破产了。” 说着话,满霜又加了一脚油门,黄面的立刻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拐出了红桥镇的城区。 远处是一片起起伏伏的低矮原岭,因天黑降温,原岭之间弥漫起了深重的雾气。 黄面的的司机师傅缩了缩脖子,补充道:“现在,双板山县城里已经不剩多少居民了。” 第108章 身后的人早就消失不见,前方要去的地方有多少居民也并不重要了。 离开了红桥镇,徐松年与满霜舒了口气,但因肖宏飞而紧绷的神经却并未松懈。 最重要也是最令人担心的是,他们身上没有钱。 从管卫东那里“借”来的五千块全部留在了三山港的酒店,眼下,两人身无分文,连一块像样的手表都找不到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满霜目视着前方,又说起了这句话。 徐松年咳嗽了几声,脸色格外苍白,他开口道:“咱们可以先搁双板山待上两天,确定肖宏飞没有追来之后,再想办法回一趟三山港。” “好。”满霜同意了。 这时,蜷在后面的黄面的司机突然小心翼翼伸了伸脑袋,他怯怯地问道:“你们说的‘肖宏飞’……是前天在红嘴码头附近打伤了联防队员的那个黑社会团伙成员吗?” 满霜一怔:“你也知道他?” 司机师傅咧了咧嘴,点头哈腰地回答:“今儿的早间新闻报道了,说是18号大道那边又发生了偷渡案,现场留有子弹的弹道。警察调查发现,这边儿的弹道跟上个月坪城发生的一起黑帮械斗留下的弹道吻合了,都是啥……自装气枪的含铅性子弹……细节我是听我小舅子讲的,他搁镇派出所工作,了解得也不多,但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人家警察已经把通缉令打出来了,让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居民都留点心呢。” 徐松年放低了声音:“坪城……看来,他们已经对接上了松兰那边的专案组了,肖宏飞应该还不知道。” 满霜不禁侧目看向了徐松年,徐松年没有多说,他又咳嗽了几声,道:“今夜,咱们就留在双板山。” 这是一处如黄面的司机所描述的萧条小城,车驶入县内主干道时,不过晚上八点,但道两旁的商铺小店已悉数关门闭户。 路灯幽幽地亮着,街上行人屈指可数,满霜开着车,在双板山县城内兜了三圈,终于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馆。 “去付钱。”旅馆大堂,满霜推了一把被两人“劫持”的司机师傅。 这司机师傅也非常有“人质”的自觉,他陪笑着上前,从屁股兜里摸来皮夹子,然后呲牙咧嘴地掏出了几张钱票子。 “上楼。”满霜继续命令道。 徐松年回头看了一眼旅馆外那空无一人的大街,稍稍放下了心。 于是,一行三人,一个瘸着腿,一个忍着咳嗽,还有一个觍着自己的大肚腩,一起挤进了旅馆二楼处的一间双人客房。 “你叫啥名?”等进了房间,安定下来,满霜把这司机往椅子上一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绑匪一样搜身审问起来。 司机已看出两人还算“礼貌”,因而好声好气地回答:“我姓杨,杨壮,家住红桥镇兰香河59号,上面有个老娘,下边有个儿子。” 满霜面无表情地从他的皮夹子里抽出了仅有的八十八块钱,揣进了自己的兜里,然后有样学样道:“我给你打个欠条,回头还你。” “哎呦,不用还不用还。”司机杨壮可比管卫东大方多了,他满脸堆笑地回答。 徐松年抱着胳膊,靠在一旁,打量他道:“你小舅子在红桥镇派出所工作?” “是是是。”杨壮点头如捣蒜。 “了解点码头偷渡的内情?”徐松年又问。 “是了解那么……一点点。”杨壮谨慎地回答道。 徐松年扶着床边的立柜,坐在了杨壮的对面,他缓声说:“那你讲讲,除了气枪弹道之外,你还知道点啥。” “这个……”杨壮恭敬有加,“我了解的,基本都是我小舅子昨晚上喝多了酒,酒桌上讲的,可能……当不得真。” “没事儿,你听了啥就说啥,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不会责怪你。”徐松年给了个保证。 杨壮“嘶”了一声,他回忆片刻,答道:“除了气枪弹道之外,我小舅子还说,129村那边的一个野码头上,边防和海警抓到了好几个准备偷渡的人。里面有四个南方来我们这儿做生意的,有一个是本地人,还有一个好像是三山港那边的啥、啥老师……” “编辑。”徐松年接道。 “对对对,编辑。”杨壮回答,“这个编辑吧,有点古怪。我小舅子他们没有参与审讯,也是听边防那边的同志讲,说他、他身上带着国外寄来的信件,估计手脚不干净,是个吃里扒外的。可能因为自己干的事儿要败露了,所以才连夜往外边跑的。” “你小舅子清不清楚是谁报的警?”满霜插话道。 杨壮摇了头:“他没说。” 没说,那或许就是不知道。 看来,报警的人很清楚张文辛打算干什么,他们一定是直接联系了边防和海警,因此属地的派出所并没有提前收到消息。 满霜的猜测大抵没错,出卖了张文辛的应该就是藏在暗处的何述等人。 “还有呢?”徐松年继续问道。 “还有……”杨壮有些为难,“还有,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我小舅子也就是个小队长,能了解到的只有这些……哎,你们可别往外说,不然,我小舅子要挨处分的。” “知道了。”徐松年答完,掐了掐眉心,一时半刻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会被遗漏的关键信息。 而这时,满霜开了口,他问道:“这个编辑身上带了不少钱,他们那帮警察就没查出来这些钱都是打哪儿来的吗?” “哎!”经满霜一提醒,杨壮立刻想起来了,他回答,“我小舅子还真说了,说这编辑的身上除了钱,还装着十来张大额支票。” “十来张大额支票?”徐松年微诧。 杨壮迟疑不定地说:“我小舅子他们不清楚钱是打哪儿来的,但是他讲,他看到那支票上的出票栏全都签着一行叽里咕噜的字母,他也不认识,只记得那几个字母是、是……san……ti……” “santian?圣天?”徐松年倏地抬起了头。 第74章 2.18双板山 santian,圣天。 徐松年与满霜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了张文辛的话——圣天资本是“黎友华”名下的外资企业。 所以,这张支票是“黎友华”赠予张文辛的“辛苦费”吗? 两人思索起来,谁也没说话。 倒是杨壮满心好奇,他忍不住问道:“你们……是跟那伙儿偷渡的人有仇吗?” 徐松年扫了这司机一眼,满霜回答:“对,有仇。” 杨壮干笑了几声:“我们这附近,近两年偷渡的事儿不少见……双板山这边也藏着不少干那生意的人。不被抓着就没事儿,被抓着了就玩完。” “双板山这边也有?”徐松年皱眉。 杨壮回答:“双板山这边不少呢!县外边到处都是废弃了的矿井,就算是查到这儿了,往矿井里头一藏,谁能找得到谁?而且,双板山原先为了能把煤矿加速运到港口,修了一条往海里进的水渠。他们偷渡的,在双板山这边搭好船,沿着现在已经没人用的工业水渠,自然就顺顺当当地跑出去了……不过我可没参与过,我就是个跑车的,平时三教九流接触得多,所以多少听说过一些。” 徐松年问道:“你能找得到这些人吗?” “找得到……”杨壮故作为难,“这不好说啊……” “天亮之后,带我们去那条水渠。”满霜立即命令道。 “这……”杨壮只恨自己多嘴,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小声说,“我带你们去了水渠,你们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把我放了?我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着我一个人挣钱呢。而且,我一夜不回家还好说,要是两夜都不回家,我老婆肯定会去找我小舅子的。我小舅子是警察,他可是能……” “行了行了,”徐松年本就浑身难受,被这司机一念叨,脑袋更疼了,他打断道,“带我们去水渠,我们就放你走。” 杨壮立即千恩万谢,并称不需等待天亮,立刻就能带着两人出发。 他长相憨厚,徐松年与满霜也没从那张圆滚滚的脸上看出狡诈来,左思右想后,两人同意了杨壮的提议。 不过,按照杨壮的说法,前些日警方才刚抓捕了几个偷渡的人,眼下窝缩在双板山里的这帮“蛇头”未必会现身。去水渠,顶多只是碰碰运气。 但碰运气好过等运气,徐松年这一路逃亡,原本缠绵不退的低烧竟也好了不少。两人重新上了车,这回,司机换成了杨壮。 一行人趁着夜色,穿过了宛如一座荒城的双板山市区,来到了在十年前曾兴旺一时的双板山矿区。 据杨壮说,双板山煤矿是东北第一批民营资源企业,十年之中因生产不规范而出了无数次事故、死了无数个人,但因私营的性质,直到去年事情才被爆出,煤矿生产算是被彻底叫停。 现在,庞大的山峦伫立在眼前,原先的厂矿楼房、矿区隧道仍在,但却已一片荒芜。 第109章 杨壮轻车熟路,就这么带着两人钻进了层层叠叠的厂区,找到了隐蔽在背山一侧的那条水渠。 二月中旬的三山港附近,深夜的风依旧凉得凛冽刺骨,徐松年被呛得咳嗽了起来,莫名惊动了几只栖息枝头的麻雀。 而此地,也确实如杨壮所说,连艘船的影子都瞧不见,到处空空落落,水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细冰。 三人沿着水渠走了约莫一里地,找到了一栋废弃的仓库,仓库内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门上的锁链也形同虚设。满霜大着胆子推门往里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后,便压着步子,拉着徐松年钻进了这座已废弃了不知多久的渠边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徐松年再次咳嗽了起来,紧跟其后的杨壮急忙打起手电,为他们两人照亮了四周光景。 仓库不大,地上堆满了建筑垃圾,角落里摆了一些桌椅板凳,四面的窗户玻璃尽碎,看上去,应当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一眼发现了关键之处,他拉住满霜,提声问道:“你看那边的桌斗里塞了啥东西?” 满霜眼微眯,顺着徐松年所指的地方看去,在看清桌斗里的东西后,他立时目光一亮,快步上前一把抓出了那堆在其中的购物券、支票和宣传页。 是来自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有限公司、北疆边贸实业有限公司、白山参茸药材集团驻顺阳办事处的购物券,是来自顺阳国贸商场、中兴大厦的宣传页,以及,来自圣天资本的空头支票。 圣天资本…… 徐松年看向了满霜,满霜也看向了徐松年。 今晚,他们的确没有在双板山矿区的水渠附近找到任何人。但是今晚,他们却确定了一件事——何述等人利用三山港书局制造假购物券并不只是为了敛财,同样也是为了给张文辛和张文辛所属的整个书局设下圈套。 这个曾前往劳城锅炉厂参访,并在何洪辉点明了他的真实“来意”后与厂长卢向宁一起坑害何洪辉的编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迈进了何述等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贪财,所以他会欣然接受“黎友华”这个假洋鬼子的提议,将印制假购物券的生产线藏在出版社的印刷厂中。他软弱骑墙,所以他会在害怕东窗事发的时候,寻找可以帮助自己偷渡别国的“蛇头”。 而何述等人的天罗地网便就这样牢牢地网住了他——若是假购物券的真相败露,曹飞将迅速舍弃“黎友华”这一身份金蝉脱壳,而全部罪责将由张文辛等人承担;若是张文辛想跑,那提前与这些“蛇头”们做好了交易的何述等人便会转头将消息抛给警方,张文辛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至于圣天资本是什么? 徐松年猜测,圣天资本应当是何述等人用来左右运作的投资公司。他们利用假购物券挣来的脏钱只有真正流去国外经一道手,才能更加安全地伪装成外资参与锅炉厂的收购。 而张文辛手上的那十几张支票,便是“黎友华”赠予的印刷生产线返利。只是,张文辛没有想到,这些返利从一开始就是诱骗自己上钩的饵料。 不过,何述等人应该也没有想到,张文辛并没有兑换支票,这个又聪明又笨的海归知识分子居然选择带着支票上路,这一下子把何述等人最大的破绽暴露在了警方的面前。 “如果能拿到圣天资本的账本,就能查清楚何述他们手里每一笔钱的去向,进而把那些一个嵌套一个的皮包公司全掀了。”在放了杨壮,回到了双板山县城的旅馆之后,徐松年思索着说道,“张文辛兴许就是在最后关头察觉出了他的‘黎先生’有大问题,所以才会把那些支票带在身上的。” “也不一定。”满霜说道,“可能只是因为张文辛蠢,没想那么多,觉得支票比大额钱款更好拿。” 这话令徐松年笑出了声,他按着抽痛的额角道:“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咱们该咋找圣天资本呢?”满霜又发起愁来。 徐松年道:“我觉得,圣天资本的注册地很有可能在国外,不然,曹飞不会有伪装成外籍商人的底气。” “注册地在国外?”满霜不解,“这是咋办到的?” “其实很简单,”徐松年回答,“往白了说,就是花点钱,托人在国外找个能避税的地方把公司注册了。对于曹飞这种有国外亲戚的人而言,不是难事。而且,真被查到了也称不上违法,南方沿海那边做进出口生意的大老板,稍微有点门路的都这么干。王嘉山也试过,可惜刚一注册上,就被警方端掉了手底下最大的‘窝点’,不得不提款跑路回了老家。” 说到这,徐松年一顿,他笑了一下,继续道:“我还听说,现在最流行去的就是大洋彼岸那几个地图上都快找不着的小岛。人家的政府就靠注册公司赚钱,手续简单得很,只需要在南方沿海找个中介,给几千外国币,他们便能立马全包,连公司秘书、注册地址都可以一条龙安排了。” 满霜听得发愣:“那……这算是国外的公司,还算是国内的公司?” “法律上算国外的。”徐松年回答,“这些公司的文件、印章都是外文的,银行账户也开在境外。用这个公司的名义回来投资、签合同,那就是‘外资企业’。张文辛也说过,友德贸易在注册的时候,合资的外企就是圣天资本底下的子公司。何述他们很聪明,知道在友德贸易一建立后,就立马把两个合资公司申请破产。这样一来,壁虎断尾,哪怕是想查,也得绕上一个大圈子。” 满霜总算是听明白了,他紧皱着眉,面色晦暗:“照这么说,何述他们就是在用这个境外公司当跳板,然后自己躲后头操控。就算是这边出了事,钱也是安全的。” “没错。”徐松年点了头。 满霜背后直发凉:“这不是钻空子吗?难道没人管?” “该咋管呢?”徐松年语气平静,“现在,人家管这叫‘国际惯例’。大企业、上市公司都这么玩,还自称……是摸着石头过河。不过,这些离岸公司虽然注册地在外边,但账本多半还是藏在国内。所以,现在只有找到圣天资本的账本,才能拿捏住何述等人的罪证。可钱……怕是追不回来了。” “那账本该上啥地儿找呢?”满霜对这种事一窍不通,他愁眉不展地问道,“何述那几个人总不可能在地里挖个坑,把账本埋进去吧。” 徐松年苦笑道:“我只是个医生,这些弯弯绕绕还是跟王嘉山学来的。何述把账本藏哪儿了,我咋能清楚呢?” 如此,便走到了死结里,两人沉默无言许久,久违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如今,他们已经知道了何述的图谋,知道了卢向宁曾犯下的罪责以及王嘉山那无底洞的欲望,可是—— 走了一路,那五个死在锻压车间的工人是为何而亡、又是被谁杀死的,至今仍是个谜团。 是王嘉山吗?满霜早已改变了最初的想法,他认为不是王嘉山,甚至有可能不是王嘉山手底下的马仔。 那么,是卢向宁吗?大概率也不是卢向宁。这个贪财好色又骑墙卖国的老厂长才是最希望锅炉厂平安出售的人,他绝不会伤害同意改制的工人代表,来影响自己大肆揽财、继续坐吃山空的机会。 所以,是何述吗? “会是何述吗?”满霜忽地吐出了一句话,他讷讷自语道,“如果是何述,他的动机又是啥呢?” “动机……”徐松年眼光一暗,蹙起了眉。 从顺阳到三山港,再到双板山的这处小小水渠,他们已经总览了何述在短短两年内铺展开来的“巨大版图”。如果说,何述做这么多,是为了拉卢向宁下马替父报仇,那死去的五位工人代表,又和“替父报仇”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坐在双板山县城的这家小小旅馆中,望着窗外那漆黑的街道和寂静无声的楼宇,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满霜低垂着脑袋,轻声说道:“我……想家了。” 是啊,怎能不想家呢?已经离开了这么久,日升日落数十次,劳城的天地是否还和离开时一样白雪皑皑?城外的冰河是否还是那样的一望无际?山间的桦树林下有没有生出新芽? 满霜不知道,他仿若一个远离了故土十多年的游子,连自家门前的那棵小树都有些记不清到底长了多高,而姥姥慈祥的面貌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可实际算来,他也不过是在外漂泊了五十多天而已。 五十多天,却久得像过了一辈子。 满霜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忍不住回身抱住徐松年,把自己即将落下泪水的双眼藏进了徐松年的颈间。 “我也想家了。”良久过后,徐松年说道。 满霜顿时收紧了手臂。 徐松年失神地望向了窗外,如今天边正挂着一轮明月,一轮注视着相拥之人的明月。 他说:“小的时候,还没上学那会儿,我经常会一个人从福利院的后门溜出去,顺着门外的那条小路走到尽头,然后爬上尽头的柏树,坐在柏树上远眺劳城另一端的锅炉厂。” 第110章 “锅炉厂……” “锅炉厂的大烟囱每天都在吐灰,所以雪落下来就脏了,这些脏了的雪堆在砖房底下,混着煤渣。不过厂房的窗玻璃却是亮的,工人们下了班会成群结队上街拉着旗子喊口号,我和其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调皮捣蛋,总是在他们的队伍里钻来钻去。福利院的老师逮到我们之后,会把我们拎到主席台上,让我们背语录。”徐松年笑了起来,他说,“我还真怀念那段日子,在玉山的时候怀念,在穗城的时候怀念,在松兰的时候怀念,现在……也怀念。” 满霜轻轻一动,抬起头,和徐松年一起望向了那轮明月,徐松年低低地哼起了满霜曾为他唱过的那首安眠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叮铃—— 哼唱声结束,客房外,楼梯口,一台落了灰的电话在万籁俱静的深夜突然铃声大作了起来。 第75章 2.19双板山 两人同时一惊,满霜倏地起了身,推门就要往外去。徐松年则一把拉住了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却卡在嗓子眼,什么也没说出。 “别怕,”这回,换成满霜来安慰人了,他沉声道,“就算是肖宏飞杀到了面前,也不用怕他。” 徐松年眼睫微颤,目光暗了下来,他非常缓慢地松开了手,看着满霜一路来到了那台不停作响的电话机前。 “徐大夫——”接起后,那头不出意外地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走廊寂静,四周悄无人声,只有话筒内的滋滋电流在黑暗中不停作响。 满霜呼了一口气,抬起双眼,一字一顿地回答:“是我。” 另一头的肖宏飞短暂一顿,随后大笑出了声:“原来是徐大夫的小相好啊!你的腿咋样,没有被我打瘸吧?” 满霜咬了咬牙:“你是咋找到这地儿的?” 肖宏飞似乎是在另一端抽烟,他徐徐喷出一口烟雾,吹得话筒电流声更嘈杂了,这人笑语吟吟地回答:“这多简单,只需要找到你们放走的那个黄面的司机,然后再严刑拷打他一番不就行了?那人是个软蛋,被砍断了两根手指之后,啥都往外说。” 满霜呼吸一抖,眼睛瞬间红了。 肖宏飞继续道:“要我看,你们就不该放他走,应当一直把人留在身边,或者干脆杀了灭口。” “我们不是你这种败类。”满霜恨声回答。 肖宏飞哈哈一笑:“你们不是我这种败类,但那又咋样呢?你们不是我这种败类,就得折在我这种败类的手上。” 满霜深吸了一口气,视线飘向了窗外:“你在哪儿?既然找到我们了,就直接露面,少整这些花活儿。” “我在哪儿?”肖宏飞冷笑了一声,“你猜我在哪儿?” 说着话,那端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起来,似乎是肖宏飞拉开了某处大门。 “小兄弟,来,你听一听我现在搁啥地方。”他笑着回答。 满霜屏气凝神,很快,他便从一片纷纷乱乱中听到,一个大喇叭正在播送车次信息。当中有一条催促进站的女声清晰可闻:“5329次三山港-顺阳-劳城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5329次三山港-顺阳-劳城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 “我要回劳城了。”啪,门再次关上,肖宏飞趴在电话亭中兴高采烈地说,“我要回劳城,去劳城锅炉厂的职工医院里看望一下你那生病住院的姥姥。你说,我是给她提一箱苹果呢?还是送点羊奶粉呢?” “你说啥?”满霜骤然拔高了声音。 一旁的徐松年也立刻抬起头,看向了他。 电话另一端的肖宏飞慢条斯理地回答:“劳城,小兄弟,我要回劳城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呢?依我看,你最好还是赶紧跟上我,不然,你姥姥可就要‘寿终正寝’了……” 满霜攥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他紧咬着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 ——肖宏飞是怎么知道他到底是谁的?这个自打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与王嘉山决裂的人,到底是打哪儿听说,他有个在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住院的姥姥的? 满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定在原地,浑身如坠冰窖。 肖宏飞似乎察觉到了来自电话那端的僵硬与震惊,他笑着说:“小满同志,这还得怪你们,我原本求着你们帮我杀了王嘉山,你们不肯。这下好了,王老板他又找上我了,他说,只要我能替他做好这件事,从前的恩恩怨怨全部既往不咎。正好,我也想家了,我在劳城等你,到时候,咱哥俩好好唠唠,我可是有不少徐大夫的故事没给你讲呢。” 说完,“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小满。”