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 第1章 《维縶》作者:柚菘【完结】 文案: 过日子吧就是。 丁维执这辈子,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 懂事太早,退让太多,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旁人,最后自己什么都没剩下。病弱的身体撑着一颗总为别人着想的心,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满身是伤。 他做过最勇敢的事,是放手。 广垣正好相反。 家境殷实,人生顺遂,没吃过什么苦,也没真正缺过什么。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后来才知道,爱一个人这件事,他学得太慢,慢到差点把人弄丢。 他做过最正确的事,是没放弃。 人生如逆旅, 我们不过是在彼此身边, 慢慢好起来。 细水长流,温柔以终。 幸而同行,献给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经历家庭变故身世可怜努力生活凡事总为别人着想的懂事病弱受x人生顺风顺水未经风浪家境殷实后知后觉宠妻精英攻 【本文已完结,宝子们请大家喜欢点个五星好评、不喜欢的宝子嘴下留人、为爱发电免费文码字不易、相互尊重和谐看文。菘菘子给大家鞠躬】 内容标签: 都市种田文 日常 救赎 主角视角丁维执互动视角广垣 其它:病弱受 一句话简介:珍惜当下,认真生活。 立意:再苦也要好好生活。 第1章 有恃无恐(1)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丁维执倚着拱桥的白玉扶手栏杆,脖子探得忒长,看向桥下湖水面上浮着的一对儿肥鸳鸯,全然不怕额头上的帽子在大风天卡要是不按着点很有可能掉在水里。 “广垣,你来看,这俩哪只是公的?” 春风送暖,丁维执穿了国际大品牌某衣库基础款衬衫休闲裤,帽檐一遮,口罩一戴,年轻人身形在游园的人群里并不显眼,细看过去也不出彩,猜是口罩下的五官也是普普通通并不深邃,不过要说优点,胜在肤白,一个老爷们儿偏生了个冷白皮,扶着栏杆得手白度基本上超越了周围百分之九十八的人。 “鸳鸯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哪只是公的?”几米开外的石台阶上,正站着一个单手插兜看手机的年轻人,听了丁维执的话从手机上抬起了视线看了过来说道。 这个年轻人一张脸却是十分出彩,眼眸如星,一件短款深色运动夹克配上牛仔裤就足够吸引路过的游人,这时候听见召唤,溜溜达达走了过来,口罩卡在下巴上挡不住大大的笑意,正看向研究鸳鸯性别的人。 “你这拆台呢?我怎么不知道,我就考考你,看看你比不比我这八年义务教育的人强!”丁维执小学五年级休了一年学,还跳了级才追上一年。说罢,他撇了撇嘴嫌弃对方一点幽默感都没。 一阵风刮过来,高一点的广垣虽跟他斗嘴,却倍儿自然地拿手帮他按了下帽子。 “你说得对,走,前面还有鬼屋,鸭子有什么好看的。”广垣收了手,转身向前走去,继续低头摆弄手机。 “鸳鸯!”维执又低头看了一眼鸳鸯,两步跨成一步跟上去,伸手揽了比自己高些的广垣的肩膀,探头看向广垣的手机,“咱们俩这不是在逛公园?你这扒拉什么呢?” “喏,这不是老大在交待周一的例会。”广垣大大方方把手机递到维执眼跟前儿。 “他有毛病,大周日在群里说哪门子例会的事儿。打工人累死累活一星期,谁周末不歇歇,耽误咱的雅兴。”维执扫了一眼,收了搭在广垣肩膀的手,掏出手机要拍别的风景去了。 “要说雅兴,我感觉咱们俩认识这几年,公园游乐场你怎么逛不腻呢,你看这风,发际线都要给人吹平了” “那自然是开心!早就跟你说过,我小时候爸妈忙,哪有空像你们大城市孩子,天天出来溜溜达达,我这小时候自己一个人能跟院里的虫子玩儿上一天呢!” “那虫子们不得烦死你了......” 丁维执和广垣俩人儿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挑了个大风天出来溜达。大概是平日俩人都不太能抽出时间共度温馨浪漫的周末,若是能共同赶着个双休,俩人在家里呆上一天,除了取外卖的几步路,从早到晚步数都走不出100步,好不容易有了兴致出门一趟,却被吹了个灰头土脸。 丁维执是个孤儿,今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27年。父母双亡这个事儿,在小说和影视剧里挺常见的,只不过生活中比较难寻,想想大家身边能有如此经历的人,少之又少,不过他的不幸是在大学快毕业时候才到来的——在他大四那年的冬天,爸妈因为车祸离开了他,丁维执在那之前自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在这件事情上,被强拉着长大了。说来也是令人唏嘘,如果不是哥们儿叫寒假里百无聊赖的他去开黑,而他又厌倦了亲戚间的家长里短,那天的他,照理说也应该坐在那台车上...... 丁维执和亲戚们的关系也挺淡漠,自从爸妈离开,他几年都不会回去老家一趟。爸妈读过些书,虽说是小买卖人,但是通情达理为人善良,可他印象中的亲戚们却不同:小时候他身体不好,刚出生时候查出了挺严重的心脏病,年轻的父母想带他去做手术却承担不起巨额的医药费,把周围亲戚借了个遍,可借钱的人却是少数,大家都劝他们不要为了个病娃掏空家底,趁年轻,赶紧再生就是了。更别提外婆后来告诉他,那时候他妈妈刚出月子,腊月天挨家挨户去借钱,即便到后来他记事儿了,邻里邻居的婆婆妈妈还真有在还不懂事儿的他面前喊他病秧子的。 直到他长大些许,上了小学,父母才算是凑够了钱带他去做了手术,这才算治好了病,爸妈勤劳一生,日子后来越过越好,即便亲戚们当年那般对他们,爸妈还是感念当年亲戚们的帮助,日子过得好了,能帮的都用尽全力帮衬,可是到了最后,父母刚走,就让他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做人性。 唉,不提也罢。 爸妈离开后,丁维执在一番艰难后把老家父母的老房子卖掉了,刚上大学时爸妈还在县城里置办给他一套新房,想着以后大学毕业了,让他回家考公,稳稳当当娶妻生子,这下他孤家寡人一个,没了牵挂便把那套也卖了换了现金。手里留下了一部分做理财应急,其余的钱在签了工作的城市,找到了一套地理位置还算不错的老破小,顶了首付,拾掇拾掇也算温馨,如今每月工资刨去生活费,够他还贷。 丁维执这个人虽然聪明,但不好学,上学本身报的就是偏门专业,全靠聪明的底子撑着不高不低的绩点,但经历了家庭的变故之后,倒是奋发图强起来,拿了个不错的成绩在毕业即失业的年代里成了班里唯一一个校招中被这家压榨他人生的公司签走的人,或许与他这张人畜无害干干净净的好人脸也有关系。 广垣是丁维执的大学同学,两人同校不同学院,广垣学习好毕业以后直接保研,不过学校学院和专业颇多,俩人在大学实在是没有什么交集。 要说如今这关系,还是广垣研究生毕业工作之后勾搭在一起的,彼时丁维执已经在社畜大染缸里滚了好几圈,这么多年没几个知道他取向的,他上大学后也不过就交往过一个男朋友,当时刚上大学,好奇中下了个社交软件,通过软件认识了之后,丁维执最后发现自己还是不太适合在这种半公开的条件下直视自己的取向,谈了俩月网恋,都没好意思和对方见面就无疾而终了。 与广垣这根黄花菜相识也是机缘,不是广垣和丁维执的性向路人皆知了,俩人在这之前深柜已久,只是恰好丁维执寝室舍友考研后和广垣是同学,那日,偶然一次球局,眼神电光火石之间就来了电,而后的聚餐,俩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对上了眼儿,多喝了点便滚到了一个被窝,到后来两人都说不清,是丁维执图广垣的帅气,还是广垣图丁维执的腼腆。 丁维执是个洁身自好的人,谈得男朋友也不过就两个,一段网恋,另一个就是广垣,小时候对这方面还比较压抑,总觉得自己这是病,后来互联网发达了,了解越多他反倒越是谨慎,他可不想跟那些人乱在一块。尤其是经历了家庭变故,孑然一身之后,他反倒是对情啊爱啊的更不当回事儿了,现在这种并不能被世俗接受的社会,老老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真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有恃无恐(2) “维执,我今晚下班要回我爸妈那一趟,吃饭不用等我,你自己吃吧。” “好,挂了,在忙,我也得加会班,你回家吧。” ...... 丁维执晚上八点多打卡,出了单位大门,门口不远处的无证路边摊里里外外糊好几层吃夜宵的人,足见打工人对加班的热情。 没多做停留,他揉着肚子往地铁口走去,晚餐是随便在楼下的便利店买的面包就着矿泉水吃了,出了单位,闻着这股子汤汤水水的香精香气,更觉得胃里不太舒服。最近这半年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常常会心慌,吃东西不对了还会吐,前阵子公司组织的体检,他还特意让大夫留意了一下,结果看指标也没有问题。后来百度看病搜了一圈,说什么的都有,吓得他赶紧换了窗口,喝了罐可乐压压惊。 第2章 这个点儿了,看了看手机微信对话框,置顶的工作群里同事们还在噼里啪啦的说着话,也不知道广垣今晚还回不回来,如果不回来,他倒是有点想回自己的房子去住一宿。 他们俩现在住在广垣家里,广垣是本地人,他的房子在三环边上,离他俩上班都近,只不过丁维执其实更喜欢在自己的小窝住,因为他总觉得在广垣家里住着像做贼一般,时时小心,不敢留下痕迹,遇上广垣妈周末去收拾卫生,他连毛巾都得提前收好,地下情说得就是他们俩这见不得人的关系。 想到这,维执心中涌起了一股子悲凉,但也打开手机,给广垣发了条微信,怕旁边有别人,言语上仍是小心翼翼:“今晚上线吗?” 广垣几乎秒回:“我陪爸妈唠唠嗑,晚点上线。” “那今晚你好好陪家人吧,我刚加完班回家了,就不上线了,改日再约。”两人之间早已熟络的暗语,挑不出瑕疵的峡谷伙伴般的对话,如此便能把行程沟通的明白。 长久以来,就是这么瞒天过海,在广垣爸妈那,他就是广垣无话不说地好哥们儿。 入夜微风拂面,城市霓虹闪烁,浮世流光,路灯交错,丁维执不紧不慢地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擦肩了身边而过的行人,对方点头抱歉,匆匆赶路,没来得及回说“没关系”的丁维执,独自生出了一种空虚。 “罢了”,丁维执心想。有句话说的好:空虚的本质是自己与人与物的旧联结已经断裂,但是新的真实的联结还未建立。 或许是如今的日子太单一了,谁让自己如今最亲近的人是他呢,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无所适从的日子也不是没有过,这刚下班在大马路上也寻不到什么乐子,真是不知自己在这干嘛呢。 单位离国贸不算远,再过两天就是广垣的生日了,想着,维执抬手看了一眼有些磨损痕迹的国产石英表,这还是当初上大学时候妈妈买给他的升学礼物,一戴就是这么多年,电池都换了两次。 看了下时间,足够他去把给广垣订的生日礼物取回来,时间过得太快,忙忙活活愣是拖到了今天,本来约定的是上周末取,结果两个人临时起意迎着大风去春游。好在是他买得礼物要提前配货预定,打了不少的提前量,足以赶得上生日,他呢,又不想提前说,惊喜如果提前了,那就不是惊喜了,尤其是这礼物着实让他节衣缩食了一阵子,就连那时再想自费去医院体检这事儿都放在一边,广垣要是提前知道了,那个不饶人的嘴肯定会批评挖苦他。 //// 要说这世上,有很多事就是这么微妙。 丁维执难得铺张叫了个车,到目的地取了礼物,在柜姐的夸赞声里,心情舒畅地准备打道回府。 走到一楼大厅,见一家花厨餐厅外面兼卖鲜花,也不知怎么心头一动,想着这么快乐的时间,买束花回家搭配礼物,更是完美,也是不错。 只不过他雀跃的快乐,就只直持续到他步行过去的这一段路刚在花束前站定,口罩下的微笑还来不及收回来,他便看到了站在门口吧台背对着自己的广垣...... 挺拔高大的身形闭眼睛他都不会认错,更何况这只离了十几米的距离,看得真真切切!而广垣身边,正站了一个巧笑嫣然的长发女生,一身鹅黄色长裙,衬得碧人如花,广垣手挽着女生的风衣外套,女生未戴口罩,顾盼生姿的眼就没离开过广垣的脸,而广垣背对着外面,看不到表情,看动作似正用手机扫码结账。 看到的那一瞬间,丁维执心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本应上前问个清楚或是立刻转身离开,可仅仅是那一瞬,虽然仅仅是一瞬,但那一瞬却像被浇了冷水,只能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内心中的感受,无异于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本以为脱离他们的自由会让自己好过一点,可不论是空气还是时间,都变得彻骨的寒冷,紧紧把他缚住。这种感觉在后来的日子里不断重复,每回忆起来,就更深重一点。此时此刻重新袭来,却是前所未有的真实。 大概是自己的视线太过怔楞,先是女生的余光撇到了他,随即回头投来打量而疑问的目光,目光交汇,维执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没了勇气,抱歉的点了下头赶快移开了视线随即往旁边的咖啡店逃也般的走了过去,步子大的甚至有点凌乱。 “怎么了?”广垣顺着女生的视线看过去,却只看到排队等位的人群。 “没怎么,完事儿了那我们走吧!”刚刚后面那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匀称男生,虽然看不到脸,不过拎着大牌的购物袋,一件经典款的米色风衣,自认为肤色够白,但那男生第一眼看过去吸引人的就是露出来的肤色,甚至比自己还白上几个色,看起来是极干净,只是见到我这么漂亮女生竟然能看楞了,还真是够愣头青的!女生心想。 另一边,丁维执坐在咖啡厅角落能看到外面的位置,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轻喘着平静自己尽量不让旁边的人发现异样,视线看过去,目送着从餐厅里面走出来广垣。 “楚宁,你在这等我下,我去地库把车开上来。”广垣和陈楚宁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很自然地交待好,打算自己去地库取车。 “一起吧!正好饭后溜达溜达。”陈楚宁正戴好口罩,一听这话,十分乐意陪同前往。 “别了,你这高跟鞋不好走路,穿好衣服在门口这等我吧...哎,不好意思等下,接个朋友电话。”广垣的手机,在衣兜里猛地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丁维执的大名显示在屏幕上,旁边的楚宁看到,赶紧点头表示应允。 停在旋转门前,广垣往边上靠了靠的位置接起了电话:“维执,这么晚了什么事儿?”用的是在外面时熟悉的客气语气。 “广垣,我下班了,今天回我那住,你在爸妈那边留宿吧。”电话另一端,丁维执语气淡淡的。 广垣有点惊讶维执为什么特意打了一个电话,但又听不出平淡的语气与平日下班来电时的有什么不同,点点头道:“好好,那我知道了。电话联系。” 挂了电话,广垣回身示意陈楚宁,陈楚宁只穿了一条雪纺长裙,夜间仍有凉意,贴心地在出旋转门之前,伸手帮陈楚宁将挎在自己臂弯的衣服给陈楚宁披好,看着楚宁不舍的热烈目光,挑起嘴角笑了笑,回身向电梯走去。 另一边,丁维执挂了电话,不远处两人熟稔的表情,击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狠狠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即便是深深呼吸尽力平静自己,但这种颤抖仍是停不下来,若不是戴着口罩,旁人定是能看到他已经咬白了的嘴唇。 看着广垣帮女生穿好外套回身向电梯处走去,女生却未动,料是广垣去停车场取车,让女生在原地等候。他俩每次来,都把车停在地下,维执也看到了女生的细高鞋跟,想不到这种时候,广垣仍是风度未减,不知道这算不算讽刺。 维执怔怔地不错眼珠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看着女生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过了会,看了眼手机,眉梢上染上欣喜,摆正斜跨起来的包包,抬腿往门外走去,想来是等的人到了。 维执再没有勇气站起来跟上去,看看她上的是否是那台熟悉的车。 第3章 有恃无恐(3) 小时候,爸妈去外地打工,丁维执身体不好,父母怕带着他奔波吃不消,把他留在老家,记得小小的他,那时还是“留守儿童”,爸妈每次过完年,收拾好重重的行囊离开,他都非常痛苦,心口那种闷闷痛痛的难受,让他每天晚上哭闹不停,被吵得睡不着的叔叔婶婶总是连打带吓让他安静。直到他必须要上小学了,家里日子过得也有所起色,才把他接到城市里的身边,同爸妈在一起生活后这种感觉再没有过。 处理完爸妈后事回学校的那个晚上,火车外面的月色格外好,咣当咣当的火车声,坐在硬座车厢靠里位置上的丁维执脸正对着车窗,望着大大圆圆的月亮,他突然明白了从前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是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维执扑通扑通的心跳慢慢平静,咖啡店里的人渐少,眼神空洞的他反复看着手机微信里广垣给他发的几条信息: “到家啦,你到没?” “睡着了吗?那晚安。” 收拾卫生的服务生又一次投来视线,维执自是知晓,心头麻木地抬手看了眼时间,拿起手机,又点开看了眼广垣的朋友圈,朋友圈封面是他买的一盆君子兰,俩人好好照顾了一年才拔杆开了花,广垣美滋滋的摆拍了许久,才选出来这么一张做朋友圈封面。 维执并不想深究今晚究竟是什么原因,但就如同那年冬天去医院看生病的爷爷,自爸妈厉害开后,这是他世界上唯一有所牵挂的亲人,离开时他哭着拥抱床上嶙峋的老人,刚刚参加工作的他没有年假,也不能旷工太久,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就是最后一面,嘴上对爷爷说着下周我再回来陪你...回程的路上,出了医院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控制不住边走边哭。 第3章 他本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告别。 陌生人相爱,而后分别。如此这般情节每天都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处上演。就像聂鲁达在《告别》中所写: 我只能演悲剧角色。 雷电和玫瑰 从来没有为我而互相问安。 我没有创造过世界,没有 造过时钟和波浪,也没有期望 麦子上有我的肖像。 既然在从未到过的地方也失去那么多, 我惟有绝迹于驻足之处 而留住意之所钟, 只让一座金山 溶入一杯冬水。 旅人自问,是不是浪费了光阴 把路推至更远处 却又回到原来的起点悲叹 回来耗掉一份故我, 回来再度告别,再起程。 维执轻叹了口气,好久都没疼的胸口,随着呼吸和心跳,一钝一钝的痛,大概是自己命犯孤煞吧。小时候喜欢的东西都想紧紧的护在怀中,握在手中,长大以后,想过好独自一人的日子,有人相伴的日子,便好好享受,记得也好,忘掉也好,太阳照常升起,不去期盼,便无所遗憾。 爸妈离开的那天,自己还被一大早从被窝里拉起来帮忙往车上装礼物,大块的牛羊肉,成箱的烟酒,后来听人说,现场这些,都散落在周围各处的地上,肉沾满了尘土,酒碎了一地,明明有现场的视频,但任他如何回忆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日爸妈出门时就如往常走亲访友时那般开心,可谁又知道他们快快乐乐出家门,等他再见到双亲时,确是任他如何呼唤也再没可能醒来,没来得及和任何人道别,尤其是他。爸妈刚刚去世时,他总是做梦梦到他们,在梦里,每次他都抱着爸妈求他们不要走,醒来又怅然自己没能做到“好好告别”,所以那时的他想,以后的日子里,如果再有离别,那他一定好好告别。 可就算提前做好准备,告别仍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想着,将广垣的微信和电话拉进了黑名单。 维执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回家的。 从商场出来,他一人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脚下生疼,才发现脚后跟处的长袜已经晕出了一圈血色,里面的皮肉被帆布鞋口磨得模糊了,自己竟没觉出痛来,等到觉出来时已经是再不能往下走了。最近的公交车再步行几百米就到,但这种情况,让他只得颓然地伸手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 月余没回的屋子,因为前两周北京刮了几场扬尘,虽然门窗关得严实,但是重新铺就的深色地砖上开了灯仍是看到一层薄薄的浮灰。老房子毕竟还是老房子,一开门时,屋内泛着一股子土腥气。 这屋子入住前的样子,实在没办法看,好在是丁维执当时手头还有些钱,挤出来找装修公司重新装修了一番,那时他为了省钱,没舍得全包出去,平日996上班,到了休息时间他还得坐着地铁公交吭哧吭哧去逛装修器材店和家居市场,那小半年累得他瘦了一大圈,瘦不说,还晒得黝黑,活活像个真正的民工。 不过好在是最后房子装修出来的效果甚合心意,小小的美式风格,深色系,沉稳而踏实。比起广垣高档小区敞亮的新房子,自己这上了年头的挡光老小区的一室一厅有些略显简朴,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家,也好在自己还有个家。 ...... 第二日,丁维执是被门口的敲门声震醒的。 前一夜恍恍惚惚回到家,先是换了衣服,给屋子通通风,大概地打扫了一番。而后坐在沙发上,凝视着客厅餐桌上放着的礼物,发了个把小时的呆,没盯出个所以然,倒是随便拎了件短袖穿的他,被窗口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清醒了不少,想着洗个热水澡,却发现太久没回来,燃气欠费已经被停掉了,最后只得哆哆嗦嗦得洗了个冷水澡,凉水冲在脚腕的伤口处,疼得钻心。 夜里,他越睡越冷,梦却越做越沉。 梦里闪过了无数个场景,有跟爸爸妈妈在家吃饭,有躺在床上妈妈哄他睡觉,有和广垣出去约会,有和同事讨论方案...每个场景不停切换,在梦里,他时而是小时候的模样,时而又是上班后奔波的样子,最后停留在他一个人站在车来车往的路边,天边挂着一轮橘色的落日,莫大的空虚笼罩着他…直到他听见“咚咚”地敲门声,才在睡梦中悠悠转醒,迷迷糊糊的觉着呼吸间鼻子呼出的气很烫,头也昏昏沉沉胀痛着。 维执揉着太阳穴在床上坐起身子,清醒了几秒钟,自己好像是发烧了,嗓子干干的痛。这敲门声虽重,但平稳有节奏,却又不急促。小区平日没有门禁,任谁都能找上家门来,但身边人里知道他住址的,也就只有广垣了。 怕什么来什么,求什么没什么,这几年自己过得是太舒坦了,直让他忘记了前些年面对的那些场景,太讽刺了,好聚好散都是留给安慰小年轻们的话,分离的时候,就是会很痛,这一天,不还是来了吗? 维执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起床穿好床边的拖鞋,拿起昨晚放在床头的凉白开水喝了半杯,用手抓了抓头发,起身去开门。 “早,广垣。” 都没用打开猫眼看,拉开门,门外站着的自然是广垣,开门时一同涌入的还有周末清晨特有的凉风,有些冷,被冷风激得有那么些清醒,却又感到额头格外滚烫,丁维执倒也不想争执,自然的开了门,转身往厨房走去,打算烧点热水,反正广垣会自己进来。 门外一身晨练装扮的广垣,见到面前的丁维执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刚刚睡醒的痕迹。自己一大早睡醒发现被拉黑删除了联系方式的广垣,先是懵,再是慌,自己也不知怎么从家里出来的,随便套了件卫衣运动裤,开车过来这一路脑海中怎么也没想明白是什么原因。可到了门口,敲了半分钟门,看到丁维执这幅开门的模样,忽然一股火儿从心底里蹿腾而起。 “丁维执,你什么情况?抽什么风?”广垣也丝毫没客气,和到了自家一样自然,进了门换了鞋,一路跟到了厨房,见丁维执不吭声,自己先问道。 丁维执把电热水壶灌满,放到插电底座烧水的功夫,抬眼看了下广垣,没了往日的亲近,眼神里带着些许疏离:“如你所见,刚被你敲醒。” “你突然闹什么?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就突然不想好了?”广垣听着维执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心底一紧,实在看不明白昨天早上出门时候还抱着自己脖子亲了一口的人,今天怎么突然就这么样儿了,一把抓住在烧水的维执,把他肩膀扳向自己,直视着维执的眼,想从里面看出情绪和端倪。 第4章 有恃无恐(4) “广垣,你看我在闹吗?大老爷们儿搞得像琼瑶剧一样。何必呢?”丁维执看着广垣的眼,执拗地说着并不讨喜的话,随后用双手挡开广垣固定着他双肩的手,往客厅里走去,即便是这些话让广垣听起来不知所云。 这话激得广垣火冒三丈,“丁维执你把话说清楚,来我们好好说,你把话给我说清,到底怎么了!”广垣跟上去,拽了丁维执的手,眼神从不置信到愤怒中夹杂着悲伤,他想不通丁维执一大早这是在闹什么。 在这之前,他们红脸都很少有过。 很久之后,丁维执也曾想过,如果自己这时候不这么拧巴,会不会他和广垣的故事还有其他选项,其实很多事情不必非得追求一个答案,回头看,那些在一起时细细密密的日子,就是爱,只可惜这世间,太多人不懂表达。 丁维执被广垣陡然增大的声音说得太阳穴更疼了,他也不想这样的,稳了稳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终究是轻叹了一声道:“广垣,生日礼物在桌上,昨天我去国贸了…这个生日,我就不陪你了。”说完这话,丁维执心里竟有些如释重负,看向广垣的眼充满了道不明的滋味。 广垣听了丁维执这话,瞳孔可见的收缩了一下,人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一边,凝滞的空气只能听见两人各自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很久,广垣轻轻地放了抓着丁维执的手,欲言又止间,眼中的红血丝都泛了起来。 就在眼底泛起的泪渐渐要涌出来时,广垣垂目,也轻叹一声,转身向沙发走去,颓然地坐下,胳膊支在腿上,用手捂了脸,深深吸了口气,从指缝间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维执,你…听我解释吗?” 丁维执见广垣这般,心中的无力感混着发着烧飘荡在天灵盖上的热气,让他有一种筋骨和灵魂已经被抽走一半的感觉,“算了广垣,好聚好散,体面。” 本有所期待,但维执现在不想听了,他仿佛已经预见了,一旦撕开那层纸,解释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小丑。 广垣放下手,眼睛通红地看向其实是因为晕眩而拉开餐椅倚着餐桌坐好的丁维执,凝视着他的眼开口道: “维执,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开始的时候我说了,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我们的事儿,我以后一定会和家里坦白的,但现在…昨天…她只是……” 第4章 “坦白?广垣,求求你别说了,我明白,所以我只想到此为止,解释有什么用?我们都不可能出柜的!我不会,你更不会!”没等广垣说什么,维执突然扶住椅背起身,背过身去,有些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 广垣听闻,嘴唇哆嗦着,终是无力。 他想说的话有太多,可他知道,即便是说了,对于他,对于丁维执,又能如何呢?人身在这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儿了,他所有的隐瞒,恰恰是因为真的爱着,他何尝不知道这对维执来说,是多大的不公。 “维执…我没有对不起你…但我父母…他们也是我的家人……”广垣起身,双手攥拳,却不敢靠近维执,在他身后嗫嚅着。 维执仍是没有回身,他早就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就像村上春树说“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他跟广垣两个人,能回忆起来的都是快乐的日子,这就够了不是吗?自己又怎么能妄想奢望与家庭美满的广垣过上一辈子呢?广垣终究有他的路,自己不配。 “……父母之命,我懂的,你回去吧,你好好的,不要对不起她,好好的,我们以后,就不见了。”丁维执不敢回头,昨天想了很多话,没成想最后说出来的比电视剧里的还要酸上几分。 广垣抬起手,想像平日亲昵时那样从后面搂住身前的人,可他又忽然觉得没了立场,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伤了爱人的心,又拉了无辜的人,可作为他,究竟如何才能让每个人都满意,他又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对不起维执,我是个王八蛋……”终是没能上前,广垣只能一遍遍说着道歉的话。 “没关系广垣,我不怪你,到此为止吧。” …… 真正的道别,往往没有轰轰烈烈,就是在一个和平日没什么区别的早晨。 广垣如何走的,丁维执没有看到,他固执地没有回头,也没再回应,情绪激动,发着烧有些晕眩,直到听到门落锁的声音,他才脱力般顺着桌腿瘫坐在地上,可过了几秒,他扶着餐椅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从楼口走出去的高高大大的广垣,平日那么顾及形象的广垣,此时却正用手抹着脸。大概是从家出来的匆忙,广垣后脑勺上还有一缕支棱着的头发,广垣的头发又黑又硬,以前他总嘲笑剪了毛寸的广垣脑袋手感像只刺猬。 还真是没见过广垣流泪,倒是自己总半夜在噩梦中流泪惊醒。 维执何尝不想要广垣给他一个答案,可自己早知道,自始至终他都不是被命运眷顾的那个人,广垣可以在他面前放肆流泪,但他不行,他除了真心什么也不能给广垣,而他也再受不住亲人离去的场面,太难熬了,他丁维执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人,放弃了这段感情,生活也不过是恢复原状罢了。 小区里有几株不知多少年的老桃树,过了盛开时节,还有些许残存的花瓣,晨风一刮,冒了新绿配着残花的树枝便弯上一弯。春天真好呀,风裹着几朵花瓣落在广垣的背上,如果广垣那日回头看看,就能透过桃枝看到窗边的人眼里尽是不舍,可即便这么疲惫了,在最后一次望向他的时候,仍强撑着些许温柔目送他离开。 一天过去,丁维执头疼的愈发厉害,裹着被子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想来是因为烧也没退,不知是不是空腹喝药的原因,天黑以后他忍受不住反胃的冲动,爬起来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可因为今天只喝了水,呕出来的只有胆汁和酸水。 躺回床上时,迷迷糊糊的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九点,回想起前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和广垣躺在床上,他手里玩儿着switch,广垣在床另一面开着电脑改ppt。觉得维执晚饭吃少了,广垣就去切了一个芒果,端回来时用牙签插了小块,一个一个塞进他嘴里。 熟透的青芒极甜,甜到他想起刚在一起时,两人一起去泰国玩,盛夏蝉鸣两个人坐在曼谷街头的路边摊喝着椰子水,丁维执半开着玩笑说:“广垣啊,以后假如有一天,咱俩到头儿了,走不下去了,咱今天就先说好了,可千万别整什么撕心裂肺扣眼珠子那一套,咱哥俩到时候就坐在马路边去撸一顿串子,喝点小酒,当着路人面装喝多了打几个啵儿,然后就此别过江湖不见…你看如何?” 想着那时候的自己,维执不禁笑出了声。如今,等不到这一切了,因为那个人也不会再回来了。维执心想,其实生命就此终结也不错,可是自己前几天刚给广垣买了的礼物,好贵,要是就这么走了,他欠的信用卡还没还完,怎么也要等到活过夏天再说。 丁维执没意料到,好久都没体会过生病的自己这次会病来得这么汹涌。 第5章 有恃无恐(5) 前一晚吐过后,维执又胡乱吞了几种药,因为自己也不知发烧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便把中成药、退烧药和抗生素都在抽屉里翻了出来,就着凉水仰头一股脑就喝了进去。 本来想着睡一觉起来就能好转,结果到了后半夜,维执忽然在充满了牛鬼蛇神的梦中惊悸醒来,浑浑噩噩里意识到自己好像是退了点烧,出了一身冷汗,不过现在又烧了起来,床单和被子温温潮潮的贴在身上,本应让人觉得温暖,此时却只有憋闷中的冷战和口渴。 维执脑袋里想着起来去换身衣服,掀开被子没等起身,胃里狠狠拧劲儿疼了一下,涌起一阵恶心,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维执,他本能的向床边翻了个身,一下就吐了,这功夫别说起床冲到卫生间,真是让他连身子都没来得及起,就直接吐了出来,吐出来的都是晚上喝进去的药,空腹吃药本就刺激胃,再加上高烧的加持,半消化的药在嘴里苦得让他继续在床边干呕着……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维执一阵阵的干呕和钟表指针规律转动的声音,维执歪在床边,顾不上自己有多狼狈,呕吐的窒息感,让他痛苦地狠狠攥着床单一角,在没开灯的房间里,浑身肌肉酸痛得身体挪动不了分毫,这一吐完,清醒许多,却更是头痛欲裂,两个太阳穴仿佛快要崩断了,高烧烧得他眼睛都跟着一跳一跳的胀痛,甚至呕吐间隙,他松一松攥着床单的手骨缝都跟着疼,早就不记得家里的体温计放在哪里,无从考证自己现在的体温,空荡荡的胃里好似掺进了沙子,每干呕一下,便会痉挛般疼到让他微微颤栗。 不过都这时候了,他还有一丝神智轻叹,这狼狈的画面还好没有被广垣看到。 同时庆幸,好在是自己躺下前觉着实在是太难受,料想到还会再吐,准备了脸盆,倒了半盆清水预备着放在床边,这才能没吐在地上——他在卫生间洗漱完撑着身子收拾时,头疼得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会随时离开这个世界,大概是高烧的原因,从被窝爬起来去洗漱,离开被窝,简直冷得不能忍受,因为在发烧,淋浴冲水时把浴室的热水开到最大,极热的水冲在身上才能在寒颤中感到缓解,可即便如此,呼出的气仍是滚烫,连带着鼻孔都是火辣辣的疼。 维执整个人趴在床边,一直在干呕,黑漆漆的屋里给他一种自己好像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错觉,想着平日抬手就能摸到的床头柜台灯开关,如今自己却连翻身过去抬手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心里绝望地想: 失恋就生病,还有人能比我更惨吗? 记忆中,上一次高烧还是那年同广垣一起去吉林滑雪,他们疯玩儿了两天,回程的路上自己也是这般发了烧,而且还因为受寒,引起了肠痉挛,上吐下泻。 广垣光着急也没办法,开车顾不上,他自己一个人蜷缩在后座上肚子痛得他不知道是晕还是昏,每到一个服务区就要下车折腾一个来回,到后来甚至自己都没有办法走下车,喝了药也不管用,反反复复疼昏睡过去又疼醒过来,就这样撑了几个小时,提了一口气到市里医院打上针才真正的解脱。 这么看,这次和上次比起来,老天对他也算手下留情了,身边没了人照顾,不过就是发发烧...... 维执吐到无物可吐,吐到怀疑人生,终于渐渐止了干呕,趴在床边调整呼吸,想着自己身体底子虽然不咋地,但是自从小学时候做了心脏手术后,这些年来,自己每两三年就去复查,结果都没问题,尤其跟了广垣谈了恋爱,广垣每天晚上搂着他都摸一摸他胸上的疤,看他平日怎么吃都不长肉,也怕他生病,平日换季紧盯着增添衣物的事儿,俩人平时锻炼,大多是慢跑或是举铁,不做特别剧烈的运动。实在要在自己身上挑出点毛病,那也顶多是上班以来,总加班,饭点儿不固定,之前有阵子胃疼的厉害,跑去体检时查出了个轻度胃炎,再无其他。 “不过是分个手罢了,这怎么像要活不起了似的。”维执在心中暗自嘲讽道。此时,很想拿起手机给广垣打个电话,发个微信,也不求助,就想问问他在干什么...可,都已经把他各种联系方式拉黑,事已至此了。 道理谁都懂,或许他丁维执的人生注定就应该是一个人,被生活疼爱过,才知道一个人生活有多累,他宁愿是做一个嘴硬的人。 第5章 不再喜欢某个人,也不强求某个人,做只有自己理解自己的人,即便舍不得每一个离开的人,那又怎样,不给他选择的机会,没人在乎。 思绪飘得太远,维执攒了攒力气拿过了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八分,想起来收拾残局,又实在是没力气起身,心想这大半夜也没办法,烧就烧吧,是傻是呆,随它去吧。 再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这一晚上很漫长,中间又醒了两次,幻觉与梦交织,脱水脱力;再睡,退退烧,又是一头汗。 第二天,天蒙蒙亮,维执自己在昏暗的屋里醒来,身体到了极限,但不似后半夜那种高热了,恍惚中,他凭着攒起来的最后一丝力气,起床冲了个澡,好在是家不大,迷迷糊糊站不住时还能在家里扶着墙走。 天旋地转中,想着不能在家这么熬下去了,随便套了身衣服,离家近的社区医院这点儿不能开门,而且应该是不接受三十八九度的高烧患者,叫了个车,带好口罩,定位了最近的有发热门诊的大医院,打算在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到达急诊。 丁维执到医院时,全凭着直觉,勉强走到急诊大门,掏出手机扫健康码的功夫他的感受已近虚脱,大概是又发起了高烧,喘得厉害,他看不到的是,口罩下的嘴唇已经是是浓烈的紫色。 心知自己这种发烧的情况,肯定是要做核酸检测才能走流程检查,可现实的他经不住那一阵阵的晕眩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进去挂上号。 这时,他已经体会不到额头的炙热,更甚的是心慌和浑身无力的感觉加倍袭来,使得他只能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撑着膝盖慢慢蹲下,仰头看着墙上的二维码,二维码竟然转着圈圈... 维执集中最后的一点注意力扫了个绿码出来,直到看不清手机上的字儿,直觉告诉他,自己马上就要晕过去了,强迫自己抵抗的同时,脑子里还在想:“这就是要烧晕过去啊,不会烧傻了吧…” 周末清晨刚刚开诊,本就是休息日,这家医院虽也是三甲,但并不是本市最盛名的医院,早上人流还不算多。 急诊的保安在丁维执走到门口时,就发现这小伙子不太对劲。 别人或低头查看二维码,或病人有家属陪同,奔着急诊来的无一例外,行色匆匆,唯独这小伙子拐进来扫了码,没走几步就撑着蹲下去了。 保安直觉敏锐,刚跟同事使了个眼色要去看看什么情况,没等他拔脚过去,那年轻小伙子,蹲下后晃了晃,真的“噗通”晕倒在了地上,连旁边过路的行人“哎呦”一声想搀一下,都没来得及扶住。 井然有序的门口,这下可热闹了起来,惊呼声引得门口正在帮没有智能机的大爷登记身份证的导诊人员及其他干活的保安们都惊了一下,登记的导诊也顾不得手里大爷递过来的身份证,本子一推,跳过椅子就往急诊里面跑去搬“救兵”: “医生,快来人啊,有人在急诊门口晕倒了……” 听到呼救后,刚会诊完早上送来的急症患者的急诊医生、护士面面相觑:这没等喘口气的功夫怎么又来一个,今天这是什么日子? 想着却是脚步没停,格外默契地推上担架车箭步冲出门外...... 丁维执命不该绝。 急诊科主任昨天值班,这一大早,活儿都连起来,还没来得及走,接着维执这单,就直接在现场下达抢救指令,医护人员分工协作,抢救是有条不紊地进行,同时对他这种没有家属陪同的情况,另一边科里赶紧打电话报警、跟上级汇报,这种患者的情况,一定是要第一时间向上级部门报告,毕竟出了事儿可谁也担待不住…… “急诊门口有一名男性患者倒地,呼之不应、嘴唇发绀,保安疏散围观群众,患者已转移到急诊科抢救。患者体温39.6°c,不排除肺炎可能性,紧急插管抢救时,患者猛地喷出不少粉红色的泡沫痰,约80毫升,心率迅速降至38次/分,血氧饱和度65%,并很快休克,随即患者心脏骤停,急诊科医师及时为其做心肺复苏抢救,10分钟后患者恢复心跳,神智未清醒。患者胸前有陈旧性开胸疤痕,早年应该做过开胸手术,来院就诊没有家属陪同,已立即开通生命绿色通道、组织现场医护人员及时进行抢救,开放气道呼吸机辅助呼吸,患者身上只有身份证、医保卡和手机,从通行码上来看,没出过本市,未到过其他省市,目前已经联系公安机关寻找患者家属……” 第6章 有恃无恐(6) 急诊科走廊里一个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个子很高,头发有点乱,眼神慌乱,目光紧紧锁在前行的医生身上,追着医生的步伐大步走着:“医生,我和他昨天见面他还好好的,他这么年轻,怎么这么严重?医生!”此人正是在医院奔忙了许久广垣,眼睛通红,焦急中嘴唇甚至都有些干裂。 “你这边先去办手续,步骤我都给你标在上面了,回来会有医生找你。” 医生站定回身,像是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被口罩遮住的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广垣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随后开门,转身进了家属止步的观察室。 一大早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时,广垣还没从起床。 朦朦胧胧中拿起手机,看是陌生号码,又转头看了眼床头上的电子表,第一反应是“骗子现在这么敬业,这么早就上班冲业绩。” ......直到警察亮明身份,说了来龙去脉,报出时间地点,最后说道:“同志,他手机里最近几通通话是你,我们联系不到他家属,你这边有时间快来吧!” 广垣一下子清醒过来。 警察还问他,能不能帮忙联系丁维执的家人。 家人。 维执现在哪还有家人? 去医院的路上,广垣催着司机把车开得飞快,怕医院周围没有停车位,他自然是顾不得驱车前往。如此突然,直让他忘了昨天还忧心的分不分手的事儿,只是一遍遍想着自己和维执在一起的日子不短,虽是知道丁维执身体不好,但这么突然病倒,明明昨天看着还好好的人,今天怎么就到了医院抢救了? 直到在抢救室里看了被医生围裹住的人,广垣腿都软了,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他,要不是旁边还有警察跟他说话,他一定会跌坐在地。 看见面前合拢的大门,广垣茫然地点点头,看了看旁边同样在等候、打量他的家属们,此时的他还穿着家里的拖鞋,身上除了装证件的挎包,另一边手里还攥着警察交给他的维执的证件,抬手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单据们,在家属们同情的眼神中,仿佛开窍一样向窗口跑去... 昨天跟维执闹别扭的场景还那么真实,今天梦一般的清晨,经历的竟是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情节。 前一天早上,被维执从他家里“请”出来,广垣在停在小区外禁停区的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没动地方,不抽烟的他,从储物盒里翻出了一盒同事落在车里,开了封还剩半盒的,干巴巴的烟,一会功夫一根接一根愣是让他抽没了,烟雾缭绕中,他参透了,天不藏奸这话,说的是真的对。 广垣心中再清楚不过,维执这人就是善良又心软,平日里跟外人不善言辞,工作中也是默默干活,偶尔嘴硬,却还是默默为别人着想,心细而敏感,同事和朋友眼中的他,是腼腆中不失稳重。 维执呢...记得他的生日,还给他买了生日礼物,这几年生日,除了有次维执出差,他跟爸妈在家过的,剩下的都是维执在家张罗好饭菜给他过生日。反观自己,虽然嘴里说着爱,但好像从来没刻意去记维执的生日是哪天,第一年忘记后,维执也就没再让他尴尬,每每都会提前几天,上班出门前笑呵呵地提醒他:“我要过生日了!这两天快想想,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想到这儿,广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事已至此,自己怎么解释也都是洗不白的,单论对人家小姑娘明明没爱,却又能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去应付爸妈,自己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尾巴狼。 但是想到这里,广垣又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他又何尝不是被命运捉弄的那个人? 他对维执的感情,绝对没有掺假,不比学生时代总是有很多的时间谈情说爱,如今两人正是成家立业的年纪,逢年过节,爸妈和亲戚期盼的眼神着实让他招架不住,家中外公外婆身体不好,他也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有一天出柜了,会是怎样。 广垣心中愁闷,想不出所以然,只觉得这事儿也算是俩人在一起这几年遇上的第一个坎儿,自己是真的不想分手,可维执倔,自己实在是没脸刚被拆穿,就低三下四求维执原谅,更不好意思立刻折回去跟维执说自己有多爱他。 要知道平日闹别扭可都是维执先低头,给他台阶。 现在维执说分手,他愣是不知如何服软了。 换个角度说,广垣心中也有所顾忌,虽明知道维执不会,但还是怕万一争执起来维执急了,偏让他这个时候跟家里坦白...... 第6章 广垣想好了,明儿就是自己生日,今天让维执在家冷静冷静也好,把气消一消,他不担心维执会做什么傻事儿,平日维执重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切等明天,自己肯定得再去找维执解释挽回一下,光是想到维执自己在家委屈,他心里都闷闷的难受,一想到跟维执断了,他这心就狠狠拧劲儿似的疼,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家从小养大的猫去世时候。想到这,广垣觉得自己想开了,潜意识俩人还是没分手,就是闹了个别扭,心情多少平复了一些。 但他真的从未预想过在自己生日的这天,会险些失去维执。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广垣爸妈的耳朵里。 就说很多事情是冥冥中注定。 广垣的生日,广垣的妈妈定是不会忘记,本是要打个电话问问他今天回不回家过生日,算着广垣上午差不多快起床的时间给广垣打了电话,没想到却得知维执正在医院抢救的消息。 维执和广垣这几年,作为对方最亲近的人,虽然是时时刻刻避嫌,但是广垣的爸妈自是当他是广垣的好朋友,多次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一来二去也非常熟悉,尤其当得知维执的家庭变故时,广垣的妈妈更是心疼他,家里要是做什么好吃的,逢节还会特意喊上维执来吃。 另一边,广垣也没想瞒着爸妈,维执这边,生死未卜。此时广垣脑海中想的都是维执,也顾不得再跟爸妈编一个理由,更何况,即便是好朋友的关系,警察找到了他。他第一时间出现在医院,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很快,广垣的爸妈也赶到了医院,看着抢救室外座椅上慌得六神无主的广垣,由于紧张,广垣口罩卡在下巴上,也没有戴好,正不自觉的用手撕着嘴上的破皮,等到他爸妈赶来时,嘴唇已经被撕得血迹斑驳。 而广垣这边,看见爸妈的时候,心中竟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但同时,另一股悲凉又涌上心头:没有父母的维执。此时正在里面毫无意识的接受抢救,如果再没有自己,维执又会是怎样呢? 广垣的父母还是第一次见到儿子如此慌乱,吓得广垣妈妈赶紧上前抱住了他的肩膀,拿出一张消毒湿巾,帮广垣拉好口罩,擦着手上星星点点的血痕,轻声安慰:“儿子,你别慌。你陈叔叔就是这个医院的呀,刚刚来的路上,你爸爸已经给他打了电话,他说马上找找人帮忙沟通一下,放心吧,今天急诊主任都在,妈妈带了卡来的,钱不够划咱们的,维执一定会没事儿的。” 听了妈妈的话,广垣眼神中有感激,进而疑惑,但听到医院有熟人时候又有一丝惊喜,问道:“陈叔叔,哪个陈叔叔?” “楚宁她爸爸啊!今天他没上班,但是已经电话帮忙在问了,说一会儿可能还要来呢,我这边拦着,实在没好意思折腾人家。”广垣妈妈语气中带了一点自豪和感叹,更是觉得陈楚宁这孩子家庭真的可以,两个孩子虽然没有确认关系,但是从之前两家家长熟识后的相谈甚欢,到如今真有事相求时候的热心帮忙,着实让人满意。 “楚宁她爸爸...”广垣听闻,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只知道陈楚宁的爸爸妈妈都是医生,但并不知她爸爸竟然是这所医院的。 为什么世间的事情会这么巧呢? 第7章 有恃无恐(7) 陈楚宁知道消息时,正在家做早间瑜伽。 晨光从卧室窗口照进来铺满她乌黑柔密的头发,从小娇生惯养,在家爸妈宠得像宝,衣食无忧下培出的气质像是一朵富贵花。 陈爸爸挂了电话便和陈妈妈转述了这件事,虽就是打个招呼的举手之劳,但想着两家关系不错,又是广垣的事儿,这会儿广垣肯定为了朋友跑前跑后,父母眼中,女儿心思单纯,俩人平日来往从不瞒爸妈,两家家长是越看两人越是般配。 知道自己女儿心悦对方,陈妈妈想,这事儿还是告诉女儿一声。 另一边,不同于丁维执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陈楚宁这人而言。 陈楚宁和广垣刚认识不久,就知道丁维执了。 记得初次见面,两家父母各自带着自家孩子,每个人打扮都是正式而庄重。 虽在父母口中总是听说广垣如何优秀、也在妈妈手机里看到了广垣妈发来的全家福真人照和标准证件照。 但陈楚宁毕竟是艺术院校出身,好奇的心思里也带着点上帝视角,那是一种旁观者看热闹的心态,自己不谈恋爱不代表没有追求者,好看的皮囊自己也有,对方在照片看,帅是真帅,但潜意识总觉得这种程度的男生,怎么可能还没有女朋友?所以归根结底还是: 照片嘛,会美化一下。 只是陈楚宁没想到,当现实中见到广垣真人...看着高大英俊的广垣落座在自己对面,客气礼貌地冲着自己笑,餐厅灯光下,广垣短短的头发,恰到好处的发际线,轮廓分明的脸,无可挑剔的张扬眉眼,光洁额头,笑起来牙齿白白齐齐,干净清爽,正是自己喜欢的阳光帅气模样。 明明是之前没抱什么兴趣的理工男,偏偏一下就惊艳到自己,可以说比满是出众长相的艺术院校的男同学还要拔萃几分。 要说一见钟情夸张,但第二眼,确实沦陷了。 一顿饭下来,陈楚宁无比拘束,生怕自己哪个细节做得不好让对方捕捉去扣了分,骄傲如她,追求者络绎,一直没遇到让自己倾心的人,没想到竟在父母安排的相亲下遇到了。 门当户对,不无道理。 …… 陈楚宁工作日安排也十分紧凑,职场不由心,没有上学时想见就见的自由。 为了保持矜持的姿态,即便每天要刷上好几次广垣三天可见的朋友圈,但仍是忍住了小小一件事儿都想要分享的心,看着广垣从未变过的君子兰朋友圈背景,只隔三差五在忍不住时和广垣在微信上发几个表情唠上几句。 相识以来,偶尔能相约一起出去吃顿饭,陈楚宁都要花费好大心思细细打扮。 知道丁维执,便是这个过程中。 一起看电影,她看到过广垣回丁维执的微信; 一起吃饭,她听到过广垣接丁维执的电话; 一起逛家居,她看到过广垣拍家具,说要发给正缺这个的丁维执。 但她从未多想。 因为跟广垣第二次见面时,广垣拿着手机回复完对面人的微信,就同自己大方介绍了丁维执这个人,说是他最好的哥们儿。 陈楚宁短暂疑惑了一下,维执并非本地人,与广垣不过就是大学后有的交集,听描述两人家庭背景更无交集,不过丁维执虽是从她没听过的一处地方来的,可是能在本市安家落户,家里定然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帝都不菲的房价,即便是贷款,普通家庭,也是想都不敢想的,只能望而却步。 当然,她自是想不到维执和广垣真爱在先,只心想着广垣如此要好的朋友,既然广垣认定他是好哥们,那这丁维执一定差不了,直接默认了维执条件应该同广垣差不多,说不定是和广垣住着一样的大平层新房,以后没准还能把自己的闺蜜介绍给这个丁维执。 