徐松年虽然没有听清那一头到底讲了什么,但是,他能看得出,满霜神色间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惊惧。 肖宏飞一定威胁了他,那么,筹码是什么呢? “那人要回劳城。”许久后,满霜声音颤抖着说道。 徐松年怔了怔:“回劳城?” 满霜的喉间挤出了一丝压抑的闷哼,他弓下背,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肖宏飞要回劳城,”他咬牙切齿地说,“回劳城,找我姥姥。” “找你姥姥……”徐松年瞳孔一震,扑上前抓起电话就欲回拨过去。 满霜却拉住了他:“肖宏飞已经在三山港火车站了,刚刚……我听见了催促上车的声音。” “刚刚……”徐松年面色惨白,他回过头,看向了挂在走廊另一端的钟表。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五分,从三山港出发途径顺阳、松兰的普快列车最迟第二天清晨七点之后抵达,途中约莫需要二十八个小时。 二十八个小时,身上只有八十八块钱的两人如何能从双板山回到劳城? 徐松年很清楚,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他们该怎么办? 满霜掉头就走,他不说话,也不顾追在后面的徐松年,自己瘸着腿进屋,抓起才刚脱下来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他彻底昏了头,在他眼里,当下除了立刻赶回劳城之外,已没有任何办法。 “小满,小满……”徐松年慌慌张张地要拦,“小满,你别冲动,先坐下冷静冷静。肖宏飞或许只是在给你下套,他没准儿、没准儿根本没走,只是在等着你现身!” “他肯定走了!”满霜一把甩开了徐松年,他含着哭腔叫道,“他肯定走了,肖宏飞肯定走了!我听见了车站的声音,他肯定走了……” “小满!”徐松年差点被这没轻没重的人掀翻在地,他踉踉跄跄站好,再一次上前拉住了满霜的手,“小满,你听见的很有可能是肖宏飞故意让你听见的。他那人嗜赌成性、刁习难改,骗人、诈人都是常有的事,你如果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那你就是……就是落进了他的圈套。” “圈套?”满霜抬起了自己通红的眼睛,他已几近崩溃,“肖宏飞重新跟了王嘉山,他已经弄清楚我姥姥搁哪儿住院了……就算是圈套,我也得去……我也得去……” 徐松年被满霜这么一提醒,霍然清醒了几分,他大脑转得飞快,嘴上也紧跟着说道:“肖宏飞重新跟了王嘉山,那王嘉山他岂不是知道……” 这话还没说完,旅馆的楼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轮胎嘶鸣,紧接着,咚咚锵锵的脚步从楼梯口传来了。 徐松年脑中一嗡,抓过满霜便往外面推,他叫道:“快走!是王嘉山他们来了!” “王嘉山?”满霜一愣。 但此时此刻已没有时间解释了,徐松年抓过还在愣神的人,一脚踹开了房间另一侧的“消防通道”。 作为一家经营并不规范的小旅馆,消防通道常年被店主码放的蜂窝煤和杂物挤占,楼道中,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能供两人同行。 徐松年在将门踹开后,灰尘迎面而来,他抑制不住地咳嗽着,但脚下却不停,转而推过满霜就走。 “快,咳咳……”徐松年催促道,“快走……” 满霜也不敢耽搁了,他跌跌撞撞地从那一堆堆的蜂窝煤中跨出,并赶在徐松年之前,一头撞开了通道一楼的大门。 砰—— 原本正要往二楼去的几个嘉善马仔回过头,看向了出现在对面的两人。 “走!”徐松年迅速侧过身,挡在了满霜一侧,他一把推翻了旅馆前台,阻碍住了眨眼之中便要冲到近前的人。 “这边!”满霜拉了一把差点脚滑的徐松年,带着人从旅馆的侧门钻了出去。 双板山仍在夜幕的笼罩之中,大街上依旧空空荡荡,两人一路冲上大道,却找不到一辆可以带着他们离开这里的交通工具。 “往这边走……”徐松年气喘吁吁道。 满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处拉着伸缩铁门的二层白砖小楼,看样子,似乎是一家已经倒闭的歌舞厅。伸缩铁门开了个小缝,勉强能通过一人。 眼下,他们没有办法离开这里,若想躲过突如其来的追捕,那便只能就地寻找掩护。 第111章 满霜沉了口气,没有犹豫,当即抬步跟上了徐松年。两人有些艰难地从那扇伸缩铁门的一侧钻进了玻璃窗已蒙尘的倒闭歌舞厅,又顺着歌舞厅大堂左边的旋转楼梯,钻进了二楼的一个包厢之中。 很快,王嘉山的手下追到了这里。 “真能跑啊。”这帮伙计也是同样的气喘吁吁,当中一个咋舌道,“那徐大夫看着是个读书人,跑起来可真够利索。” “可不咋地,快去通知蒋哥,让他带着人过来。”另一个接话道。 声音从楼下传来,躲在包厢挂帘后面的两人听到这话,不由眼皮一跳——蒋培也在? 这时,歌舞厅的楼下,有一名马仔注意到了开合不闭的伸缩铁门。 “叫几个人,来这儿瞧瞧!”这马仔立刻高声呼喊道。 满霜精神一紧,而正想咳嗽的徐松年则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没过几分钟,一行五人快步来到了歌舞厅的二楼,他们粗暴地踹门、砸锁。手电筒的光柱在积满灰尘的空气中乱晃,空酒瓶在他们的脚下滚动,原本窝缩在这里取暖的好几只流浪猫狗被吓得四处逃窜。 但很快,这帮什么也没找到的人便来也快、去也快地离开了。 “蒋哥,他们好像已经跑远了,我们……没找着。”不多时,声音再次从楼下传来,这回,回话的人变成了蒋培。 他嗤笑了一声,语气冰冷骇人:“一群蠢货,几次了,都让他们从手指头缝里溜走!” 手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蒋培则将愤怒撒在了一个押在身边的胖子身上,他抬脚就踹,口中大骂:“到底是不是这地儿?你看清楚了!” 那人唯唯诺诺,连声求饶:“是这儿是这儿,没有错……” 徐松年与满霜一滞,他们听出来了,这回答蒋培的人正是几个小时前被放回红桥镇的黄面的司机杨壮。 “咋办?他落到蒋培的手里边了。”满霜的话声里带着颤音。 徐松年也紧蹙着眉,他难以想象,杨壮这么一个虽然有点滑头但本质善良老实的人落到蒋培手里会有个怎样的结局。 满霜“腾”的一下站起身,似乎是想下楼。 “等等!”徐松年慌忙拽住了他。 正当此时,楼下传来了蒋培的吆喝声,他先是放声大笑了一阵,而后扯着嗓子道:“小满同志,你在吗?很高兴你没死,当初徐大夫骗我们你死了的时候,我可伤心极了。对了,告诉你,我脖子上的这块肉快长好了,你要不要下来瞅瞅呢?” 满霜额角狂跳,心往下沉去。 蒋培继续吆喝道:“小满同志,还记得载你们来双板山的司机师傅杨大壮吗?现在他即将被我掰断第三根手指头了,你要是再不出现,那我可就不留情面了!” “别,别别别……求你们了,别弄我……”杨壮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四方街邻无人开窗,同样无人出声——不过也对,这世道之间黑恶横行,多少人离开了家乡后便一去不归?又有多少人走在大街上便会遇上抢钱的“飞车党”? 春天似乎来临了,但春天似乎又没有来临,这一年的倒春寒格外猛烈,原本将将回暖了的天再一次陷入了风雪之中。 双板山下雪了,在这个北纬39°的小城中,立春过后的今日深夜,一场鹅毛大雪悄然而至。 蒋培站在大雪之下,迎着黑洞洞的夜空放声大笑。他似乎是突然发了善意,但更有可能是觉得掰人手指头太过没趣儿,因此摆了摆手,令跟在身旁的马仔们带走了那正在嚎啕大哭的杨壮。 “小满同志,”蒋培语重心长地叫道,他说,“你现在不出来,没有关系,但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姥姥在劳城锅炉厂,她年纪大了,也该‘寿终正寝’了。” 这话和肖宏飞说得一模一样,听得满霜头皮发紧,呼吸发促,他攥紧了拳,仿佛在强忍着冲下楼与蒋培决一死战的心。 若是没有徐松年,他肯定会这么做。但是徐松年在这里,满霜仍有最后一丝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聚集在楼下的嘉善马仔们再胆大包天,也得离开了。 蒋培恋恋不舍,他背着手环顾了一圈四周,最后叹着气,钻进了一辆铮亮的小轿车中。 没多久,街面上传来了叫卖早餐的声音,属于这个小县城的另一面慢慢活了过来。 “我得回劳城去。”站在歌舞厅包厢的角落中,望着那一缕透过挂帘洒在地上的光以及光中的灰尘,满霜讷讷地说,“我如果不回去,一定会死人。” “不会的。”徐松年立马接道,“小满,你好好想想,王嘉山这帮人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他们没有办法了,你如果在这个时候顺从……” “可是我姥姥……” “我有办法保护你姥姥!”徐松年毫不犹豫道。 “办法?”满霜定定地看着他,“你有啥办法?让你那已经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的警察朋友来帮我保护我姥姥吗?” 徐松年一怔,不说话了。 满霜满眼失望,他轻声道:“你以为我不清楚吗?你以为我看不出这一路以来你和警察之间的把戏吗?徐松年,你到底是啥人,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小满……”徐松年呆住了。 “你不肯告诉我,没关系,我也不想听。”满霜的眼睛又红了,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徐松年,你相信警察,可以,但是我不相信。” 说完,他转身就走。 徐松年抬步便要追上前,但谁料这步子还没迈出去,眼前却先是一黑。 第76章 2.19三山港 三山港书局中,远道而来的王臻正背着手,看人清点积存在这里的各类工厂厂志。他边看边摇头,脸上隐露忧色。 “小王,咋样,我们这边的工作比你们松兰效率高多了吧?”一个从他身边路过的老警官笑着打趣道。 “哎,”王臻煞有介事地一摆手,“说啥玩意儿呢,我们松兰警务可是咱东北的楷模,你少搁这儿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那老警官摇摇头,笑呵呵地离开了。 三天前,王臻与属下的扫黑专案组成员接到了来自三山港边防与海警的联络信,要求他们立即赶往红嘴码头进行侦查。 而就在当天,并案的通知便下来了——红嘴码头的偷渡案与王嘉山团伙组织黑社会案、劳城锅炉厂12·29特大凶杀案、劳城肉联厂分尸案以及刚被定性与前者们存在一定关联的何述团伙诈骗案、被重新立案调查的刘家父女被害案一起,开展侦破工作。 王臻作为外派的侦查员,先是根据线人徐松年提供的线索自劳城回到松兰,又从松兰辗转顺阳,最后,来到了三山港。 在三山港,他终于找到了何述等人与锅炉厂收购竞标之间最大的那个联系——张文辛。 “姓张的小子坦白了吗?”王臻点了支烟,愁眉不展地问道。 同为专案组侦查员的梁崇一把抽走了他夹在手里的烟,按进了烟灰缸里:“你小心着点,一会儿再把人家书本给点着了。” 王臻叹了口气,回答:“我这不是发愁吗?” “发啥愁?”梁崇回身看了一眼正被戴上手铐押走的书局总编秦爱国,转身压低了声音回答,“姓张的小子今早上就坦白了,他那样的人,骨头能有多硬?你还指望着他能宁死不屈呢吗?” 王臻嘿笑了一声,问道:“他有没有说清圣天资本到底是个啥东西啊?” 梁崇摇头:“那小子完全是个糊涂蛋,出去喝了两年洋墨水,读了两年洋文字儿,就开始认为国外的一切都是好的,国内的一切都是落后的。你说说,这样式儿的,居然还是个公派留学的硕士。” 王臻摇了摇头,没说话。 梁崇继续道:“他坦白,自己是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遇到了策反的人。那边答应他,只要积攒的功劳够多,将来就能给他弄个绿卡,让他上国外享清福去。这小子,给安全局的那帮哥们天花乱坠地讲了一通‘黎友华’是个多有才华的人,听得人家都无语凝噎了,到最后他才说,自个儿也不明白圣天资本是咋运作的,至于手上的支票,则是‘黎友华’给他的‘劳务费’。” 王臻也觉得好笑,但他好笑之余仍在发愁:“姓张那小子要是说不清,咱们又该上哪儿去找何述手里的账本呢?” 梁崇一叹:“先前,组里懂经济和商业的那帮人去顺阳瞅了一眼,都说这事儿不好办,要是抓不到何述的身边人,就找不到突破口。去年部里不是说,要成立啥‘经济犯罪侦查局’吗?张政委刚给人家打了报告,让部里派个专家过来,研究研究这些经济犯罪问题。” “再研究能研究出来啥啊?”王臻“啧”了一声,评价此情此景道,“闹心。” 梁崇一笑:“别闹心了,劳城那边刚有进展,锅炉厂凶杀案受害者的受害原因不是已经被捋清了吗?” 第112章 王臻眼皮一掀,扫了梁崇一眼:“捋清了有屁用,就算是找到了插在屋顶上的管道和残留的蜂窝煤,也没办法顺着这些,抓到真正的凶手。” “哎呀,这个嘛,咱们……” “小王!”梁崇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呼,紧接着,廖海民大步走了进来,他顶着一头热汗道,“小王,有个找你的电话。” “找我的电话?”王臻瞬间眼前一亮,“是徐大夫不?” “不是,”廖海民紧蹙着眉回答,“是那个从劳城锅炉厂窜逃出来的满霜,他先是打了个报警电话,说要见你,上面七拐八绕地转到了我们这儿。” 王臻愣了愣,随后“哎哟”了一声,他忙不迭地丢下书,起身就跑,口中还念道:“是不是徐大夫出啥事儿了?” 确实出事了,而且是个不小的事。 就在今日凌晨,晕倒在双板山的徐松年被满霜慌慌张张地送去了当地医院,并在一个小时后,因血压骤降而被直接转到了三山港市医。 到了三山港市医,进行了十来个林林总总的检查,满霜才知道,徐松年是胸腹处旧伤复发导致的腹腔炎症,并引发了轻微的腹腔出血。 还好只是轻微,没有拖到无药可救的地步,当情况稳定后,坐在病床前,满霜怔然想道。与此同时,抛下徐松年自己离开的打算,又一次跃上了他的心头。 “我能打一个电话吗?”傍晚时分,站在人来人往的护士台前,满霜平静地问道。 护士没多心,起身便推了个座机到他手边。 满霜道了声谢,按下了三个数字。 “我要找王臻。”他举着话筒说道。 自然,接警中心的工作人员并不知道谁是王臻。 于是,满霜继续补充道:“我要找松州省厅刑警总队的警官王臻,他参与了劳城锅炉厂凶杀案的调查。” 这话一出,总机立马层层下达,没多久,线路便被接到了正在三山港书局调查的王警官手边。 在拿起满霜打来的电话前,王警官一路小跑。他有些忐忑不安,生怕对面出了什么自己难以预料的情况。 但也还好,不,应当说,是比他预想的好了那么一些。 “徐大夫现在咋样了?”才刚容光焕发了少许的王臻在听完满霜的陈述后,眼睛登时瞪得溜圆,他仿佛在瞬间老了三十岁一般地问道。 “现在稳定了。”满霜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平稳。 王臻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上下起伏的心绪,他清了清嗓子,回答:“把地址给我,我现在就过去。” “好。”满霜立马接道,“三山港市长健路22号,三山港市医院。” “行,知道了。”王臻焦头烂额,他嘱咐道,“搁那儿待着别动啊,我立马就过去!” “好。”满霜仍是极其平静的语气,他问道,“你多久能来?” 王臻立马扬声高问:“有没有人清楚从这儿开车去三山港市医院要多长时间?” 那边很快有了答复:“现在是下班高峰期,约莫……得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王臻大叫,他当即转脸再次嘱咐满霜,“搁那儿待着千万别动啊,千万别动!我现在就过去,我现在就过去!” “好。”满霜挂断了电话。 徐松年仍安安生生地躺在床上,他呼吸平稳,面容苍白,相较于一头栽倒在地的时候,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 满霜缓缓坐下,然后,拉住了徐松年搭在床边的那只手。 这只手看起来细白瘦长,但摸上去才会知道,细白瘦长的手中也长着不少老茧。 满霜就这么摩挲着这些老茧静静地坐着,过了半晌,他忽然眼角一动,深深地垂下了头颅。 “对不起……”无声啜泣的人强忍泪水,低低地说道。 徐松年阖着双眼,依旧陷在沉沉的睡梦之中。 “对不起,我不该带你走的。”满霜抓着他的手道,“我好几次差点害死你,好几次让你替我受罪,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徐松年的睫毛抖了抖,不知是不是将要醒来。 满霜缓慢地抬起了头,他注视了很久那睡在床上的人,而后站起身,弯下腰,吻上了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 “如果我死了,那我这辈子唯一爱上的人就是你。”满霜喃喃自语道,“如果我没死,那……那我这辈子就会守着你过完,但是现在……” 现在,我必须得回去了。 “对不起,”满霜说,“我必须得回劳城去,不管他们是不是设好了一个要我命的陷阱,我都得回去。松年,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但是……但是我没得选。” 这话的话声很轻,轻到讲至最后,满霜都有些听不清自己在低语些什么了。他再次亲了亲徐松年的脸颊与徐松年的额头,随后,难舍难离地转过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三山港的夜色非常清亮,海滨之地的空气也非常清新。闻着锅炉厂烟尘长大的满霜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望着那清亮的夜空露出了一个笑容,但转而,归家心切的年轻人便踏上了发往三山港火车站的最后一班公交。 与此同时,王臻如离弦箭一般从一辆黑色小轿车中窜了出来。 他有些慌不择路,冲进三山港市医抓着一个护士张嘴就问“徐松年在哪儿”,等问完一圈后才想起来举着公安工作证奔向服务台。 终于,被吓到差点精神错乱的王臻在查阅了二十分钟纸质病历簿后非常艰难地找到了徐松年的床位。 然而,当他一把拉开床帘后,呼哧带喘的王警官震惊地发现,床上没有人。 被子掀在一边,输了一半的液体还挂在输液架上,原本该埋在皮下血管里的针头正摇摇晃晃地耷拉着,一切都显示,睡在这张床上的病号才刚离开不久。 王臻呆愣了足足十秒钟,他有些绝望地问向对床道:“人去哪儿了?” 对床是个伤到了眼睛的病号,听到这个问题,表情不禁无比茫然。 王臻哀嚎了一声,转头就往楼下走。 当然,此时已坐着公交来到了三山港火车站的满霜并不清楚身后发生的一切,他正趴在售票窗口前与售票员交谈,企图买到一张直达劳城的车票。 “卖完了,真卖完了,你瞅瞅上面的班次表再来跟我讲话。”售票的是个刚工作的小姑娘,脾气正冲,她不耐烦道,“明天凌晨的肯定是走不了的,后天凌晨的票还有,我可以打张后天的。” “我不要后天的,我就要明天的,你给我买张无座的。”满霜说道。 “无座的也没有。”售票员口干舌燥,“现在距离发车已经不足十个小时了,你得提前来。” “不行,”满霜不松口,“我就要今晚的。” 售票员不说话了,直接伸头冲下一位旅客招起了手。 满霜没了办法,只得退到一边。他回头看了看车站外那灯火通明的大街,最终无奈地说道:“那给我一张后天的票吧。” 售票员面无表情,接过了满霜递去的八十块钱。 如此,就算是定下了,后天凌晨三点半,三山港-顺阳-劳城,车次5329。 满霜拿着票,心里一阵焦躁。 他还得在三山港待上整整一天,如果这整整一天中,徐松年醒了怎么办?王嘉山的人又找来了怎么办? 满霜心烦意乱,他在车站门前的大广场上转了三圈,最后,带着身上仅剩的八块钱,来到了火车站附近一家逼仄到腿都有些伸不开的小旅馆,租了个充斥着油味和霉味的单人间。 在单人间里窝一天,起码,不会被人注意到。 满霜稍稍放下了心,他拉好窗帘,侧身躺在了那张有些装不下他的小床上。 现在是晚上九点,再熬八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亮了,光就会从又窄又破的窗户口透进来,外面的街面上也会热闹一些…… 满霜漫无边际地想着,直到,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半梦半醒的人一个挺身坐了起来,他浑身汗毛倒竖,胸口鼓跳如雷,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而下一刻,敲门声再次响起,咚、咚、咚…… 是现实,不是梦。 满霜喉结一滚,艰涩地吐出了几个字:“到底是谁?” 门外没人说话,走廊间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满霜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压着步子来到了门边,试图探寻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 还是只有敲门声,而没有人回答方才的问题。 满霜闭了闭双眼,他不知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在敲门声第四次响起时,猛地拉开了房门。 “你……” 啪!话没出口,下一刻,一个带着一股淡淡药味儿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你打算一个人去哪儿?”顶着火辣辣发疼的脸颊,满霜听到了徐松年的声音。 第113章 第77章 2.20三山港 这人不是应该躺在医院吗?为何会像自己一样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火车站附近?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满霜被这一掌打得有些发懵,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呆呆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徐松年,直到隔壁突然拉开房门,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出来大叫道:“干啥呢?二半夜的,都小点声!” 这时,满霜才从那清脆的一巴掌中找回自己的意识。 “你、你……是咋跑到这儿来的?我不是都……” 我不是都报警了吗?王臻没找到你吗?满霜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一时难以置信。 徐松年正在气头上,他懒得说话,抬眼狠狠地瞪了满霜一眼,把人一推,就往屋里走。 “松年,松年,我……”满霜匆匆阖上房门,转身就要解释,徐松年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打算去哪儿?”