毕竟这世界,只有差不多的人才能做朋友啊。 一笑而过,也没放在心上。 /// 做完整套瑜伽,陈楚宁身心舒畅。 陈妈妈这期间来看了两趟,见她练完,才同她说。 妈妈一说,陈楚宁便知道是谁,可听到这个丁维执双亲都已经因意外去世了,现在是广垣在医院帮忙张罗...陈楚宁心里竟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丁维执是广垣的好哥们儿,但两家的关系、还有自己早就提到过爸爸在哪个医院上班,发生了这事儿广垣竟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找她帮忙。 明明那般熟稔地刚刚见完面,真有事儿时,却又如此疏离,陈楚宁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以为广垣种种态度,也是在认真考虑他们的关系,可看起来并非如此。 当然,这种失落也仅仅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被心中油然生出的使命感代替了——广垣的朋友,那便也是她要上心的人,更何况丁维执在这边无依无靠,广垣是他的好朋友,出事儿了广垣一门心思顾不上其他,可以理解。 或许广垣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自己的关心和陪伴。 虽然与广垣还没确定关系,但是自己喜欢广垣是真,这一去,帮帮忙也好。想到这,陈楚宁立刻起身收拾,准备跟爸妈一起去医院。 /// 陈楚宁一家赶到了医院时,广垣看起来着实有点内外交困的模样,对比之前见面多了些许潦草,而且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忙着去与医生沟通,全然没有心思与她寒暄。 情况比她想得严重一些。 不过陈楚宁倒是觉得这般的广垣更加接了地气,心中庆幸自己今日装扮素净了一些,一改往日见面时的精致,眉目间清淡颜色,梳了个高高的马尾,毫不突兀。 心中有点暗喜,不过自己既然来了,当然是要帮忙为主,她也剔透,看着广垣应该是没有多余精力应对自己,便打算从“婆婆”这个角色着手,去跟广垣妈妈寒暄。 第7章 维执病来得汹涌,医生不可能承诺任何,只能将掌握的情况实时、准确的告知家属。 可维执的家属又不在现场,医院已经开了绿色通道,这种情况,不管广垣怎么解释,医院仍是坚持,要他们抓紧时间联系家属。 此时广垣不论在外人看来与维执关系有多好,或是他自己无法言说的某种关系,统统在这时候派不上用场。 法律上,只有亲属签字才可以,如果涉及到手术,最起码也要电话沟通才可以有下一步,他广垣,不是这规定中的人。 门内的维执情况变化莫测,门外的广垣,束手无策。 广垣心里最清楚,维执已经很久没有跟他的亲戚们联系过了。 亲情在维执这,就像是一条红线,即便在他们俩之间也很少触碰。 这几年疫情连着疫情,却也成了维执不回家的理由。 可广垣其实看到过,过年时,维执姑姑给他发微信或者打电话,维执每次都是很客气又礼貌的像一个小辈一样恭敬拜年,还会给表妹表弟们发上几个大红包。 维执却从来没有提过回家的事。 即便是去给父母扫墓也没有过。 维执不是一个完人,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不说,广垣也未曾问过。 广垣狠狠握着手机,心中各种懊悔、恼怒、焦虑等等情绪笼着他,他心想着如果可以,命都可以给维执。 但如今,仅仅是知情权,他都不是排在首位的人。 更不要说签什么字。 即便是他能,父母也不能同意。 广垣自信,从小自己总是能毫不费力在各个方面夺得头筹,毕业工作后经过时间的打磨,他自认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可在心爱的人经历这种时刻的时候,他发现对身边最应该关心的人,他付出的真挚却寥寥几分。 稳稳心神。 广垣在心态崩溃的边缘,努力找回了自己正向的情绪,知道这时候不是自责的时候,还是要联系维执的家人最重要。 第一个想到要联系的人就是维执的叔叔。 维执小的时候爸妈不在身边,他和叔叔婶婶在一起生活,只是维执基本上不怎么提到这段亲情。广垣以为自己是维执最亲近的人足够了解他,但是翻遍了维执的手机通讯录和微信联系人,竟然没有找到叔叔一家的联系方式。 这期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广垣全然不知,现在想来,他们这段爱情,自己好像真的从未想要深入了解过维执。 好在是思忖中,广垣看到了维执备注姑姑的联系人,没犹豫,直接起身去找医生,当面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以后,对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声音中带了丝惊喜:“喂,策策......” 广垣愣了一下,听着陌生的名字,以为是自己打错了,问道:“抱歉打扰,您好,请问您是丁维执的姑姑吗?” “嗯?嗯嗯,对,我是。”姑姑那边也顿了一下,随即语气中掺了点防备,答道。 得到肯定的答案,广垣心落了下来,也顾不上寒暄解释,直奔主题说明来意。 听了个描述,没等广垣再细说自报家门,维执姑姑打断了他,说话间已经带了十成的慌乱,声音中带了哭腔的哀求道: “策策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弟弟弟媳说走就走一句话都没留下,可他们就这一个儿子,求求你们!一定要帮帮他!救救他!能不能把电话给医生,让我跟医生说说,求求了,这孩子还有心结,要是让他这么走了,我以后怎么跟他爸妈交待啊!哎,要不我现在就买票我们马上去,可我们这边还在封城,这可怎么办呀?!我们这小地方管的严,一时半会儿真的赶不过去了!求求你们别放弃他!需要什么我们这边一定配合.....” 第8章 有恃无恐(8) 原来,维执的小名叫策策。 不知为何,广垣从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再听着电话那边维执姑姑一声又一声的哀求,背脊上细细密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麻麻的感觉顺着神经攀上了肩颈和头皮,咄咄逼人。 电话这边,医生沟通安抚的话语在耳边逐字逐句扎进他的心里——经过抢救,维执暂时转危为安,排除了新冠肺炎,但是在检查结果没全出来之前,医生只能如实告知现在所掌握的情况,点到为止,但据可知的检查结果,以经验判断,此次生病与他心脏是有关系的。 说到这时,维执姑姑的哭声更悲切了几分,不知电话那边还有谁,只能听见她在电话那边重复:“我就知道,策策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好人儿也得憋出病啊!” ...... 不过现在更要紧的是,高烧导致维执呼吸衰竭、心力衰竭,并且出现了肝脏、肾脏、等多个脏器损伤表现,病情仍是危重,更细致的描述广垣脑子现在已经听不进去,太复杂的术语他也听不懂,能听明白大概...听到后来,广垣耳边人声渐渐模糊,明明此刻他人在此处中心,思绪却慢慢抽离。 昨天背对着自己语气平静的维执,同面前口型开合的医生,两种影像渐渐重合。 让广垣有瞬间的失神。 余光中,他看到一脸凝重关切的陈楚宁一家,转头,是坐在一边慌神的自己爸妈。 这些人,和维执本不该有交集的。 可此时自己仿佛也是个陌生人,在医生眼里,跟维执又有什么交集呢? 毫无头绪的广垣,在此时这种气氛中,想要苦笑。 这二十几年,不管是学生时期还是工作之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无措的场景。 广垣毕业没有进入父亲的公司上班,没有继续读博,找了份令人称羡、实际高压又辛苦的工作。 他傲气,自负,在帅而自知的年纪和维执相遇,洒脱恋爱,借着上班的引子从家里搬了出来,诸如种种。 广垣想要的就是真正做一次自己人生的主人,不再沿着爸妈预设好的路再走下去。 他骄傲的想,爸妈对他的培养,他感激,但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为什么不能把控自己的人生? 对比扶摇直上,履历愈发耀人的广垣,虽同是名校毕业,但把日子过成了“社畜螺丝钉”的维执却不急不恼。和维执在一起的平淡日子里,广垣偶尔会打趣一番维执安于现状的生活态度。 维执也会笑着回应广垣,开玩笑道: “现在我们的生活不是挺好吗?有饭吃,有钱赚,有地方住,有爱人陪。如果有一天,垣总你发达了,想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告诉我一声就行,咱哥俩,够意思!” 广垣那时不懂,听了也不以为然。通常接道: “缘分天注定,咱俩注定要互相取暖。” ——维执找寻家庭的温暖,他找寻逃离家庭束缚的港湾。 可广垣这两日细细想来,明明是维执包容他更多。 不管是亲眼撞见了自己去相亲,却没一声质问,抑或是自己回到家后,望着仅仅只是有一副毛巾和牙刷,就连电脑都每天背在身上,并没有维执存在痕迹的屋子。 广垣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闹了别扭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丁维执,维执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好好保护广垣无波无澜的生活。 维执只是静静地与他道别,如生活中从来没有过交集那样,安静的结束这段关系。 对自己而言,恰是“好脾气”维执的出现,中和了他人生中最迷茫焦躁的阶段,行吟山水般的日子过下来,静静地沉淀出了如今的他。 他以为是维执想逃避,其实真正不想面对这一切的人。 是自己。 在这之前,他广垣的人生,实在是太顺利了。 无从给他机会,让他静思己过,三省吾身。 /// 维执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中,是他和广垣相识的第一年。 梦里,爸妈从未离去,经营着不好不赖的生意,偶尔给自己打打电话翻来覆去叮嘱上班不要太累,维执笑着与他们解释自己不做“卷王”,可爸妈仍怕他身体吃不消,嘱咐他在陌生的城市好好照顾自己。 等维执提问起他们的日常生活,语气中却总带着以儿子为荣的自豪。 还有和上学时一样,银行卡里,总是定期多出钱来。 帝都的春天总是迟迟,在梦中,广垣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日光倾城,云似初恋。 日日这般。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广垣来接他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们手牵手,看着街边朵朵浅绿,软软暖暖的风轻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融化了城市的喧嚣,也融化殆尽了维执胸中凝滞住的某种情感。 每片被拂动的树叶和花瓣都带着一股迎向春天的暖流,这暖流也流过广垣和维执的指尖、发梢,维执感到自己心口热热满满,好像有什么要溢出来。 他好希望这一条路没有尽头,他就可以永远这么和广垣走下去。 直到这日,他们还是这般笑着,走着。 第8章 只是快到家时,维执看到原本应该是小区门口的地方,被一条宽阔浑浊的河所替代,河水湍急而凶猛,咆哮着从河面上大桥底下奔腾流过。 维执愣在原地,再看向身边广垣时,却发现广垣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许久未见的爸妈一起站在那座桥上…… 春风中静谧的世界就此从他的眼前消失,一切都露出原型。 世界崩塌。 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 维执醒来时,好像是重重从天空中摔在地上,身体和灵魂并没有统一,思绪仍停留在梦的最后一刻。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胸口如同盖了千斤重物,就连呼吸都不在自己的掌控。 他好想把被子掀开,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让自己的眼皮睁开,连张嘴都没有力气,嗓子痛得像正在没有放油的煎锅放在炉灶上炙烤一样。 他听到身边有一道并不清晰的声音,唤着他的乳名...... “策策,策策,策策你能听见吗?” ...... 多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维执记不起来。 也或许没多久。 在梦中,爸妈在电话里策策喊的那么亲,不过就是刚刚的事情。 “丁维执,丁维执,醒了吧,你姑姑的视频,能听见就点点头。”另一道,低沉清晰的声音。 姑姑... 接着,维执感觉有一股轻轻的力道握了他的手,而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睁不开眼睛,但是维持潜意识里的很配合,缓缓、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也不管现实中看起来这动作其实并没什么幅度。 “家属看到了吗?他这边醒了。现在身体情况还不稳定,可能回应不了你们,放心吧,等他转回病房的时候,你们再跟他视频,这边先挂断了。” 身体麻木木的,维执的思绪飘飘荡荡,听着耳边仪器的声音,刚刚的声音又出现了,凑近了一些,还揉了揉顺了顺下他的头发: “放心吧,你现在没事了,再休息休息,你需要再好好睡一会,你很努力了,可以好好休息。” 迷迷糊糊的,维执又睡了过去。 窗外,紫霞漫天,是傍晚,是个和维执梦中一样的好天。 作者有话说: 我比维执姑姑哭得还惨。 第9章 有恃无恐(9) 维执心里有结,不光是早年心脏上手术的疤痕。 这个心结,与爸妈的死有关。 离开家乡后,他没和任何人再提起过。 那天,他爸妈去的第一站是他的叔叔家。 叔叔是家中老小。一大家子哥哥姐姐宠着,被惯生出了好高骛远的跋扈性情。随着成家,业却一直没立起来,再加上叔叔两口子一直同维执的爷爷住在一起,啃老一啃,就到了中年。这么多年,叔叔做什么都是半途而废,却总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脾气也越来越大。 后来,维执家的买卖在当地做出了点成绩,渐渐也算是小有名气。他的叔叔每次与他家联系,都是要钱。也明确表示,希望通过哥哥的帮助,实现他自己所谓的理想——或投入股市,或投机买卖。 维执爸妈脾气好,但也是经历了风浪的人,从最开始的诚心帮助,到后来拒绝弟弟的要求。 见识人多了,即便是自己的亲弟弟,也不会一直纵容。 可,毕竟是亲弟弟。 过年该走动还是要走动的不是么? 后来通过行车记录仪调取的监控画面显示,他的爸爸在开车过程中接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叔叔歇斯底里地咒骂和咆哮。 再多的,维执已经回忆不起那短短的几天他经历了什么。 只记得看到画面时,那一声声催命般咆哮,震得他怔红了眼,胸口痛得让他站都不住,恨意填满了他,他却不知道如何解这恨。 他想报警。他想起诉。他想追究每一个与之有关的人的法律责任。 可这个人是谁呢? 他无助,他大吼,他流泪。 他的婶婶对着他一脸无辜,口口声声道:“我们把你从小带大。” 他的姑姑对着他泪眼朦胧,跪坐在他面前,对他说:“这是你的亲叔叔,我唯一的弟弟了。求求你。” 那时候的维执,不知道应该是恨自己的出生。 还是恨自己,出生在这个家,到它分崩离析时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在那天的车上。 他知道这种恨,会一直持续到他生命最后一刻——如果自己一起去了,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留下他,懦弱的他,无助的他,不得不忍让的他。 在他几次崩溃时,他没想到那仅仅是个开端。 而后处理爸妈走后留下的一切,更是上演了一地鸡毛,有人要争,也有人明夺。这其中谁好谁坏,他至今分辨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到那个地方,甚至不想再呼吸到那里的空气。同样,他也害怕去见爸妈。 他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些对不对。他单方面切断了与过去的联系,开始的几年,姑姑平日总是自顾自的发微信跟他说话,他前两年不敢回,直到第三年独自一人黑着灯过年的时候,他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姑姑哭着对他说:“回来吧,活着的人总是要继续的。” 他无措地挂断。 他以为工作和爱情可以填满自己的人生,可是这能对得起死去的人吗? 故事最后,在维执日后反复重现的梦中。 他有时在警局,有时在交警队,有时在家中空旷客厅的灵堂,有时在突然病倒的爷爷病床边,有时在注销户籍的窗口; 在梦里,他见法医,见保险公司,见家中各种亲戚,见满脸悲悯的同学好友,反复经历那段咽下大把他小时候做完手术后没再吃的药的日子。 人来人往,最后梦里是空荡荡的家,只有他。 长长的梦里,再没见爸妈一次。 /// 疫情期间的住院病区没有人来人往。严格限制家属陪护和人员流动,着实比疫情前的医院安静冷清了许多。 从icu住了一天,回到病区不允许探视的监护病房,维执又反反复复烧了两天,这几日对他来说,如同一个长长的梦魇。 维执本就白,这一病,全身上下到颈间甚至蔓延至指尖都惨白淡紫一片,笼着病气的脸色在暖色系墙壁的病房里看起来像半截身子入了土。 让人意外的是广垣,短短几日就换了副家人朋友从未见过的邋遢面目,挂着两道浓重的黑眼圈,平日干净清爽的皮肤也鼓起了几颗红红的火痘,眼中是掩都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几日,广垣也请了假,除了给丁维执的事儿跑前跑后,就是扎病区外寸步不离,这种拦都拦不住程度,超出了广垣爸妈和陈楚宁一家的认知。 他们不理解,但也只能在自己这用“重感情”替广垣开脱,能做的是尽力帮忙跟科室打打招呼,对维执多上点心,妥帖安排了一个双人间后,便随他去了。 转入普通病房的时候,维执还是昏昏沉沉,住进的是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是空着的,现在收住院条件苛刻,如今躺在医院里头,不是必须住院的重症就是要做手术的人。 当见到跟着在外面熬了几天的广垣时。 他不意外,但也不感激。 广垣不假人手地将维执从移动床抱上病床时,发现仅这几日,维执就比上周抱起来轻了不少。 他苦笑着想,不知道去了这些管管线线会不会还更轻一些。 维执睡得并不安稳,好像感受到了体位的变化,眼睫抖了几下,便睁开了眼睛,看是广垣,皱了皱眉头。面前的广垣虽然戴着口罩,但是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口罩下面一定是一副胡子拉碴的样子。 广垣看见怀中维执复杂的眼神,心中一叹,缓缓弯腰时,低头低声在维执耳边说: “有什么话,好点儿再说。” 维执稍稍转头,凝视了广垣几秒,氧气罩上的雾气浓重了些许,看得出深呼吸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是没说什么,又合上了双眼。 等到医生护士把维执安置妥帖离去,屋里就剩他们二人时,维执的眼睛再没睁开过。 广垣知道维执没睡,站在床边,看着维执轻颤的疏长睫毛,缓缓坐在床边,两手握住维执正在输液的手,入手冰凉,广垣心口一紧,医院来得匆忙,手边什么都没有,便又腾了一只手出来,轻轻握住了冰冰的输液管,希望自己的体温能温暖些许。而后声音沙哑,自顾自道: “我帮你跟公司请了假,医生先给你开了两周的病假,用你手机联系的,跟人事的沟通记录都在,各种证明能传的传过去了,不能传的单据,我去你们公司送了一趟,放心吧。” “......” “你同事要组团来看你,我告诉他们不光要核酸证明,家属人数有限制,还要陪护证,拒了。” 第9章 “......” “我不走,有事儿你喊我。” “......” 这些话都让维执听了去,但他实在没多余的力气面对广垣。 他自己也措手不及,来不及整理这几日的思绪,他的脑海中还是幻梦与现实交织的样子,知道自己身体不仅仅是发烧那么简单。 后来,终于抽空在广垣出去找护士时候,听到门合上的声音,维执睁眼,用尽刚刚恢复些许气力撑了抬头,看了床头电子病历卡上的心内科室和一级护理,心道:果然,身体出了问题。 知道了这个意料中的结果,维执心理反倒放松了些许。 广垣回来时,维执这次是真的睡过去了。 看着维执胸口的起伏,广垣顾不上松口气回家,看着护士调整了监护和输液仪器的参数,又给睡梦中的维执调整了管管线线,征了同意,帮仍是昏沉的维执擦擦身子——抱维执的时候,广垣摸到了被子下维执满是虚汗的身体,潮潮的。 只是不擦不知道,开了空调的热风,撩了衣服才发现抢救几日下来,维执昏昏睡睡全靠营养液撑着,布满了青青紫紫的身上,本应是匀称结实的骨肉,这一病,直瘦得肋骨现了轮廓。 广垣心疼的呼吸都跟着拧劲儿,手上更是轻了些许。 虽然之前广垣对维执的精神世界关心很少,但是做起照顾维执的事来却十分自然,毕竟是爱着的人。 其实广垣另一面倒觉得,还好维执没有多余的精力面对他,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挺好的。 维执没有推开他,他很庆幸。 广垣是真觉得,这种沉默的气氛,挺好的。 这一天下来,两人之间除了“喝水吗?”、“好”、“慢点”、“不用”、“小心烫”、“难受吗”、“不疼”这类的简短单词,其他时候,什么话都没说。 转回病房的第二日,广垣一大早就接到了自己妈妈的电话,他明白,得跟家里有个交待了,对他来说。 再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广垣又陷入了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维执现在最需要他,但是广垣在面对家里父母时,这坦白,他说不出口,如同不敢戳破维执和他的梦,对家里,他同样做不到。 在医院他一直在一边见缝插针的处理工作,但是毕竟事发突然,请事假最忌讳突然,没有工作交接的流程,单位下属只能是尽力帮衬,领导对他手里的好几个项目这几天落下的进度已经颇有微词,广垣必须要上班了。 现今,维执的姑姑虽然知道了维执的事情,可是因为所在的地方有疫情,现在疫情防控形势严峻,出来费劲不说,来了这边还得隔离,远水解不了近渴,可让维执自己在医院广垣还是不放心,思量一下,在没跟维执商量的情况下,给维执雇了一个护工阿姨。 第二天,维执知道了以后,少见的没有逞强,并没提出异议。 平静接受了这次自己病得严重的现实。 第10章 有恃无恐(10) 维执昏迷时,广垣拿着维执手机,仗着自己刷脸解锁的特权,把微信和电话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甚至还多加了个星标置顶,生怕维执在医院找他不方便。 广垣去上班这两天,白天抽了空儿,就像没事儿人一样给维执发微信。 可发过去的信息,维执一条也没回过,搞得广垣总是心神不宁,工作偶尔还会出现点纰漏,这让他更加焦躁。 单位事儿都摞一块儿,工作到晚上八点之后才能下班,放心不下维执,每天都得去医院打个照面,只是因为来得晚,维执都睡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维执故意的。 广垣待不了多久,就到晚上住院部关门的时间。 第三日,广垣到医院时,轻轻压把手,缓缓推开门,走进去见着盖着被子吸着氧捂得严实熟睡的维执,松一口气。 旁边陪护床上已经洗漱完坐下的夜班护工听见声音抬头,见他来了,正要起身,广垣赶紧做了个“嘘”的动作,招招手表示不用。 广垣缓步走到床头柜边,悄悄把拎来的东西放在柜子上面,低头看了眼夜灯下睡得正香的维执,干干净净的脸颊,清清爽爽的额头,看起来睡前护工是给擦洗过。 只是仍没有血色的皮肤,被夜灯一照,白得有点吓人。 广垣看了一会,确认了维执胸口的起伏,回身走向夜班的护工旁边,用极小的声音问道:“他怎么样?辛苦了。” 夜班护工是个中年大叔,身形高大一些,想着晚上照顾起来更加方便,见广垣轻声细语,也跟着小声答道:“白班交接给我时候说白天胃痛了一阵子,暖宝宝用上了。” 广垣习惯性地拢了下精短的头发,听了皱眉,有点疑惑。 之前维执确实有过一段胃痛的日子,但是一日三餐按时吃后,很久没听他提起过了。 如今,他有一万句想要当面关心维执的话,可是也只是想想,如今让他叫醒维执,他都不敢。 两个人自从那天后,还没说上句话。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谈恋爱这么久,他平日跟维执贫嘴还行,到了犯错时候哄哄人的本领就用不出来了。 广垣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自己是被维执偏爱的那一个,维执把自己摆得低,说自己是小地方来的,让广垣这个大城市人好好带自己,可细想来维执没让他为难过,越是这样,到了当下这种情形他越觉得自己对不起维执。 事到如今自己实在是混乱,白天可以用工作麻痹自己,等晚上到了医院,踏进住院部的大门他手心就开始冒汗,他也没理清思路,究竟在这两边如何处理。 好在是来了以后维执都睡着,不然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怎么哄,那恐怕是如坐针毡。 广垣简短地问完话,就搬过椅子,坐在病床的一边,默默看着维执。 这两日,眼见着维执又瘦了点,颧骨都有了轮廓。 护工经验丰富,把一切都打理的妥帖,任广垣轻手轻脚在床边转了几圈,也看不出维执哪里不好。 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了维执,只敢畏畏缩缩地上去摸摸维执额头的温度,再看看旁边自己也看不懂的仪器上的数字,若搁在家,要让他帮忙端屎端尿,他也是乐意的,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帮不了什么忙。 仔细想想,他真是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以前维执生病,他也不过就是倒倒水、喂喂药,和现在比起来,他确实不算照顾过病人。 看着维执睡熟了,他心里面踏实了一点,默认维执现在好多了。 