难得一见沉下脸的徐医生语气冰冷地问道。 满霜抿起嘴,站定了脚步,他仿佛没听见,直接低下头,一言不发了起来。 徐松年一把揪住了这人的领子:“你丢下我之后,打算一个人去哪儿?” 满霜不答,他很好心地握住了徐松年冰凉的手:“人家三山港市医的大夫说,你不能剧烈运动,得好好休息。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少讲这些有的没的,我让你回答我的问题!”徐松年不吃这套,他一把甩开了满霜的手,指着人道,“你是不是想回劳城?是不是想一个人去找王嘉山?” 满霜垂着眼睛,不予作答。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他撑着腰,扶着墙,坐在了小旅馆那油腻腻、脏兮兮的单人床上。 “我告诉过你了,王嘉山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自从坪城度假村被烧之后,警方一直在三省各地加大力度通缉他和他的团伙成员。尽管现在还没有掌握大量与他本人相关的有力证据,但是只要王嘉山一露头,蹲守他的警方就肯定会把他缉拿归案。” “真的吗?”满霜的眼中没有光,他问道,“是警方把王嘉山缉拿归案,还是像蒋培那样别着公安工作证的假警把他‘缉拿归案’?” 徐松年答不上来,他说了这一番话,胸口突突直跳,忍不住小口地喘起气来。 满霜看着他,眼眶泛红:“松年,你回医院吧,你回医院好不好?之前是我逼着你跟我离开劳城的,现在……现在我放你走了,你也放我走,我们……两不相欠。” “你说啥?”徐松年倏地抬起了头,他紧紧地盯着满霜,“两不相欠?这是你跟谁学的词儿?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走,以后等你上了法庭,我一个字都不会为你作证,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满霜不说话,一副已经准备好了蹲大牢的模样。 徐松年站起身,用力地拍了三下他的脸:“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咋走到这一步了,突然犯起浑了?满霜,我问你,你既然不相信警察,那你就相信你自己能赤手空拳地跟王嘉山、跟蒋培和肖宏飞他们对抗了?” 满霜眼光微闪,仍旧一声不吭。 徐松年呵笑了起来:“我看你真是蠢到家了!你真是蠢到家了!你说你知道我是啥身份、我是啥人,那你现在讲讲,你现在告诉我,我是啥身份?” 满霜动了动嘴唇,吐出了一句话:“你是……警方的线人。” “那你呢?”徐松年又问。 “我……”满霜喉结一滚,“我是劫持了你的绑匪。” 啪!徐松年手一扬,又是一个巴掌落了下来,他大声地质问道:“在红桥镇卫生院,你给我许诺了啥,这才一转脸儿,就全忘光了?” 满霜一怔,错愕地看向了徐松年。 在红桥镇卫生院,他给徐松年许诺了什么? 满霜呆呆愣愣,过了半晌才想起来,当时,徐松年拉着他的手说,你得每天给我做饭、干家务,你得好好伺候我,得给我收拾房间、叠衣服、换灯泡、修车,得接送我上下班。你不许出轨,不许离开我,也不许跟别的人搅和在一起。 徐松年的规矩有很多,满霜想也没想,稀里糊涂地就应了下来。 他当时只想赶紧亲上一口,管他有什么规矩,什么规矩都没有亲上一口来得重要。 但是现在,诺言却要求他兑现了。 “你是不是打算食言了?”徐松年看起来非常气愤。 满霜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望着徐松年苍白的面容,心中一阵翻绞,可嘴里却只能徒劳地说:“三山港市医的大夫讲,如果炎症加剧,是会引发脓毒症的。你得赶紧回医院,我走的时候,护士才刚给你打上了一瓶药。” 徐松年气不打一处来,他大声问道:“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满霜轻轻地耸动了一下鼻尖,强忍住了即将冲出眼眶的泪水,他说:“我啥都不是,但是我太害怕你会出事了。” 徐松年一顿,目光渐渐暗了下去。 今日在医院,他其实早已醒来,身边这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全都一清二楚。 只是,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徐医生没有料到,满霜居然真有胆子抛下他一个人离开。 在听完那句“这都是我的错”后,身边久久无人,徐松年才终于意识到,那胆大包天的人竟把他一丢,扭脸跑了。 当初是谁死死抓着他,不放他走的?又是谁死乞白赖地说自己不是小孩的? 徐松年大为震惊,他难以相信,这个平日里装得像个“悍匪”,可实际上一被拒绝就会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半大小子真的走了。 他去哪儿了?他打算做什么?徐松年想都不敢想,便扯掉输液针,快马加鞭地追上了满霜的脚步,同时打好了“审问”并“怒斥”一番这人的草稿。 但谁知,这人说,我只是太害怕你会出事了。 “松年,”满霜操着他那永远都非常沙哑低沉的嗓音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不想你有啥三长两短。今天早上在双板山,你突然血压下降的时候吓坏我了。那边的大夫说他们没办法,得把你送去大城市的大医院。那会儿我听到这句话之后,心都凉了。我想,你要是不行了,那我也得跟着你一起死。反正,反正我死了,王嘉山他们也没理由再为难我姥姥了。” “小满……”徐松年的声音不禁软了下去。 满霜继续道:“跟你坐在救护车上,我抓着你的手,心里后悔死了。我后悔当初把你从劳城带了出来,后悔这一路上没有照顾好你……松年,我可能确实还是个小孩儿,确实还没有长大,我接受不了你出事,接受不了我想和他过一辈子的人会离开我。” 徐松年说不出话了,他默默地走上前,拉住了满霜刚抹完眼泪、这会儿还湿漉漉的双手。 满霜抽噎了起来:“我知道我回去之后会面对啥,我也知道有多危险。可是、可是不管咋说,再危险也是我一个人承担,我不能让你替我去死,也不能让养了我这么多年的姥姥因为我而没法儿安度晚年。” 他越说越止不住泪,最终,头一低,直接扑在徐松年的肩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徐松年叹了口气,不得不张开双臂把人揽进怀里,然后替他拍肩顺背。 满霜就这么蹭了他一脖子一脸的泪花,原本怀着兴师问罪之心追来的徐松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他抱着人,又是擦泪,又是温声细语地安慰,最后,还得由着哭哭啼啼的满霜反抱住他,手都不撒。 徐松年好心地亲了亲满霜因被眼泪裹满而变得咸咸涩涩的脸颊,他说道:“内脏出血本身就有可能使血压迅速降低,但后来不是稳住了吗?血氧不是也上去了吗?我就是因为前段时间太累了,所以才会这个样子的。早些年也犯过一、两次,没事的,别害怕了。” 满霜红着眼睛看他:“早些年……也犯过一、两次?” 徐松年有些无奈,不知这人的注意力怎么又转到这里来了,他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在穗城那会儿,压力大导致的,不严重,早好了。” 满霜不肯相信:“要是早好了,你咋会又犯呢?肯定是当初给你开刀的大夫就没把你治好。” 徐松年一抬眉,笑了起来:“这叫啥话?人家是大夫,又不是神仙,得了任何毛病、受了任何伤,多多少少都会对以后的身体有影响。你还年轻,总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满霜闷闷不乐地回答:“你也没有多大年纪。” 徐松年温和地笑着,他说:“傻小子,我比你大了十三岁呢。” 十三岁,天堑一般的距离,满霜可望,却一辈子都不可及。 所以他才会这般憎恨王嘉山,憎恨这个狂徒居然能先自己几十年认识徐松年。每每想到这一点,满霜简直是妒火中烧。 他收紧了手臂,把人牢牢地抱在怀里,并不依不饶地说:“等咱俩都变成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了,差十三岁算得了啥?” 第114章 徐松年失笑,他顺着满霜的话道:“是啊,等咱俩都变成七老八十的老头儿,差十三岁又算得了啥呢?” 说完,徐医生抬起头,亲了亲满霜的嘴角,他轻声道:“小满,你要想和我一起变成七老八十的老头儿,就不能再犯傻了。你既然清楚我是警方的线人,那不如看在我的份上,再相信一回警察,好不好?我有一个很信任的朋友,当初我会从穗城回松兰,就是她在反复劝我。如果你觉得整个警务系统都有问题,那我就带你再去见她一面,让她找人把你和你的姥姥保护起来。” “再去……见她一面?”满霜有些茫然。 徐松年道:“汪梦的丈夫是松兰市局的副局长,也是王嘉山涉黑犯罪集团专案组的组长。五年前,王嘉山在南方的生意被彻底剿灭,他和手下人转移了上亿现金,从穗城辗转多地回到了东北,案子也就此由穗城警方移交给了松兰警方。 “当时我刚毕业,被分配到了穗城总院,由于先前在玉山以及去了穗城之后一直有协助警方侦破王嘉山集团的犯罪工作,加上……我和王嘉山的特殊关系,组织希望我能回松兰,继续加入松兰的专案组。 “因为不想再和王嘉山接触,起初,我很排斥这件事,一直不肯松口。到最后,是汪梦改变了我的想法。我们是在穗城总院认识的,她来进修,我在实习,我们恰恰好被分到了一个科室。” “所以,你回了东北?”满霜怔然。 “所以,我回了东北。”徐松年一笑,“而且,还回了劳城,认识了你。” 满霜皱起了眉,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还会回穗城吗?” 徐松年目光柔和地望着他:“你希望我回去吗?” 满霜立时摇头。 徐松年抬起了嘴角:“你不希望我回去,我就不会回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再像刚才那样自作主张地一个人离开。” 满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徐松年摸着他支棱乱翘的头发,再次要求:“不许反悔。” 满霜没应声,伸手把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徐松年敲他脑袋道:“让你不许反悔,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满霜瓮声瓮气地回答,可是,他却没有告诉徐松年,自己真的不会反悔。 远处的三山港火车站间传来了一声幽远的钟鸣,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 徐松年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起来,他靠在满霜的肩上,眼皮开始打架。 “小满,你千万不能干傻事,知道吗?”半梦半醒之间,徐松年含混不清地说道。 满霜“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了窗外那空旷的街道上。 火车站的门前站着一些零星散客,但因天气太冷,室外并没有多少人。因此,满霜能清晰地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急停在了马路对面,很快,一个黑瘦的男人从车上蹦了下来。 满霜非常缓慢地松开了抱着徐松年的双臂,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在了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随后起身,来到了门边。 走廊上不出意外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满霜没等敲门的动静传来,便一把拉开了房门。 刚要抬手的王臻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满霜皱了皱眉,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王臻安静,而后看了看房内:“他在里面,已经睡着了。” 王臻瞬间松了口气,他定了定神,回答:“真是谢天谢地。” 说完,这人便要往里进。 可满霜却一抬手,将他挡在了门外。王臻满怀不解地抬起头,不知这年轻人又要做什么。 “有件事,你得先答应我,我才能让你带走徐松年。”满霜面无表情地说道。 第78章 2.20顺阳 一辆黑色轿车在三山港-顺阳公路上飞驰,车中坐着两人,分别是一个黑瘦精干的司机和一个高大俊朗的年轻人。 这辆车趁着夜幕,一路不停,并在天角即将泛起第一缕曦阳时,来到了位于顺阳城南的机场。 “三山港最早一班能往松兰去的飞机得等到明天上午了,顺阳这边倒是有一趟,两个半小时就能落地鹤城机场。”王臻叼着烟,插着兜,走在满霜的前面道。 满霜沉默不言,他的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来到值机柜台前,王臻脚步突然一停,他回身看向满霜,表情微有复杂:“你真的想好了?” 满霜一脸平静:“我真的想好了。” “好。”王臻点了点头,“你自己想好就好。” 说完,他从皮夹子里翻出了满霜的身份证,递给了航司工作人员。 “我姥姥咋样了?”这时,满霜开口问道。 王臻摸了摸鼻尖,轻咳了一声回答:“还行,身体不咋样,但精神头还行。你家邻居一直在帮着照顾她,帮着替你撒谎……厂子里也是一样,老人家年纪大了,没有谁会故意为难她。” “那就好。”满霜上前,接过了航司工作人员递来的机票。 “松兰那边会有人接你,到时候你一切行动听安排,不要乱跑,最好也别乱问。先前我们的警察队伍已经自查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所以,我希望你能放下成见,全心全意地配合我们。”站在安检口外,王臻掐了烟,看上去有些神色不宁。 满霜“嗯”了一声,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又变成了旁人眼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哑巴”。 王臻抬起双眼,注视起他来:“小满?” 满霜立刻投来了回应的视线。 王臻道:“这个任务非常危险,你……是个无辜的孩子,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们也不会通过这样的手段来接近王嘉山。不过你放心,松兰那边会有人保护你,只要你听指挥,不会出啥大问题的。” “我明白。”满霜语气淡淡。 王臻望着他,忍不住道:“当然,如果你不想干了,随时跟我们说,我们理解你。” “我会完成任务的。”满霜却这样回答,“你们要照顾好徐松年,不要让他因为我生气,也不要让他再参与进来了,他身体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王臻的面色有些古怪。 满霜接着说:“在劳城的时候,是我劫持了他,我当了绑匪,犯了罪,这些我都承认,但我没有伤害过他。所以,我希望在干完这件事之后,你们……能从轻处理我。” 王臻低垂着双眼,仿佛突然对机场的地板砖起了极大的兴趣,他一声不吭了许久,最后回答:“小满,你不是杀人犯,我们早就查清楚了,那把藏在你床底下的剁肉刀虽然和死者身上的伤痕基本吻合,但是我们在进一步的侦查中发现,你那把刀的刀刃前段三厘米处,有个微小的卷刃。省里的痕检专家做了痕迹复原,发现这个卷刃在死者的骨创面上没有对应痕迹。” “没有对应痕迹……”满霜喃喃地重复道。 王臻一顿,继续说:“而且,就在你带着徐大夫离开劳城的前一天,我们省里下来的法医发现,那五名死者的真正死因不是重伤致死,而是……一氧化碳中毒。所有死者心脏血里提取出的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全都超过了百分之七十,这和一氧化碳中毒的特征高度一致。 “除此之外,死者身上刀口周围的血管收缩反应非常微弱,说明这些伤口是在心脏停跳后极短时间内形成的。上周,留在劳城的专案组组员在城外的一处松树林里找到了与锻压车间休息室房角孔洞吻合的一截管道,并在管道另一端发现了残留的蜂窝煤。我们进行了比对,发现管道一侧黏连的石灰与锻压车间休息室门上的石灰高度一致。” “这……”满霜不由诧异。 但很显然,王臻目前也说不清凶手到底是如何作案、刀伤又是由谁造成的,他抬手拍了拍满霜的肩膀道:“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了解这些。” 满霜沉闷地听着,没有说话。 “走吧。”王臻讲完之后,呼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还剩四十分钟,要登机了。” 满霜没有犹豫,他弯腰拎起了背包,转身走向了安检口。 此时是上午十点半,今日下午,他便能回到距离劳城不到三百公里的鹤城了。 顺阳阳光正好,但空气却冷得惊人。 “小王。”就在前脚送走满霜、后脚走出机场的时候,王臻迎面撞上了匆匆追来的廖海民。 廖海民作为痕检技术人员,人长得斯斯文文,他来到王臻面前后先扶了扶眼镜,方才开口说道:“昨夜按照满霜提供的消息,我们派人去了双板山,在双板山抓到了十五名聚集在矿区的‘蛇头’。这些人里,有三个和何述他们打过交道,收过何述的钱,也是这三个人在张文辛准备偷渡的时候,向警方举报了自己同伴的行动。” 王臻“啧”了一声:“何述给了他们仨多少钱?” “二百万。”廖海民回答。 第115章 “二百万?”王臻瞠目结舌。 廖海民接着道:“已经有证据表明,何述犯罪集团经手的资金起码在三个亿以上。” 王臻面色不善:“三个亿,这些钱,都够买下一个规模差不多的国有厂子,让原本停工的工人们过上好日子了。” 廖海民也感慨道:“单凭如今打掉的那几个皮包公司就能看得出来,何述他们手上的现金不少……不过……” “不过啥?”王臻偏头看他。 廖海民摩挲着下巴道:“不过,经济侦查小组那边从境外查到,半年前圣天资本经手的流水约莫在一个亿左右,但是在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流水量突然猛增到了三个亿。这一点,很不对劲。” 王臻眯了眯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如今已没什么人的安检口。 “走吧,”廖海民拉了一把他,“顺阳这边还有好几个尾巴,等着咱们处理呢。” 说是尾巴,其实是前些天,留守顺阳的专案组按照徐松年提供的消息,将管桦手底下的那几个大学生一并抓捕归案了。 尽管没能顺利摸到何述、曹飞以及刘忠实,但却成功捉到了准备提款跑路的“张晓晓”与“李典”。 经短暂审讯后,警方发现,张晓晓本名张雪,是顺阳医学院的在读学生,李典本名李点,和何述等人一样,他也是工大毕业的。 这两人,基本算是何述犯罪集团的小头目了。 坐在审讯室中,原本一身社会精英假象的张雪和李点纷纷臊眉耷眼。尤其是李点,他去年刚刚硕士毕业,跟在何述等人身边招摇撞骗的时候,可谓是意气风发。 但可惜眼下,此人一身橘黄色马甲,神色间也没有了之前的高高在上。 “你是啥时候跟在刘忠实身边的?”坐在审讯椅对面的王臻问道。 李点有些茫然:“刘忠实是谁?” 王臻无奈地举起了一张照片:“这个。” 李点咽了口唾沫:“这是……我们的庄总,他叫庄明。” “庄明?”王臻一抬眉,他又拿起了何述的照片问道,“这个呢?” “这是吴总,吴宁。”李点回答。 “庄明,吴宁。”王臻笑了笑,放下照片,接续着方才的问题继续往下问,“所以,你是被庄总招进圣天资本这个公司的?那是啥时候的事儿?” 李点垂下了脑袋,他细声细气地回答:“一年前。” “入职的时候,你的职位是啥?”王臻问道。 “销售经理。”李点吐出了四个字。 “销售经理……”王臻对这一冠冕堂皇的称呼感到好笑,他打量着李点道,“销售经理的工作都是啥?” “工作……”李点抿了抿嘴,回答,“主要是对接庄总的客户,然后跟着管总推销公司的产品。” “啥产品?”王臻一挑眉。 “购物券。”李点的声音越来越弱了,毋庸置疑,他是清楚“庄明”在干不法生意的。 王臻看着身旁的年轻警员在纸上唰唰记录,心下不免百感交集。 何述、曹飞、刘忠实这三个人和王嘉山截然不同,他们是大学生出身,因此更偏向有文化、读过书的员工。圣天资本庞大的“商业版图”之下,几乎每一个皮包公司都是由这些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运作而成的。 他们文质彬彬、天真单纯,当中不少人和跟踪徐松年、满霜的张宝成一样,自以为自己真的是在做创业投资的大生意,以至于被何述等人诓骗,最终沦为了不法分子的帮凶。 李点同样是工人子弟出身,同样是厂子大院里难得一见的一个高材生,他的前途本该不可限量,但如今,却只能穿着橘黄色的马甲,等待法院审判。 “张雪坦白了吗?”出了这间审讯室,王臻一眼看到了站在走廊上抽烟的梁崇。 梁崇一点头,回答:“坦白了,还交代出了不少之前咱们没有挖到的人。先前管桦说,这个张雪跟在何述、刘忠实他们身边的时间最长,足足有两年,是何述在顺阳一家酒吧认识的。张雪本人承认,自己毕业之后原本是要被分配去顺阳第一医院当妇产科医生的,但是因为一次医疗事故,失去了行医资格,不然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王臻接过了梁崇递来的一支烟,闷头抽了一口。 梁崇接着道:“两年之前,建议何述他们拿管桦手里的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去行骗的,就是张雪。她告诉我们,在用九河重型机械设备制造公司空手套白狼挣到了第一笔钱之后,警方曾查到了他们,为了能更好地隐藏身份,曹飞在那个时候利用自己移民海外的表弟,建立了圣天资本这么一家离岸公司。也是从那之后,他们开启了公司套公司的诈骗套路。” 王臻紧皱着眉:“那张文辛呢?张雪了解这个出版社编辑不?” 梁崇回答:“了解一些,但了解得不多。张雪讲,他们圣天资本内部分为两个不同的‘部门’。一个部门是以化名吴宁、庄明的何述、刘忠实为首,在顺阳当地利用购物券行骗的‘后台机构’,一个部门是以化名黎友华的曹飞为首,在外面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的‘前台机构’。张雪属于后台机构,跟曹飞他们接触不多。但是张雪知道,何述之所以会盯上张文辛,就是因为张文辛曾在劳城锅炉厂里伙同卢向宁,栽赃陷害何述的父亲何洪辉。” “果然。”王臻并不意外,这些消息,徐松年早已反馈给了他。 但是目前,还有一点不甚明晰—— “张雪清不清楚,当初在锅炉厂里栽赃陷害何洪辉的人,除了卢向宁和张文辛,还有谁?”王臻问道。 梁崇一愣:“还有谁?” 必然还有其他人,这是徐松年在电话里说的,他认为,单凭卢向宁这个厂长以及张文辛这个外人,没有办法真正污蔑一个老实本分、兢兢业业了几十年的工人。 那么,这些“其他人”里都包含了谁? “劳城专案组已经缉拿了卢向宁。这人跟上级部门的关系匪浅,先前他瞧着东窗事发,居然还能顺利辞职,可见头顶举着一把大伞呢。不过,海关那边一直扣着不放人,给咱们创造了机会。但难办的是……他始终不肯开口,也不肯坦白自己收受的钱财到底流向了哪里。”梁崇回答,“刚刚,我已经致电劳城锅炉厂方面,让他们立即派人去走访调查何洪辉一家了,一会儿可能就会有消息……” “梁副组长!”这话还没说完,一个小警员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这小警员语速飞快地说,“梁副组长,不好了,劳城那边回了消息,说何洪辉在家中自杀,今早被人发现时,已经身亡了。” “啥玩意儿?”王臻大吃一惊。 在何述被列为嫌疑人后,何洪辉的家已被二十四小时监控。劳城专案组每天都会派专人在他家楼下蹲守,并记录何洪辉每天的行动轨迹。 但一切如常,何洪辉似乎并不清楚儿子何述在顺阳都做了什么,他依然会在每日清晨外出买菜,每日晚间下楼扔垃圾——除了昨夜。 据盯梢的警员讲,昨夜何洪辉没有下楼扔垃圾,而是一直站在窗边抽烟。 这一微小的不同并未引起大家的注意,但谁能想到,就在今早,专案组与厂办准备上门调查何洪辉一家的时候,嗅到了溢出房门的煤烟味。 何洪辉死了,死因同样是一氧化碳中毒。 “昨天政委让我抓紧时间回劳城,我寻思着顺阳和三山港这边的工作没完,等整完了再回去……没想到……”王臻抓了抓自己硬茬茬的头发,一筹莫展,“看样子,我明天就得走了。” “走吧走吧,”梁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咋样无所谓,你可是今年要往上升的人,千万别因为案子的事儿,给自个儿耽误了。买张机票,今儿就回。” 王臻一摆手,满脸发愁地往楼下走,他一面走,心里还一面后悔,没有跟着满霜一起回去。 “真是折磨人。”上了车,王警官终于忍不住地咕哝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本该空无一人的后座上传来了一声幽幽的询问:“你又被谁折磨了?张坚,还是郁镇山?” 这话令王臻狠狠一震,他定在了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徐松年正抱着双臂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第79章 2.20顺阳、劳城 空气有些凝滞,氛围格外尴尬,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默默对视了足足一分钟,王臻终于窸窸窣窣一动,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那个……咳,徐大夫。”他讪笑着叫道。 徐松年眉梢一挑,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王臻抓耳挠腮了一番,最后诚恳地说:“徐大夫,今儿上午,我已经把小满送上飞机了,这会儿啊,他估计都到鹤城了。留在劳城那边的同志已经在禄水机场等着了,小满一下飞机,就会被立马接回劳城……你放心。” 第116章 “我放心。”徐松年轻笑了一声,面上平静无波。 王臻清了清嗓子,请安似的问道:“所以,徐大夫你……咋又从医院跑出来了呢?这样不好,不利于身体恢复……” “我是为啥跑出来的,你不明白吗?”徐松年反问道。 王臻一僵,随后立马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他回答:“我明白,我明白,徐大夫是担心小满……不过现在小满已经安全了,你也可以安心回去好好养病了。” “是吗?”徐松年往前一探身,“小满真的安全了吗?” 王臻的笑容停在了脸上,半晌没动。 徐松年继续问道:“王警官,你实话告诉我,让小满这么火急火燎地回劳城,到底是为了啥?” 王臻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他再次摸了摸鼻尖,但是这回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今天早上,我给郁镇山打了个电话……本来是打算给张坚打的,但是考虑到王警官你,还是换成了你的老领导郁副局长。”徐松年不紧不慢地说,“郁副局长告诉我,你是去年年初被提拔进的省厅,等到一年考察期过,上面准备让你做省厅刑警总队一支队的侦查组组长。王警官,你今年才二十七,要是真当了侦查组组长,那可谓是一飞冲天。” 王臻的表情有些难看,他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徐松年接着道:“郁副局长还告诉我,你做好了用这个案子立功的准备。回头,等结案了,没准儿还能拿一个嘉奖。” 王臻悻悻不乐地笑了一下,他非常小声地说:“郁副局长咋啥都往外讲呢……” “啥都往外讲?”徐松年打量着王臻道,“跟你比,我可不算是外人。王警官,咱俩也认识了这么多年,算是老相识了,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人要是太急功近利了,做事情难免会出岔子。你让小满这么一个无辜的孩子回去当引王嘉山上钩的诱饵,万一小满出事了,你们又该咋办?” “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王臻回答。 “啥是万全的准备?”徐松年反问。 王臻就欲解释:“我们省厅刑警总队行动专组的人都在劳城堆着呢,他们可以保证小满的安全……” “那你有没有想过小满自己会有其他的想法?”徐松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王臻的话,他一句一顿道,“肖宏飞在拿满霜他姥姥威胁他的时候,满霜已经情绪崩溃,你让一个本就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回去面对王嘉山那样穷凶极恶的人,真的是万全之策吗?” 王臻不说话了,他点起了一支烟,转回身,静静地望着前路出神。 顺阳市局的楼下车水马龙,午时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了一层晃眼的光,貌似天地之间非常温暖,可实际上,街边的树根底下还堆聚着不少没有融化的老雪。 王臻兀自抽完了一整支烟,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回过了头。 “徐大夫,”这人郑重地叫道,“自从坪城度假村被烧、我们开始正式通缉王嘉山到现在,线索已经被捋得差不多了。何述暗中谋划曹飞假扮黎友华回劳城与王嘉山竞标,是为了给被卢向宁污蔑的父亲何洪辉报仇。在这一过程中,王嘉山手底下的穆巧铃死了、肖宏飞叛逃了,锅炉厂里的刘国灵、刘慧慧父女离奇身亡了,五个工人代表被杀了。如果我们再让何述、王嘉山等人逍遥法外,不停斗法,死的人只会更多,像小满这样被卷入其中的无辜者会不计可数。徐大夫,我清楚我是个多么急功近利的人,但是这一回,我是为了案子,不是为了我自己。” 徐松年的眼神渐渐沉静了下来,他望着王臻,许久没有说话。 王臻抽了下鼻子,神色愈发坚毅,他说:“就算是我真的为此遭了处分,被人从省厅踢出去了,我也在所不辞。警察就是会有牺牲,牺牲的人如果是我,那也没有关系。” 徐松年的视线移向了窗外,他看着车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吐出了一句话:“说得轻巧。” 王臻没答,自然也没有否认这“说得轻巧”是否是真的轻巧。 而徐松年则在这时问道:“你是不是也要回劳城了?” 王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昨儿晚上何洪辉自杀,人没救过来。一个重要线索断了,张政委叫我赶紧回去。” “带着我一起。”徐松年说道。 “不行。”王臻想也没想,就要拒绝,他回答,“你出啥事儿了,我可担待不起。当初组建扫黑小组的时候,老郁头说了,你是唯一一个能深入嘉善的线人,在战场上立过功,将来得回穗城总院的,要我好好照看着你。万一你折在我们这儿了,我不光没法儿给老郁头交代,也没法儿跟你的老部队、老单位交代。” 徐松年一笑:“谁说我要回穗城了?” 王臻看他:“谁说你不回穗城了?” “我说的。”徐松年头一扬,“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要留在松兰。当初穗城总院许诺给我的主任我也不想当了,我要在这儿跟小满过一辈子。所以,他如果有啥三长两短,我肯定饶不了你。” 这话让王臻呆滞了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叫“过一辈子”。他讷讷地看了看徐松年,又讷讷地看了看自己身前的方向盘,最后一声不吭地发动了车子。 “晚上顺阳有一趟到松兰的航班,我,咳,我到机场之后,给你也买张票。”这人神色躲闪地回答。 “好。”徐松年一脸坦然。 此时此刻,鹤城。 飞机在猛烈的颠簸与轰鸣声中落了地,头一回当“空中飞人”的满霜长舒了一口气。他拎着包站起身,跟随前排的乘客一起,顺着人流下了机。 等走出到达大厅,几个早已在此等候的年轻警员立马围了上来。 这些人都不说话,满霜也不说话,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上车,沿着道两旁仍积满了皑皑白雪的公路,从禄水机场驶向了更偏北的劳城。 等到了劳城城外的下道口时,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小警员终于开口了,他回过头,看向满霜道:“东西……王警官都给你了吗?” 满霜将那个黑包从座椅底下拽了出来,他拉开包链,把里面装了什么给众人展示了一番,随后,接过了其中一位警员递来的专用无线电跟踪器。 这跟踪器和民用的截然不同,它非常小巧轻便,和衣服上的扣子没什么区别。满霜按照要求,把它装在了袖口纽扣的背面。 “千万戴好了,如果有需要,按跟踪器上面的那个小按钮,我们这边收到无线电信号之后,就能确定你的地址了。”那位警员示范了起来。 满霜试验了两次,确认无误后点了头,他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坐在满霜身旁的警员回答,“昨天,我们有同事在职工医院的附近看到了蒋培的身影,可惜他动作太快,我们没能把人抓到。今天你去之后,务必按照先前约定好的路线,引出嘉善的眼线。必要关头,可以激起一定的群众关注。” “我明白。”满霜回答。 “好,那我们出发。”驾驶座上的警员说道。 满霜的心往下一沉,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去往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王嘉山安插在附近的眼线必定会立马发现自己。 也就是说,行动即将开始了。 位于远东之地的劳城,下午四点五十便迎来了日落。 满霜坐在车上,隔着茶色的车窗玻璃向外看,日落余晖恰恰好洒在了他的脸上。 万里无垠的土地,绯红苍茫的天空,连绵起伏的原野,便如此在众人的面前徐徐展开。但是,当太阳陷入山坳,炊烟袅袅散去,最后一抹余晖消逝时,一切又悄然合拢了起来。 天色黑下,位于金阿林山深处的劳城在夜幕中展露出了闪烁着几点灯火的一角。 满霜下了车,他挎着黑包低着头,踏上了劳城锅炉厂职工医院门前的大台阶。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来往的医生和病患不多,除了一辆救护车呼啸驶出之外,再无其他动静。满霜一路走入住院区,也没有撞见一个认出他的人来。 然而,正当他即将推开姥姥所在的那间病房的病房门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了,这声音错愕地叫道:“哑巴?” 满霜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了武志强的面孔。 一个多月前,两人曾在海州打过照面。 当时,满霜刚刚找到刘慧慧的姑姑刘国霞,而武志强则是被方晓春一个电话叫去的“工友”。 因武志强不合时宜的“指认”,一众人不欢而散,旋即,满霜和徐松年便撞上了开车追来的蒋培。 为此,两人始终怀疑武志强与王嘉山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这人或许早已投靠了嘉善,也或许,只是趋炎附势。 但是眼下能在这里见到他,满霜认为,绝不是巧合。 “哑巴,”武志强难以置信地走近了两步,他上上下下地将面前的人打量了好几遍,张了张嘴,问道,“哑巴,你……回来了?” 第117章 “我回来了。”满霜面色如常。 武志强愣愣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旋即后退一步便要扯着嗓子大叫。 满霜却眼疾手快,他一步上前死死地捂住了武志强的嘴,并将人一把推进了楼梯间。 “你想干啥?”满霜冷声道。 武志强有些哆嗦,他看着满霜,怯怯地问:“哑巴,你、你咋回来了?你不是被……” “被啥?”满霜眯了眯眼睛,视线下扫,显得那颇具凶相的面容更加可怕了。 武志强嘴角一抖,回答:“你不是……被警方通缉了吗?为啥、为啥跑回来了?万一被人看到,那可就……” “你看到我了,你要报警吗?”满霜语气凉凉。 武志强立即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他回答:“我不会报警的,哑巴你放心,我不会报警的。” 满霜缓缓松开了手,但依旧牢牢地挡着武志强的去路,他问道:“你为啥会在医院里?” 武志强的眼神飘了飘,他陪笑着解释起来:“我来看朋友。” “哪个朋友?”满霜不依不饶。 武志强随口胡诌:“咱们厂文艺团的一个女演员,你不认识,我新交的女友。” 满霜一抬眉:“新交的女友?” 武志强立马点头。 说实话,这人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满霜的逼迫下问什么答什么,毕竟这是在公共场所,只要张嘴高声吆喝两下,立马就会引来旁人的瞩目。 可是,倘若说离开劳城时的满霜只是看着冷漠可怕的话,现在的满霜已变成了一名真正的“悍匪”。他满面凶恶,气质狠绝,仿佛只要轻轻一下手,便能掐死被堵在墙角里的武志强。 因此,由他一手捉住的人不敢怠慢,生怕答错一句就会小命不保。尤其是如今,在见到满霜那忽然露出的意味不明的笑容后。 “哑巴,你、你是回来看你姥姥的吗?”武志强试探着问道,他咧开嘴,侧身指了指病房门,“你姥姥挺好的,大家都替你好好照顾着呢,你要不……还是别进去了,小心吓着她。” “吓着她?”满霜的面色瞬间冷了下去,他问道,“我是我姥姥的孩子,我回来了,为啥会吓着她?” 武志强缩了缩脖子,不敢应声。 满霜见此,蓦地松开了这人,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就要大步走向病房。 武志强一惊,赶忙追上前去拦:“哑巴,哑巴,你姥姥她其实已经……” 嘭!门开了,病房内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包括那张曾睡着满霜姥姥的病床。 人去哪儿了?是出院了,还是…… 满霜神色未动,眼光却在武志强追来的这一瞬间故意僵住了,他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了那惊慌失措的人。 武志强登时一颤,露出了胆寒的表情,他放低了声音回答:“哑巴,你节哀,你姥姥……已经过世了。” 第80章 2.20劳城 嘭!满霜掐着武志强的脖颈,将人狠狠地抵在了墙上,他双目赤红,嗓音沙哑难听地质问道:“啥叫……已经过世了?” 武志强呼吸不畅,不得不张着大嘴“嗷嗷”直叫,他手脚扑棱着回答:“哑巴,哑巴……咳咳,你先松手……先松手……” 满霜不松,还加大了力道。 武志强只好边“嗬嗬”地喘着粗气,边解释道:“哑巴,你,咳咳,你也知道,你姥姥她年纪、年纪大了,年纪大了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咳咳,有可能出事儿……” “你,胡,说。”满霜从牙缝中挤出了三个字。 “哑巴,我、我没骗你,你……咳咳,你相信我。”武志强已被掐得开始两眼向上翻去,他声音微弱地回答,“你姥姥她真的……已经过世了。” 咚!满霜手一放,将武志强向旁侧一推。 晚上八点半,职工医院里已冷冷清清,值班的医生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只剩护理中心后还坐着一个年轻护士在写工作记录。 “32床的病人去哪儿了?”满霜疾步上前,提声问道。 这护士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向了他:“32床的病人不是……” 这话还没能说完,原本神色自若的年轻女护士已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她倏地站起身,望着满霜道:“你、你是那个……” 是那个绑架犯,满霜在心里替这姑娘补全了她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可谁料,小护士的下一句是:“你是那个带着徐医生离开劳城,协助警方查案的锅炉厂工人吧?之前……我在病区见过你。” 满霜愣了愣,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回答。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道:“32床的病人去哪儿了,你清楚吗?” “32床……”小护士眨了眨眼睛,伸头向那扇半开的病房门看去。 而就在这时,武志强突然大声叫道:“满霜,你都被警察通缉了,为啥还要回来?你不怕坐牢吗?” 这尖锐的嗓音一下子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三两个留院陪护的病人家属从房内探出头来,好奇地向外张望。 满霜见此,心下一沉,他咬了咬牙,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哎,他是不是……是不是锅炉厂锻压车间的那个工人?” “好像是……看着好像是!” “他回来了?之前都传他是杀人犯、绑架犯的时候,警察专门让厂子下了要求,不许乱讲谣言,咋现在还有人这么说呢?” 声音如潮水一般从身后铺天盖地地涌来,满霜脑内“嗡嗡”作响,呼吸也瞬间变得异常紧促。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出了医院的门便一头扎进了劳城那方方正正的一条条小路之间。 要去哪儿?能去哪儿? 满霜不知道,他只觉脸被寒风刮得生疼,胸口也好似填塞满了一块块碎冰,四肢百骸如坠冰窖,冻得他神思凝滞。 而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街口外传来了,这熟悉的声音问道:“小满同志,你打算往哪儿走呢?” 满霜脚步一停,抬起头,望向了那道立在路灯外的黑影子。 黑影子轻笑了一声,踱步走近。很快,满霜看见了一个裹着厚厚围巾的男人。 ——是蒋培,此刻他正笑语吟吟地看着自己。 “小满同志。”蒋培眉梢一抬,哈了口白花花的寒气,他很和善地问道,“你终于决定回来了?” 满霜目光发沉,盯着这人一言不出。 蒋培又问:“你是咋回来的?算算时间,火车好像没这么快啊。” “飞机。”满霜带着恨意,迸出了一个词。 蒋培故作恍然大悟,他一脸好奇地问:“飞机票可不便宜,你上哪儿整了这么多钱?” “抢的。”满霜冷冷地回答。 “抢的?”蒋培大笑起来,这笑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中尤显突兀,他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眼冒精光,“小满同志,你这是要从绑架犯向抢劫犯进化啊!不错不错。要知道,当初你带着徐大夫从劳城跑出去的时候,徐大夫的计划就是让你失手杀一个人,然后逼你认罪……哎,扯远了。小满同志,你这回回来,见到你想见的人了吗?” 这话令满霜瞬间红了眼眶,他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怒意,开口问道:“你们这些畜生把我姥姥弄到哪里去了?” 蒋培哀叹一声:“我们这些畜生没有把你姥姥弄到哪里去,是你姥姥自个儿不争气,没等到你回来……说实话,我们也很遗憾,没想到人家真的寿终正寝了……啧啧啧!” “你……唔!” 满霜还欲说话,但谁料眼前突然一黑,声音也跟着卡在了嗓子眼——他的脑袋被一块黑布兜囫囵个儿地套了个严严实实。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四散开来,熏得人瞬间有些神志不清。 “把这小子带走。”在彻底昏过去之前,满霜的耳边有人这样说道。 身子晃晃荡荡,意识起起伏伏,黑暗无边无际,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光忽地从远方射来,照亮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从梦中醒来,睁眼看见了正伸着一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的王臻。 “咳。”他轻咳了一声,侧过脸,躲开了王臻那黑糊糊的爪子。 “徐大夫,”在飞机的轰鸣声中,王警官异常严肃地说,“落地之后,我直接把你送去医大一院吧?” 徐松年阖着双目,半晌没说话。 王臻低叹了一声:“徐大夫,咱俩上飞机前,劳城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一切都很顺利。满霜已经和王嘉山手底下的人接触上了,我们这边也收到了他返回来的地址,接下来,只要王嘉山被满霜带去的东西打动,我们就能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你不用跟着我去劳城,放心留在松兰吧。” “万一王嘉山没有被你们带去的东西打动呢?”徐松年闭着眼睛问道。 王臻一顿,抿起了嘴。 徐松年又问:“万一王嘉山恼羞成怒,杀了小满泄愤呢?” 第118章 “不会的。”王臻回答。 “你是咋知道不会的?”徐松年偏头看向了他。 王臻声音有些发涩:“满霜跟我说过,你一直在怀疑王嘉山的现金流出了问题。而就在昨天上午,我们审讯张雪的时候得知,圣天资本在去年十一月份的时候突然被注入了足足两个亿的钱款,这两个亿的钱款是打哪儿来的,张雪不清楚。