回想头一天,他负罪感上头,起身去问值班医生维执的病,不知道维执白天跟医生说了什么,医生见是他,对他也是含糊其辞,今天再来,干脆没摸到医生人影。 维执眼见着一圈一圈地瘦,自己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想到这,广垣下定决心,项目忙过这两天,白天来一趟,找找维执的主治,再问问情况,维执这几天也下不了床,他跟护工说好了,有事儿随时帮他盯着,而且有些手续,维执自己不行,还是他去办的好。 晚上广垣来得时候,维执是知道的。 想着睁眼应付广垣,没准还是要吵,自己连下床的力气都还没有,还是睡过去更好。 他这次生病是遭了大罪,昏昏睡睡地又躺了两天,身上招呼了一堆磨人的管子不说,每日吸着氧还是头昏胸闷,好好的身体,说败就败了,虚得什么都在床上解决,就连在床上在护工帮忙下动动身子都是一身虚汗。 他甚至自嘲地想,也亏是自己现在孤家寡人,不然在自尊心这一块,在家人和爱人面前实在是...... 不过自己刚刚从昏沉中匀出点精神头儿,恢复了些精力,就被白天的胃痛给磨光了——头些日子没吃东西,这两天复食,仅喝了点护工喂得米汤和鸡蛋羹,胃就也跟着凑热闹,之前上班时候熬出的胃炎没当回事儿,后来工作加班累,他也分不清是胸口疼还是胃疼,吃点东西都能缓解,而且大部分时间维执还是顿顿按时吃,再加上平日跟广垣在一起,俩人互相照顾,不吃生冷多加注意,也没怎么发作。 可是这次不一样,维执好久没吃东西,再加这次发烧各个器官都受到了损伤,喝进去的汤汤水水一时不被接受,就像荆条一般在胃里上下搅动,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戳得他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大病,悄悄蜷了身子,面色惨白蜡黄,揉也不敢揉,动也不敢动,后来挺不住了唤护工帮他喊了医生,加了点胃药,贴了一肚子的暖宝宝,灌了几瓶热水热敷,痉挛般地痛才慢慢有所缓解,这一折腾,身上不剩什么力气。 捱过胃痛,维执觉着身上的热度像被抽干了,被子明明盖得严实,却像四面漏风,再抬手看看两条胳膊,上面青青紫紫,腕上晃晃荡荡的住院手环,维执自己都发现了,这一病瘦了不少。 维执心里也苦恼,护士说他血管细,血管壁薄,整天输液对血管刺激太大,住院这段,他这手臂输液快一点就肿得高高的,开始还能忍着不说,但是他皮肤薄又白,藏不住,即便是留置针,动一动就串了,这两天来重新扎了好几次,自己也想好好躺着养病,可有时候自己不自知地动动手,不知道哪个角度不对,过上一会抬手一看,入目就是片扩散开的肿胀。 第10章 维执后来干脆想就那样随它去吧,可护工一眼就能看出端倪,阿姨心直口快,看着这种情况他都不说,还会埋怨他几句,维执只能虚弱的笑笑,他就这体质,胳膊一共就一双,这些日子下来,能扎的地方都扎了,脚上腿上手腕脚腕都扎了个遍,留得都是大片的青紫印子,不忍着又有什么办法。 每天各种药水儿挂着,让他觉得自己这胳膊腿儿比心窝子还疼上几分。 维执心里知道,这次生病是身体垮了台,太多年没这么生病了,小时候没做手术之前,跑跳哭闹这些家里人都不让,所以他也很少有病得这么重的记忆。 后来爸妈带他做了手术,他就跟正常孩子没什么区别,只是换季时候容易感冒发烧,日子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生病难受的记忆早就被模糊了,长大以后小病时常有,像这次这么摧枯拉朽般程度的却从没有过,即便是爸妈刚去世时,他心力交瘁,进出医院好几趟,但也不似这次。 一想到赶在下了决心跟广垣分手的这节骨眼上生病,维执更是恨得直想掐大腿根儿:“要早知如此,那日回家一定不洗冷水澡。” 就算是个引子,也不应该挑这时候发作。 第11章 我们的爱(1) 接下来的周末,广垣两天没去医院,他纠结,想去又不敢去,后来决定还是不去了。 宽慰想着这样也好,把手头儿前阵子耽搁的阶段性活儿收好尾,这样等下周工作日的时候,就可以请假去医院好好找维执主治医生唠唠,另外一方面,这几天陈楚宁也在找他,他只能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如果周末休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跟爸妈和陈楚宁解释要去医院照顾两整天维执,而不是抽时间去见见楚宁。 楚宁的爸爸刚刚帮了忙,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出现一下,毕竟他是以相亲的初衷和楚宁在接触。 惦记维执,怕维执多想,他微信照发不误,把自己的行程报备的完善,理由解释的也很充分,人也不知怎么就变得粘人了,早上洗脸还要录个小视频发给维执。 从前他跟维执两个人每天上班都忙得像陀螺,真有事儿就打电话,微信对话可能每天只有几条。 大概是维执心软,广垣把视频发过去后,过一会儿维执会回他个看不出情绪的中老年表情包。 这段时间对广垣而言,精神上着实承受着莫大的压力,憔悴显而易见。 广垣父母也觉出了儿子不太对的端倪,回家也不提小丁怎么样。周末不休,早出晚归去单位,每天回家住,虽然父母这离他单位更近,但是之前他都“舍近求远”。 这几日他到家都是凌晨。爸妈看他这么拼,有点担心。 广垣工作虽忙,但不是这个状态,揣测不出来儿子现在是怎么回事儿,本以为周末了,他会再去医院看看维执,可这么上班,看样也顾不上那边了。 维执住院一周,自己还有点懊恼,觉得身体恢复的太慢,周末又将将躺了两天才不心慌气短,能在床上坐稳拿起勺子喝粥。 头几天的日子维执都没有什么记忆,他也有些惊诧,糊里糊涂就去了鬼门关走了一遭。 生死无小事,生之不易,死亦不易。 这一病,像抽去了他的一身根骨,恢复起来不像普通的头疼脑热,但用医生话来说,他这种情况,一周能恢复这样,还算快得很。 维执自嘲地想,大概还是自己想的开,也不跟广垣深究,广垣现在躲着他,说等工作日再来看他、见见医生,他不知道广垣在逃避什么,开始他想也或许广垣周末还有“其他安排”,但是广垣又时时刻刻跟他报备自己的行程:单位的电脑,会议室的投影仪,笔记本上的方案....唯一的解释就是广垣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在躲着自己。 医生见不见又能如何,他还活着,他可以自己把情况告诉广垣。 说一千道一万,如果一个人想逃避,可以有一百种方式。 维执也不想纠缠,现在这样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对维执来说,世间茫茫,如今不过是回到原点,自己不过就是比普通的倒霉人,再倒霉一点点罢。 只剩自己,倒不用顾忌很多事情,这两年行业形势不好,公司压力也大,有很多部门都转岗、裁员,留下的每个人都是在超负荷的完成工作,自己很久没有休假了,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被困在病床上别的做不了,身上捆了那么多维持他小命的管线通路,他也难受的紧,大部分时间都是睡觉,睡醒之后在病床躺闲了,就拿起手机看看医院的小程序或者app,在上面一条一条点自己的检查报告,无奈碍于隔行如隔山,报告上有很多东西他都看不懂。 网上搜来搜去,更是眼花缭乱。 只能再想想主治医生给他的建议。 维执跟他的主治医生苑辰康第一次打交道那天,还处于虚弱得脑子跟不上听进来的话的状态。 对方站在自己的床边,他的床位是靠着窗的那处,一大早病房里呼啦涌进一群人,维执挂着氧气管没有什么精神头,就是点点头。 苑辰康开头打招呼,不急不缓,周围几个小医生围着他,其中一个汇报,维执觉得自己更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说的话,都有点对不上号说的是自己: “...术后17年,患者清醒后自述平时可以正常活动,日常有运动习惯,最近半年开始出现比较明显的症状,比如胸闷,凌晨出现过比较严重的心慌,端坐之后,胸闷的状况有所缓解,最近半个月日常有突然疲惫的状况,身体无力,休息过后能缓解,可以耐受。通过观察,目前腿和足部尚无水肿......” 全程,维执都神色客气恭敬地看着对方几人,脑海中觉得中间那人声音有点耳熟,看着那张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的脸,心想这人顶多比自己大上几岁。 心里着实没拿人家当主治医生。 后来床前人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医生笑着,他表情却淡淡的,末了,才像想起来什么,抬头看着医生的眼,声音小小还带点沙哑地叮嘱了一下不要把自己太详细的情况告诉亲属和好友,他有什么事儿告诉他就行,他自己可以处理好。 当时苑辰康点点头,好像并不意外,答应了他,说回头会单独找他。 维执放下心来,后来的一切好像就与他无关,对方跟旁边一圈更年轻的小医生们再说什么,他便听不进去了,走了神儿看向窗外。 等查完房,屋里面的人乌拉一下撤退,白班护工阿姨接了班,帮维执洗漱擦洗时跟他八卦,维执才知道来人年纪轻轻已经是副教授。 回忆中有个声音终于浮现出来,他对上了号儿,这人正是自己在昏迷时候,耳边那个低沉声音的主人。 维执心头一窒,转而想到了现在已经是单位最年轻的中层正职的广垣,在心里感叹,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吧。 这世界真不缺少青年才俊。 过了一会,苑辰康来找维执,这次没有了那么多人,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小医生。 维执知道是有话要说,虽然还不能完全坐起来,仍是让护工阿姨把床稍微摇起一点弧度,他就那么倚了枕头,也不打断,静静地听着对方一大段一大段地复述,直到最后说出结果: “...你这种复杂型先心病,现在的话,这类型手术是比较成熟的。我们这边没有你手术的相关资料,现在看当时的手术结果是受到一定影响的,而且像这种类型,跟你当初手术的年龄也有关系,如果是现在的话,发现的早,孩子越小做越好,心功能通常保护的都比较好。但是你做手术的时候都已经上小学了。就刚刚前面我跟你说的那些点,其实都是术后的远期并发症,我个人建议是考虑二次手术。不然接下来很容易出现心律失常或者猝死。趁你现在的心功能条件可以,应该尽早手术。不然现在你已经有症状了。年纪越大,可能因为并发症,拖得条件差了,二次手术都很危险......” 苑辰康的声音还是稳稳当当,听在维执耳朵里就像阎王判官在读长篇大论的生死状。 医生走后,维执倚着枕头,半躺着面向窗外思考了很久。 他心里明白,自己的身体和家庭情况已经如实和医生托了底,医生能告诉他的,一定不会隐瞒,他只有自己了,虽然这次生病姑姑那边知道了,但是他并不想麻烦她那边,心里想的是,如果真有什么意外,在最后,有人会给打电话通知姑姑那边知会一下就是了。 窗外天空中的云彩悬得高高的,云卷云舒,在眼前不知道飘过了多少朵。 那天维执整天一句话未说,偶尔拿起手机看看,不知道看了什么消息,嘴角会有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淡淡笑意,只是放了手机,整个人又暗淡下来。 往后时光再回想这段日子,只能说那时的广垣不懂,故事的主角以为自己能拯救一切,其实他们不知道,身边的爱人不需要他们去拯救,需要的只是简简单单的承诺和陪伴。 第11章 而那时的维执不懂,幸福是要把握在自己手里,不应该交给时间。 第12章 我们的爱(2) 等到维执撤了监护设备和一部分埋在肉里的管路,两周的病假所剩无几。 “赵总,我这边马上跟他们沟通一下,等我消息,让他们发你邮箱...” 跟电话那边又拉扯几句,维执还扎着又换了位置的留置针的手放下电话,另一只手肿肿的,捏了捏眉心,唇色有着淡淡的紫,嗓子里的沙哑是掩不住的。 现在他每日将将攒出来的精力,还要抽出一部分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要不是苑医生坚决不允,他一定在能下床那天,就出院了。 周一那天,住院部一开门广垣就出现了,来医院时,还把维执的电脑带了来——没错,是维执星期天晚上主动给广垣打了这阵子以来的,第一个电话,让广垣把他的电脑带来医院。 确实有着急用的文件和要处理的工作。 维执的同事知道维执生病住院了,开始几天没敢叨扰,广垣替维执请假时候直接找维执部门领导和人事部门沟通,维执的病,具体什么程度,其实部门同事是真的不知道。 大公司就是这样,都习惯了996的生活,哪个人不是快餐、外卖、熬夜、加班,现在网上总是调侃“打工人不敢病”,每个人都懂,事实也是如此,肩上的重担,一场病足以摧垮一切。 可在公司坐着,大家的气色还是没几个好的,身边人来来去去,同事间虽然每天都见,但好像几年下来,对对方的生活也知之甚少,谁生病了就是该休假休假,假条又不会公开,若是此时部门内大家能互相关照一下,就说明这人人缘还是不错了。 维执平日就被部门女同事调侃白得反光,再加上纯纯净净的气质,与人交往看起来也是随性温润,乍一看像个慢性子,每年来部门的新人最开始恭敬的人都不是他。 但是相处下来,慢慢才会发现,维执的角色很重要,他工作中极为踏实严谨,做久了经验也足,只要是交到他手里的工作,都会很漂亮的完成,这也是他为什么能留在人均top部门的原因。 更不用说,别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在他职责范围内,如果他能做的,能帮都会用自己的时间帮衬一下,自然是没人不喜欢他。 同事们之前没听说维执有什么恶疾,要不然入职时候体检都不能合格,更何况平日公司组织体育活动他也参加,这次他病倒,大家都当是最近太忙了,又累倒一个。 毕竟就连部门领导那个“铁人”,前阵子都累得请了两天病假。 等到“消失”了一周的维执,重新出现在工作群里能回复和交接安排工作时,大家虽然战战兢兢,但还是一股脑地去问维执经手的工作。 这个季度,他们部门的任务很重,维执知道自己生病病得突然,定是同事担去了他的工作部分,部门内分工明确每人负责一部分,确实很多小细节只有他知道,就算此时同事接手,也一定焦头烂额。 他心里有数,这阵子,同事们已经担待很多了。 维执唯独没想,他过早的回归工作,这病假休与没休也没什么区别,群里每@他一次,手机就强提醒一声,从他出现起,维执工作群里@他的消息就没停过,就算多少知情的领导知道,在群里拦了拦,其他同事还会把电话打了来。 维执只能把手机放在床头或者枕头边,醒着时,就让护工帮忙把床摇起来点,回回工作群的微信。 同事们都不知道,还能在群里回几句话的维执其实是在医院挂着监护仪,戴着氧气罩。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言归正传,那日广垣去了,大白天,维执没了“睡遁”的幌子,经历了这场,两个人见面别别扭扭,还有护工在,当着外人面,维执不好冷脸,倒跟广垣正常说话了,就是护工不在时候,维执马上换上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维执自知拿广垣也没办法,他是看明白了,广垣就是个厚脸皮,自己不问,广垣就当没事情;自己皱皱眉,广垣就是那句“现在好好养病,好了再说。” 维执看着广垣心里更堵了,像是跟个棉花桩子生气。明明这病,要是没广垣气他,保不齐还能多挺几年再复发,“哑巴亏”气上来,更没力气赶广垣。 广垣知道维执是怎么想的,不管怎样,维执给他打电话了,维执跟他说话了,这就足够让他开心。冰块终于出了一个缝,有半截台阶,就明知道下面是悬崖,他也跳了。 广垣巴不得化身狗腿,只要维执乐意,让他躺在地上打几个滚表演他也乐意。 尤其广垣看到护工出去只剩他们俩的时候,维执一副当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像是没情绪,搭在被子上的手却暴露了他暗暗生气不自觉地磨抠着被角,想来一定是在想怎么面对他。 广垣心里是又甜又酸又心疼。 广垣这人,在外人看来什么都好,就是不熟的时候交往对话都稍显冷酷了些。但有一点是外人不知道的,那就是跟爱人,他有的是力气耍赖,不要脸时磨起人来维执只能退让三分。 他爱维执,在维执这,他不解释不代表他不行动,要走的路还有很远,当务之急是哄好维执的身体,他做错了的事情该他去承担和弥补,而不是让维执可怜巴巴经受这一切...... 广垣本想着自己这次一定要把维执哄好再回去上班。 结果,计划不如变化快,露了个脸,下午就被叫回去开会,甲方那边需求有所调整,他这个负责人随后就被临时派去杭州出差了。 //// 挂了电话,维执胸口闷闷地痛着,他用手揉了揉眉心,靠向身后的枕头,从敞开的病号服领口露出他的锁骨,雪色肌肤上青色的血管贴着细瘦的骨肉根根分明,维执短暂闭目仰头,喉头耸动,深呼吸,歇了几秒,想着接下来如何沟通,手又拿起了电话。 “小丁啊。” 正这时,维执旁边的帘子被稍稍拉开了一点,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声音粗重明亮,听得出是个性情中人,斜着身子在凳子探身过来道: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年轻人工作我插不上话啊,但是你自己在这边,身体还没恢复,既然住院就好好歇着,养病是为了更好的工作,这一上午,你一直都在工作,爸妈知道了得多心疼!你得休息!” 同是周一那日,维执旁边的床被安排了新病人,床位不可能永远空置,医院像个大机器,病人是一茬又一茬。维执小时候没少住院,多了室友倒也觉得病房里多了点人气。 住进来的大爷年近耄耋,冠心病,老年人行动不太方便,不过身边儿女轮换照顾,不缺人手。 大爷岁数在那,病倒是不重,上了岁数住院调整也是常有的,听评书时的笑声比维执打电话深深浅浅的气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得多,拄着拐棍走起路来也很是利落。 刚住进来时候,看是维执自己,他们以为穿了肥大病号服单单薄薄的维执还是个学生,半天下来也没看到家长,便主动的跟维执搭话,把情况和病问了个详细,维执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基本上就嗯嗯啊啊说了个大概。 当知道维执已经工作好几年,自己在这个城市,病成这样,下床还得借着护工的力气搀一下,眼神中多少添了点同情。 今天来陪护的是大爷的大儿子,刚刚退休,人也很是热心,按辈分来讲维执得叫人家一声叔。 “对不起刘哥,我再小点声,沟通差不多了,大爷歇了吗,要不我出去打。” 维执这边有窗,为了里侧床位的采光,他帘子没全遮住,只是拦到床身半截的位置,自己干什么,对面坐在床位的家属看得一清二楚。人家主动拉了帘子,想来是打扰到了,赶紧向对方抱歉地点了点头,说着就要撑起身子要下床。 见他要下床,对方赶紧戴好挂在耳朵边的口罩,站起身走过来扶了他,然后按了他的肩膀道: “不用不用,我父亲耳背,咱俩这么说话他都听不到的,正戴耳机听书呢,我就看你心疼,我儿子刚比你大五岁,看你跟看自己家孩子一样,你看你这脸色,哎,你需要啥喊我一声就行,我们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维执前两天自己能下床就不用护工了,虽然自己还是十分不舒服,但身体还是慢慢在好起来。 “谢谢刘哥,我没事儿,我想过两天出院呢,谢谢,那麻烦您了,这两天您家多担待。”维执当没听见对方说儿子比他都大,到社会上也工作了几年,刚刚上班时,维执的领导就告诉他,陌生场合见了不管比自己大多少的人,都叫哥。 “能行吗?我早上听了个音儿,大夫不还让你考虑手术的事儿呢,你这个样子能出院吗?别逞强,有病咱们治彻底了再出院,心脏不是小事儿啊!”刘叔吓得一脸惊疑,虽然话里没说,但就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没事儿,我这一天比一天强了,回头再等等看,手术该做得做。”维执点点头,扬了个轻松的笑。 第12章 “哎对,这就对了,回头手术你可得告诉家里,唉,听见没,到时候必须说!”看着维执的表情,对方也不好再说什么,拍了拍维执的肩膀,向回走去。 /// 等维执处理完工作,已经是中午,他这几日提前在小程序上下单订餐,是医院食堂统一配送,自己每天只能吃下些粥水,可广垣每天还是会再多给他定上份蔬菜类,也不管他能不能吃得了。 吃完饭,维执下床走上十分钟回来刷刷牙漱漱口就睡个午觉,休整下仅存的精力,下午或许还会忙,不忙的话他便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拢拢自己的思绪。 这几日身体渐渐有了力气,他能自己下床屋内屋外走上几圈,这次病和小时候的病感觉不一样,身上实在是气力不济,虽然不会疼,但是如果累劲儿上来,他迎来的就是浪潮般一波又一波的眩晕感。 他接受了这个设定,也不逞强,用医生的话讲,心病靠养,假以时日,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广垣:是男人就要好好认错。 ps:多了好多收藏!还有好多老朋友!开心开心,加更多码1000字,长长的一章谢谢大家,欢迎多留言互动呀,可夸可指教,畅所欲言。 第13章 我们的爱(3) 陈楚宁这两周过得很不开心。 她的直觉告诉她,广垣在疏远她。 给广垣发消息,对方很久很久都不回,回复也是仅仅敷衍几个字和几秒的语音,这种状态让她太难受了,从前只有她这样对别人,哪想自己如今经历了一把。 矜持不允许她再主动,这种单方面被冷落,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体会到。 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她想,自己这是遇上被pua了?还是自己只是广垣鱼塘里的一条鱼?照照镜子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她想不通。 广垣的态度让她摸不到头脑,如果是真的,海王的套路她见识过,但没见过这么直接的。 以她对广垣和对方家庭的了解,她真的不相信广垣是这样的人。她想了很多种可能,都被她在心里一一否定。 “他这摆明了就是不喜欢你吧,你就看他对自己哥们儿的关心程度,真喜欢你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态度。要不,你再想想,这段时间有没有做得不对,或者说得不对的?” 陈楚宁晚上吃了蔬菜当晚餐,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和闺蜜煲起了电话粥,她必须抓一个人在电话里帮她分析分析,难得遇上一个动心的人,有了这点少女情怀,却眼见着火苗要熄了,她不甘心。 听着电话那边闺蜜的话,陈楚宁觉得自己这电话是白打了,问了也是白问,她要能想到,这事儿不就解了。 但还是想要个答案。 “这几天我反反复复想了多少遍了,真的没有。那你说,他不喜欢我,为什么现在才表现出来,之前见面还乐呵呵,这算什么事儿呀?”郁闷地抓了一下垂在胸前的马尾辫的柔顺发丝,陈楚宁捶了下枕头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闺蜜一听,接了她话,也语气义愤填膺起来:“那这我们哪能猜到啊!反正不管怎样,不喜欢你是一定的!喜欢你就不能这么对你。不过他这态度变得是挺突然,楚楚你说,是不是他爸妈说什么了?你爸妈在他朋友的事儿上帮了忙,能不能是他爸妈催他、逼他抓紧跟你确定关系啊?” “...能吗?说得也是,唉,但我这人你知道的,我也没指望他谢谢我,能确定就表白,不喜欢就给个准话,现在算什么事儿呀!你说得对,喜欢我的话,肯定不是这样。”陈楚宁盘腿坐床边上,身上还穿了紧身的瑜伽服,勾勒出身体完美的线条。 她本来打算是要练练瑜伽,这一通电话,搅得她也没有心情了。 “要我说楚宁,你干脆给他打电话问问吧,或者直接见一面,到底怎么回事儿,必须把话说开,也不用通过你们爸妈,别像咱们在背后告状一样。就你俩,把话说明白,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咱又不是图他那张脸,两条腿的男的可多的是!这年头,帅点的是真靠不住,你瞅瞅咱这圈儿里面,不是基佬就是渣男,我这人劝分不劝和,你抓紧止损吧!” 闺蜜和陈楚宁是大学同学,毕业干本行,现在算小半个娱乐圈里的人,几年下来练得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这张嘴,从来不饶人,给陈楚宁支招也不忘了连带着说说他们身边的老熟人。 她性格比陈楚宁还洒脱,开始的日子听陈楚宁描述,对这个广垣印象极好,以为楚宁遇上了门当户对的真爱,可这两天被陈楚宁碎碎念缠下来,广垣在她心中一下被划分成了个拖泥带水的渣男。 陈楚宁听了闺蜜的话,又捶了几下枕头,但觉得十分有道理,叹口气,略略思考道:“唉...姐妹你说得对,放心吧,我不能跟爸妈说,缘分这东西本来也不能强求,家里介绍不过就是个认识的途径,行不行还得看我们自己。看他这态度,我觉得八成是够呛,我要问出口,他不回我怎么办?” “他在微信上不一直不怎么回你么,左右都到这步了,还是直接打电话更好。你觉得呢?”闺蜜继续分析道。 “那能不能是他这段时间太忙了,按理说他对他朋友都那么上心,你是没见到他在医院跑前跑后,这天儿也不热,给他整一脑门儿的汗。他跟我用这种冷暴力真是不应该啊,你说他能不能是真的顾不上看微信?会不会是我想多了。”陈楚宁到了这时候,反倒有点怯场,不知怎么还像抱有希望一般,换了别的角度找补。 “打住打住,你还是给他打电话吧,你都看他在医院给朋友跑前跑后了,说明他不是没心,还看不出来么,你想想,那之后,他除了跟你道谢,主动找过你么?!他呀,就是对你不上心。”闺蜜刚刚听陈楚宁语气是真的有点失落,还想着是不是刚刚话说得太狠了,没等她换角度安慰,就听陈楚宁还在给对方找台阶,恨铁不成钢,又加了点狠话。 说完后,想了想两秒,又说道:“楚楚啊,你这样他都不喜欢,那他想要什么样的?你可别替他找台阶了,都是他没福气,让他挑吧,他是不是还忙着在医院跑前跑后呢,我跟你讲,你关注一下,保不齐他不喜欢女的哈哈哈,我这几年见得多了,要真是那样你也不算输,得找他的原因。”闺蜜还是怕刚刚的话太重,换了个角度,找了个稍微轻松的点,开了个玩笑。 很久以后,陈楚宁想到这块,都觉得有点讽刺,闺蜜这个嘴像开了光一样。 不过这玩笑不能怪闺蜜,她们属实没怀疑广垣的性向,家里都拉出来相亲的人,还能是圈儿里游戏人生的那种吗? “这话可别乱说哈,你是不是现在有职业病了,腐眼看人基,一码归一码,他不喜欢我但是他人还是不错的,再说他朋友病得真的挺重的,那天我不是也在呐,好几个病危通知,心脏病差点没救回来,我这情况跟那能一样嘛。我今儿看他朋友圈发开会的定位,他杭州出差去了。我给他打电话吧,约个时间见面谈谈。”陈楚宁听了玩笑,也笑了几声,但是接下来还是正色地帮广垣开脱。 “你看你,还替他说话,能不能有点志气,有这功夫抓紧把他拿下,加油去吧,明天周五,约出来见个面,该打电话打电话,痛快。”闺蜜语气轻松了些,看劝不动,虽然语气恨铁不成钢,但毕竟爱情还是人家的,自然还是希望有情人眷属。 //// 广垣算着维执的病假日期马上用完了,他出差之前维执蔫巴巴的状态不像再休几日就能上班的样子,不知道维执这几日身体什么情况,隔了手机维执与他又是不冷不热,心里焦急,就想着赶在周末前回来。 所以他处理完工作,半天都没耽搁,掐着时间去做了核酸,结束工作就买了当天中午的机票打道回府,一起去得同事还纳闷,广垣平日出差不是这么急性子,有时候还会带大家多待半天休整一下,联想起上周他请的假,听他说家里有事儿,广垣也说怕疫情防控政策变化隔在这边。大家也没敢再深问。 广垣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儿,家都没回,直奔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接到了陈楚宁的电话。 广垣知道陈楚宁是个心气颇高的女孩子,自己有的,对方也不缺,自己本没想到能入她的眼,所以这阵子心思便没多考虑陈楚宁的感受,想着等跟维执这边一切恢复如常后再找个机会同陈楚宁把话说明...可听陈楚宁在电话里说要找他见一面谈一谈的语气,听来是有点想要求个结果,看陈楚宁是认真的,这事儿也不能再耽搁了,广垣便应了下来。 但还是想着先去医院见见维执和医生,看情况若安了心,便同她见一面,早说明,也算不耽误人家,吃完饭的时间应该也够他再赶回医院。 陈楚宁这边看了时间拨通的电话,三点,不早不晚,如果顺利能约到广垣吃个晚饭。 电话中广垣的语气听不出与之前有什么不同。赶得巧,正是广垣刚出差回来。 第13章 不过当听到广垣说要先去一趟医院看看病号,自己心里像被挖出来一块,在广垣眼里,哥们儿更重要,果然自己在广垣那,是个普通朋友吧,并没拿到爱的号码牌。 但既然已经开口,广垣也答应,两人见一面说个明白,也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算算时间,她公司离医院不远,跟广垣说好,她决定开车去医院等广垣,行与不行,今天做个了断。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整体会更细腻,不要着急,出柜要经历点阵痛的~配角我尽量不黑化,感情不存在非黑即白,大家都成年人了,接受过高等教育家境良好对待感情还是要成熟点的,女配在自己的故事里也是女主嘛。 第14章 我们的爱(4) 广垣忙忙叨叨赶到了医院楼下,看着往住院部里面去的人拎着大包小包,才反应过来自己两手空空。 护工与他说,维执说自己现在不用照顾了,细想下就知道是维执不想再破费。 维执每天就一个人,身体需要卧床,手又输液不方便,自己上次去时带了些水果和牛奶,怕坏也没多买,这几日估计维执吃完了别的水果也吃不上了。 心中涌起一阵自责,自己这爱人做得真是不合格,转身去了医院不远处的超市买水果。 维执这边,接到了广垣中午登机前打来的电话,他这半天也没闲着,早上刚输上液就来活儿了,旁边床今天陪护的家属换成了大爷的女儿,大爷今天上午有几项检查,家属跟导诊推着大爷去检查,病房上午几乎都是维执自己,他趁着这不打扰旁人的机会,还和同事开了两个线上语音会议,不知不觉中就工作了小半天。 等大爷一家子回来,陪护的大爷女儿看着维执脸色,才一上午就淡了几个色号,倚着枕头时不时咳几声,眼看中午饭点儿都要过了,床边柜上的饭还没动,终于是忍不住劝了几句,顺路又热心地帮他把粥拿去热了一下。 看着维执这副病体支离的样子,听说跟自己家孩子是同年生,自家孩子还像个长不大的宝一样在家里当孩子,维执病成这个样子在病床上还忙活着,眼睛不禁有些发酸,不自觉的就想多照应下。 广垣拎了满满两袋子“慰问品”到病房的时候,维执正睡着,侧着身子,门口的角度看不见正脸,病房内两张床间的帘子没拉,天气不错,不拉帘子的屋内被阳光一照显得更加敞亮。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折射了一缕投在维执的枕头边上,照得维执干干净净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细绒绒的毛都能看得清,床边监护设备都撤了,只余输液架上的液体慢慢流淌进维执的身体。 跟坐在另一张病床边的陪护家属点了个头示意是来看里面的维执,然后轻手轻脚地进去,走近了才看清维执梦中微微皱着眉头,或许是身体还不舒服,没输液的手虚虚搭在胸口还留着个按着衣襟的姿势,想来是睡熟了才松了力气。 广垣和维执在一起这么久,没有见过这么虚弱的维执。几天不见,维执好像又瘦了许多,刚刚把水果放进冰箱的时候,发现上次来买的东西维执并没怎么吃,还原原本本放在冰箱里。 他不知道每天这会儿维执都忙着在病床上工作,难得今天没有接到同事和领导的电话,旁边床的一家子心疼维执,看他睡得熟了,还悄悄帮他看着输液的点滴。 对另一床的家属来说,住进来以后第一次见有人来探望维执,现在医院管控严,能进来住院部的都是有陪护证的,看来的人是个高大的年轻人,心中想起维执说这边没有亲戚,这几日又没有人来探望,估摸着来这人应该是来帮忙给维执送东西的同事或者朋友。 广垣在维执床边站定,放好东西,走到窗边,想把窗帘拉上点,不然再等一会阳光就会照满维执的枕头。 这几步,广垣能感受到背后几道追着自己的目光,摆弄着窗帘的角度,直到回头看阳光晃不到维执的脸又能照进病房,他这才满意。 走回床边,十分自然的摸了下维执的额头,见维执眼皮颤动了几下,又赶紧收手,转而轻轻帮维执拉了拉被子,实在是怕弄醒维执,没敢动其他。 一抬头又迎上旁边床一家略有好奇的打量,他出差那天,没正面见到这家人,看对方看向自己的表情是礼貌的笑意,可能怕自己叫醒维执,看他摸了维执的额头,还做了个“嘘”地手势,压低了声音说:“他没睡多久,让他再睡会吧。” 广垣一听,赶紧点点头回了个真挚客气地笑。 //// 陈楚宁在医院地下停车场找了个正对维执住院部直梯的位置泊好车。 她本想着在车里等广垣,结果她发现,这部直梯门口只有一个保安,看了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大部分扫个码就能进,不像上面大门口查那么严。翻出个n95口罩,想着要是让进,她就上楼去溜达溜达。 距离她和广垣约定在医院门口汇合的时间还有些许空余,她怕现在告诉广垣自己已经到了会打乱广垣的节奏,也怕广垣觉得自己是迫不及待追来接他,所以不打算提前告诉广垣她已经到医院了,等到了时间,她再知会广垣。 陈楚宁进门之前本想了去哪个科室之类的说辞,结果保安根本没拦她——陈楚宁今日穿了件桃粉色的毛呢大衣,为见广垣特意打扮了一番,淡妆相宜,长发披肩,高挑身材,气质出众,保安见她这模样,仅是敷衍看了下通行码,见没有异常,就放行了。 陈楚宁在电梯里时还想,自己可真是,明知道今天八成自己会被发个“好人卡”,但是她还是想早点见到广垣。 根据电梯里的楼层指示牌和楼层指引,陈楚宁很容易的就到了维执住院的病区,可是她也不知道维执住在哪个区域和病房,更不知道广垣现在在哪儿,本着溜达溜达偶遇的心情上来,但是在病区外面看到里面走廊两边扇扇紧闭的门,仿佛直接给她隔绝在外面另一个世界,她有觉得自己这个行为,还真是无趣。 许久没来医院的她,把想象中来医院探病想得太新鲜了,实际上走廊除了匆匆而过的护士,家属的影子都没,更没人多对她投来一眼关注。 陈楚宁有点尴尬,拢了下肩膀上的头发,她觉得自己发梢上的香气都要被医院特有的味道盖过了,想了想还是赶紧回车里的好,转身离开前,像想到了什么,掏出了手机,拍了张走廊上面的电子钟,走回电梯厅,点开微博,编辑了一条没有文字的微博,配上刚刚拍得图和一个委屈的表情,定位在医院,选择好友圈,发送。 朋友圈里面领导同事太多,早就不敢乱发心情,微博是她和闺蜜们最后自由之地,当然,还有她的鱼塘。想来一会闺蜜们和“鱼儿”就会找她来寒暄,到时候她还可以故作神秘一番,收获几个关心,若是今天广垣与是好消息,她还可以自然而然跟闺蜜说了最近发生的事儿,没准还能帮她出谋划策一下。 陈楚宁嘴角带笑,看着发送成功的微博,手不自觉地点上了医院的定位,习惯性地要看看附近都有什么微博。 【(抓狂)医院人怎么这么多!】 【(哭泣)又是个大夜班5555】 【(瘪嘴)来了,买东西不能讲价的地方。】 ...... 向下滑动了十几条,发现多是在医院看病的病人和家属,中间穿插着几条任劳任怨打工人的牢骚。 电梯“到站”,她抬头看了看又回到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厅,跟着前面的人鱼贯出了电梯打算回车里消磨时间,陈楚宁手下没停,惯性般又向下翻了几下,这一滑,她瞥到一条吸引她视线的: 【何去何从】 配图是一只,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手腕细瘦的手,虽然肤色白到无瑕,但修长模样仍一眼就能看出是男人的手,白白的皮肤上显出青青的血管和大片扎针留下的淤青,异常违和,十分抓眼,上面的留置针更表明了手的主人正是个病人,这只手实在太吸引人注意,背景是窗外经了水洗般的湛蓝天,衬得这莹白配了泼墨般昏花的手有种残缺艺术品般的质感。 只是这条微博配着的文字有些悲凉,足以看出发文的人心境。 陈楚宁立时对这手的主人有了兴趣,顺着博主头像点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鞠躬) 第15章 我们的爱(5) 陈楚宁用了几分钟,浏览完了顺着定位好奇点进去的微博,半年可见。 不要低估女人八卦的能力,微博扒细节这一块,拿捏的死死的。 这微博看得出来,是主人的小号或者是私人号,仅有的几个粉丝都是僵尸粉,也没多少关注,大多是新闻号和官方号,点赞的都是宠物或者搞笑段子。 寥寥几条可见的原创微博,都是几个字配上一张或者两张风景图,图片拍得颇有意境。 陈楚宁联想到那手,让她对这手的主人更是好奇,只是翻了遍了相册也没一张露脸的照片,乍一番看不出什么。 第14章 兴致缺缺,正要退出,在左右滑动加载出来的风景照中,她看到了一张照片,加载细看,她瞳孔一震 ... ... 照片中是一颗树冠莫大的垂柳,看得出是公园中有了年头的古树。“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枝丫颜色是初春垂柳特有的嫩绿,细芽萌发,虚化的背景是一片湖水碧波。 在照片的一角,有个裹挟在柳枝朦胧旁露了半个身子的入镜之人,侧脸深邃,眉峰英挺,人翩若惊鸿。 只一眼,足以让她肯定,她不会认错。 这个人,是广垣。 她不敢置信地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手指因为紧张和震惊微微颤抖,图片配得短短四个字,像四颗突然出现的钉子,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吾心安处】 ...... 凝视了几十秒,抑或是几分钟,陈楚宁颓然卸了手上的力气,手机滑落在座位上,她来不及接住,摔在一边的缝隙中,屏幕黑了下来。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抬头看了看后视镜中自己心神恍惚地僵硬表情,下一秒忽然绽开了个无奈又略略讽刺的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在车里就那么轻轻笑出了声来。 水柔情,柳蜜意,照片中的垂枝似是要依依随风轻飘,透出屏幕,飘飘洒洒,依依有情。 陈楚宁的心不受控制的怦怦跳动,太阳穴也突突跳着,好多画面忽然串联在了一起,有一个答案就在这层窗户纸的后面,呼之欲出。 //// 维执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他本想只睡一会等广垣来时候自己精神头能好一点,没想到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看着床边柜多出的东西,却没有广垣的人影,他心里有点失落。 不过旁边床的阿姨告诉他,他这醒得也是巧,正好错过,与广垣离开是前后脚。 广垣看他睡着没忍心叫醒他,刚走了没几分钟,估么着现在都还没走出医院。 广垣拜托他们等维执醒了告诉一声,要回家再取些东西。而后阿姨指了指床边的保温桶,广垣把饭已经买好,都是好消化的汤水和蔬菜,等他醒来就可以吃。 他听了点点头谢谢,却婉拒了起身要帮忙扶他起来吃饭的阿姨,闭目躺了回去。 刚刚在梦里,他梦到了广垣来医院看他,后来接了个电话,走了,他是上帝视角,跟出门,门外的场景和那日一样,等着的人是他撞见的那个女生。 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看着广垣出去和女生见面,他竟有种解脱的感觉,松了口气。 大概现在这种情况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意面对的,如果不是这场病,他真的认为两个人不应该再有这般交集。广垣每日所有的关心都让他有如芒刺在背,自己没能力给广垣需要的幸福——没办法得到身边人祝福的幸福,就不是幸福,自己不能太自私。 可如今,他发现他高估了自己,在之前他并没有体会过一个人的无助,生病注定是脆弱的,每天很难受,有气无力,装了热水的保温杯杯盖都拧不开。 辞了护工的日子,有事儿得一个人推着输液架去办手续,取药,病房太阳很足,他在病号服外面套了毛衣开衫做外套还是感到冷,可等他在排队时发现很多人穿起了短袖,看看外面,才知道这两周升温外面换了样子。 工作时,他撑了十二分精神,对面同事没有人听出来他不舒服,他也不说;熬到处理完工作,在床上待得久了,下床到走廊透透气,站在走廊的尽头,空荡荡的走廊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耳边却并没有那么安静,他可以听到旁边房间里的聊天声,护士推车而过的声音,还有自己输液架子轮子在地上滚过的唰唰声。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绝望,都让他忍不住想起月初领导找他谈,部门有个很好的机会,计划将他升职调去本市别区新成立的分司负责对应的部门,他很开心,这个消息本来也是要广垣生日那天与他分享的,但是现在...... 这个身体,还会有未来么? 这种感觉糟透了。以至于反复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的时候,爸妈日夜陪在身边照顾。 他承认,在医院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每时每刻脑子里都是广垣。 维执想,自己是想家的罢,他也渴望想有个能相伴一生人,可是如今自己的身体,不配。 //// 陈楚宁在车里心乱如麻,甚至想不起求助她的闺蜜,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不知道是谁的问题,是广垣?是丁维执?还是自己想太多? 陈楚宁不甘心,她的脑海里全都是一个声音,叫嚣着让她去看看这人的庐山真面目...... 时间流逝,眼见着与广垣见面的时间就要到了,陈楚宁拧了瓶矿泉水,慢慢喝着,调整呼吸,心中下了个决定。 直到在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时,她稳了心神,猜是广垣应该已经从医院往外面走了,拨通了广垣的电话。 语气如常。 推说自己这边有个领导要求下班前要完成的临时性工作,她这边刚刚做完,按之前约定的时间,她赶不到去医院和广垣汇合了,问广垣能不能直接出发,去她订好的餐厅等她,他们在餐厅汇合。 电话中广垣那边是马路上的喧嚣,自是答应了她。 撂了电话,陈楚宁一刻都不敢耽误,重新戴好口罩,下车,大步向住院处走去。 反正这丁维执没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今天一定要去见见这人。 重新回到病区,看着护士站,交班时间刚过,或许当她是家属,没人注意她,陈楚宁犹豫了下,想了想,自己不能直接问了,保不齐有人会告诉他们有女生来找过,病区不大,她可以顺着走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看过去。 几分钟后,她终于在走廊拐角处的一处南面房间门口看到了丁维执的名字。 病房门没关,她靠在门外墙边深呼吸了几下,安慰自己反正互不相识,心如擂鼓,但还是一个狠心,转身站到门口,向里面看去。 入目看到的是躺在外侧这边床上的,一位老人。 旁边坐了家属。 再向里看去。 一人斜靠在微微摇起的床上,微微闭目睡着。 果真是个青年人。 大概是生病的关系瘦得下颌骨棱角十分分明,连着干净修长的脖子和薄肩,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凸起的喉结,五官比例很好,没有突兀的缺点就是优点,虽然不及广垣,但肤色极白,确是个丝毫不女气的脸,带着男生特有的坚毅。 陈楚宁站在门口看向屋内的功夫,靠近走廊这边床位的家属向外面也看到了她,一副审视的眼神,注意到门口的来人,看向里面床位,以为又是一个找丁维执的,便把视线调转像维执。 大概是感到了气氛的微妙,也或是感受到了几双眼的凝视,里面本就只是闭目养神的人,倏然睁开了眼,转了视线过来。 目似繁星,眼尾微微上翘,想来笑起来应该是个很明朗的人——这是陈楚宁的第一感。 可对方看向自己的一瞬,眼神中也满是怔愣,竟也有种惊讶,这画面让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她肯定,之前没有见过丁维执。 丁维执见没见过自己,她就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毛孔都紧张起来,迅速敛了与丁维执对视的视线,抱歉的看了外面床的家属道: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走错了。” 然后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陈楚宁心也慌了,来之前她想了好几种丁维执的样子和气质,唯独没想过对方就是个眼神澄澈长相干净的青年人,说是广垣的哥们儿,完全不违和,也不意外,一个张扬一个内敛,很合拍。 她没有头绪,她只是想见见这人,看着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见了一眼,一眼望到底,她实在没办法跟那些龌龊的词语联系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太可笑了,不明真相,一无所知,她没办法猜测他们二人的真实关系,究竟是玩笑,是单恋,还是两情相悦,她完全无从考证。 自己跟广垣什么关系都不是,她这又是在做什么。 收拾心情转身离开,慌乱时,身后传来一声中气不足的低唤:“不好意思!稍等下!” 陈楚宁走出两步,听身后的声音,停住了脚步。 第16章 我们的爱(6) 维执这层病区,从消防门出去拐个弯是消防通道,走下四五级楼梯阶,是个另一条通向别栋住院楼的长长的连廊。 因为现在人员管控,住院部只有医生和住院病区的病人及陪护家属能来,知道此处的人本就少,赶上现在,通行此处的人寥寥无几,倒也是个安静的地方。 傍晚的夕阳如梦似幻,橘色落日余晖从楼梯拐角的窗户外射进走廊,此时维执和陈楚宁,正面对面站在这处消防通道门外的缓步楼梯上。 陈楚宁手挽着自己的外套,一袭长裙,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维执男子骨架,穿着护士每日随机拿来的略肥大的条纹病号服,衣服穿起来肩膀位置肩宽虽然不差什么,但是因为肥,衣领口宽了些,能看到他颈下突起的锁骨。 第15章 到底是个男人,这般站着,维执还是比穿了高跟鞋的陈楚宁高出一头,此时他略略低头,不想让对方感到冒犯,眼睛只看着陈楚宁的眼,眼中略有波澜......刚刚也不知怎么,女生见到自己便立刻转身要走那一刻,他心中一惊,就开口叫住了她,或许是自己也想知道: 她是来找广垣的吗? 更担心的是,会不会是这中间有什么缘故?——这时的维执还满心担忧,广垣这段时间为了自己顾不上许多,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定是会冷落了他人。 维执不想因为自己,让陈楚宁与广垣之间再有什么误会。 站定相视了几秒,维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想了想,两人从病房走到这处,一直默默,这般戴着口罩说话,还是不够正式。便先抬手摘下了出病房时候匆忙戴上的口罩,终是开口: “你好,我叫丁维执。我之前见过你和广垣在一起,在国贸。你是来找广垣吗?” 陈楚宁听了惊讶,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确实和广垣一起去过国贸吃过一顿饭,但是并不记得见过丁维执。 可很显然,丁维执这么开门见山,就是见过自己。 想到这,她有种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那究竟是丁维执也知道广垣与自己是相亲对象的关系?还是说,广垣平日也与他提到了自己? 况且...丁维执并不知道自己是看到了微博来的,所以他是真的拿自己当广垣的女朋友? 那么那条微博,是他单方面的?或者只是个她想多了的玩笑? 这几秒陈楚宁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她知道自己来得突兀,可对方嘴角笑意盈盈,全无恶意,神态自然得像是面对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这让她实在是没办法恶毒揣测,甚至这几眼对视下来,她已经无端对这个和煦的男人,生出些许好感来。 想到这,陈楚宁也抬手摘下了口罩,礼貌浅笑,大方迎上维执的眼,坦然道: “你好,陈楚宁。我这实在没想起上次我们什么时候见过。我今天来,不见广垣,我是想偷偷见见你,没想到还是打扰到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你为什么要来偷偷看我?”偷偷见见你...维执在消化这句。 没料到,下面陈楚宁说得话更干脆,和她的外表有些不符: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也以为你不认识我,就,唉,但是我知道你是他的好哥们儿。广垣跟我在一起,没少提起你。” “咳咳...” 陈楚宁话音刚落,维执抬手示意,偏了头,像呛了风,捂着脸轻轻咳了两下。 但连着又迅速压住了嗓子泛起的气音,正色道:“抱歉...他跟你在一起时候还提起我?这小子可不太对。和妹子在一起的时候,怎么还提兄弟呢..!”维执重复了一下这句话。像是听了个好笑的事儿,略略尴尬地笑了。 陈楚宁看着维执,怎么看都是个稳稳当当正常人的样子,尤其抬头看到的这张脸,白白净净的连个痦子都没。没了自己想象出来的那层魔鬼滤镜,反倒让她有点无所适从,听了对方的咳嗽,想起了对方病人的身份,缓解尴尬,接了句: “我把口罩戴上吧。” 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这话容易产生歧义,会让对方误以为是嫌弃他咳嗽,赶紧又接了句解释:“没关系,不用抱歉,我不是对你,主要我在外面来的,你现在...还是注意点......” 维执才是真正尴尬的那个人,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对话,让他一时也不会接了,想了想问道: “那你来医院,是想找我帮你吗?” 陈楚宁一听,整个人紧绷起来,要不是重新戴了口罩,维执一定能看到她略显紧张地抿了下嘴,而后看了维执的眼,真诚道:“那我实话实说,你不要生气。” 维执自然是认真地点点头。 陈楚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广垣不喜欢我,我想看看输给了谁。” “......”维执是真的呆住了。 “我觉得,他没理由不喜欢我,我想来想去,除非他喜欢男的;但是他喜欢男人,那就不应该跟我相亲,这不是渣男吗。”陈楚宁想了一堆台词,到嘴边自然而然说出来的,竟然还是闺蜜与她的吐槽。 “......”维执呆若木鸡,见过飒的,没见过这么飒的,锤的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对不起,我这下见到你真人了,看你就是正常一男的,既不妖艳也不魅惑,病是病了,但挺阳刚,不琼瑶,是我想多了,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陈楚宁如释重负地说出来,脸上的表情是七分调侃,三分认真。 这一瞬,维执有一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感觉,虽然他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自己无法反驳,但是一想到十分钟前自己还觉得耽误了广垣的终身,可听这妹子讲完,又感受到他仿佛是渣男的帮凶...... 但不论怎样,直男性取向这事儿是绝对不能倒,维执第一反应还是先澄清,不管怎样不能影响到广垣,只能先稳了心神,略显讶异道:“你不要误会,广垣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等他在,如果喜欢广垣,我帮你...” 陈楚宁心中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看着眼神坚定的维执,她心想:?...这是什么虐心情节,你爱他/你们相爱,他出去相亲对你。而你还要帮他给相亲对象说话? 作者有话说: 策策:广垣你爸妈从哪儿找来这么一妹子的?! 第17章 我们的爱(7) 广垣在马路边等了几分钟,接到了陈楚宁的电话,从走出医院大门时,他开始心神不宁,没来由。 但是在电话中,跟陈楚宁对话的语气没有丝毫不悦,实际上,他是有点焦躁的,有种计划被打乱的不快。 可这种不快刚刚浮起,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自己之前也是经常在说去接维执下班或者约好晚上吃饭的时候,忙得忘了,等发现来不及赶过去,也这般“临时通知”...维执都是安慰几句应下来,或是等得久了佯装生气但又马上原谅他。 广垣瞬间就没了脾气。 抬手看看时间,陈楚宁与他约定的是一处小众咖啡馆,离医院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不算远,应该是陈楚宁顾及他刚刚出差回来,又赶到医院探病,不想他再折腾,特意挑了离他近一点的地方,这咖啡馆两人之前见面去过一次,位置闹中取静,还有独立的区域,适合聊天。 