我们怀疑,这些钱就是曹飞假扮黎友华从嘉善那里借鸡生蛋套来的脏钱。” 徐松年神色未动,目光却闪烁了几下。 王臻继续道:“如果是这样,那王嘉山必定会对何述穷追不舍,同时也能解释得通为啥王嘉山想让你从医院弄氯胺酮,以及为啥嘉善会对收了何述钱的肖宏飞不依不饶。 “王嘉山不光是想要除掉叛徒,他更想通过肖宏飞,追回自己失去的现金。而现在肖宏飞又被王嘉山重新招拢了回去,足以说明王嘉山确实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在大陆的生意已经没有了回环的余地,但是要出境,手上没有钱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我们猜测,王嘉山大概是打算抛下被我们冻结在银行里的存款以及他原先购入的所有地皮,直接带着现金出境。” 徐松年望着身前那一排排的飞机座椅,声音有些发轻,他说:“你让小满带着圣天资本的支票去见王嘉山了。” 王臻沉默了片刻,回答:“对,我让那孩子带着圣天资本的支票去见王嘉山了。” “然后呢?”徐松年问道。 “然后……”王臻抬起了双眼,“王嘉山就会帮着我们引出藏在地底下的何述,而且,我觉得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哔——呜—— 伴随着悠长的笛声以及车轮撞击轨道的“咣当咣当”,被蒙着脸的满霜感受到了身下传来的阵阵颤动。他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旋即,脸上蒙着的那块黑布兜便被人一把摘掉了。 哔——呜—— 一束刺目的光线立马迎面射来,随后,一辆运煤车从屋外驶过,将深夜的雾霭撕开了一道口子。 满霜偏过头,看到了一扇玻璃缺了半角的窗子,窗棂已生了锈,四面都透着古旧的气息。 这里是一处废弃了的铁路巡道房,房子四四方方,地上堆满了脏兮兮的废砖烂瓦。 满霜呼了口气,嗅到了一股混合着烟尘、腥土和硫磺的味道。 “醒了?”这时,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出了声。 满霜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在雾蒙蒙的烟灰中,他看清了王嘉山那顶着一道疤的面容。 枪法不佳的年轻人记得很清,这道疤,正是自己在坪城出逃时给他留下的。 “这是啥东西?”王嘉山一手拎过满霜随身携带的包,抓出了一大把圣天资本的支票,他扬着眉,脸上挂着淡淡的喜悦。 满霜轻哼了一声,不予作答。 下一刻,候在旁边的蒋培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人恶狠狠地问道:“回答老板的问题,这是啥东西?” 满霜扫了一眼自己的黑包,吐出了两个字:“支票。” “哪来的支票?”蒋培掐着满霜的下巴,晃了晃他的脸蛋。 满霜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他回答:“圣天资本的支票,我在双板山捡来的……你们想要?” 啪!王嘉山没答,但却把那一叠厚厚的支票砸在了满霜的身上。 “老板。”蒋培叫道。 王嘉山冷着脸说:“那帮毛还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就爱用这种法子来坑人,当初竞标锅炉厂的时候,姓曹的就是这样把我手里的钱划拉走的。” “姓曹的?黎友华?”满霜眯了眯眼睛,视线落在了散落了一地的支票上,“他是咋办到的?” 王嘉山的脸上浮现起了不屑的表情:“你觉得呢?难不成,你以为自己带着一兜子支票就能发财了吗?” 满霜没说话。 王嘉山随手捡了一张,举到满霜的面前晃了晃:“要知道,那位‘黎先生’就是用支票骗走了我的两亿现金。” “啧啧,两亿现金。”蒋培也摇着头感叹道。 满霜目光一凝,不知王嘉山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 而正当他心下起疑的时刻,蒋培弯下腰,贴在他的耳边问道:“小满同志,是谁让你带着支票来见我们的?” 这个问题一出,满霜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王嘉山一定会怀疑他,而且,王嘉山多半还会怀疑他是警方派去的诱饵。”坐在因气流而颠簸的飞机上,王臻说道,“所以,小满不能一味地否认自己不是被谁派去的,而应当承认,自己确实是主动上门的。” 徐松年紧蹙着眉:“你要让他承认,自己是被何述派去的。” “没错,”王臻回答,“我把我们从张文辛那里收缴来的支票全部交给了满霜,当中还有三十万外币现金。他一路流亡,除了何述,没有谁能让他得到这么多钱。而满霜又在不停追查与锅炉厂凶杀案相关的线索,这很有可能引起何述等人的注意。何述或许会怀疑满霜是王嘉山的人,就像你们之前遇到的那样,而满霜,则可以扮演肖宏飞的角色,假意投诚。他会收钱,会佯装成为何述的传话筒,并将我们想让王嘉山知道的事告诉王嘉山。到了这个时候,王嘉山就很难再怀疑满霜的来意了。” “那肖宏飞呢?”徐松年打断了王臻的话,“在红嘴码头,肖宏飞可是跟我们俩打过照面的。” “这就要靠我们留守在三山港-劳城一线火车站点的同志们了,”王臻说道,“他们会在沿途堵死肖宏飞的每一条路,让这人没有办法回到劳城。” “所以,你已经确定你们内部没有问题了?”徐松年问道。 王臻信心十足地点了头:“没有问题。” 徐松年注视着他:“人没有问题,那东西呢?东西也没有问题吗?” “东西?”王臻微有迟疑。 此时此刻,一声刺耳的电话铃突然在铁路巡道房外响起,王嘉山与蒋培同时一凝,随即,有一嘉善马仔拖着电话线进了巡道房。 “老板,这是火车站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条子们已经在‘路口’等着肖哥了。”这马仔放低了声音说道。 王嘉山面色微变,站起身接过电话,与那头交谈了几句,而后转头,看向了被绑缚在椅子上满霜。 “跟肖宏飞说,让他打起精神来。要是真被条子撞上了,我可不会救他。如今嘉善在东北的生意已经全折进警察手里了,我没功夫再去当他的保姆了。”王嘉山冷着脸道。 “是。”马仔立刻点了头。 等挂断电话,王嘉山重新坐在了满霜的对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脸上写满了警惕的年轻人,低头点起了一支烟。 “曹飞,黎友华,这人的真实身份还是穆巧铃发现的。可惜了,巧铃空有个好脑子,脚程却不够快,最后居然死在了那仨小屁孩子的手里。”王嘉山吐了一口烟雾,悠悠感叹道,“巧铃替我发现了曹飞套取的外资牌照,还替我找到了何述他们私刻的公章,要是这丫头能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也不会签下那张把我手上两亿现金全坑走的合同。” 说着话,王嘉山随手拿起一张支票丢进了脚边的铸铁炉子里。 满霜心底一咯噔,暗道不妙。 果真,就在王嘉山不紧不慢地烧完两张支票后,他忽然一探身,说道:“你不是想弄明白我是咋被那仨小屁孩子套走现金的吗?现在,我告诉你,他们啊,就是用这些花花绿绿的纸把我骗了个血本无归。” 铸铁炉子烧得滋滋啦啦,满霜屏住了呼吸,隐隐意识到自己已被识破。 而王嘉山却并不急于点明,他抱着胳膊,兴致盎然地打量着满霜道:“当时,我正和那位人称‘黎先生’的大老板打得你来我往,卢向宁却突然等不及了。他说,‘黎先生’给他提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先合作,再分利,等谈好了合作,我们就可以在合同上做文章,让黎友华只出钱不占股,前提是要我们双方将各自的两亿保证金汇入一个事先开好的第三方担保账户的共管账户里。但是……” 王嘉山说起了“但是”,他一笑,道:“但是,资金到账当天,黎友华就立即凭借合资批文,将收款人指去了他手底下皮包公司的汇票,向银行办理了票据贴现抵押贷款,然后套取了我的全部现金。到最后,我的手上只剩下了……这个。” 一张空头支票。 所以,明知王嘉山是被支票骗过的人,何述又怎么可能让“传话筒”带着支票来见他? 而且—— “刚刚我们的人在电话里告诉我,条子说,他们的线人已经和我们有了接触……线人,谁是线人?是你吗?”王嘉山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他说,“别费心骗我了,你已经暴露了,小满同志。” 第81章 2.21劳城(一) 铸铁炉子里的蜂窝煤发出了几下“噼噼啪啪”的燃烧声,这燃烧声衬得屋内屋外愈发安静,肃立在此的所有人似乎都在静静地等候王嘉山的“宣判”。只要一声令下,那他们便会立刻将满霜绑在铁轨上,让他仰面朝天,无声等死。 第119章 然而—— “你说对了,我是条子的线人,但你也没说对,因为这支票还真是何述给我的。”满霜神色未动,仿若胸有成竹。 而原本得意洋洋的王嘉山在听到这话后,表情微有一怔,他重新靠回了椅子背,似乎还真想听一听满霜的解释。 满霜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在顺阳,何述的合伙人刘忠实把我和徐松年绑去了一座位置大概在城郊的废弃厂房,这个胖子审问我时一直很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不是你王嘉山的人……为了保命,徐松年替我承认了。” 王嘉山眉梢一抬,不知是在为徐松年的“承认”而暗喜,还是在品味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满霜接着道:“刘忠实相信了,他告诉我,只要我的老板肯放过何述仍在劳城的亲人,那他可以考虑把套走的两亿现金还回来。” 王嘉山的表情渐渐肃穆了起来,而立在一旁的蒋培也有些神色不定,这两人大概正琢磨着什么已无法挽回的事,以至于心里想的全都写在了脸上。 满霜说道:“刘忠实给了我三十万外币现金,还给我保证,只要我能回来见到你,那他就有办法把我弄出国。我答应了,但是没想到,回程的路上撞见了条子。” “撞见了条子?”蒋培插话道,“搁哪儿撞见的?” 满霜看向了他:“机场,被我抢劫的那人报了警,条子是因为这个追来的。” “然后呢?”很显然,王嘉山已被满霜的话吸引去了全部注意,他追问道,“条子跟你打了啥样的商量?” 满霜一笑,回答:“条子说,锅炉厂凶杀案真正的凶手压根不是我,而我,只要肯把你引出来,那我劫持徐松年离开劳城的罪,他们既往不咎。” 王嘉山的表情登时变得有些扭曲。 满霜不是杀人犯,这一点,警察清楚,真正的凶手清楚。自然,王嘉山也很清楚。 而且,他还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杀人犯。 “何述说,你不可能不答应,因为你现在手头分文没有,一旦被警方查出案件真相,那你就再也没有回环的余地了。所以你肯定得出境,而出境又需要钱。”满霜已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他丝毫不慌地说道,“至于条子,他们也认为你一定会露头,因为刘忠实手底下的那两个小喽啰已经把他们的老板供出来了。所以条子也清楚,你很需要钱。” 王嘉山缓缓吁了一口气,心下已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 满霜继续说道:“王老板,徐松年现在正被条子守着躺在三山港市医院里,你怕是见不到他了。不过,我和他分别前,他说他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所以,不管你咋样选择,最好都不要杀了我。不然,徐大夫说了啥,我可不会告诉你。到时候王老板你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才真是血本无归。” 王嘉山忍无可忍:“你给我闭嘴!” 满霜听话地闭上了嘴。 旋即,王嘉山站起身,拉过蒋培道:“何述出现了吗?” 蒋培摇头:“没有。” “没有……”王嘉山气得目眦欲裂,“我让那姓何的他爹知道真相是想让他把自家儿子逼回来,现在他脖子一抹自杀了,何述无牵无挂,怕是从此之后都要消失不见了。” “不会的,”蒋培还算沉着,他回答,“何述会出现的,他可是个……大孝子。” “他可是个……大孝子。”清晨,天蒙蒙亮,站在劳城锅炉厂职工家属院里,王臻眯缝着眼睛,读完了何洪辉留下的遗书,他轻声复述了一遍遗书的最后一行,并百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写了啥?”同样匆匆赶回劳城的梁崇凑上前,皱眉问道。 王臻把遗书往他怀里一拍,大声回答:“写了‘我儿子可是个大孝子,你们警察千万不要为难他’!可笑不,你说可笑不?” 梁崇戴着手套,打开了这张薄薄的信纸,他从头读到尾,神色间不由露出了几分迷茫不解。 “自从穆巧铃的死因明了,‘黎友华’的身份败露,我们发现嘉善的手下在这附近打转之后,专案组就一直派人监视着何洪辉。嘉善没有动手,何洪辉生活正常,咋会……突然留下这么一封不清不楚的遗书就自杀了呢?”梁崇非常奇怪。 王臻在警戒线外走来走去,他自言自语道:“何洪辉估计是听说了啥……不对,他肯定是确定了啥。老梁,我怀疑是有人把何述干过的事儿告诉了何洪辉。” “何述干过的事儿?”梁崇还是奇怪,“造假购物券,涉嫌杀害在红浪漫夜总会拉皮条的黑社会团伙成员,还是……” “还是一件让人根本没法接受的事儿?”王臻倏地抬起了头,“何洪辉是锅炉厂的老工人,被开除之前,名声一直很好。可以说,这是个正直善良的老头儿。一个正直善良的老头儿,到底知道了啥,才会说出‘我儿子是个大孝子,你们警察千万不要为难他’这样有心无力的话来。除非……” 除非,何述干了一件让何洪辉再也无颜面见任何人、甚至难以维系下半生的丑事。 想到这,王臻一悚,和梁崇一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也正是这时,原本坐在车中等待的徐松年突然打开车窗冲这边叫道:“王臻,你的对讲机响了,在进城下道口附近蹲点的同志看到了何述!” “人往哪边走了?”站在巡道房外,王嘉山神色凶恶地问道。 来给他递消息的嘉善马仔诚惶诚恐:“看样子,是往咱们这儿来了。” 王嘉山笑了,他冲蒋培一抬下巴,说道:“果然,巧铃的判断一点也不错。” 蒋培还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他不知在沉思什么,当看到王嘉山示意自己时,立即恭敬地叫道:“老板,逼死何述的老爹,何述必然会出现。不过,出现之后,他真的会像满霜说的那样,把两亿现金原封不动地还给咱们吗?” 王嘉山眼微眯,他审视着蒋培道:“人既然已经出现了,那还与不还没有任何区别。走,把屋里那小子带上,咱们沿着铁道线过去。没准儿,很快就能遇上姓何的他们了。” 作为劳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满霜早在被摘掉黑布兜的时候就认了出来,他眼下正位于劳城城北那处已废弃了十多年的客运火车站附近。而废弃的原因,是该火车站的某角在地下防空洞的砂石松垮后,发生了坍塌。 这里的铁轨年代已经很久远了,顺着这条铁轨,能从北国最北的边境小城扎木儿出境,一路驶上那片一望无际的冰雪辽原。 十年前,曾有抢劫犯将携带的金条藏在火车站地下的防空洞中,以便日后扒车偷渡的时候能轻装上阵、远走高飞。 而同样有此打算的王嘉山也来到了这里,只不过,出境之前,他还要寻找什么。 “穆巧铃的遗体被发现之后,我们搜查了她的住处。刑技现勘的结果证明,早在警方开展搜查之前,就有一伙人来过这里,他们似乎是想翻找什么,而我们现在也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坐上警车,王臻语速飞快地说。 徐松年立即接道:“他们想找到穆巧铃在曹飞身边发现的证据。” “对,”王臻一点头,“我猜,王嘉山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何述等人的真实身份,并开始试图用刘慧慧要挟何述还钱。但可惜,事不如人愿。” 说到这,王臻短暂一顿,在开着车驶出劳城下道口后,他方才继续道:“我们在穆巧铃的家里找到了一部劳城地方志,这地方志是她从市图书馆借来的。穆巧铃一拉皮条的,突然爱好上劳城历史是件很古怪的事儿。所以我们怀疑,穆巧铃认为,何述等人把王嘉山所需要的关键物品藏在了劳城周边,而这关键物品很有可能就是那两亿现金。” “可这两亿现金已经被注入圣天资本,并流向了境外。”徐松年轻声道。 “是啊,”王臻挑了挑眉,“但王嘉山并不清楚,他现在依旧认为,自己的两亿现金就在劳城周边。” “劳城周边很大,还有不少山区,你难道要一处一处摸排吗?”徐松年看向了身边的人。 王臻的面容凝重了起来,半晌后,他回答:“这个……就需要满霜来告诉我了。” 劳城城外仍是一片银装,远处的原始林海覆盖着厚厚的雪。南方的暖流似乎被金阿林山重重叠叠的原岭挡在了千里之外,此处依然是冰天雪地,放眼望去,不见一丝绿意。 满霜就这么呼着寒气,被三个壮汉死死押着走入了冰天雪地之中,他偶尔会挣动一下双臂,幅度并不大,因此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如此走了足足十五分钟,一座庞大的灰色建筑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轨道左侧。满霜一眼认了出来,这里便是那座废弃的劳城火车站了。 而同一时间,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火车站那长满了干枯杂草的大台阶之外。车上走下了一个年轻人,一个白净清秀、面色沉静的年轻人。 第120章 这便是何述,而跟在何述身后的,则是面容英俊的曹飞,以及身材敦实浑圆的刘忠实。 这三位,居然一起来了。 “不是都说‘黎先生’狡兔三窟吗?你们,居然一起露面了。”站在台阶最高处,王嘉山双手插兜,笑容满面,他讥讽道,“何老板真是好手段,年纪轻轻,就把我们这些刀尖上舔血了十几年的人玩得团团转。” 何述抬起头,目光冷得好似树上挂着的冰凌。 站在他身边的曹飞回答道:“我们是来吊唁何叔叔的。” “哦——”王嘉山拉长了声调,他装作茅塞顿开的模样,笑着说,“原来,是回来奔丧的啊。奔丧就奔丧,聚在一起,就不怕警察把你们一网打尽吗?” 刘忠实啐了口痰,不屑一顾道:“一网打尽又能咋样?我们不是肖宏飞,干不出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丑事。” 王嘉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冲蒋培偏了偏头,示意蒋培把满霜拎到前面来。 蒋培立刻照办,按着满霜跪在了大雪地里。 王嘉山拔高了声音道:“何老板,这个人,你认得吗?” 何述没吱声,一旁的刘忠实说话了,他道:“认得,这人嘴硬,死活不承认是你嘉善的手下。” 王嘉山摸着下巴回答:“其实,他还真不是。不过那都无所谓了,你们把许诺好的现金给我还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现金?”听到这话,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何述轻笑了一声,他静静地看着王嘉山,吐出了一句话,“你害死了我的父亲、我的爱人,你还想要现金?” 王嘉山额角一跳,心中隐觉不对,但嘴上仍道:“何老板,你爱人是病死的,你父亲是自杀的。他们不在了,跟我有啥关系?你不要把脏水都泼在我的头上,就像劳城锅炉厂凶杀案一样——何述,你自己杀的人,报的仇,凭啥把罪名按给我?” 何述一脸淡然:“不按给你,又能按给哪位呢?谁让你王嘉山不长眼,竟然看不出卢向宁挖的火坑,偏偏一个劲儿地往里跳。你自己往里跳不算,背地里还要坑害我……王老板,其实我和你没仇没怨,是你自己主动贴上来的。” 王嘉山目露凶光,他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手枪,对准了站在台阶下的三人。 曹飞笑了,他上前两步,扬眉说道:“王老板,你杀了我们,就能拿到自己打水漂的两亿现金了吗?” “杀了你们,起码可以泄愤。”王嘉山的声音中充满了恨意。 刘忠实却摇起了头,他用脚踩了踩地上那厚实的老雪,像是在说一件小事般开了口:“王老板,你就没有派手下人钻到地底下看看,防空洞里装的到底是钱,还是其他东西吗?” 此时,铁轨的另一头,站在路边的徐松年突然开了口,他说:“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王臻正监督着技术人员在车前盖上架测向机,他抽空回过了头,有些不解:“啥奇怪的味道?我鼻子都快被冻住了,啥玩意儿也闻不见。” 徐松年仔细地嗅了嗅,他回答:“好像是甲烷。” “甲烷?”王臻挠了挠头,伸着脖子向四面八方闻道,“荒郊野岭的,咋会有甲烷呢?” “是啊,荒郊野岭的,咋会有甲烷呢?可能真的是我出现幻觉了。”徐松年转身问道,“信号收到了吗?” 一位技术人员一边看着屏幕上的方位射线,一边在地图上勾画:“收到了收到了!测向点就在西北……西北327度,稳定。快,通知二组从城东报他们的方位角过来,我们在地图上交叉一下,位置就跑不了了。” 没多久,二组消息传来,射线交叉,坐标确定。 技术人员摘掉了被哈气模糊了的眼镜,照着地图念道:“具体地点是……劳城-扎木儿方向的铁道线上,位置和劳城废弃的火车站重合。” “劳城废弃的火车站?”外地人王臻对那里并不熟悉。 徐松年却一下子变了表情,他一把扯过地图,确认无误后,面容瞬间变得冷峻了起来。 “王警官,”徐松年抬起了头,“劳城的废弃火车站地下是一片中空的防空洞,可以装得进去任何东西。如果王嘉山真的认为当中藏着现金,何述或许会利用这一点。” 王臻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他轻声道:“没错,我怀疑,有人想要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徐松年无声地重复道。 “所以,王老板,你愿意和我们鱼死网破吗?”何述笑容亲善,仿佛一身轻松,他指了指王嘉山手中的枪,又指了指就在最后一节台阶侧面的防空洞通风口,“不知大家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呢?” 王嘉山一动不动,手臂好似僵停在了半空。 何述继续道:“我们可以一起死,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王嘉山的喉咙里滚出了几个音节。 “是啊,我不在乎,至于你……” 嘭!何述的话还没说完,立在王嘉山身后的蒋培突然动了手,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根长棍,精准地击打在了王嘉山的后脑勺上。 毫无防备的人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何老板——”仍旧双手握棍的蒋培笑了起来,他说,“我只想要钱,你们给我钱,我杀了王嘉山,再把你们想要的东西还给你们,咱们从此一别两宽,好不好?” 第82章 2.21劳城(二) 十一年前,初冬,玉山边境。 某个风声正盛的深夜,一个干瘪黑瘦的小老头儿拎着仨酒瓶,领着几个马仔,摇摇晃晃地走向了不远处的那家杂货铺子。 杂货铺子是他们这些走私犯的销赃点,这小老头儿很清楚,因为,他就是玉山走私犯的头目,蒋庄。 蒋庄今年六十挂零,膝下无子。他早年在边境对面混的时候,曾收养过一个孤儿,这孤儿名叫蒋培,是他在路边捡来的野孩子。 作为一个走私犯,蒋庄自然不是好人,但他对手下们却仁至义尽。原本会死在军阀混战之间的蒋培被他平安养大,后来跟在身边做买卖的王嘉山也发了巨财。 因此,自诩问心无愧的蒋庄怎么也没想到,他最器重的人也是要他命的人。 “你真的决定好了?”站在杂货铺子里,王嘉山一边磨刀,一边问道。 蒋培咧嘴一笑:“当然,有钱不挣是王八蛋,我早就看蒋庄那瞻前顾后的老小子不顺眼了,动不动就把我训得像个孙子。杀了他,正好咱们仨一起发财。” 肖宏飞正蹲在一旁抽烟,他兴致勃勃地用唾沫啐了啐双手,出声接话道:“没错,正好咱们仨一起发财。” 三个丧心病狂的亡命徒和声大笑了起来,他们翻出了珍藏的好酒,热情洋溢地为自己的养父、师父、老板拉开了大门。 “今夜一醉方休!”王嘉山举杯高呼道。 “今夜一醉方休!”蒋庄爽朗地笑着。 然后,蒋培手中的白刀子便从他的胸口钻了出来。 那时意气风发的王嘉山没能想到,肯为了钱背叛主家的人日后有一天也会为了钱背叛自己。 正如,此时此刻。 “真是抱歉,”蒋培揉了揉自己已被冻僵的脸,他唏嘘道,“十三年前王老板说东北冷得吓人,我还不相信,我质问他,东北再冷,能有我们南方下起冻雨的时候冷吗?王老板骂我白痴,现在一看,我还真是白痴,哈哈,我还真是白痴!” 说着话,蒋培弯下腰,将一声不吭的满霜拽得抬起了头,他用棍子抵着满霜的后脖颈,问道:“小满同志,我是白痴吗?” 满霜正因突然倒下的王嘉山而难以置信,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回答:“你不是。” “我不是?”蒋培昂起头,冲大台阶下的何述三人一笑,“听见了吗?我不是白痴。你们考不考虑把王老板手里属于我的那一部分钱还给我?” 何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定定地看了看蒋培身后那几个无动于衷的嘉善马仔,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王嘉山,半晌没说话。 曹飞在这时开口道:“只死一个王嘉山,我们看不到你的诚意。” “看不到我的诚意?”蒋培一扬眉,他一手松开了棍子,往自己怀里一掏,随即拽出了一本边角凌乱的记事簿,他晃着这本记事簿,笑着说,“何老板,我知道,你们不远千里回到劳城,不光是为了吊唁何洪辉,也为了……这个东西,圣天资本的……账目。” 跪在地上的满霜眼皮一跳,他万万没想到,先前自己与徐松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结果的账本居然会在蒋培的手里。 他是从哪儿找来的? 不过,台阶底下的那三位一点也不吃惊,何述抬了抬嘴角,低头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支烟。 “何老板,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蒋培将账本翻得哗哗作响,他意味深长道,“锅炉厂的会计,也是你们圣天资本的会计。只可惜,咱们慧慧还是不够谨慎,居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以为,弄一个自毁式的保险箱,再把钥匙交给你的老爹,一切就算安稳了,但谁能想到……” 第121章 蒋培一顿:“但谁能想到,王嘉山做事太绝,居然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出用你老爹逼你回来的‘好法子’。何老头儿是个好人,他一听说你居然把他几十年的老同事、老战友杀了给他自个儿报仇,精神瞬间垮了,转头就把儿子留在家里的东西当成废品一股脑地丢进了垃圾桶里……现在人全死了,王嘉山要是还活着,我的钱又该问谁要去?所以,这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赌徒也合该跟着一起死了。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啊?” 何述不答,一旁的刘忠实倒是出声了,他说:“你先把人从上面踢下来,我们要检查一下。” “没问题。”蒋培很好说话,他抬腿一踹,立马让已昏死过去的王嘉山从大台阶上“叮铃哐啷”地一路往下摔去。 最后,这人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倒在了何述的腿边。 “还有口气在。”曹飞蹲下身,探了探王嘉山的鼻息。 何述静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忠实不得不问道:“要动手吗?” 何述仍旧不说话。 蒋培在上面高声补充道:“何老板,您要是不忍心,我来代劳也不是不可以!” “不用,”何述偏过头,移开了落在血迹上的视线,他回答,“天这么冷,躺在这种地方,要不了多久就会咽气。别管他了,我们走。” “我们走。”曹飞一点头,向上看了一眼蒋培,似乎是在示意这身怀账本的人可以一起跟上。 蒋培欣喜若狂。 但谁料,就在下一刻,原本被他押在地上的满霜突然一个挺身,撞开了横在自己脖颈间的长棍。 众人只听“咚”的一声巨响,满霜竟抱着蒋培从侧面扑下了台阶! 霎时间,近十米的高台周遭炸起了一片白茫茫的雪雾,大大小小的冰晶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众人。而在这片雪雾之中,忽地传来了手枪上膛的声音。 何述眼皮一跳,张手一把拉过身边两人,就要向后扑去。 可说时迟、那时快,紧随手枪上膛声的,是一颗裹挟着火星子射向防空洞通风口的子弹。 砰!嘭—— 火花四溅,防空洞爆炸了。 “武警啥时候来?”迎着飘飘洒洒落下的雪沙,王臻正举着无线电对讲机,冲另一头喊道。 很快,“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中,有人回答:“武警已经出城,马上按照发来的坐标行进。” “好,太好了。”王臻把对讲机往腰后一插,冲身边的同事道,“我们也往那边走。” “带着我。”徐松年立刻拨开人群,挤到了王臻面前。 王臻只觉不可理喻,嘴上却还得好声好气地劝道:“徐大夫,我们是要去抓犯人,带着你太危险了。这天这老冷,你快回去暖和暖和吧。” “不行,”徐松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说,“我必须和你们一起,小满也在那里,我得去把人带回来。” 王臻耐着性子道:“我也能把人带回来。” “你不能,”徐松年神色坚定地看着他,“小满那孩子是张白纸,他心智单纯不成熟,如果手上有枪,他百分之一百会扣下扳机。但是如果我在,他或许会听我的话。” 王臻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徐松年。 而正当这犹豫之际,西北方向的山角下忽地炸起了一声巨响,这巨响震动得大地狠狠一颤,令所有人同时一惊。 “坏了,真的是甲烷。”王臻倒吸了一口凉气。 爆炸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发闷,像有人在冻土的深处捶了一拳。覆盖在房顶上的厚雪也因这“一拳”而簌簌滑下,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木板。 候车室一侧的墙体在瞬间裂开,令人牙酸的钢筋崩断声由远及近地传遍山谷,继而带着整座年久失修的房屋彻底垮塌了下来。 防空洞入口处已被炸得稀烂,大台阶之间坍破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无数钢筋从凹陷的断口中伸出,好像地狱里向上挣扎的一只只断手。而与此同时,滚滚的热浪正顺着断口往外冒,周围的雪却没有融化,只是被泥点子溅得腥黑。 当幸存者抬起头时,能看到的,便仅剩这座庞大的废墟了。 蒋培伏在雪地里睁开了双眼。 爆炸发生时,他侥幸被台阶侧面的站牌挡了一下,横飞而来的碎片、砖瓦没能砸在他的身上。可倒在台阶底下的王嘉山就没这么幸运了,这人的一条胳膊、一条腿被一块石板牢牢地压着,半边脸也被通风口中窜出的火舌燎得焦黑。 他死了吗?似乎还没有。 蒋培匍匐着爬到了近前,他摸了摸王嘉山的口鼻,试探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吸。 正当这时,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了隆隆作响的车轮声,有人找到了这里。 “账本……账本呢?”蒋培踉踉跄跄地起了身,他顶着满头的血和雪,慌慌张张地环顾起四周来。 何述等人离得较远,没有受伤,只是被气浪掀翻在了雪地里。但原本留在大台阶上的那几个嘉善马仔已摔进了凹陷的断口之中,生死未卜。 所以,账本去哪儿了? 忽然间,蒋培后知后觉——这里似乎少了一个人。 莽莽无际的林海雪原中,满霜在拔步狂奔,那本在爆炸发生瞬间被蒋培脱了手的记事簿如今正揣在他滚烫的怀里。 年轻人的额角被一块细小的砂砾擦破了皮,但鲜血却很快上了冻,寒风让他感觉不到疼,甚至也感觉不到冷。 迎面而来的雪沙似乎有些烫脸,满霜的胸口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糙的干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这铁锈味和着冷空气一起扎进了他的喉咙深处,让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向前挪动双腿。 怀里的本子硌着他的肋骨,硬硬的壳子随着奔跑一下下地撞击着胸口,满霜的脑子里唯剩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这儿,找到王臻,把这东西带出去。 但是,在混沌与紧张之下,满霜没有意识到,他跑反了方向,而这一路即将离劳城越来越远。 “信号消失了!”技术员突然大叫。 徐松年登时精神一紧,他扑上前问道:“消失在哪个方位了?” “就是刚刚测算出来的废弃火车站!”技术员回答。 王臻弄不懂这种高科技的原理,他追问起来:“是跟踪器坏了,还是弄丢了?” 技术员摇了摇头:“应该是出了我们的测算范围,通知二组,让二组沿着方位射线的方向继续逼近……咱们也要继续逼近。” “好。”王臻当机立断,“你们在后面测算,我们在前面探路,有啥问题,随时联系。” 说完,他冲徐松年一点头:“走,我们去爆炸地点,那里……可能会需要医生。” 徐松年没有多说,跟上王臻手下的几个警员一起上了刚换好雪地胎的轿车。 日子分明已经立了春,但金阿林山中似乎更冷了,倒在雪地里的人只觉凛冽刺骨,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被冻得皲裂出血。 王嘉山瘫倒在横七竖八的钢筋铁骨之间,一粒粒的雪沙洒在他的脸上,让他不得不在失温受冻中重回清醒。 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大脑非常混乱,他隐约觉得自己还在玉山,隐约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劳城的福利院。 劳城的福利院…… 徐松年…… 徐松年在哪儿?王嘉山陡然一惊,他猛地挣扎了起来,但不料随着腿脚一动,一根原本竖在旁侧的石板重重地落了下来。 “啊!”王嘉山大叫道。 “这儿有人!台阶下面有人,断口里头也有人!”率先赶到这处废弃火车站的警员高呼了起来。 很快,王臻等人也来到了近前。徐松年跟在他之后飞速下了车,两人一眼看到了浑身是血的王嘉山。 “给市医和职工医院发报,让他们派人过来!”徐松年粗略地检查了一遍王嘉山身上的伤,回身急声说道。 王臻没有犹豫,立即拉开了无线电对讲机通知总部。 另一侧,几个警员已冲到断口下面,将摔在其中的那几个马仔抬了出来。 ——有三位早就没了气息,还有一位离爆炸源较远的幸存者,意识勉强清醒。 “王嘉山咋样了?”王臻晕头转向地问道。 徐松年正有条不紊地为人处理伤口,听到这个问题,他迅速回答:“头部可能遭受了重击,怀疑有一定程度的颅脑损伤。看他耳道处也有出血,耳鼓膜大概率已经在爆炸发生时穿孔了。除了这些,右手尺桡骨骨折,右腿胫腓骨骨折,腰侧被石板砸中,存在大面积血肿,目前没有发现腰椎、脊椎骨折。” “那你……” “松年……”王臻的话还没出口,躺在地上的人忽而轻轻一动,他吐出了两个字,并缓缓睁开了双眼。 “嘉山?”徐松年下意识叫道。 王嘉山看上去并不清醒,他甚至没有回忆起自己身处何地。因为,这人在看到徐松年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那个花瓶……是我打碎的……” 第122章 “花瓶?”徐松年一脸诧异。 王嘉山则继续仰面朝天,喃喃自语,他说:“我骗你是肖宏飞……对不起、对不起……” 此刻,徐松年方才想起,王嘉山说的是他刚到玉山第一年借住在玉山第二医院医生宿舍里发生的小事。 这人打碎了一个花瓶,却在徐松年质问起来的时候栽赃陷害给了肖宏飞,肖宏飞那时刚欠了一屁股债,哪敢忤逆自家大哥。这冤大头只好承认,并老老实实地买了一个新的送还给徐松年。 从那时开始,王嘉山就已熟练运用起了“污蔑脱罪”的手段。 只可惜,十几年前的徐松年还太过年轻。 站在一旁的王臻奇怪道:“这老小子念叨啥花瓶呢?” 徐松年回答:“我的花瓶,他之前失手打了一个,不光把我的专业书全弄湿了,还把我们科室的账本也搞脏了。” “那是啥时候的事儿?”王臻诚恳地问道。 “十五年前。”徐松年按了按额头,“这人已经谵妄了,赶紧给他弄走吧,我……”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徐松年倏地抬起头,他看向了王臻,缓缓睁大了眼睛:“账本……账本弄脏了……” 第83章 2.21劳城(三) 账本并没有被弄脏,此时这个不大不小的记事簿仍好生生地揣在满霜的怀里,但就在方才,他却因力竭而被一条藏在大雪和枯草丛里的铁轨一头绊倒在了地上。 满霜咳嗽了几声,手脚并用着起了身,他看了看四周,一时半刻间难以认清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但脚下是铁道,有铁道,就说明会有尽头。 满霜裹紧了身上的棉服,忍着难以言说的痛,歪歪斜斜地沿着铁道走去。 没多久,他看到了一辆横停在铁道一侧的废弃客运车厢,车厢的绿皮掉了漆,表面蒙着灰,看样子已经停在这里很久了。 满霜哈了一口寒气,上前拽开了车厢的侧门。 下一刻,一股烟尘扑面而来。 “又有信号了!”这时,匆匆赶到废弃火车站的技术员大叫道。 徐松年和王臻急忙凑上前去看。 技术员道:“方位更偏北了,我们等一下二组,看看二组那边是啥情况。” 没多久,二组的消息传了回来,又一个精准的坐标诞生了。 “还是铁道线附近,我现在就带人过去。”王臻按住了徐松年的肩膀,“你留在这里,等医护人员。” 徐松年皱着眉,就想拒绝。 而这时,在废弃火车站周边勘查的一位警员高声喊道:“王警官,这边发现了车轱辘印!我们判断,有一辆越野车曾沿着这里的小路,往山沟沟里开了!” 徐松年大眼扫了一下那警员所指的方向,随后立即比对起了已圈好点位的地图,他紧蹙着眉道:“坐标所在的铁道线旁侧二百米处,就有一条通往山那头小镇的土路。” 王臻神色一凛,他立即检查设备,同时开始联系上级,要求马上往这边增派警力。 徐松年拉着他道:“带我一起吧,就算是我啥都不做,跟在你们身边,我也会安心一些。” 王臻没说话。 徐松年继续道:“我打小亲缘淡薄,没爹没娘,满霜和我一样,我俩……算是往后唯一能互相照应的人了。我不想丢下他一个,他如果真遇到啥事儿了,我觉得他应该也希望能见到我。王警官,你可以理解吗?” 王臻依旧没说话,但是这回,他却在犹豫了片刻之后,为徐松年拉开了车门:“刚刚那个意识清醒的幸存者回答了我们的问题,他告诉审讯他的警员,这场爆炸很有可能是满霜在抱着蒋培跳下台阶之后,由蒋培开枪引发的。而在那之前,蒋培拿出了圣天资本的账目……你先前没说错,那孩子确实冲动莽撞,现在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你对他熟悉,跟我们一起走吧。” 徐松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王臻一抬嘴角,起手关上了车门,他说:“但愿如此。” 但愿如此…… 声音消散在了山谷深处。 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松树林,针叶上积着沉重的旧雪,新雪又覆于其上。风从林梢掠过,一阵阵沉闷的呜咽顿时响起。 白花花的天空之中,细小零碎的雪沙逐渐凝结成了一片片巨大的雪花。此地是山坳,水汽更加充沛,雪花也随之越来越大。 满霜缩在废弃车厢的一角,隔着那层灰蒙蒙的玻璃,他看到了一枚落在窗棂上的六角雪片。 这雪片晶莹剔透,挂在蒙了尘的车窗上,显得尤其耀眼。 满霜看了许久,久到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劳城从未有过这样标志的雪花,在干冷的北方,大雪往往和沙粒一样,洒在地上只会“嚓嚓”地响。每当风一吹,雪沙便又漫天飞舞起来。 可这枚雪片却不会,满霜不禁试图凑上前,仔细看它一眼。 然而,就在这时,蒋培那张挂着血丝的脸倏地一下,出现在了玻璃的另一侧。 “小满同志?”这疯疯癫癫的人笑着叫道。 瞬间,满霜一个激灵,恢复了清醒。 “小满同志,小满同志!”蒋培用力地捶打着车厢外的铁皮,他大喊道,“小满同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你姥姥没有教过你,偷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小满同志!” 满霜的耳朵“嗡嗡”直响,他转身就欲从另一侧推门逃走,可谁知才刚来到门边,便听到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你确定他在里面?”是何述在说话。 “我确定他在里面。”是刘忠实在回答。 满霜咬着牙,嘴里忍不住发出了“咯吱咯吱”的轻响,不知是被冻得,还是紧张得。但哪怕如此,他仍旧没有放手怀中的账本——如果死,那就和账本一起死,满霜在心中念道。 很快,蒋培开始砸门了。 这人的力气很大,他从周遭的松树林里找来了一条长长的木枝,自己端着一侧,由刘忠实端着另一侧,两人便如此“咚咚”地开始撞击绿皮车厢的大门以及窗玻璃。 十分钟过后,窗玻璃的一角率先松动了。 “我可以给你们账本!”同一时间,满霜在车中喊道。 外面瞬间没了动静,许久之后,何述问道:“你有条件?” “我……我有条件。”满霜的呼吸打着抖,可精神却无比镇定。 蒋培高声一笑:“小满同志,你有啥条件啊?” 满霜把自己的腮帮子咬出了血,他很清楚,此情此景之下,自己一旦松口交出账本,那心狠手辣的蒋培将再无顾虑,他必定痛下杀手。也就是说,任何以“活命”和“离开”为托词的借口都不能袒露给这几人,满霜必定要让他们相信,杀了他,拿了账本,其他人也活不下去。 “我想要钱。”半晌后,车中传来了声音。 蒋培一扬眉,显然,他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何述也眯起了眼睛,他抽了口烟,语气和善地问道:“你想要多少钱?” “一个亿。”满霜不假思索地回答。 “一个亿?”蒋培惊得笑出了声,他大力一拍车外铁皮,无比讥讽地说,“小满同志,你要一个亿打算干啥呢?” “我要一个亿,换你们一条生路。”满霜坦然自若地回答。 这话听起来非常奇怪,一个亿如何能换车外的四人一条生路?况且,若是此时蒋培冲入车厢,把他杀了,四人同样能逃出升天。 然而—— “在来见你们之前,我的身上带了条子给的跟踪器。但是现在……”满霜一句一顿道,“现在,那枚跟踪器被我丢给了你们四人中的某一位。如果你们杀了我,那你们就会无知无觉地带着跟踪器,以及跟在屁股后面的警察一起,永远都不可能安宁。但是,如果你们给我一个亿,并且放我走,那我就会告诉你们,跟踪器在谁的身上。” “荒谬!”蒋培立时打断了满霜的话,“一个跟踪器,我把浑身上下都脱光了,难道还能找不到吗?” “你可以试试。”满霜不紧不慢道,“这个跟踪器,用的是国外最先进的技术,还没有指甲盖大。你们当然可以把衣服脱了,光着膀子离开。但这儿可是零下的金阿林山,你们确定要在金阿林山里把自己扒得精光找跟踪器吗?” 车外的四人顿时面面相觑,蒋培咬牙切齿:“你在骗人。” “骗人?”满霜冷笑了一声,“你如果觉得我是在骗人,大可回车站看看条子是不是摸到了跟前。我在离开的时候,发出了最后一次信号,他们眨眼间就能追过去,眨眼间……也能追过来。” 蒋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格外难看,毕竟,方才他是唯一一个与满霜有近距离接触的人。跟踪器在谁的身上,似乎已不言而喻了。 而且,现在的他,身上已经没有了账本。 “动手吧。”刘忠实并不想废话,他冲何述一偏头,意思是不管真假,先把这个身上没账本的“叛徒”解决了再说。 第123章 这话话音还未落,曹飞已霍然动了手。只见他一把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皮带,猛地套在了蒋培的脖颈上,将人狠狠向后一带。 他们二位的身高体型没什么分别,蒋培虽是打手出身,但曹飞更加年轻,片刻之间,两人竟相持不下。 而同一时间,听到了外面风云骤变的满霜则一侧身,用力地撞开了绿皮车的侧板。“嘭”的一声传来,雪雾四散飞去,满霜就地一滚,掉头便要跑。 但谁也没想到,正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不远处的轨道那端竟响起了汽车的嗡鸣。满霜回头一看,隔着车前挡风玻璃对上了肖宏飞的眼睛。 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人是咋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真是一群二了吧唧的蠢货!鼻子顶上长俩孔是用来出气的吗?”坐在车上,王臻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举着无线电对讲机,唾沫星子横飞地冲那边吼道。 