只不过,广垣在心里算算时间和路程,陈楚宁如果现在从她单位出发的话,时间正是晚高峰,车流如织,多半会堵在路上,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估计等他和陈楚宁见完面,再回家取东西,回来医院的时间就很晚了。 想到刚刚在病房里收拾维执的柜子,一次性的内裤就还剩两条,余出的这段时间莫不如他去医院的商超再给维执买一些能用到的拿上去,绰绰有余的时间还能照顾维执吃个饭,等收拾妥当,他再打车过去见陈楚宁。咖啡馆不用提前预约,随时去都可以。 说到这,维持这次生病,广垣的确比从前细心了许多,住院怎么也不比家里,头些日维执没精神头顾忌这些,护工怎么摆弄都行,等他恢复一些,能自己做的再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但是维执也发现,自己洗漱或者单手洗个头什么的不成问题,但是洗衣服洗内裤擦洗身上的毛巾之类的大件就有点困难。广垣之前问了护工准备好些独立包装的一次性内裤和毛巾之类的,每日随时换,确是派上了用场。 //// 医院中,走廊里只剩下维执,身子微微靠墙,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中,肤色如玉,唇色惨淡,窗外末春的风夹杂着清冽飘进来,轻轻拂动维执软软的头发,他的影子清晰的描摹在整洁光滑的墙面上,只有脸上撒了些许夕阳的影子,表情怔怔的。 陈楚宁拒绝了他的撮合。 刚刚拉开门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不要说我来找过你。也不要告诉广垣。这次对话就是我们的秘密好吗。我不想要跟广垣要答案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们这个年纪了,我在爱情里都已经滚了几圈儿,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虽然我挺喜欢广垣的,但我...嗯,没什么,我更喜欢被爱的感觉吧。而且你看我,是不是很漂亮,我也不缺人喜欢的。但是有一点,我从来没有抢过别人喜欢的人,不要伤害女孩子,我觉得每一个女孩子都应该是被世界温柔对待的。” 停顿了两秒,又加了一句:“有的男孩子也是。” 说完这句,陈楚宁灿笑起来,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很美,然后不等维执说话,就要离开,刚抬了脚,还是没忍住回头补充了一句:“你要是听不懂,记得也帮我保密,我没有来过哟。”接着没给维执任何表达的机会,陈楚宁拉开门走了出去。 维执和陈楚宁见面的故事如果写到这里,就很完美。 但是现实往往不撒一点狗血。就不叫做现实。 是的,广垣回来了。 第16章 维执手机疯狂震动了起来,显示的正是广垣。 紧接着,还没走出去一分钟的陈楚宁,也回来了。 而且似乎是怕高跟鞋发出声音,垫着脚,小跑着回来的,因为力气不足,推开门的时候用了十成的力,刚闪了半个身子进来,看着一脸迷茫的维执,便神色慌张道: “我的个天,广垣来了广垣来了,差点儿就把我撞见,还好我跑得...” 这个“快”字还没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声小心翼翼怕被人发现压抑的“啊......”——陈楚宁因为推门力气过大,脚上还穿着高跟鞋,再加上闪身进来的时候有些慌张速度很快,身形不稳,鞋跟儿直接绊在了门边的台阶框上,紧接就是一个趔趄仰向台阶,眼见着就要摔下台阶...... 陈楚宁在失重的瞬间害怕地闭上了眼,听着维执一声惊呼说了句:“小心”,心中竟还抽空想了一下,他这一声可比自己的声音还大一点。 不要小看几级台阶,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如果一个人这个高度仰面摔下去,角度不对,轻则磕伤流血,重则骨折甚至瘫痪,都是有可能的。 另一边维执见状,紧跨过了两步,拽了陈楚宁的手,用手狠狠一拽揽了对方身子。 但陈楚宁完全没有着力点,这一揽,维执生生受了对方撞向自己的冲力,侧腰和背一下磕挡在楼梯扶手上,毕竟半搂了陈楚宁之后这一下子是两个成年人的体重,扶手竟被砸出了闷闷重重地声音,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共振得十分刺耳。 陈楚宁整个人撞在维执的怀里,维执胸口被接住陈楚宁时候的重力冲击震得一窒,咽下一声闷哼,嗓子眼竟有种血腥的味道翻涌上来,一时间眼前一片昏花,脑海中轰鸣,然而这些都不重要,维执的长腿迈下两级台阶虽然撑了一下,但刚刚一手拉陈楚宁一手护住对方,撞在楼梯扶手上之后,就着这个力,两人竟还是要向着楼梯下面倾倒。 维执顾不上感受撞在楼梯扶手上时后腰还是后背瞬间传来的巨痛,一瞬之间他腾出靠近楼梯扶手那侧抓着陈楚宁的手,像是脱了这几日的虚弱,身体爆发出一股力道一把紧紧抓住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手上的青筋都拱了起来,向下滑了一寸,稳住了,维执借着稳住的力道,腿又撑了一下,两人这才站定在台阶上。 不过是短短两三秒的时间,陈楚宁吓得疯狂大喘气,心砰砰砰跳着,脸色一时看着比维执还要白。连声说了几个谢谢后才想起来维执还是个病人,看向维执时候她更慌了,维执的嘴唇倏然间就紫了,想起维执的病,她怕了,连忙问维执有没有受伤。 维执此时有点恍惚,松了陈楚宁,他卸了力气,半蹲下来,没有坐在台阶上,是他觉得蹲着可以更用力的用没有针的手压着胸口,一半是确实受了惊,一半是痛。如同想按住狂跳的心脏,用力到指尖都褪点血色。 几个呼吸间,眼前的陈楚宁也蹲下了,可他发现自己或许用力过猛,有点缺氧,眼前只有陈楚宁神色慌张摘了口罩开开合合的嘴,大脑有点反应不过来她在说什么,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一切都靠身体的本能,松了抓扶手的手时,手竟因为用力过猛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这只手臂因为输液已经肿了好几天,留置针还在上面。 胸口有一种他很久没体会过的痛,痛到让他只敢浅浅地呼吸着,虽然腰上更痛,但是他现在更多的精力要压抑住想咳的冲动,他想咳,怕这咳停不下来,这种痛在小时候的记忆中,这般痛,是会咳出血沫的...他不想让陈楚宁看穿这一切。 口袋里的手机没停,还在疯狂震动,每一处感官都在催促他,不要耽搁。 顾不上身上和胸口的疼痛,维执用没发抖的手撑着了一下腰,发抖的手扶着扶手,在陈楚宁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就这几十秒的功夫,维执额头和脖颈上都是虚汗,虚弱到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 “是广垣,我先接电话,等我回病房,你等等,再走。” 陈楚宁手在抖,身体也在抖,事情发生的太快了,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扶着维执,带着哭腔仰头反反复复:“你没事儿吗,你真的没事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去叫医生!对,医生,你等我!” “不用,冷静点,看着我。”维执一手反握住陈楚宁扶着自己胳膊的手,手掌比陈楚宁的大,凉,却稳稳地。 陈楚宁眼里开始涌出水痕,滴答滴答顺着脸颊往下滴,她觉得维执脸色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儿的样子,如果自己不来就不会让他受伤,他伤哪儿了究竟,她好怕。 像是看穿了她的慌张,维执另一只手拿起了手机,安抚地笑了笑,一字一句:“别怕,交给我,这是咱俩的秘密。你缓缓,我回病房,你一会走。” 说完,还是没压住,轻轻轻轻地咳了几下,清了清嗓子,接起了电话... “维执,怎么才接,你去哪儿了?”电话里传来广垣略显焦急的声音。 “我出来透透气,没听到。”维执语气尽量平稳。 广垣感觉不太对,但又说不出,警觉问:“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没事儿吧?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维执嘴唇的紫色稍微浅了点,这边打电话的同时还在用眼神安抚陈楚宁,但听广垣要找他,赶紧接道:“我没事儿,马上回去,你...帮我把饭热下。我还想吃个苹果,帮我洗了切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收藏多了好多,谢谢大家喜欢。有互动就很开心。 第18章 我们的爱(8) 陈楚宁听着维执稳着语气跟广垣对话,在一旁忍了哽咽,可是抓着维执胳膊的手仍不松开。 若此时有人看到陈楚宁挎在维执的胳膊上的样子,会觉得娇滴滴的女孩子才是刚受了伤的那个。 陈楚宁上下扫视着勉力站得板正的维执,想搜寻到维执受伤的蛛丝马迹,刚刚那么大动静,自己一点没痛,那一定是维执担了力道,他可是才从大病中抢救过来的重病人… 看着维执额头上细细小小的汗珠,直觉告诉她维执一定很疼,这时候自己怎么可能听维执的,一走了之。 等维执挂了电话,陈楚宁迅速回身蹲下捡起一边地上的包,坚持道: “我不能走,要么我去找医生!要么我扶你回病房!”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维执千万别有事儿,哪还管向不向广垣保密。 维执无奈,把手机放回兜里,低头看向一脸坚持挂在自己身上的陈楚宁,看着对方眼里满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回道: “我可以的,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广垣他真的挺…嘶” 一动身子,维执腰背处忽然崩裂般传来要炸裂的疼,放射状散向身体各个角落,让他倒吸一口气。 他本想说,广垣他真的挺好的,但想到陈楚宁这般通透,他再在这边掩护撮合,倒容易耽误人家女孩子,忍下痛哼,把要说的话也咽了下去。 维执深呼吸几下,手按上了消防门的把手,拉开了一些,自己觉得这痛不太对,不想再拉扯,直接就要离开: “我挺好的,我一老爷们儿,缓缓就好,真的没事儿。” “别是伤到了骨头,还是我去找医生吧。” 陈楚宁看维执直接要走,开了门这一下额上的汗珠都变大了,可他还在拒绝,心里着急,又要哭出来。 四目相对,僵持起来。 就在他们二人固执到谁也不肯让步的时候,消防门又被推开了,这次出现的是一张维执这阵子很是熟悉的眉眼。 //// 苑辰康刚刚从术后病人的病房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疲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想歇一口气看看外面。 只是还没站定,就听见了旁边消防门里面传来人说话的动静。他有点疑惑,消防通道的走廊早就不允许抽烟,按理说平日并没有什么人来。 但他不好奇,在医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每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完全没有想开门去看一看的冲动。而且里面有人,那自己还是不要在门外久留的好。 想着,正打算转身离开,消防门却被拉开了。接着,他听见了维执的声音和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 他心里一沉:丁维执怎么会在这里,是出什么情况了?作为一个医生的自觉,让他停了脚步,下一秒,他决定转身推开门。 苑辰康刚一开门,就撞见了维执一副脸色煞白强弩之末的样子,吓了他一跳: “丁维执,什么情况?需要帮忙吗?” 陈楚宁看见来了个医生,只像看到了救星: “医生医生!我绊了一下,他为了扶我,在楼梯上磕到了!”陈楚宁一眼看去,觉得这医生虽然戴着口罩,但眉眼十分顺眼,胸口挂着的工牌证件照上的样子温文尔雅,不过此时她也没空品鉴帅哥。 “苑医生,没事儿,抻了一下腰,一会回去歇一下就好。”看苑医生推了门,维执手上松了力,对他笑了下,赶紧解释。 第17章 然后转头看向陈楚宁,语气变成了向对陌生人一样的礼貌客气: “不用谢了,我真没事儿,让医生扶我回去吧。”这语气听起来,他和陈楚宁两个人,就是全然不认识的关系。 陈楚宁一下子就听了出来维执的疏离。看这医生和维执语气熟稔,她也只能收了扶着维执的手。 苑辰康这边确实没看出两人间发生了啥,点点头,听维执说抻了腰,一手推门,一手倾身上前撑了维执的身子,顺路视线还扫视了一下陈楚宁,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维执也很自然的把一支手搭上苑辰康的肩膀,最后还回头笑了下安慰陈楚宁。 慢慢走回病房的路上,苑辰康感觉到维执压向自己的力道越来越重,心里紧张起来,看着一手按着腰一手搭在自己肩上借力的眉头紧锁的维执,问道: “别走了,我去给你推个轮椅。你什么情况,不在床上,好好歇着,怎么跑那里去助人为乐了?” 维执这一路都咬着牙,随着走路,腰愈发强烈地痛起来,他甚至咬了嘴唇来转移腰上的痛,嘴里已经有一点血腥的味道。 算算距离,其实他只勉强走了十几米,自己实在是走不了了,腰实在是太疼,连带着他整个身子都被像越来越大的浪潮般涌来的疼痛袭击,这种痛区别于他体会过的任何一种□□的疼,像是神经深处散发出来尖刀狠狠扎进每一处血肉,甚至连带着还有没吃饭的胃都开始剧烈跳痛着,整个后背的病号服霎时因为出了太多的汗贴在了身上。 走廊里有风,一吹,维执他整个人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痛,不受控制地狠狠战栗,直到胸口深处也像被什么东西的利爪撕上几下,那种疼,让维执觉得自己呼吸都被夺走了,痛到他想呕吐,痛到他眼前瞬间一片昏暗。 可听苑辰康问话,维执心虚,还是在口罩下狠咬了一下嘴唇、提了点精神头儿,故作轻松避重就轻声音小的快要听不见地答道:“我遛弯儿放风…赶巧…还好你出现了..要不然这孤男寡女..回头..她非要对我负责..我可说不清了……” “人家姑娘漂亮是漂亮,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苑辰康心里也觉得刚才的女孩子是真的漂亮,不过一想到费这么大力气救回了维执,他小子还跑去英雄救美,又有点生气。 听维执的声音,他作为医生,嘴上虽然挖苦,可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不再带着维执前行——维执虽然一手还扶着墙边的保护栏杆,其实整个人已经倚在他身上。 苑辰康喊向走廊那边的护士,立时有护士看见了。一个圆脸护士见状小跑出来,想也没想就要跟着一起扶维执,动作麻利撑了维执的腰,一边问苑辰康一边大喊另一个护士:“苑医生,这是怎么了,小米,你去喊家属!” 谁料,就是这一撑,维执整个人痛得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长长低吟,而后突然开始大喘气,整个人像一条挣扎在搁浅岸边的鱼,喘气的声音半个走廊都能听得见,扶了墙边的手抓向胸口的衣服,没了支撑一样滑向地上… 苑辰康心里“咯噔一下”,这怕是真摔到哪儿了,短时间内如此剧烈的疼痛,维执的心脏根本扛不住,是他大意了,他刚才看维执还能走,没往坏了想,这八成是伤到骨头或者内脏了。 因为疼痛,维执不受控制地想要蜷起身,可是又动不了,他痛到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因为发生的太快,护士已经慌了神,只能蹲下帮苑医生扶着维执的肩膀防止他窒息,但十几秒钟后,维执紧绷的身子突然松懈了,呼吸仿佛也停止了…生痛晕了过去。 几个闻声推着移动床和急救设备赶来的医生护士,不知道维执伤得哪里,大家不敢发力撑维执的身子,只能就势让维执躺在地上,为了让维执呼吸,苑辰康慢慢扶正维执的头帮他摘下口罩,映入眼帘的是灰白的脸和已经换上了浓烈紫色的嘴唇…… 病房里。 广垣刚刚把热好的饭菜和水果放在病床桌上,就听见门外“噔噔噔”跑来个护士,在门口唤他:“丁维执家属、快来!丁维执摔了一下!快来搭把手!” 广垣一听“噌”得一下从凳子弹了起来,头皮都要炸开了,而且不光广垣,就连隔壁床陪护的阿姨都跟着一脸慌张地站了起来,大家赶紧向门外跑去。 作者有话说: 策宝病还没治又伤了,妈妈心疼。 第19章 我们的爱(9) 许多病房家属都站在门边好奇地观望,若不是现在疫情住院条条框框里规定陪护家属不能出病房随意走动,想来现在走廊里一定得围上一圈看热闹的人。 广垣以为维执是摔倒,可见到维执时,维执却是躺在地上没了意识,正被医生和护士放平在走廊地上,身上看不出有外伤,双目紧闭,大家忙中有序,有护士在绑监测,还有护士拿了氧气罩刚给他扣上,接下来正要解他的衣服扣子。领口露出来的颜色入目一片惨白,毫无生气,苑医生和几个医生跪在旁边忙活着… 事发突然,还没有心理准备的广垣被迫近距离面对维执这次的发病。 不同于上次在急诊的浑浑惊惶,这次视觉和精神的双重冲击,让广垣的紧张感来得迅猛无比,他觉得周围的世界忽然变慢了,每个人的动作、说话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嘈杂纷乱,自己明明就无措地站在医生和护士后面,可眼前的画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中唯一能聚焦的点,只有任人摆布的维执。 “…无意识,大动脉搏动消失,准备200焦耳电击除颤…” 广垣眼看着维执的病号服被解开,短短几日未见,维縶本有匀称肌肉的胸腹已经消失不见,消瘦得能看到肋骨的形态,随着电击,维执的身体弹起、落下。 胸前那道自己抚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已经化成浅浅颜色的蜈蚣状的疤痕,在白剌剌的身上如此扎眼,仿佛要戳破广垣的心,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阵阵抽痛,自己的双腿更像被钉在了地上,周遭的一切都听不见了。 … “…心跳恢复…丁维执,丁维执…” … “有意识了…快送监护室,你去给骨科打电话…” … “慢慢来…好…托稳一点…” … 维执其实并未清醒,不过是恢复了心跳。 但是即便还在半昏迷中,在那种如同把他整个人撕裂地痛的冲锋下,身体的感知又在这浪潮中被拉了回来。 胸前电击的刺痛、身体深处的剧痛重新侵袭了他的神经,生把他从昏迷中拉出来,从而对外界有了一丝反应。 生生痛醒。 听有人大声唤他,他颤动眼睫,紧闭的眼挣扎着睁开了一点,瞳孔微扩,没有焦距,被众人抬起时似是痛极,氧气面罩下无声地张了张嘴,痛到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狠狠地皱着眉头… 这个过程迅速而又漫长。 当被安顿在移动床上时,随着医生和护士的摆弄,大概是又牵扯到了什么地方,维执皱着的眉头更加用力地拧起,疼痛让他小幅度颤抖起来,表情因为痛苦略略狰狞,仪器上的仅短短平稳一会儿的心电图又重新开始舞起杂乱的弧线,发出了一声声急促地报警音。 医生和护士不敢耽搁,万分小心地推动床,根本没给怔在一旁的广垣搭把手的机会。 从广垣身边经过时,维执侧着的头正朝向了广垣的方向……不知道是因为侧头,还是看到了广垣,那双因为骤然缺氧而微微充血的眼看向广垣的方向时顿了顿,下一秒,盈满泪水的眼眶再也盛不住那么多清凉,一线水光终是顺着又缓缓失去了意识的维执合上的眼溢出来,在脸上留下一长道迅速滚落的水痕。 … 直到维执快离开视线,广垣才反应过来抬脚追了上去,他脑中还都是刚才最后一眼看到维执痛出的眼泪。 那一刻,这泪就像一道锁链,狠狠绞上了广垣的心,看着病服大敞、人也破碎单薄的维执,广垣只觉得觉得自己的那一片魂魄也被刚才的电击击中,直被击得,碎成了几瓣。 //// “…这两节腰椎骨裂,严谨说是腰椎骨折,万幸的是骨折程度没严重到需要手术,还可以采取保守治疗。骨科这边建议先要把腰椎养好,一定严格配合治疗,否则以他心脏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养好,严重到需要手术,那手术难度就太大了,而且手术后期需要复健会影响活动,卧床时间长了,还有肺部感染的风险,最坏的结果很可能腰治不好导致瘫痪,心脏也治不了了。” … “…现在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是血氧低,呼吸衰竭,不算脱离危险。他腰椎骨折位置不好,组织肿胀期压迫神经会产生剧痛,这种情况晚上止痛镇静观察,如果不用止痛现在醒过来的话…不知道你骨折过没有,你看片子,这个位置,周围都是神经,那种痛比四肢骨折疼痛等级更高,正常人都受不住的,而且因为这个意外,心脏两次发病间隔太短了,像这种晕厥的反复发作最容易猝死或者器官衰竭。你务必告知他亲戚一声,有个准备。情况就是这样,今天你先回去吧,别等了,你也知道监护室疫情期间也禁止探视,如果今晚顺利,明天他醒来了我们通知你,等气管插管拔掉、撤了呼吸机以后,指标数据可以了就转回病房…” 第18章 … “...以上就是他心脏的情况,他本人不太想把这个情况告诉家人,考虑到你这边只是他的朋友,尊重病人意愿,之前一直没有说。不过现在也有必要传达给他的家属,你看你还有什么疑问。cta造影结果就是这样,现在比较严重的是肺动脉返流这个事儿,会对心脏心室功能造成很大的影响,现在他右心功能已经不好了,你看他现在这个右室扩大,他现在这种情况手术的风险很大,但是再发展,右心功能衰竭,症状加重,最后心功能衰竭。就不是做手术修补的事儿了。当然,之前对他说的时候他对手术有所顾虑,这事儿还得征求家属和病人的意见,确实也有病人选择长期服药维持的。但现在说这些都是空谈了,就当我最后收尾说几句,当务之急是先把他的骨折养好。” …… 医生办公室旁的家属谈话室中,广垣身姿笔挺坐在宽大的桌子前,神情认真地听着医生们的话,因为维执的情况复杂危急,对面会诊的医生之中,甚至有两位医生都是下班了又被叫回来的。 同医生对话时,广垣时不时点头,又偶尔打断提出问题,也或者是其中一个医生发言结束后他恭敬地接上一句话,看起来已经很是稳重妥帖。 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眼睛虽然认真地看着对面几个刚刚结束会诊的医生,眼神却是掩不住得恍惚——这是医生见多了的,重症家属脸上常见的绝望。 广垣在这之前的人生经历中,在别人眼里天大的事儿,都没让他敛了十二分的精神这般对待。只有广垣自己知道,他心中满是酸楚,这结果,这画面,就如同他代替维执在接受众人的审判。 所以在这之前,维执不让医生对他细说他的病。那维执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坐在医生对面去听这些呢? 他想不通,就在他下定决心要郑重的告诉维执:下一步他决定跟家里坦白、并且不管是病也好还是家庭阴影也罢、不管未来有什么,这些他都陪维执一起面对,加倍偿还对维执世界的亏欠时,老天好像在嘲讽他对生活马上要开天辟地换新貌的期待,又给他投来了一个玩笑,这根本就是维执身体承受不起的考验。 那个傍晚在电话中说要吃水果、医生口中再稳定几日就可以出院的人,又成了病危。 作者有话说: 预祝大家劳动节快乐。 第20章 我们的爱(10) 陈楚宁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在家里只字不提广垣,甚至休息的时候她都很少出门,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最开始那几日她每时每刻都是恍惚的,到后来过了许久脑海中还是会时不时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天的经历。 她爸妈也发现了她的反常,不出去约会也不怎么找闺蜜逛街,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平日她宅在家里时练琴做瑜伽不同的是,最近一段她关着门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甚至出来吃饭时她的话都很少。 他们心里猜测女儿的反常或许和广垣有关,自己女儿的性格他们太了解了,不敢问,毕竟孩子们之间的感情,父母不能多加干预。 那日在医院,本想着为了不撞见广垣,只能等维执回到病房她再走,没想到维执竟然在走廊发病了,走廊一共就那么大的空间,填满喧闹,很难不注意到。 在消防门的缝隙中远远看去不甚清楚的场景,足以让她难忘至今。 直到后来走廊里重新恢复平静,她才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地下停车场。坐在车里,她甚至没有办法给广垣打电话取消今晚的约会——因为自己的手抖得连包包的拉链都拉不开。 等到她又平静了十几分钟,却是接到了广垣的来电。 电话中广垣声音沙哑,没有细说原因,甚至没有询问她的意见,而是像通知她一样告诉她晚上临时有事儿,还是改日再约。 陈楚宁接电话之前本是怕广垣发现她哽咽的声音,把车内的电台声音开了很大,结果发现广垣大概也是根本没有心情与她寒暄,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陈楚宁倒松了口气,果然广垣心根本不在自己这,这通电话也算求锤得锤了。她便附和说了个“今天确实太堵了。”的台阶迅速应了广元的要求。 其实她和广垣的心境是一样的,甚至比广垣更慌张,广垣最起码还在现场,可陈楚宁什么都不了解不到。 看着微信上陆陆续续有因为看见她发得定位医院的微博前来关心的好友,她真的恨不得回到刷微博的那一刻,把这一段的时光倒流一下,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陈楚宁后来迅速删除了那条微博。 事情因谁而起并不重要,但是事情发展至今她也是有责任的。她满心后悔为什么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去找维执,如果自己不去,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件事情。 不论她怎么想,维执那天晕倒一定与扶她有关,不知道是伤到了哪里,还是心脏发病了,但是看那天的情形一定是非常严重。 