方才,另一头的专案组同事送来了消息——他们没能如期堵到肖宏飞。 这是怎么回事?警方明明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肖宏飞是如何从这天罗地网之间逃之夭夭的? 王臻正开着车走在金阿林山中的小道里,他分身乏术,也无心去管。可坐在一旁听完了全程的徐松年却拿过对讲机,冲另一头喊道:“你们一共分了多少个蹲点小组?” 很快,另一边给出了答复,他们一共分了五个蹲点小组,分别是在劳城火车站附近、劳城进城下道口附近以及劳城城外往北去的公路上。 五个蹲点小组,守着三处紧要地点,却没有一组蹲守到肖宏飞,这真的是警方内部有王嘉山的眼线吗?如果有眼线,这眼线是如何做到无处不在的? 徐松年屏住了呼吸,在记忆与可能性之间飞速地搜刮起来。霎然,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一转身,抓住了王臻的胳膊。 “李长峰!”徐松年叫道。 王臻一脸莫名其妙:“李长峰咋了?” “李长峰这个蠢出生天的傻货是咋一步一步获得王嘉山的信任,还和他称兄道弟的?”在汽车的颠簸之中,徐松年大声说道,“因为李长峰有技术!当年在玉山,这人是民工通讯队的,他会操作监听军用无线电电台!” 军用无线电电台,比警用的密级更高更精密。李长峰如果会操作军用的,何愁搞不来警用的? 如今是个军警管理尚未完全制度化的时代,设备混用、人员交流都不规范。李长峰作为要三天两头与警方打交道的国有大厂保卫科科长,只要想,那他必能做到监听警方的通话。 想到这,王臻瞳孔一震,下意识就要拿起无线电对讲机通知另一头。但紧接着,这人便意识到了问题,他猛地一踩脚刹,带着整辆车横在了后车之前。 “你们!”王臻推开车门就往回走,他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后车的车前盖,“你们现在立刻给我回劳城,通知专案组、县公安局。不,回去直接通知省厅,让他们抓紧时间清理内部无线电线路和电话线路!然后告诉梁崇,抓捕李长峰,快!所有行动不许用任何通讯设备,往省厅去的文件直接上传真!” “是!”紧随其后的这车人立马领命离开了。 王臻迅速回到了前车的驾驶座,他气喘吁吁道:“如果真是你猜测的这样,肖宏飞现在没准儿已经追上前面的脚步了。” “很有可能。”徐松年忧心忡忡,“王嘉山被反水,账本被满霜抢走,何述等人肯定不会再和蒋培虚与委蛇。但如果这个时候,肖宏飞到了……” 但如果这个时候,肖宏飞到了,那必然会有一场混战。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轰隆”一声巨响,停在铁道一侧的废弃车厢向后猛冲了足足十几米,随后,“咣当”一下,侧翻在了轨道拢起的长埂边。 躲在外面的满霜连摔了好几个跟头,直到扒住一块嵌在地里的巨石,他方才堪堪稳住自己。 而站在车边的那四人——曹飞仓皇松手,蒋培飞扑一倒,何述被刘忠实拉着,一起后退了好几步。 弥漫在山坳中的雪雾被风撕开,散成了无数缕白烟。雪沙漫天旋飞,卷着地上扬起的烟尘,激荡出了一片巨大的漩涡。 肖宏飞扛着一杆气枪,跳下了那辆高高大大的皮卡车,他大声地笑着,并在看到狼狈不堪的蒋培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姓蒋的,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有沦落到让我来救的这一天。”肖宏飞戏谑道。 蒋培被勒了个半死,此时正捂着脖子咳嗽。他看到肖宏飞,随地啐了一口痰,提声大骂:“蠢货,我让你沿着铁道线走,你居然走到现在才来!” 肖宏飞慢腾腾地给气枪上了膛,他用枪口在何述、曹飞、刘忠实的面前轻轻一晃,随后笑道:“还得等着李长峰给我传达警察同志们的指示嘛,不然,我早被扣在劳城边上了……姓蒋的,你价钱谈好了没有?” 蒋培缓缓咧开了嘴,他回头看向了那半截倾倒在轨道下的车厢,眼中闪烁起了贪婪的光。 “快了,”这人轻声回答,“只要你能把藏在那后面的人揪出来,我们马上就能带着一亿块钱远走高飞了。” 第84章 2.21劳城(四)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从你死我活重新开始一起作恶的? 满霜的耳朵里灌满了风,以至于脑子都有些锈蚀了。他用后背紧紧地贴着车厢外的铁皮,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地打着哆嗦。 也是这时,满霜恍恍惚惚地明白了什么——这两人,或许早在几个月前就已背叛了他们的老板,王嘉山。 穆巧铃具体是在什么时间发现了刘慧慧与何述等人之间的秘密的?满霜推测,估计就在去年的十一月之间。而肖宏飞与蒋培的异心,大抵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两人想要的东西和想做的事或许和现在他们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一样,那就是找到账本,与何述等人谈判,继而一口吞掉王嘉山手下近半数的财产。 而深受猜忌的肖宏飞率先迈出了这一步。 此人打着不滥杀无辜的旗号,收了何述的钱,带着刘慧慧逃出了劳城。但谁料,发现兄弟发财不带自己的蒋培飞速反应过来了他到底打算做什么,于是转头便给王嘉山通了气,带着嘉善的手下撞翻了肖宏飞的车,捉走了刘慧慧,同时杀死了可怜又无辜的刘国灵。 但是,账本虽然藏在刘慧慧的手里,钥匙却在何洪辉的家中。这个一无所知的老工人保存着儿子最贵重的东西,并在被迫得知何述到底做了什么之后,万念俱灰,一死了之。 临走前,他还分批把何述放在家中的所有物事整理好,全部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而这,不出意外地便宜了早有准备的蒋培。 肖宏飞外逃数月,王嘉山手下人心离散。蒋培恰到好处地劝他与人和解,再顺势召回肖宏飞,利用肖宏飞寻找到了满霜与徐松年的踪迹。 那个方脸的傻大个,有一些脑子,但脑子却又不多,他深知单靠自己一人是无法继续支撑的,所以,当机立断答应了蒋培的要求。 毕竟,两人早已一眼看出,现在的王嘉山就是十五年前的蒋庄,都是日落西山的薄暮。他们早该死了,那么,自己何不主动一点,顺手送上王嘉山一程呢? 反正,一个人拿一个亿有点沉,两个人拿一个亿正正好。 于是,十五年前因钱而成为兄弟的人,十五年后也因钱而自相残杀。 蒋培与肖宏飞,此刻并肩站在一起,但似乎随时都想杀了彼此。 满霜长出一口气,心里轻笑了一声,他稳住了自己颤抖的声线,问道:“你们……找到我的跟踪器了吗?” 蒋培面色微变:“小满同志,你不要再危言耸听了,我的身上根本就没有跟踪器。” “无所谓,”满霜窣窣一动,从绿皮车厢后起了身,他手拿账本,缓缓来到了众人之前,“反正也不是我要出境,你们大可直接杀了我,然后用账本换钱,再带着钱北逃……不过,从这地儿扒车上远东铁路再到走扎木儿偷渡,还得继续前行三、四百公里……三、四百公里,你们确定在这期间不会因跟踪器而暴露自己,前功尽弃吗?” “操……”蒋培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字。 肖宏飞则眯起了眼睛问道:“跟踪器在谁的身上?” 满霜不正面回答:“你们自己找。” 曹飞立即接话,他抬手一指蒋培,大声道:“就在这人的身上,咱们把他杀了,人丢进山沟里。那一亿现金,你们在场的平分。” 肖宏飞眼光瞬间一亮——跟满霜平分一亿和跟蒋培平分一亿有什么区别?反正最后自己得到的都是五千万。 而蒋培也一下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表情骤变,嘴上大叫:“老肖,咱们可是从玉山一起拼死杀出来的兄弟,我跟你……” 嘭!这话还没说完,肖宏飞已经开了枪。 第124章 他非常精准且不留余地地命中了蒋培的喉骨,并生生将那一番表达兄弟情深的高谈阔论送还给了蒋培自己。 满霜一震,屏住了呼吸。 风刮得更急了一些,天色变得非常暗沉,大山深处的日光逐渐淡去难寻,行驶在山间土路上的轿车隐隐有迷失方向的趋势。 “继续往前。”这时,徐松年开了口。 王臻有些怀疑:“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徐松年目光沉静坚毅地望着前方,他说道,“我在玉山前线的大山里面穿梭了整整五年,从来没有走错过一条路。继续往前,再走三百米后向11点方向转。” “好。”王臻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加了一脚油门。 车尾带出了一条长长的白线,这白线犹如一把刀,将杳无人迹的金阿林山林海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下,若有人能从高处俯瞰,那必然可以发现,就在车头正对着的地方,横亘着一条并未废弃的铁轨。满霜站在铁轨上,蒋培倒在铁轨下,肖宏飞端着枪站在铁轨外。 而在这座山的另一边,一辆正要自此处驶向远东铁路、从扎木儿出境的运煤车即将“咣咣”而来。 “追踪器在哪儿?”曹飞已把咽气了的蒋培扒了个精光。 刘忠实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地上的衣服,他冷冷道:“把这人留下,咱们走。” 何述一言不发,他回过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满霜。 满霜打了个寒颤,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跟踪器在哪儿?”肖宏飞一拉枪栓,将枪口一转,对准了满霜。 满霜故作镇定地回答:“你们没有找到吗?就在蒋培的领子上,我把跟踪器放在了他的领子上。” “领子?”曹飞将信将疑,一把扯开了蒋培衣领的夹层。 扣子瞬间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可跟踪器呢?依旧没有跟踪器的踪影。 何述的面色渐渐暗了下去,他再次回头,视线落在了被满霜紧紧抱着的账本上。 同一时间,肖宏飞开枪了。 嘭—— 一声闷响穿透雪林,震得徐松年精神一紧,他迅速听声辨位,并对王臻说道:“已经很近了!” “已经很近了……”王臻深呼一口气,命令坐在后排的三位警员道,“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确定每人的身上都带有手枪、警棍、手铐,还有弹夹。”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徐松年:“我们这辆车上没装防弹背心,等到了现场,你不要离开这辆车。” 徐松年没说话,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在这条路的对面,原岭连绵起伏,山野层层叠叠——那辆从东南方向驶来的运煤车已穿过了隧道,即将来到满霜等人所在的那条铁轨了。 “他向右边跑了!”在一枪落空后,曹飞大叫。 肖宏飞眼光如炬,不需要旁人提醒,早已看到了满霜向右侧飞扑的身影。 于是,砰砰砰,接连三枪滑膛而出,三颗子弹一路追着满霜的脚步打在了绿皮车厢的铁皮上。 满霜旋即一滚,躲在绿皮车厢之后,向右前方疾速跑去。 而这时,运煤车的汽笛声“嗡”的一下响起。茫茫雪雾中,前照灯骤然大亮,照得肖宏飞手一抖,慌忙屁滚尿流地滑下了长埂。 哔——呜——咣当咣当咣当!当—— 运煤车的司机一眼看到了站在铁轨上的那几人,紧急制动程序立即启动,预备急刹的车轮与轨道摩擦,霎时发出了刺耳的锐鸣。 “别管账本了,我们走!”眨眼之间,何述已做出了决断,他吐掉了迎风飘入嘴中的煤渣,冲自己的那两位好友大声说道,“这辆车是开往扎木儿-长连的,咱们扒车,去长连,从长连直接出境!” 曹飞听完这话,没有犹豫,找到煤车上的作业梯,就要往上爬。 刘忠实却迟疑了,他动了动嘴唇,看着何述,没说话。 何述抓着他,用力地劝道:“别想你那在老家种地的爸妈了,咱们给他俩一大笔钱,他俩会过上好日子的!” 曹飞也同样大叫着:“对,他俩会过上好日子的!” “可是……” “不许动!”刘忠实的话还没能出口,众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了手枪上膛的声音——是手枪,而不是肖宏飞扛着的那把野路子组装出来的气枪。 三人呼吸一顿,同时回过头,看到了冲下车、据枪而立的王臻。 “快走,先离开这儿再说!”曹飞当即扑上了作业梯,他一伸手,就要去拉刘忠实。 然而,刘忠实尚未来得及反应,王臻便开枪了。下一刻,一枚子弹不偏不倚,直挺挺地钻进了他浑圆的小腿中。 砰—— “啊!”惊叫声立时响起,刘忠实倒在了地上。 曹飞睁大了眼睛,他不假思索地跳下了运煤车,一路飞奔回到了刘忠实的身边,并帮着何述一起扛起了自己矮小肥胖的同学。 三人就这么艰难地往前逃去,居然谁也不肯放弃谁。他们很清楚,倘若丢下刘忠实,必能就此金蝉脱壳。但不知为何,不论是何述还是曹飞,没有人这么做。 财产早已转移到了海外,没有拿到账本,无外乎以后再也不踏足脚下的故土了。但那又怎样?三个亿,足以让他们在大洋彼岸挥霍一辈子了。 可是—— “快走,你们快走……”刘忠实一边“嘶嘶”地喘着气,一边推搡两人道。 何述紧咬着牙关,死不放手。 曹飞在一旁大骂道:“二胖子,当初叫你少吃点,你不听,现在好了,我们谁也走不了了!” 谁也走不了了…… 是啊,武警的小卡车已穿过了山口,他们的确走不了了,正如另一边垂死挣扎的肖宏飞一般。 方才,运煤车驶来,满霜从右侧闪躲,避开了肖宏飞射出的子弹。 尽管腿上的伤还没好,但他脚程极快,还不等肖宏飞重新装好子弹,便从那横斜的绿皮车厢后杀出,迎面一个猛冲,将那毫无防备的人抱摔在地。 肖宏飞低吼了一声,气枪不得已,脱了手。 “我要杀了你!”满霜声嘶力竭地喊道。 肖宏飞偏头啐了一口血沫,随即膝盖向上一顶,将满霜掀翻在了一旁。他转头就要去拿气枪,但满霜却不甘示弱,再一次抱住了这同样走到了末路的狂徒。 砰!一枪开歪,子弹擦着地面打在了运煤车的车轮上。 砰!又是一枪开歪,子弹穿过林梢,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我要杀了你……”满霜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肖宏飞的脸上。 肖宏飞一吃痛,再次将气枪脱了手。 而满霜则趁此机会,一把夺过了他的枪,将枪口抵在了肖宏飞的两眉之间。 “小满!”正当扳机即将被扣下的时刻,一道声音穿过风,来到了满霜的耳边。 几乎失去了理智的人一抖,抬起了充血的双眼。 他发现,不远处,一辆身陷雪地的黑色轿车旁,徐松年正扶着半开的车门,满目震惊地看着自己。 满霜愣住了,他手指一僵,停在了扳机的缝隙之间。 “小满,”徐松年早已忘了王臻为自己下达的“禁令”,他快走了几步,想要来到满霜面前,可最终却停在了几米开外。 “小满,”徐松年再次叫道,“警察来了,我们把枪放下,好不好?” 满霜纹丝不动。 徐松年冲他笑了一下:“小满,警察来了,他们会把这些人统统拷走。你立了大功,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家了。” “回家……”满霜低低地呜咽了起来。 徐松年又走近了几步,他向满霜伸出了手:“把枪给我,让警察给肖宏飞拷走。” “我不相信警察……”满霜却突然摇起了头,他说,“我不相信警察。” 徐松年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枪口:“案子已经查出清楚了,警务系统内部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只有李长峰……小满,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是,你答应过我,你会永远相信我的。” 满霜淌下了眼泪。 徐松年轻声道:“昨天晚上,组织上已经安排了松兰医大一院最好的大夫给你姥姥开刀。你放下枪,跟我回去,就可以见到你姥姥了。” 满霜抬起了自己又红又肿的脸,以及像核桃似的两只眼睛,他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徐松年笑着回答,“你是不是忘了,王臻早就提前安排人把你姥姥转移去了安全的地方,你姥姥一切都好,她一切都好。” 满霜的手瞬间松了,他一转头,一把抱住了徐松年。 很快,有警察上前拿过账本,捡起气枪,拽走肖宏飞,把人按进了姗姗来迟的增援警车之中。 一束赤红色的光从山角另一头破开了茫茫云雾,无数雪沙化成了雪花,无数雪花又化成了雪沙。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松树林之中,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有人转身看向远方。 第125章 那辆差点急停的运煤车已经平安驶离了山坳,淡淡的硫磺味依旧飘在空气之中。但很快,当狂风渐渐减弱,大雪慢慢平息,一缕轻薄的阳光洒在松叶之上时,所有的火硝味、血腥味都一挥而散了。 “冷不冷?”徐松年问道。 满霜呼了一口寒气,他说:“不冷。” 徐松年一笑,回答:“不冷就好。” 第85章 劳城 专案组在何洪辉的家中找到了一封“悔过信”,但这封“悔过信”却不属于何家的任何一个人,而属于12·29劳城锅炉厂特大凶杀案的死者,李桂祥。 李桂祥是锻压车间的工人,二十多年前,他刚入厂的时候,曾跟在何洪辉的身边做过学徒,算来,他应当是何洪辉的半个徒弟。 因此,何洪辉不会想到,在自己当众点明了卢向宁、张文辛两人伙同贩卖国有大厂机密文件的秘密时,李桂祥会成为卢向宁的帮凶,并与赵晓慧、张福等五人一起,倒打一耙,指认自己盗窃转卖厂子的零部件。 而在这封“悔过书”中,李桂祥坦白,自己之所以会行栽赃诬陷的丑事,是因受卢向宁威胁,进而做出的不得已之举。 “你不要怪他们。”两年前,开春,望着窗外倒春寒带来的漫天大雪,何洪辉抽着烟说道,“桂祥他们都是有苦衷的。” “苦衷?”何述面色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他情绪失控地大叫道,“那些人就是看中了以后厂子改制,卢向宁能决定他们的去留,所以才诬陷的你!” 何洪辉不说话了,他的妻子李小琴在一旁唉声叹气道:“老何,你去跟卢厂长服个软,就说自己当时……魔怔了,让他好歹给咱儿子把工作安排了。” 何洪辉还是不说话,何述瞬间愤怒了,他指着何洪辉道:“你总是这样,好像自己做了啥了不得的大事儿,结果到头来,吃苦的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你想过我们没有?因为你,妈也没了工作,现在在学校里,大家问起我是不是要回劳城进厂,我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就怕他们觉得我是盗窃犯的儿子!” “够了!”何洪辉忍无可忍,打断了何述的话,他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我是一个吃了这么多年国家饭的工人,我得为国家着想!” “放屁!”何述一扬手,气得转身就走。 室外大雪纷纷,劳城锅炉厂职工家属院中渺无人烟。但是,怒气冲冲的何述却发现,在不远处的大门口,居然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这年轻姑娘正伸着头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谁。 “慧慧……”何述愣住了,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青梅竹马。 而刘慧慧却在一眼看到何述之后,立马便迎了上来,这年轻姑娘急声问道:“何叔叔咋样了?” “他屁事没有,”何述一听刘慧慧问起自己的父亲,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难看了,这人没有好气地回答,“他还觉得自己干了件好人好事呢!” 刘慧慧不知该说什么,她拉着何述的手,眼眶渐渐红了。 何述见此,一时心有不忍。 “慧慧,”他轻声叫道,“我没了工作,回不了劳城了,我……” “没关系!”刘慧慧立刻回答,“你去哪儿,我跟着你去哪儿。” 何述也眼眶一红,他攥紧了刘慧慧的手,满眼疼惜地摸了摸刘慧慧的脸颊:“我去年把你的病例拿给人家松兰医大一院的大夫看了,那边的大夫说,咱们劳城的医生都是庸医,压根不懂治病,你心脏上缺的那个洞啊,补上就行了,咱俩……能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呢。” 刘慧慧愣了愣,呆呆地看着何述:“真的吗?” 何述笑了:“真的。” 刘慧慧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抹了一把淌下眼角的泪水,回答:“太好了,咱俩……能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呢。” “可是……”何述一顿,“可是现在我没了工作,你爸……估计不许你和我在一起了。我听厂里的朋友说,这两年有人瞧着你身体好一些了,都开始给你琢磨着介绍对象了。” 刘慧慧拉着何述,安慰道:“你怕啥,我心里只有你一个,除了你,我谁也不喜欢。那些介绍对象的人啊,都被我打发走了。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事儿不?我就用那事儿骗他们,说我一跟男的走太近,就会犯病,他们立马不敢吱声了。” “那太好了!”何述说完“太好了”,目光却又暗沉了下去,大雪之中,这位心事重重的年轻人道,“但是,等我毕业了,咱俩该拿啥来结婚呢?” 刘慧慧并不气馁,她笑着说:“没有锅炉厂的工作,还会有其他工作的!现在,南边不都流行啥下海经商吗?咱们也去,做点踏实生意。正好,我会算账,我可以帮你算账,咱们挣大钱去。” “对,”何述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应道,“咱们挣大钱去。” 日子本该就此回归正轨,但是谁能想到,就在那年三月,何洪辉刚刚被厂子辞退之际,李小琴没能受住众人的指指点点,一转头,服药自杀了。 何洪辉老实了一辈子,在何述的眼中,他就是受人欺负了一辈子。 而现在,当刀终于砍到自己的身上时,何述突然孝心大发了起来。在葬了母亲后,他说,他要报仇,要让整个锅炉厂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恶人。 热恋之中的刘慧慧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了,这年轻姑娘说,你干啥,我就干啥,我会得不多,但肯定能帮到你。 于是,她便帮了何述一个大忙——记账。 圣天资本依仗着曹飞的门路,将注册地定在了海外。但是,流水却得由国内的专人管理。 这一重任交到了刚从会计班毕业的刘慧慧手中,锅炉厂的财务科,守着全厂唯一的一台传真机,这也成了何述等人与她交流的便利条件。 如此,一心报仇的何述、与“权贵”斗争失败的曹飞以及家境贫穷但希望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刘忠实行动起来了,他们与远在劳城的刘慧慧一起,携手创造出了一个虚假的“商业帝国”。 但是,谁也没想到,就在曹飞假扮成“黎友华”回到劳城准备收购锅炉厂,并做好了收购之后将“何洪辉被栽赃陷害”真相公之于众的时候,王嘉山露头了。 自打从南边仓皇逃窜之后,蒋培和肖宏飞这俩人便一直蠢蠢欲动。包括穆巧铃,也同样如此。但是,因尚有钱挣,四人还算相安无事。 不过,回到老家的日子并没有比在南边好过多少,警察死追着他们不放,手上的赃款一笔接一笔地被查封。若想继续横行霸道,必须得将过去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拉到台面上来。 于是,王嘉山出了个主意——收购国有大厂。 这个一向嗅觉敏锐的“商人”在一落地劳城的时候便发现了,此地似乎处处都是商机,尤其是那座锅炉厂。只要他能拿下锅炉厂,将其中成千上万名工人的生计握在自己手里,谁还敢揪着他的过往不放呢? 但嗅觉更加敏锐的蒋培却从其中发现了不妥——卢向宁一直在急于出售厂子,他仿佛在害怕什么,而他害怕的东西,隐约就藏在锅炉厂之中。 与此同时,“黎友华”出现了,不稳定因素更多了。 可惜,蒋培劝不动王嘉山,专注于在达木旗敛财的肖宏飞懒得劝王嘉山。至于穆巧铃,这个女人的心思很深,她是否认可这件事?蒋培也看不清。 因此,站在这样的一个三岔路口上,四个人做出了四个截然不同的决定: 王嘉山开始与“黎友华”死扛,穆巧铃出手帮他,肖宏飞率先背叛,蒋培蛰伏不动,继而一起深陷泥潭。 去年十一月,被王嘉山安插在“黎友华”身边的穆巧铃发现了一纸来自锅炉厂财务科的传真,并很快查到了刘慧慧本人。 因在穗城一起长期共事,穆巧铃将这一秘密首先告诉了心怀鬼胎的肖宏飞。肖宏飞正为达木旗木材厂收购失败而饱受王嘉山的折磨,他即刻动了歪念头,但谁料却引起了蒋培的瞩目。 因此,接下来,肖宏飞被迫“叛逃”,刘慧慧、刘国灵惨死于王嘉山之手,而暴露了自己的穆巧铃则陷入何述等人的陷阱,在桦城匆匆给赵婉留下了一个线索便被曹飞残忍杀害。 一切滑向深渊,何述当机立断。他在意识到收购无果、不能以“合法”手段拉卢向宁下马、同时暗中谋害颇具戒备心的卢向宁失败之后,转头便做局套牢了王嘉山手里的现金,并在离开劳城前,出手杀掉了那五名曾栽赃陷害何洪辉、且比卢向宁更好动手的工人。 因帮过一个大忙并受过恩惠,这已被列为“自己人”的五名工人由卢向宁提名为了厂子的代表。而这,便成了何述动手并嫁祸王嘉山的便利条件。 “你是咋杀的人?把细节、过程全部交代清楚了。”坐在审讯室中,被牢牢铐住双手的何述垂着头,听对面的王臻厉声说道,“不要隐瞒,隐瞒对你没有好处。” 第126章 何述的嘴唇抖了抖,脸上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细节……你们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我是锅炉厂子弟,对厂子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锻压车间的休息室,原先是值班检测中心,那里墙上有一个用来检测乙炔气体的空洞。而距离锻压车间不远的,就是造气车间。虽然造气车间已经很久没有开工了,但是里面依然有生产一氧化碳的能力。我是文科生,不过在分科之前,我的化学一直很好,我知道该咋制造一氧化碳,这很简单。” “所以,在去年12月29号当天,你在厂子工人闹事的时候,趁乱用一根管道,将造气车间生产出的一氧化碳通到了锻压车间休息室上的孔洞里……”王臻皱起了眉,“那你……是咋知道工人代表会在那里休息呢?” 何述抬起了双眼:“警察同志,你们可以去查厂里的排班表,那天是月底盘账,下午各车间主任都要去办公楼开会,但锻压车间正好轮值,所以……别的休息室会锁门,锻压车间的不会。” 因此,在签完同意书之后,这些代表必定会远离人群,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避工人闹事的风头。 “王嘉山是咋回事?”王臻接着问道,“刚刚我在隔壁审李长峰,那老小子快吓尿了,一个劲儿地说人不是他杀的……他参与了你们的行动?” 何述摇了摇头:“也不算。当时,老二和老三还没把穆巧铃的尸体处理好,我是一个人做完这些的。毕竟,制造点一氧化碳,再架个管道,然后等人死了之后把管道撤走而已,不算难。真正难的,是把杀人凶手的罪名栽赃到王嘉山他们的身上。” 王臻点起了一支烟:“你是咋做到的?” 何述似乎对自己的计谋倍感骄傲,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12月29号下午,王嘉山来锅炉厂谈生意,那会儿我也在。只不过,他坐在锻压车间门前的主席台上,我站在底下的工人堆儿里。他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他。” “然后呢?”王臻皱起了眉。 “然后我跑了,被工人簇拥着的王嘉山却跑不了,他只能写张纸条传给李长峰,让李长峰来追我。”何述眉梢一抬,感叹道,“这就是欲速则不达,王嘉山很着急,他在纸条上写的是‘把那个钻进锻压车间的畜生给我弄死’。语焉不详的,知道的明白是我,不知道的,谁清楚王嘉山指的是谁?李长峰只瞥见了我的背影,他追过来之后我就钻进了休息室,而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休息室里的工人代表已经全部死在了一氧化碳之下。 王臻勘查过现场,也看过刑技报告,他很清楚,案发之时,休息室的窗帘合拢、内窗紧闭,也就是说,何述营造出了一个李长峰完全无法判断里面是否有人的黑暗环境。 就是在这么一个环境中,何述率先动手了,他在逼李长峰反抗。但是,李长峰一旦反抗,那些刚刚才咽气的工人代表便会被轻而易举地波及。 “我记得,屋里不止一个人。”另一间审讯室中,李长峰颤颤巍巍地说道,“我进去之前,把怀里揣的文件随手插在了窗户缝里,身上连把小刀都没有,但那个人带了一把大刀。他来弄我,我看不清他,只能感觉得到身边好像有人,脚下也好像有人。在跟他撕打的过程里,我夺走了刀,吓得胡砍一通,越砍越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 “但你没有收手。”负责审讯的警察梁崇打断了他。 李长峰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我没法儿收手啊,警察同志,引诱我钻进休息室的人在逼我动手……我也不想杀人。” 他也不想杀人,所以,当满霜不幸路过,并好心拿走了那封卡在窗户缝里的文件后,正躲在屋中“打扫”现场指纹的李长峰急不可耐地找到了能为自己垫背的人。 认李长峰做“弟”的王嘉山深知这是冲自己来的陷阱,他自然比需要“替死鬼”的李长峰更加急迫。毕竟,一旦和凶杀案扯上关系,那他可就真的没有办法收购锅炉厂,也没有办法洗白自己的脏钱——而何述,也是真的要逃之夭夭了。 所以,在王嘉山的安排下,能出入案发现场的王百田藏起了满霜送去的文件夹,误以为自己杀人了的李长峰开始步步紧逼,蒋培则扮成了审讯的警察。 不过,这一群人没有想到,半途会杀出一个徐松年来。 “你们判我死刑吧。”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王嘉山望着天花板说道。 坐在他床边记笔录的廖海民扫了这人一眼,继续不咸不淡地往下问:“你是啥时候发现自己投入共管账户的两亿现金全没了的?” 王嘉山闭了闭双眼:“我不想说。” “是在被何述栽赃陷害杀人之后,企图撕毁协定,追回钱款的时候吗?”廖海民非常平静地问道。 王嘉山闭口不谈。 廖海民继续问:“你发现自己的两亿现金变成空头支票之后,同属于你犯罪团伙的肖宏飞和蒋培做出了啥样的举动?” 王嘉山不答。 廖海民仍问:“这次蒋培劝你与肖宏飞和解,你是否了解他们准备除掉你,私吞赃款的事? “蒋培手上的账本,是否是你让他偷的? “你后来是咋知道何述的杀人手法的?是否是你借助李长峰的窃听手段,从警方内部打探来的? “何洪辉是从哪儿听说何述杀了人的?你是否是在何洪辉每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通过菜农跟那夫妻俩交流的? “……” 问题林林总总,王嘉山一个也不回答。 廖海民并不气馁,他收起了笔录本,并俯身对王嘉山道:“你还记得那个曾经背叛了你的手下赵小六吗?” 王嘉山倏地睁开了眼睛。 廖海民说:“赵小六还活着,你的徐大夫从来没有为你杀过人。” 第86章 尾声 新家 如此,这场自十五年前开始,并一直持续至今的大案终算告破。 在持续不断的十二个小时审讯后,王嘉山到底还是吐了口,他承认了一切,包括但不限于故意杀人、组织卖淫、走私犯罪等等。 最后的最后,他望着廖海民,讷然问道:“赵小六不是徐松年杀的,那蒋庄呢?蒋庄难道也不是徐松年杀的?他当年分明说了,蒋庄是他为了我……为了我除掉的。” 廖海民叹了口气,他回答:“抱歉,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据我了解,徐大夫成为我们警方的线人应该也有十几年了,或许,就是从蒋庄的死开始的。” 王嘉山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下去,他瘫倒在床上,一言不发,脸上没有悔恨,也没有愤怒。 随着王嘉山的坦白,所有的线索也终于全部串联了起来。 李长峰,民工通讯队出身的“老兵”,在被部队开除后,由王嘉山用钱疏通关系,进入了劳城锅炉厂的保卫科工作。 王嘉山,打南边屁滚尿流回老家后,便开始利用李长峰的通讯技能以及国有大厂保卫科的特殊地位,从各方收集警务系统及政务系统的内部情报,并伪装出自己与多位高级领导私交密切,以此掌握了大量政府内部消息的模样。他凭借着一方电台、一根电话线,养私兵、扮假警,时时刻刻监控着警方的动向,自诩算无遗策。 但最终,四个尔虞我诈的人因尔虞我诈自取灭亡,四个同心协力的人也因同心协力一起覆灭。 只可惜,从始至终,酿成了收购案闹剧的始作俑者卢向宁一言未发,没人清楚他急于出售锅炉厂给王嘉山是否是因惧怕自己伙同张文辛倒卖国有大厂机密的秘密泄露,也没人清楚他是否还做着能去往大洋彼岸享福的美梦。可不论如何,尽管被转移出境的钱款无法追回、相关关系网也存在颇多疑问、卢向宁是否受到了上级部门的包庇与支持还需进一步侦查,但藏在他家中地板下的金条以及已被他送出国外的妻儿却早就证明了一切。 不过,还有一点不明—— “穆巧铃把自己的遗物留给赵婉,真的是为了给她传递有关何述的秘密吗?据说那小丫头有点缺心眼儿,她能整明白这么复杂的事儿吗?”站在锅炉厂的门口,看着被松兰市局同事送回劳城的赵婉,王臻抽着烟琢磨道。 “也不算缺心眼儿,”廖海民在一旁接了句话,“听松兰那边说,这小丫头自个儿明白过来了,她说啊,穆巧铃把遗物留给她,不是为了别的,其实是想告诉她,卢向宁不是个牢靠的人,她要想谋生,就不能依仗着姓卢的,这也算是……” 也算是穆巧铃最后的善意了,只可惜,用处不大,身为主犯之一的卢向宁早已沦落成了阶下囚。 而没了厂长的劳城锅炉厂这才算是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改制。 这年四月,冰雪消融,天气回暖。 依据警方提供的消息,厂子依法处理了数十名曾收受过嘉善的好处,并为王嘉山办过事的工人、领导。这其中就包括曾替李长峰藏文件的王百田、曾暗中监视满霜的武志强,以及一些贪恋穆巧铃美色,在穆巧铃攻略下提供了不少厂子内情的职工。 第127章 一番整顿后,改制正式开始。松兰总厂的领导遴选了劳城锅炉分厂的二十八名年轻工人进入总厂学习,并提供了参加高考的机会。 也是这年,满霜再一次踏进了工大的校园。 那是个艳阳天,松兰万里无云,晴空如洗。 拄着拐杖的陶翠华老太太跟在满霜的身边,一脸新奇地看着身边那来来去去的年轻面孔。 “哎呀嘛,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来大学里面遛弯呢。”陶翠华老太太爽朗地笑着。 满霜看上去有些局促,他正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排队站在报到处寻找自己的名字。 但很快,这份局促便被几个拥上前来替他拎包、拉行李的学长打消了,头一回成为大学生的满霜就这样红着脸,带着自己的姥姥找到了位于校园东北角的宿舍楼。 恰好,替他去买被褥和洗漱用品的徐松年也回来了。 “今晚上,让咱姥别着急走,咱们一起吃顿饭呗?”趁着陶翠华老太太东张西望的时候,徐松年问道。 满霜有些不好意思:“吃饭?” 徐松年推了他一把:“去,去给咱姥说。” 满霜只好手足无措地转过身,支支吾吾地开口了:“姥姥,徐松年说……” “啥玩意儿?”陶翠华老太太的耳朵很好使,她还没等满霜把话讲完,便先瞪起了眼睛,只听这位泼辣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揪着满霜的耳朵道,“咋天天没大没小的,我住院的时候,人家徐大夫跑前跑后的,你居然还直接喊人家大名?赶紧叫徐叔。” “啊?”满霜一愣,徐松年的笑容也瞬间僵在了脸上。 陶翠华老太太手上又一用力:“啊啥啊?搁外边别给我赛脸。” 满霜抿起嘴,死活喊不出那两个字。 徐松年自然也不想听那两个字,他慌忙打哈哈道:“哎呀,刚刚宿管通知发笤帚、拖把呢,小满,你那个……你快去。” “好。”满霜当即起身,掉头就走。 陶翠华老太太生怕让别人觉得自己教子无方,见人跑了,还赶忙替人道歉:“徐大夫,不好意思啊,这小子打小就是个闷葫芦,你别见怪。” 徐松年笑了笑,没答话。 陶翠华老太太继续道:“以后,他留在松兰了,还得徐大夫你多照顾。” “肯定的。”徐松年应道。 陶翠华老太太又道:“这孩子命苦,我把他养大,希望他以后能不要再受苦了,徐大夫,你也帮帮我。” 徐松年一顿,视线飘向了走廊之外,在那里,满霜正煞有介事地对着一排长得一模一样的拖把择优而选。 望着那道背影,徐松年突然想起了自己见到满霜的第一面。 那是去年十二月的某一天,劳城锅炉厂内外已暗流涌动,而无知无觉的满霜仍在默默每天上班下班、打饭送饭。 恰好在一个灰蒙蒙的中午,徐松年站在办公室的阳台上抽烟。 他不常抽烟,尤其是受伤之后,但那一天却因天气格外沉闷、案情进展格外糟糕,而让人忍不住摸出烟盒、按下打火机。 也正是火星子刚冒了个头的时候,满霜出现了,他正拎着一个饭盒,低着脑袋,往医院里走。 “那孩子命苦,打小没爹没娘。”突然,一个同事探过头来,望着满霜的身影道,“我们医院的人都知道他。” “都知道他?”徐松年没点烟,而是跟着那同事一起看了过去,“咋会都知道他呢?” 那同事笑了一下,回答:“因为,他不止命苦,还命硬。” 有多命硬? 徐松年没有追问,但身旁很快便有人接起话来,那人说:“满霜嘛,就是他妈跑了之后,他老爹犯精神病,在家纵火,把房子点了,差点给自己几个月大的儿子烧死。” “差点?”徐松年吃了一惊,他脱口问道,“啥叫差点?” “差点就是差点呗。”同事回答,“据说啊,那孩子被烟呛醒了之后,一个人爬到了厕所的水池底下,等消防过去,把火灭了,房子都快被烧干了。结果,孩子却没事儿,就是嗓子坏了,有小半年发不出声儿。后来,他一岁左右的时候,他那重度烧伤的爹又给他灌了一次安眠药,幸好被人发现了,被发现之后,他爹就用一根麻绳把自己勒死了。” 徐松年的目光沉了下去,他靠在门边,看着满霜拎着饭盒从旁侧走过,又看着满霜离开。 那道独来独往的背影就此印在了徐松年的心里,没人知道,同样打小没爹没娘的徐医生对他莫名生出了几分同情。 不,也或许不是同情,而是……同病相怜。 只不过,每天都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每天都笑脸见人的徐医生从不会让人看出,自己其实和那独来独往的满霜没什么区别。 “除了王嘉山,你还和其他男人谈过恋爱吗?”几个月前,某日坐在姥姥的病房门外,满霜突然问道。 徐松年一脸诧异地看向他:“为啥突然好奇这个?” 满霜生怕徐医生不肯好好回答,他又摆出了可怜兮兮的模样,并放低了声音道:“我过去的事情,你全都清楚,可你过去的事情,我却没啥了解,松年,你……” “除了王嘉山,我没有和其他男人谈过恋爱。”徐松年没等满霜说完,便非常利索地回答道。 满霜愣了愣,不肯相信:“真的吗?” 徐松年失笑:“你难道认为我谈过很多男人吗?” “不是,”满霜小声回答,“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 “噗嗤。”徐松年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满霜大窘:“这有啥好笑的?” 徐松年挑眉看他:“算你有眼力劲,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虽然我没有和其他男人谈过,但是在穗城那会儿,追我的男人可不在少数。” “追你的男人……不在少数?”满霜怔然,“穗城,这么多同性恋吗?” 这下,徐松年彻底忍不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换气的间歇,还顺手摸了一把满霜的脑袋。 满霜嘴一绷,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在看着姥姥吃完药后,满霜回到了徐松年在松兰的住处。那里离医大一院不远,这段陪姥姥治病的日子,满霜一直住在这儿。 起先,他还故作正经地要求睡沙发,但在某天偷偷爬床之后,谁也没再提过睡沙发的事。 今晚同样如此。 阴雨天来临,徐松年后背上的伤疤泛疼,满霜先是为他擦了一遍药酒,而后又仔仔细细地按揉了一番。 躺在床上,这心事重重的人再次开口了,他非常慎重地问道:“松年,那些在穗城追你的男人都是啥样的?” 徐松年已昏昏欲睡,听到这话之后,眼皮沉重地抬了抬:“你咋还在琢磨这事儿呢?” 满霜委屈地说:“我不弄清楚,晚上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我给你唱安眠曲儿。”徐松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满霜却不依不饶地给人拽了出来,他贴到近前问道:“松年,你给我讲讲呗。” 徐松年无可奈何地睁开了眼睛,他叹了口气,回答:“小满,我都不记得人家长啥样了,我咋给你讲呢?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要是介意,我可没办法。” 满霜目光发亮:“你都不记得人家长啥样了?” 徐松年很真诚地“嗯”了一声。 满霜终于身心舒畅,他安安生生地躺倒在了徐松年的身边,似乎终于可以入睡了,但很快,这人又直起身问道:“松年,我问这些,你不会觉得我是小孩脾气吧?” 徐松年按捺着想揍人的欲望把满霜重新拉了下来。 “不会。”他还是非常好心地回答了。 可这却让徐医生一下子想起了结案回松兰前,王臻问他的那些话。 “你要下放了?”当时,伤势尚未完全痊愈的徐松年仍半躺在床上,他望着愁眉苦脸的王臻,不合时宜地露出了笑脸。 王臻掐了掐眉心,长叹一声:“真没想到啊!” 真没想到啊,期盼已久的嘉奖没有得来,送到手边的却成了处分。 徐松年替他感慨:“这都是命。” 王臻恨声回答:“是个屁的命!” “不是命是啥?”徐松年反问,“如果不是你急功近利,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早早与满霜说清,任由他怀疑警察,又在医院里故意把人放走,想引蛇出洞,接下来咋会有这么多的事?” “咋还怪上我了?”王臻委屈起来,“老郁头可是同意了这个计划的!” “那又咋样呢?”徐松年油盐不进,他说,“郁镇山同意了又能咋样?人家是领导,需要顶锅的时候,你让领导上吗?王警官,你是警察,以后也要当领导、带徒弟,可不能做事儿比我还毛躁。” 王臻不说话了。 徐松年道:“这就是算计太早,容易崴脚。人一旦太想成功了,那就会酿成祸事。正好,去基层派出所,也能磨磨你的性子,省得以后再闯祸。” 第128章 “你少学张坚说话,上纲上线,拿腔作调,一张嘴我就不爱听。”王臻撇嘴道,这人的脑子还是好使,他迅速找准了回击的角度,只见王警官眼珠一转,突然横眉倒竖,“别光讲我了,徐大夫,你从实交代,你跟满霜是啥关系?” 徐松年坦然自若:“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关系。” 王臻故意倒抽起了凉气,他捂住胸口大叫道:“满霜只有十八岁!” “今年马上就要十九了。”徐松年不以为然。 “你今年马上就要三十二了!”王臻不甘示弱。 “那又咋样呢?”徐松年抬眉看他。 王臻嗓子眼一卡,说不出话了,半晌后,这人方才咕哝道:“我可得离你们这些二椅子远点,小心再给我传染了。” 徐松年冷哼一声,闭上眼,懒得再理。 可正在这时,王臻却突然吐出了一句话,他说:“不过,想来也确实只有满霜这样的人,才会被你喜欢上。” “满霜这样的人?”徐松年看向了他,“满霜是啥样的人?我又是啥样的人呢?” 王臻没答,但徐松年已知道了他的答案——他们都是漂泊无定之人,只不过,自己已没有了来处,而满霜还有。 因此,半生颠沛流离的徐医生终于在这个少年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归途,他想要的、他所渴求的,都无一例外地获得了结果。 正如多年前在穗城,徐松年不是没有尝试过接触新人,可奇怪的是,每一次的接触都会以他的狼狈逃窜而告终。 为什么? 这么多年来,徐松年从未想过为什么。直到,当满霜凑到他近前,他却一动不动时,才终于彻底醒悟,自己的归途只有这一条路。 “我会好好照顾小满的,您放心回家就好。”徐松年终于收回了久久凝视满霜的视线,他笑着对陶翠华老太太道,“等到了寒假,我和小满一起回劳城看您。” “哎呀,麻烦了!”满霜的姥姥满脸洋溢着笑容。 而这时,满霜也终于选好了拖把,他磨磨蹭蹭地回到宿舍,又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装了几张百元大钞的信封。 陶翠华老太太立即中气十足地叫道:“别给我,我还缺你这点钱?自己收着,我回家了!” “姥姥,我……”满霜看向了徐松年,可徐松年却丝毫没有要帮他的意思。 于是,怀揣重金的满霜只得一面快步追上前,一面哑着嗓子叫道:“姥姥,你走慢点,小心……小心台阶。” 徐松年望着越来越远的背影,脸上浮起了笑容。 他知道,如此鸡飞狗跳的日子,将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