所以,丁维执…会死吗…? //// 维执这次在icu里面“昏”了两天才勉强清醒过来,医生对他说幸好这次发病是在医院。 就因为是在医院,才能现场及时采取了抢救措施,这要是在外面,心脏停跳,大脑很快就会缺血缺氧,分分钟他人就没了。 可维执听了还是皱着眉头,好像并没什么劫后余生的欣喜。 不是因为医生说这话时候正跟两个护士掀了他的被子对他“上下其手”,他对于为了抢救接上各种管路被光溜溜地盖着被子躺在谁都能来掀开被子看上几眼这事儿他早就不害羞了,而是因为这次醒过来他发现自己除了发病后浑身上下的无力感,还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最多还能动一动手,身上宽厚的护具让他觉得自己和被绑在了钢板上没有区别,丝毫动弹不得,尤其在他恍惚间稍微挣动了一下身子…痛得他一下叫出声,当然以他的音量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一声轻哼,然后他听见医生说“给点儿药,他在痛”。 “疼”。这是他刚刚拔了气管插管,能说出的第一个音。 维执后来想,还好是在他没有完全清醒时候就转回了病房,那会他能感知的疼还没到顶峰。 …… 因为维执情况特殊,在广垣的要求下,维执这次被分了一个单间病房。 为了照顾维执,广垣又请了几天假。他知道这次他爸妈彻底觉出了他在维执的事情上,十分不对劲。 作为朋友来讲,实在是关心过度。尤其是在听说维执要转回病房他又要去医院贴身伺候的时候,他爸妈脸上的惊讶他只能装作看不到。 没办法,他顾不上那么多了,经此一事,他悟了,也明白了,工作可以再找,可他真的不想再在维执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况且,人生无限可能,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不再做自己想做的事儿,老老实实去他爸的公司上班,回家继承家业。 骨科医生告诉广垣,维执的骨折没有影响神经功能,否则可能会大小便失禁。不过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以保守治疗,早期也要严格执行卧床休养,最少也要卧床三个月。 维执心脏还没个头绪,腰又折了,广垣哪还有心思上班。 而且医生说维执卧床期间一定得做好护理,在床上也需要适当的锻炼,尤其是维执自己动不了,只能依靠护工和家属定时定点帮忙翻身或者按摩,防止肌肉萎缩和血栓形成,这种情况他平日若是不在,护工不上心可怎么办。 医生耳提面命交待完,广垣赶紧找了专业的护工,要不然他这种从来没照顾过病人的半吊子,就算下了决心,手上没谱也照顾不好,医生说的话他没有二话的遵照执行,条条记好在心里。 等安排好一切又跑了一圈手续,回到病房见到维执时,医生已经将床的角度和垫枕的位置调好,安顿妥帖。 只是几日不见的维执状态看起来并不好,额头脖颈上都是虚汗,护工拧了热暖毛巾要帮他擦擦,刚碰上维执脖子,维执痛得一震睁开了眼,竟是整个身体都跟着应激。 广垣拎着片子票据袋子站在床边,满眼震惊地疼,只觉得在icu里又走了一圈的维执更虚弱了,看闭着眼时的整个人是很没精神,以为是维执还不清醒,可这一睁眼,发现维执眼里的光都没了,上一次维执还能跟他闹闹别扭执拗或是嫌弃地看他,可这回却是精气神儿都散掉了的感觉。 维执也看到了床边的广垣,四目相对,维执这次清醒看到广垣,却是毫不掩饰,眼中一下就起了一层水雾,似是有太多道不出的委屈要说,几秒相对无话,维执的眼泪就流了下来,蔓过了氧气罩,流向耳边…… 维执从来没把自己定位成为一个硬汉,要说难过他能忍,委屈他也能忍,但是这深入骨髓的痛,是真的忍不住。要不是因为哭也要用腰腹发力,他真的很想哭出声音。 广垣心疼地立时就绷不住了,知道维执是痛得狠了,把手上的东西随手放在一边,拉了旁边的椅子坐在了维执的床边,看着维执的眼,握起了维执的一只手,冰凉,碍于护工在另一边他又不能说什么“真情流露”的话,眼睛都忍得红了,只能两手交替着替维执捂手。 第19章 护工大哥四十出头,照顾了太多骨科的病人,手上力气稳妥,对这不说话的二人倒是见怪不怪,病人和家属他见得太多了,谁家人遭这罪能不心疼。 因为不能起身,维执这段日子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不能乱动,还插着导尿管,这几日饭也没吃,衣服也没办法穿,怕光着着凉,所以病号服是反穿在身上,其实就是光着,擦起身来倒也容易。护工几下帮维执擦了汗,看维执流了泪,大小伙子哭得氧气罩都起雾了,没怎么震惊,知道他心脏不好,转身开口劝导,语气里还有点司空见惯: “疼的吧,得忍着点,别哭,哭起来肌肉用力,更疼,对,慢慢呼吸,平静平静,头几天是难熬哟。” 维执淌着泪晃了下头,他其实想点点头的,可点头也要用力,他实在是不想牵动身上任何一块肌肉了,因为是真的剧痛无比。 没见到广垣时他就一度偷偷流下泪水,这见了广垣他更忍不住了。 但是哭了没两分钟他就觉得有点晕,胸口也有了难受的感觉,或许确实是体力不支,维执这几日用了大量止痛药,胃口很差,为了保护胃,之前在icu护士喂他喝点得汤他也都吐了,胃里没有东西,医生顾及他的心脏,止疼药又不能用太强效的,所以疼得厉害了也会恶心,就更没有胃口,里外里基本没吃什么东西,纯靠一点底子撑着,如今也是要熬没了,整个人又迷迷糊糊起来,广垣自是发现了他的不对,赶紧起身按呼叫铃。 维执在失去意识前还想,自己这次可真是知道什么叫痛到哭了,和骨折这个痛比起来,之前身体发肤上的痛真的不算什么。 第21章 一心一意(1) 维执受伤后的头几天,他整天整天痛,一直在忍着眼泪和痛得默默流泪中循环,身体完全动弹不得,护工和广垣每一两个小时帮他翻一次身。 不间断地输液,饭也吃不下,每天吊十几瓶药水,促进骨头生长的、止痛的、养肝的、护胃的、治心脏的.…从早到晚从未停止,连带着手臂弯一弯都不行,后来干脆换了腿扎,反正能扎得地方哪哪都打过了,四肢上是大片淤血散后的青黄。 整晚睡不着,无尽的疼痛,最多在药物的作用下睡三四个小时;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数着时间,七点八点九点十点......有时候熬到有了些睡意,却是不知道是困得还是疼得迷迷糊糊了。等睡醒,被喂了水和汤,擦擦洗洗然后一整晚又继续开始数时间…进入下一个循环。 可以说那几日每一天除了痛就是痛,别说工作了,拿起手机回回消息都做不到,因为疼痛占据了他所有精力,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好在单位那边广垣又帮他续了假,之前把手里的工作跟同事交待的也差不多,这次同事都听说维执骨折了,彻底没人来叨扰了。 维执听医生同他讲,他很幸运,毕竟是可以不用做手术的那种程度。 可维执觉得在痛苦上来说,做不做手术,骨折都是一样的难捱。 疼痛让他最开始的日子说不出话,因为说话是要腰腹发力的,所以说话声音都是气音,偶尔他想喊喊广垣或者护工,明明他们就在床边坐着,他戴着氧气罩发出的声音唤出去,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有一天夜里,维执将将睡着了,虽然晚上隔两三个小时护工和广垣也会帮他按一按翻翻身,可是躺久了他没办法自己调整姿势,背还背痒痒麻麻,睡着以后身子不自觉地想要翻身,这一下直接把维执半条命痛了出去,可是广垣和护工都睡熟了,以维执蚊子叫一样的声音根本叫不醒二人,等到广垣下一个给维执翻身的闹钟响起时,维执的嘴唇痛得都紫了,广垣吓坏了,发现了这点,第二天不知道在哪儿找个个小铃铛,穿了一根皮绳,戴在了他的手腕上,只要是想叫人,他晃晃手腕就可以。 后来慢慢熬过了这种日子,可能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再让维执回忆那段有多疼,他甚至回忆不起来。 //// 转眼,距离维执受伤的日子已经又过了10天,如今他没那么痛,可以在广垣或者护工的帮助下在床上调整角度靠起来一点点,也能动动身子,晚上也终于能睡个整觉。 “策策,再喝一口,就一口。我都吹好了,不烫。” 广垣站在维执床头边,半弯着腰,伏低了身子,左手端了一碗奶白色鱼汤,没有刺,鱼肉都已经炖化在了汤里,右手正稳稳举了个小汤匙要往维执嘴里送。 可维执偏了脑袋,下颌线清晰的弧度像一笔勾勒出来的,维执头身比很好,相对男生来说就是头很小的那种,之前脸上有肉时候会看不出年纪显得年轻,现在因为瘦,倒平添了几分锐利的帅气,成了漫画里面的巴掌脸,但广垣眼里看来,他这叫瘦脱相。只见维执摇摇头,轻声回绝道: “不想喝了,真的喝不下…还有说好多遍,别叫我小名了。” 维执和广垣为了这口鱼汤已经争执了几分钟。 维执自打心脏发病就没有胃口,受了伤这一段日子更是除了汤水以外基本没吃东西,再加上他接受不了在床上排便这个事儿,喝汤还行,固体的东西刻意回避进食,一口也劝不动他吃,眼见着瘦得身上的骨头都凸了出来,擦身的时候广垣都觉得他快赶上搓衣板了。 广垣心里记得明明白白,医生叮嘱恢复的头两周饮食以清淡为主,辅以高蛋白,过了这段再活血化瘀。可现在不管是什么营不营养淤不淤,维执他压根儿什么都不吃,急得广垣只能天天想办法让他喝点有营养的东西进肚,短短数日煲汤技能拉满,日日回家换着花样给维执熬鱼汤虾汤豆腐汤。 “那喝一口,咱就喝一口,一大口,这样行吗?给我个面子,你看炖烂糊了都,喝就行,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都瘦什么样了,一会我就给你找个镜子来,不是我吓唬你,医生都说了,你再不好好吃饭,我得带你去看看进食障碍了。” 广垣是真担心维执得了厌食症,他炖这个鱼汤他自己在家都喝了一大碗,香得没边儿,到了维执这竟然没了诱惑力。 末了,广垣又加一句:“反正你要是不喝,我就接着叫你小名。” “你哪有面子,那你叫吧,省得你还拿这威胁我了。你怎么天天往这跑,年假什么的还没用完吗?”维执不是不想吃,他是真的没有胃口,他这一病身体好多个器官都在衰竭边缘溜达了一圈,重新恢复工作自然是需要时间。 “这就对了,策策这个名字多好,哼,你之前还不告诉我。我面子本来也不值钱,你别想撵我走,我假多着呢,去年我可是一天没休,算今年的你说有多少天。” 广垣见维执还是不喝,他还耍赖上了,脸皮颇厚地自顾自说完,想着勺子和碗里的肯定凉了,他也不劝了,自己拿了勺子把这口喝了,然后直起身子当着维执的面,一抬手把这一碗鱼汤,也干了。 维执瞅见广垣自己喝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以为是广垣放过了他。谁知下一秒,广垣拎了一旁的保温包,神情颇为得意,从里面拿了个吸管保温杯出来: “做得多,剩下的我给你放保温杯里了,来,喝时候用吸管喝,算我求求你,我们策策再喝一口,我保准不劝了,你看你刚刚就喝了两口,润润嗓子都不够。我去跟隔壁的阿姨要鱼汤方子,她说她儿子之前骨折顿顿都要吃肉,不出一个月都拄拐满地溜达了,你说你,不吃饭加强营养能好得快吗?” “他那不是骨折是崴脚吧,我这营养液也没白打。要不我也不能好这么快。”维执还在嘴硬。 “那是营养液的事儿吗?那是现代医学专业,你不看看天天扎多少种药呢?”广垣嘴上也不让着维执,把保温杯的吸管往维执嘴边前面一放,表情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维执无奈,张嘴吸了两口,温度适宜的鱼汤暖暖的涌进胃里,味道确实不错,但是他胃里立刻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维执克制了几秒,神色有些痛苦,还是忍不住说道:“唔…呕…我有点想吐…” 广垣也发现了维执的表情不对,赶快放了保温杯在一边,看维执有点要干呕的意思,怕维执呛了,两手上去托了维执的头侧向一边,护工中午去吃饭了,没人帮忙搭把手,他也顾不上弯腰拿盆,直接抽了一张床头柜上的护理垫,铺在了维执枕头上,想着要是真吐了回头再收拾。 好在是维执干呕了几下,没吐出什么来,但是这呕吐痉挛的动作,扯得他的腰疼得出了一身的汗,缓了半分钟,他喝了点广垣放在嘴边的水杯吸管的水,抬眼看着广垣也是一脑门的汗,扯了个虚弱的笑: “广垣,你这鱼汤是来索我命的吧。” 作者有话说: 广垣:你就说这鱼汤香不香就完了。 维执:香!…呕 第22章 一心一意(2) 广垣这阵子几乎就是在医院和自己家中来回,两点一线,轨迹单一。 天天在医院守着维执,除了回家“做羹汤”外加给自己换洗一下衣物,吃住也都在医院。 第20章 维执离不了人,广垣回家张罗汤汤水水也是和打仗一样,他之前也没有接触过药膳或者熬汤,此时从头学起,并不是每次的成品都成功,若是药材或者调料的比例不对,即便食材都是顶好的,有时做出来的东西却也是实在难喝,就还得要再做一遍。 他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这些失败了的成品都进了他的肚子。 所以这段日子虽然他这么折腾,人倒是没跟着累垮。 护工还有点纳闷,他之前见过很多骨伤家属照顾病人,既要劳心,还要劳力,跟着熬着。 到最后,像维执这种卧床病患的家属,自己都同受了一遍伤一般,瘦上几圈儿。 …可这广垣瘦都没瘦不说,加上他怕手不稳弄疼维执,每日在病房早晚还会坚持锻炼一会,人却比刚来时候看起来还结实了些许。 广垣这时总是笑而不语,心想,维执天天喝的那些东西比坐月子的东西都补,他这天天正常吃饭再加上“加餐”,也算是做了个小月子? 当然,要说光鲜也算不上,实在要说,整个人还是有些不修边幅,跟之前比还是显得潦草了。 中间有几次,广垣有必须去公司处理一下的工作,到了公司,同事见到他的样子,看都知道广垣的状态不是在家休闲娱乐休假的人该有的样子,倒真像是在照顾病人,私下都以为他家中的人生病了,不敢多问。 广垣的变化,维执自是也同样看在眼中。 广垣从来都没有跟维执说他这一段时间是如何安排的,维执问,广垣就一口咬定已经跟他爸妈那边解释完了。 可维执心里总觉得,事情肯定不是这么回事儿。追问广垣,对方却总嬉皮笑脸,或是转移话题搪塞。 这让维执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儿。 广垣心境的变化,维执是清楚的。 之前的几年中,广垣不是不关心自己,但更多的是把自己和他的关系,定位于“男朋友”或者是“谈恋爱的爱人”之间。 对于对方的定位,他们从来没有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聊过,更不可能说到如何对对方接下来的人生负责,毕竟这个话题太沉重了。 如果非要在二人当中说出谁付出的更多,那恐怕这个人是维执,因为维执无牵无挂,无所畏惧。 广垣他这个人,情商很高,在工作中挑不出毛病,任谁提起都是竖大拇指,但在亲密关系中,广垣又有些大男子主义,往往把最骄纵幼稚的一面,留给了最亲密的人。 维执包容,却也是乐在其中,至少他觉得那时的他是被需要的。 这次生病,要是放在从前,广垣一定是每日把饭菜都给他准备好,然后来医院看看他,亲亲他,转身还是会头也不回去上班。 在之前,广垣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维执生病在家,广垣会贴心到把车叫好,然后让维执自己去医院挂水。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广垣末了还是会正常加班,直到把工作忙完才会去医院看看或者接上维执回家…… 那时的广垣,不管是日常还是床底之间,每天把爱挂在嘴边,也总是说喜欢维执,却从来没有说要给他承诺,维执当然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走到如今这步,维执明白。 就是因为自己生病了,广垣才会有现在这般亲密。 在床边寸步不离侍候照顾自己,那一定是觉得亏欠。 知道广垣是真心的。 可维执知道,现在的自己,要不起这份真心。 如果自己没生病,广垣怕还是会想一边和他做灵魂伴侣,另一边走好他自己的人生。比如遵循爸妈的意思:相亲。 维执理解,也明白,这段日子他也曾无数次设身处地的想,如果不是自己爸妈走了,现在即将而立之年的他,一定也会面临这个问题。 所以他完完全全的理解广垣,更懂得自己如果真的爱广垣,就不应该在贪恋这份温柔。 更不能让广垣再“感动自己”下去了。 绝症面前的绝恋,只应该存在于电影或者电视剧中,广垣是一个有正常的家庭、本质善良的、还有大好前途的人,这个时候多一些怜惜,也不过是出于这段感情中自认为的亏欠,想要弥补给他而已。 换作是他,他一定也会这样。 他二人中,必须有一个人,要清醒。 ——这世界总是有很多“不得不”,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爱情的常态吧。 //// “嘶......嗯......” 凌晨时分,维执又独自在背部的酸痛中醒来,广垣和护工看他一天比一天状态好,晚上除了闹钟响起时准时醒,自是比之前睡得要熟。 夜晚要承受的痛苦,维执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都是选择独自一人承受。 白天的时候,广垣和护工没事儿就会在床边帮他按摩,或者是调整垫枕的位置,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不会感受这种疼痛,可是当夜晚来临,广垣和护工交替换班,睡熟之后… 维执本来伤得位置就特殊,躺久了,背部神经格外敏感,晚上算是一天中需要他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时候,背部肌肉和神经根本无法承受,浅浅的睡眠中,他自己平均一个小时就会痛醒一次,这种情况让他很久没有做过一个完整的梦,有时候一醒就是很久被困在梦魇中,虽然他觉得自己没有醒,但是他又总能感知到自己是在疼痛中反复轮回。 这种状态让他无所适从,更没有办法抉择:若继续保持这个姿势,疼痛会越来越重。渐渐他会觉得自己的背与腰开始分离、骨肉开始浮起;可若是动,凭他自己的力量,一不小心又会是钻心的疼。 这次在熟悉的疼痛中醒来,维执依然是想自己试着调整一下。 用能稍微用点力气的右手扶了床边的栏杆,缓缓吸气。 稍稍用上几分力道,小心翼翼地让自己重心重量放在右侧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护具能着力的地方,保护受伤的腰。 右手发力,撑好在床边扶手上,大半个身体的份量支撑在手上,这期间他的腰保持不动,身子稍稍地侧一起那一点,就能让他的背能得以放松。 可再过一会,着了整个身体重量的手,渐渐就开始“抗议”,手腕处也传来阵阵酸麻和刺痛,可此时他又不能轻易松开手,更不能陡然放了手躺回,那种痛会让他喊出声音。 当然,偶尔也会有着实扶不住栏杆的时候,身子沉回去,他就算能忍住痛哼,但接下来,整个人就又陷入了疼痛的挣扎,他通常选择咬住牙自己默默忍受,这一阵阵无数枚长针戳刺一样的疼痛过去。 权衡之下,他只能忍着手的疼痛,就那样与腰痛僵持着,意识飘飘荡荡,脑海中会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说:太痛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另一个声音回答:谁也替不了你,你只有你自己。 今天属实没忍住,哼出了声音,实在是抬得有点高,另一面重心放下的时候,实在是太疼了。 “怎么了?睡着翻身了?痛吗?” 维执闭着眼,皱着眉头,慢慢地等这一波疼痛过去。 可疼痛还没走,他就听见了广垣还没睡醒带了点喑哑的声音。 随之是广垣的手扶上了他的腰,稍微检查了一下护具,发现没有问题。然后又用手摸向他的额头,触到的是他额头上一层痛出的薄汗。 维执微微睁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广垣下一个闹钟还有四十分钟,广垣睡在他床边的陪护床上,维执觉得自己刚刚的声音几近于无,不知道广垣怎么就能听到醒了过来: “背...酸。” 广垣抽了张一次性的柔肤巾,帮维执擦了擦额头的汗,听维执这么说,接道: “怎么不喊我,我帮你揉揉。” 说着,用一只手撑了维执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慢慢地、来来回回地摩挲揉捻着维执的背部,这种动作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让维执在酸痛的肌肉和如同要断掉的腰和骨缝刺痛的多重夹击下,让紧张的肌肉舒缓,体验短暂的舒适与快乐。 “广垣技师,你这手法是越来越到位了。” “谢谢老板,如果可以,下次请还翻我的牌子。” 维执痛得迷茫的眼中渐渐有了点他自己都不知道舒适和笑意,舒服地慢慢眯了眼,表情像一只被人抚住额头的猫。 病房中只有一个暗暗的床头夜灯,两人相对,广垣表情中还有点昏昏欲睡,但是手法一点没含糊。 等维执再睁眼,看向广垣的眼中,不知怎么多练点晦暗的波澜,背上肌肉被舒缓开,他太怕自己沉沦在这其中,沉默几秒开口: “广垣,明天别来了,今天你回家时候,医生正好来,我跟医生说,过几天我想出院了,回家养。”维执声音小小的,怕吵了护工。 “别闹,着什么急,这话得等医生说。”广垣疑惑地撇了眼维执,没当回事儿。 “医生说也可以。现在我就是卧床,其实在哪儿都一样。” 第21章 “你为什么突然想回家?那如果要回家也可以,我在哪照顾你都是一样的。”广垣还是睡眼惺忪,手上没停,对维执这话也没怎么在意。 医生也跟他说可以考虑让维执出院,正常旁边病房做了手术的,通常十几天也就出院了,反正是要养着,在哪都行。 看广垣并没get到自己的点,维执虽然很想继续夸夸广垣现在的手法和力道,简直舒服的想睡过去,可看着对方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还是有点着急,轻声说: “不是广垣,我想回自己家。到时候你该上班去上班,我雇个护工。或者让我姑姑过来也行,她已经退休了,城市也解封了。今天还给我打电话。说想来看我...我受伤这一段儿已经很麻烦你了,接下来我觉得我自己也可以。” 维执说完这些,气氛就突然冷了下来,是那种死寂地沉默,因为广垣手停了,呼吸也慢了、深了。 广垣没有接话。瞳孔黑黑,凝视着维执。 时间又沉默了几秒。 直到维执以为广垣不会说话的时候,广垣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休想。” 作者有话说: 策策:我…… 广垣:给老子闭嘴。 ps:好忙这两天,这章多一点,妈妈心疼策策。 第23章 一心一意(3) 维执腰伤在医院躺了二十天,算上之前治疗心脏的日子,竟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享受了一把住院包月vip的待遇。 那晚一番“客气”话之后,他们二人之间稍微有了一点隔阂,广垣行动照旧,嘴上不说,但维执还是能感觉到广垣是有点受伤的,可他看不出广垣是不是生了自己的气。 从前为数不多的闹别扭,广垣直性子多半是当时直接指出来,如果气极了,要不就不说话冷静一会,要不就缠他狠狠折腾一番让他道歉。 可这次闹了别扭,广垣偏偏更用力地照顾自己,让维执有点摸不到头绪。 …… 广垣的确生气,但他气自己更多,自己能给维执的安全感,确实不够。 所以这件事情广垣本来是打算要翻篇儿了。 可等到出院那日,广垣看着刚坐好在新置办的电轮椅上的维执,还没缓了疼劲儿就脸一扬,又提起了要回自己家的事儿,广垣自是不应,两人拉扯了几个来回,不管广垣怎么要维执去他那住,维执都不愿... 看着维执执拗的眼神,广垣心里有一股无名火“嗖嗖”就起来了,直把他一颗红心烧得焦焦的。 这让广垣有点压不住火气,他不理解维执为什么这么执着?! 不过他现在也不想理解了,只想不容分说让维执住他那边去: “我不同意,想都别想!丁维执,你自己的身体,你怎么就不心疼呢?就算你现在可以坐起来点,可你家连个电梯都没,你是觉得自己又行了是不是?!真找人拿担架抬你上去,可要在你家有什么不舒服,怎么下楼你想过么?” 放在以前,广垣火大时说些重话也不管维执伤不伤心,反正他占理的时候一定会咬这个尖儿让维执服输,但如今他也怕刺激到维执,说话收敛了许多,可就算是每句话都是为了维执好,说出来却也不那么好听。 其实维执要是服个软,他肯定立马就求求维执。 可维执静静听广垣输出,不说话,也没有被说的委屈表情,看着没什么情绪。 “好了好了,小丁,别倔,你听你哥的,他说的对,你现在还得有人照顾,哪方便去哪儿吧。出院了是好事儿,但回家还得接着养身体呢,别逞强。” 护工已经去了别的病房照顾病人,听维执要出院,特意来帮广垣搭把手托着维执坐到轮椅上,可没成想俩人这么久都好好的,马上出院了这哥俩闹了别扭,赶紧劝上几句。 说了话,看维执还是不说话,便没有再多劝。道了个别,回去工作了。 等到护工走了,维执才又开了口: “我不想去你那,住着不方便,隔三差五你妈妈还得去你那儿,我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在我自己家住着方便。” 维执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广垣一听更生气了,没了外人,语气忍不住冲了一点: “你要是顾及这个,我跟我妈打个招呼,这段时间不来就是了,她也不是洪水猛兽,你生病了,我就算真是你普通哥们儿,照顾你也没什么不妥吧?” 维执本就有点不耐,被广垣说完,脾气也上来了,音量也高了一点: “哪儿妥了,我觉得就是不妥!都立夏了,你个大好青年不抓紧好时光谈恋爱,让人知道天天在家照顾另一个老爷们儿,算什么事儿?!” “不是丁维执,你还知道咱们都是老爷们儿,没完了是不是,我跟谁谈恋爱你心里没数吗?我这一天天在这儿忙活谁呢?住你那儿住我那儿有什么区别吗?” 听着维执一口一个“不妥”、“谈恋爱”,广垣觉得虽然维执自始至终没怪过他,但这每句话又都在扎他心窝子。再加上这两天要出院,乱七八糟要办的事儿也多,在广垣眼里看来,维执赶这节骨儿上提之前的事儿,像是这段时间白忙活,没给维执捂热一样,却又不知道气谁,没来由得闹心起来。 “……我也不是没有家...咳咳...咳……” 鸡同鸭讲,生病就是这样,对病人和家属心理都是挑战,两个人想得根本不是一处。 维执也被怼得也有些生气,说到最后,维执还要说什么,但是却因为呼吸不畅咳了起来。 没有力气和广垣再吵。 维执因为躺了太久,现在板板正正坐在轮椅上,许久没坐起来,突然改变了换体位,刚坐好时候就开始心悸,胸口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大脑供血不足,情绪又有点激动,连带着他的头也开始晕晕的,维执以为稍稍就能缓解,可是他坐了几分钟还是没好,实在是难受的紧了,一边和广垣吵,一边抬手用力按在了胸前,却也没说自己的不舒服。 广垣在一边归拢最后要拿的东西,听维执咳嗽,回过神,也不知道自己这股子火气是哪儿来的,看维执不敢用力咳却又呼吸不畅的样子,心里难受,赶紧走到维执身后帮他顺气,可还是有点气维执不领情,却又不舍得再说狠话: “这事儿没得商量,你别说话了,咱马上出发回家,赶紧走,可不在这呆了,都是住院闹的,你别气,我错了,好点了吗,缓缓。” 维执没想到广垣这么坚持,也有点生闷气,觉得呼吸更是费力,咳了几声,胸口也痛腰也痛,眼前发黑,喘气已经很费力了,便也没了跟广垣争执的心思。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坚持,广垣也就能妥协。可他低估了广垣的决心。 另一边,广垣见维执不说话了,当他默认,随即戴好了口罩,又查看了一下要拿的东西,看到刚刚还有倔巴巴的维执,现在却蔫仄仄地在揉胸口,在家拿来的本来合身的衣服今天帮维执一穿都大了几个号,连松紧腰的内裤腰都肥了,晃晃荡荡的在身上,心里的气也全消了,满是懊悔。 广垣叹了口气,拆了个新口罩,半蹲下,视线与维执齐平,认真对视道: “我去车里把氧气枕给你拿过来?” 维执缓缓呼吸,见广垣单膝蹲下,凝视广垣的眼,然后摇了摇头:“不用…就是有点心慌,别折腾了…广垣,你这一段时间照顾我,我真的很感激了。这几天我也在网上查了一下价格,如果雇一个人在家照顾,比起你请假少赚的钱要划算多了,还是让我回家吧。” “好了,你要感激我,就快点好起来。别说话了。听我说维执,我照顾你,是我自愿的、想做的、应该做的,我们是对方的爱人,之前我做得不对的,以后不会再发生了,不管你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但以后的日子,我想好好跟你过,你对我有点信心好吗?就当...再给我一个机会。” 广垣抚上维执放在轮椅扶手上的瘦到指节有些突起的手,轻轻拍了几下,见维执看着自己的眼神稍微有了点躲闪,也没强求,半蹲起身安慰地亲了下维执的额头,然后伸手帮维执戴好口罩,因为维执最近瘦得厉害,口罩戴好了甚至有些大了,广垣回身又拿了个渔夫帽给维执戴好,看遮得严实就剩了眼睛,这才放心。 而后起身,拿起自己跟维执同款的帽子戴上,然后斜跨起了一边塞得满满当当的驴家50老花旅行袋,推上维执的轮椅,随手又掩了下维执的毛衣外套,遮住他的护腰,看着维执一双长腿在之前合身的裤子里裤管有些空荡,心中酸酸的,想着还是赶紧回家,不再耽搁,推着维执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策策:你得去跟正经人谈恋爱。 广垣:我不正经。 策策:…… 第24章 一心一意(4) 维执就这么抗议无效、不清不楚地被广垣带回了家。 回家路上,广垣车开得慢慢稳稳地。 第22章 从医院出来之前维执吃了止痛药,广垣以为维执药劲儿上来睡过去了,调小了音乐的音量,注意力都集中在马路上,并没看出维执并没睡着。 其实上车吸上了氧气后,维执力竭,闭着眼睛眯在座位上像是睡着了。 可缓解了缺氧的感觉后,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广垣那句“再给他一个机会”一直萦绕纠缠着他。 悲喜自渡,他人难悟。 什么人可以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 维执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那种痛苦撕心裂肺。 爸妈走了后,他坚定地认为,自己和他们再见不过是时间的事… 可现在,他怕了。 自己现在也变成了没有未来的人,若是答应了广垣,如果哪天他也走了,那种没日没夜的思念,广垣要怎么面对? 人有来世吗?有轮回吗? 如果这世间根本没有轮回… 让广垣再经历一遍自己受着的思念怎么办? 当然,抑或这些都不存在,人死后化为虚无,一切成空。 那活着的人,承受的又是什么。 ////// 回到家,维执才知道广垣嘴里说的“对他有信心,再给个机会”是什么意思。 广垣家中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可又变了样子,没想到广垣功课做得这么细。 之前家里每个卧室里的床都是定制的床垫,平日睡起来支撑性好又柔软解乏,但现在维执的情况,睡不了软床,更不用说家中的床,起身躺下连个扶手都没。 广垣竟在家里也置办了轮椅、拐杖,助行器,甚至在主卧里还新置办了一个多功能护理床、制氧机,移动马桶等等,俨然一个复刻版家庭病房… 维执抱着氧气袋在轮椅上扫视了几圈,看全了时是又惊又窘迫,就是没有喜,回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广垣…这…” 广垣正从主卧卫生间洗了手出来,看了维执仅露在外面的眼,灿笑道: “怎么样,就说这个床,你家那边肯定是放不下吧!边上是实木的,看见这遥控器没,回头你自己也能调,是不是还不错~?我特意挑了这原木色,没医院那么冷冰冰的感觉了,和家具颜色还很搭吧?” 广垣脖子上还有点汗珠,刚才借力托着维执下车的时候,虽然不费力,但是看维执痛得直皱眉头,给他紧张出了一身的汗。指着护理床时,拿手中的毛巾擦着连带着洗了一把的脸,走过来语气中有点得意,又有点献媚讨好。 广垣热得脸红扑扑,到家了屋里没开窗,他放下东西摘了口罩帽子,一放松下来发才觉得闷,此时丝毫不避讳,说着话间,边走便直接把套头的卫衣自下而上一下子脱了下去,然后又蹬了裤子,随着身上布料的减少,三角肌到胸肌再到八块腹肌清晰可见,广垣高大,比例出众,平日穿衣风格除了正装就是休闲,因为脸太惹眼,所以旁人对他印象顶多是硬朗结实的力量感。 在家这幅外人见不到的样子,完全展露出另外一种形象,平添了几分强悍。 …只是他把毛巾、衣服和裤子团了团,回身扔进了卫生间洗衣篮的动作,又与这形象有点不搭。 这放在从前维执会撇撇嘴,不是因为广垣这幅形象走来走去,而是自己一定会跟着进去,端了洗衣篮直接去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至于身材,毕竟在一起这么久了,维执早就见怪不怪。 此时吸引维执注意力的,仍是屋里新添的“大件”。 倒是广垣快走到维执身边,看着维执还裹了个严实,再看看自己,反应过来,赶紧拐进卧室的衣帽间,随便拽了个灰素t恤和篮球短裤穿上,想了想,觉得维执现在免疫力不行,又拆了个口罩戴好,回身去拾掇维执。 广垣拆了个新口罩,走到维执身边蹲下,先摘了维执的帽子,摸了下对方的额头,发现一点汗都没: “来,策策,你也换个口罩,你捂这么严实怎么都没出汗?你看给我热的,现在还出汗呢。” 接着摘了维执从医院戴回家的口罩,起身扔进了垃圾桶,回身看到维执还挂着鼻氧管瘦得快巴掌大得脸上流露出的惊怔表情。 “怎么了?看什么呢?先把口罩戴上吧。” “我不热,口罩…不戴了,闷。你也摘了吧。” 维执转回视线,看着广垣伸过来的手里的新口罩,摇摇头,然后看到了广垣穿这么凉快,还捂了个口罩,就要抬手给广垣摘了。 广垣赶紧偏头一闪:“成,你不戴就不戴了,我得戴,不摘,今儿跑跑颠颠办手续也不知道接触谁了,等我一会冲个澡,再干净干净的。我先帮你躺下吧,然后把衣服换了,医院走过一圈的衣服我一会直接洗了,你想穿睡衣还是给你也找件t?” 广垣自顾自地说着要去扶维执,没注意到维执还没缓过神来。 “你这…太…我…不至于吧。”维执还在神游,来不及组织语言,话卡在了嘴边,要说的话太多一时不知道是先说他太浪费还是先说他太铺张…或,是太重视。 他回家路上还想着怎么跟广垣再说说分手的事儿,这下直接被震住了,看广垣又要扶自己,才反应过来,你你我我的重复了好几遍。 “嗨,什么不至于,在家怎么舒服怎么来,你说这些东西?这能用几个钱!”广垣语气轻松,一句带过,像没理解维执的震惊,手下稳稳撑了维执的腰身,帮维执慢慢坐到床边上。 维执的反应他有点不解,倒不是觉得维执会喜出望外,只不过是他觉得既然要回家养病,那自然是要在家里添置些,至少要看起来是能满足养病条件的样子。 他觉得,或许是维执是住院太久了,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卧床和身体大面积疼痛,别说维执,他都跟着鬼门关走了一圈一般。 但现在到家了,一切都在好起来,不用再畏惧无尽疼痛和睁眼就是医院天花板的迷茫。 广垣内心的小目标早已从家庭事业爱情三手抓变成了让维执侧一侧身体尽量不痛或者心脏衰竭得慢一点——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实现这两个目标的难度远超他在外面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广垣这次也是真的上了心,不管是苑医生嘱咐的:“一定要注意休息,别累到,情绪波动不要太大、要不然如果在家发生呼吸骤停,心率失常的情况,是很危险的…等伤好了,抓紧手术。” 还是骨科医生叮嘱的:“继续卧床,尽量能不下车就不下床,在床上翻身、移动一定要小心,下床的话一定要注意防护,量力而行。” 他都牢牢记住了,还特意和康复科生医院请教了日常如何在腰椎位置垫枕,照顾卧床病人的注意事项他已经倒背如流。 …… “这个被子行吗?……你等我,我去给你取身衣服,天热了,我觉得要不你也来个半袖吧,吸汗,护具还是有点厚,在家,没别人,裤子咱不穿了怎么样?” 广垣小心翼翼地帮维执脱了衣裤,忽然发现自己还没给维执拿衣服,怕维执感冒,赶紧拿了被子先给维执盖上,又给他紧张出了一身汗。 “听你的,广垣,我有点困,想睡一会。” 维执这边,止痛药的药效很给力,这一路和到家这他都没怎么痛,撑着折腾这一会,躺到了床上就觉得困意袭来,在医院他很少有这种放松的感觉,大概是,因为到家了。 “成,策策,你等我下,我把上衣和药拿过来,你喝了再睡。我做饭去。对了,下午护工来试岗。你姑姑要再来电话,你让她先别来,疫情防控形势天天都变,她来来也费劲,走也费劲。听见没。” 从前很少见到广垣这么絮絮叨叨。 维执倒也配合,睁了眼,点点头,心想着自己想在落在广垣手里,姑且他说什么是什么吧: “行行…知道了。对了,我有一张卡里面理财上周到期了,我把理财赎回,昨天钱到账了,你这阵子花了多少,我把钱转给你。”维执像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广垣。 维执平日开销不大,钱攒攒存存,贷款什么的工资就能负担,还好自己有点积蓄,这一病,没了进账还要给医院缴医保外的药、护工的费用,杂七杂八的开销,住院时候广垣垫了他知道,但毕竟两个人还是独立的个体,钱这事儿他绝不能亏欠。 还是要动到爸妈身后的那笔钱。 广垣正要去拿药,听了这话,在门口回身看向维执: “不用,钱你自己留着,你这腰也没动手术,吃喝这一块这零零碎碎能有多少,回头等你心脏做手术,有用到钱的地方。” “广垣…这不是一回事!…”维执有点着急,语气急了点。 最怕广垣这样,钱也不要,情也还不上,拉扯下去何时有头儿呀? 广垣自是不知道维执的心理活动。 对广垣来说,现在别说钱了,维执要是说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能考虑下怎么摘。 第23章 作者有话说: 维执:还你钱。 广垣:策策听话。 维执:我不想欠你的。 广垣:等你好了…嗯…偿吧 维执:士可杀不可辱! 第25章 一心一意(5) 出院回家后,维执卧床第一个月,他开始焦虑。 这期间广垣妈妈来过,是单纯又热情地来探病。 维执出院来家里养病,广垣第一时间大大方方告诉了爸妈把维执接到了自己这,毕竟已经照顾这么久。 维执知道,自己当时住院广垣家帮忙操持了不少事情,更觉得有所亏欠。 广垣妈妈来那日,客客气气,虽然看着自己儿子忙前忙后把屋子里置办了这么多东西时,心中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震惊,但一想到广垣这孩子打青春期之后好像就没听他嘴里提起过跟哪个男生走得特别近,他们这一辈的孩子,跟广垣一起长大的几个发小,大部分都出国或者已经成家,现如今广垣经常提起的好哥们儿也就是这个丁维执。 维执这孩子…挺不容易,孤身一人自己在这个城市,虽然跟广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出身背景,但看得出来,维执这孩子生性踏实善良,两个孩子现在是朋友,广垣爸妈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待人得当,对广垣接了维执在自家养病,并没什么意见,之后还总遣司机送些新鲜蔬菜或者补品过来。 维执那天见了广垣妈热切关心的眼神,刺得他胸口一阵阵发紧,每句关心的话都让他更加自卑,自己就像吸贴在了广垣身上,想离开又离不开,他明白,他不单单是耽误广垣,也耽误着广垣一大家子。 自己就像见不得光的老鼠,偷偷霸占着广垣这块奶酪。 …… 在医院躺着的那一个月,因为痛和止痛,维执对时间没什么概念。 回了家,身体的感知恢复的同时也愈发敏感。因为躺太久,维执感觉自己人都快废了。尤其平躺,穿戴了护具起身也很困难,广垣一板一眼遵守医嘱,只让他平躺然后给他在伤处垫高,但这样一天下来,即便是有人给他翻身按摩,头还是昏昏沉沉。 况且回家后,他不顾广垣的反对,买了各种床上支架,恢复了工作。 因为这事儿,两人又吵了一架。 维执坚持,他伤得是腰,病得是心脏,但他脑子没事儿,广垣他俩能请得假都用完了,再不上班家里一躺吃广垣用广垣的他一大老爷们儿真的做不到,再说他们二人都是事业上升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哪能容得下两个青壮年天天在家泡病号? 所以不管广垣怎么说,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等到广垣恢复上班的第一天,维执求着白班的护工帮他取了采买的各种东西,安装好,也开始上班。 而他跟公司那边也沟通完了,他在家若再请病假,手里负责的活儿恐怕真的要交接出去,那么接下来他没准儿面临的就是调岗或者调动…那样的话,他休多久的“病假”也都无所谓了。 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他主动要求恢复工作。 部门领导体恤他,好好询问了身体恢复状况,听说他能工作了,委婉的表示病假跟“颗粒无收”没什么区别,如果他能工作了,虽然新项目不能去现场跟进,但跟他商量,若是能居家办公,现在因为疫情管控,公司许多部门也是弹性办公,只要他能上线,同事那边就不会有微词,可以按居家办公算。 这结果足够打工人感恩戴德了。 所以不管广垣怎么说,这事儿是真的拦不住,维执必须工作。 凡是他能线上处理的,他每天就居隅在家不管多晚,他仍会完成。 这样一来,日子过得也是飞快,但压力成倍加到了他这病人身上,身体和工作的压力,让维执变得有些易怒,小小的一件事儿就能让他心烦意乱,可维执却不言语,憋在心里。 所以维执开始刻意减少止痛和镇静的药物,为了保持工作的状态,只要广垣去上班,他就基本都是让护工把床摇起来一些,这样他工作起来会舒服些,动动身子起身也不会过于疼痛。 人却愈发单薄了。 每日洗澡的时候,维执眼见着腿上肌肉一点点消失,等到在家卧床的第二个月要过去,他小腿上的肌肉线条都要没了。 道理维执都懂,他除了不那么疼,每天还是要跟以前一样躺在床上。 夏天一到,雨水增多,现在还得看天气,止痛药还是偶尔要吃,可天气不好时,按时按量吃了还是一样会痛,这让他精气神儿越来越散,他好担心,自己会不会好不了了,就这样了…… 尤其是,有一天广垣加班,护工家里有事儿到点就先走了,家中无人,维执想上厕所,他其实之前也偷偷尝试起来下床去卫生间,但被广垣发现了,所以那次没有成功。 可这一段日子,或许是食疗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被照顾的确实不错,身体还算争气,一直都不怎么痛,大部分时间是稍微有点酸而已,所以费了力气起了来,想着自己可以,却发现…双腿根本没力气。 太久没下地走了,有一点头晕,他觉得脚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勉强下床撑了拐杖,挪了两步,突然腰间熟悉的炸裂般的痛又回来了,剧痛让他一瞬间涕泪俱下,呼吸和全身都在颤抖,明明就在一边的床,却像咫尺天涯,他甚至思考了许久究竟应该是自己挪两步回床边再往下躺,还是先在床尾就近躺下再一点点往床头挪…… 那日之后,他更不爱说话了,除了广垣与他说,他甚至不会主动提出什么要求。 维执真的难受,他觉得自己一切向好,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好。 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只有经历了的人才会懂。 维执晚上开始睡不着,睡着了也频繁惊醒。 广垣就睡在旁边主卧的大床上,惊醒时,他一侧头就能看见不远处广垣睡熟的脸,他看着广垣的方向,觉得自己仿佛一条在搁浅在海边孤岛沙滩上的鱼。 海就在眼前,他触不到。 ////// 直到,最近一次的复查结果,是好消息,骨裂的位置趋近于愈合了。医生终于首肯我们策策能够坐一坐,去外面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维执的心情明媚了些许。 他自己也能感觉的出,站立后疼痛比之前明显好转不少,只是有些角度还是会痛,说明愈合还不够完全,医生告诫还是要以卧床为主,活动不要太多,要多锻炼腰背肌肌肉力量。 等到终于能试着下床走路。 第一天,他光是稳了身子站好,就费了好大力气,站上一分钟,呼吸困难,赶紧躺下。 反复几天,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等到他尝试着走路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像不会走了…这对维执打击实在是有点大,虽然不及广垣一米九多的身高,但怎么说他也小一米八的个子,大好男儿不会走路了,简直如同当头一击。 护工安慰他就当重新学走路,可即便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到他踮脚站起来,仍然是疼哼出声:双脚疼得像针扎一样的刺痛,走了几步白净的脚上竟然布满了一大片出血点,仿佛毛细血管马上就要挣开惨白皮肤的束缚爆开,吓得广垣赶紧叫停了他学走路的事儿,让他循序渐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站起来再看之前结实的小腿,的确是细了不少,撑着身体有些艰难,走不稳。坐轮椅,感觉屁股上也没有肌肉了,硌得慌,还是躺着舒服。 而后又试着走了两天,维执的身体才慢慢适应,可以慢慢地戴着腰部硬腰围下地,逐步增加活动量,扶着助行器在屋里走走。 维执能感觉到自己真的是太虚弱了,走起路来人都是软的。 所以天气好时,周末广垣在家或者平日白天护工看维执不忙的好时候,会推着轮椅带他下楼去到小区花园里放放风溜达溜达。 许久不与人接触的维执,倒因为这个行为,话多了起来——因为疫情管控,孩子们还没恢复返校上课,他出门的时间阳光好,小区里遛娃或者放风的孩子也多,也不知怎么,维执就是孩子缘好,一日维执自己坐在轮椅上,护工在一边教他叠树叶,维执聪明,看了一遍就会了,拿了几片叶子顺手叠了一只小青蛙,刚要拍一张跟广垣显摆,就被旁边怯生生好奇的看了他的小朋友把青蛙要了去…… 手动微笑,那日维执成了园区孩子眼中的“青蛙王子”。 这一来二去,几日下来维执多了许多“迷妹”和“迷弟”,不管找了哪个清净地方,总会最后发展成一堆孩子围着他跟他学“手工”。 广垣这小区房价也是高得离谱,住的非富即贵,带孩子的家长们素质都很高,再加上维执最近瘦得棱角分明,已经从之前白白奶狗脸变成了一位合格的芳心纵火犯…格外招婆婆妈妈们的喜欢。 尤其是八卦群众打听了一下,知道他是腰伤不是什么“恶病”后,也就放心孩子去跟他亲近,从最开始就一两个对他轮椅颇为好奇的孩子凑上来唠嗑,到最后维执要是不下楼,都有孩子来按家里门铃找维执来玩儿。 第24章 广垣知道时,醋得在家里满地转圈,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吃哪门子醋,可还是嘴上说怕维执出去累到,实际把放风的时间换成了他下班以后,他亲自推着维执出去,像个保镖在旁边一戳,吓得小孩子根本不敢造次。 可这种情况也没持续很久,小孩子发现广垣是纸老虎之后,完全无视了他,该找维执玩儿还是找,而园区里里的婆婆妈妈们的群里更是掀起了从未有过的热情高涨的八卦气氛,都想知道这个邻居又是哪位。 也不知在哪儿打听到,知道他是维执的“哥哥”,哥俩都单身。 后面几天的故事不细表…总之放风已经不是放风了,有点像相亲角的故事。 广垣实在无奈,只能找了个现在疫情反复的引子,不让维执下楼了,买了几个竹椅放在家中各处,曾经维执最喜欢窝在家里面窗边的复古软沙发上,正常人坐着是超级舒服,可他现在腰吃不住力,软沙发一坐起来没有着力点,换成硬竹椅加上可以调整的软垫对他来说反而更舒服。 维执倒没什么意见,工作确实会累,在家窗边晒晒太阳喝喝汤也行。 这几个月,广垣炖汤煮膳的功夫已至化境,不局限在骨头汤,只要是沾了活血化瘀生骨舒经字眼的食谱方子,他都学了个遍,拉开厨房柜子,已经被各种大补中药的分类盒子塞了个满当当。 到后来,都记不住给维执煮了多少根大骨头,反正维执喝汤他啃骨头。 这般照料下,维执身体渐渐恢复,虽然不能说是恢复快,但至少是慢慢好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广垣:这辈子不想再吃大骨头。 ps:我写得会不会太细了,纠结快节奏还是细水长流种田。 第26章 一心一意(6) 直至夏末,维执想去上班了。 躺了三个半月的他,自我感觉恢复得挺好,正常坐卧腰已经不疼了,还可以穿戴好护腰,在家里到处走。 夏天热,人也懒散,广垣不准他在家里成天开着空调,不是心疼屋子大,费电,而是怕他受凉。 心脏衰竭是不可逆的,维执心脏病复发导致他肺功能下降,如果着凉生病,很容易引起肺炎,靠药物也只能是姑息治疗。 之前腰疼的日子,维执分不清哪些症状是腰引起的,哪些症状是心脏带给他的,等到腰渐渐好起来,他开始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发病之前的不同… 提不起来的食欲,吃些东西就会引起胃肠不适,时不时还会恶心腹胀,区别于之前的腰痛,他现在后背心区疼痛愈发明显…所以维执在家时候,大部分时间仍是感到乏力的,复建便有所懈怠,更多时候躺在冰凉凉的凉席上处理工作或者昏昏入睡。 好在是腰伤好的差不多,背部从开始那种整片的僵硬感,恢复到僵硬的面积能够被感知所替代,范围在慢慢变小,现在他除了不能大幅度弯腰,其他动作基本都没有问题,只不过被压迫的神经还需要养,下半身腿和脚还余有麻木感,但不耽误在家做做简单饭菜和照顾自己起居。 刚刚能行动自理时,维执就说什么也不再让广垣雇人照顾自己。 广垣也因为维执把护工辞掉了,跟他生了一天的气,可人在外地出差,只能隔着电话输出了几句。 广垣这段日子工作特别忙,频繁出差,出差时,广垣爸妈知道维执仍住在广垣这,大概是怕维执尴尬(也或者是怕他一个人在广垣这发生什么意外),虽然不会亲自来,但还是会特意派人给维执送菜送水果。 这让维执更是不好意思再堂而皇之的住在广垣家,他不止一次设想,假如广垣家人有一天知道了他是以广垣同居男友的身份住在这处房子里,他该是如何面对?现在的他,怎能坦然接受这些善意或是试探的温柔…… 但他又能去哪儿呢? ——回家。 没错,维执确实说走就走,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在广垣这,挑了个广垣不在的日子,回了自己家。 但是,没等他“屁股坐热乎”,广垣就又把他接了回去。 维执后来回忆起那场景,仍是无可奈何。 …… 那日,他回到家不过半天时间,好不容易粗略收拾了一下屋子。 就在他发现床和沙发太软只能在餐椅上坐着,正拿了手机研究怎么以最快的速度网购一张硬板床时…本该第二天回家的广垣满头大汗出现在他家门口。 开门一见面,广垣那气势仿佛怒不可遏,但又像是带了些慌张,一把圈住了花了好半天才挪到门口开门的他,低了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也不管一身汗是不是蹭在他身上,深深地呼吸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咄咄逼问他: “丁维执你为什么,是我哪儿做的不够好吗?要不是我看监控你不在,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你怎么这么倔呢!策策,这楼梯多高,你怎么上来的?上楼不累吗、不疼吗?!你这里连个氧气袋都没,万一心脏难受了,怎么办?!” …… “如果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搬到你这来,不,我一会就去跟我爸妈坦白,今天我就出柜。” …… ////// 为了上班前再确定下身体情况,维执前几日约了医生的号,赶着广垣出差,自己去复查。 他自己一个人在医院楼上楼下,累得够呛,倒是好在是每到一处,旁人见他围着护具,诊室门前人多的地方还有人给他让个座位。 等结果出来,他去问了医生,医生说如果工作强度不大,腰的话这种程度可以上班了,不能久坐不能久站,背心似的护腰要接着再穿几个月,但介于他心脏的情况,上班这事儿还要综合考量。 维执听话,医生话都说的滴水不漏,自然知道是要复查全面。 他同样也约了苑医生,这次维执的精神头比之前都要好了不少,苑医生仔仔细细跟他说了他的病情。 维执也认认真真听了。 最后点点头,实话实说他已经病得太久了,今年这个季度工作指标还没完成,手术怎么也得等到他先把工作处理完才行,自己想先吃药治疗,变相的拒绝了手术的安排。 苑辰康有些着急,能留给他深刻印象的病人不多,但干干净净闷闷倔倔的维执算是其中一个,更何况最近这段,他铁树开花交了女朋友,也没少听到这个名字… 言归正传,他听了维执要把手术暂缓的理由,直皱眉头,以为是维执委婉的借口——很多病人求医在此,真涉及到手术时,有的病人不想在本院做,实际想去更高一级的医院,这点他理解,毕竟还有更权威的去处。 但是当他对维执说可以把维执推介到国内最好的心脏病专科医院那边时,维执仍是拒绝,他这才反应过来,维执是真的想认真打工。 可同为打工人,苑医生自己就是个“轻伤不下火线”的工作狂,前阵日子还因为支援防疫工作再加上连轴做手术,导致他许久没犯的胃溃疡闹了几天,痛得他也在医院躺平了几日…所以看着维执坚定的眼,他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维执的情况,手术风险很大,做与不做,选择权都在他自己。 当然见这一面不要紧,对维执来说也有个意外之处,就在他跟苑医生聊完准备离开时,他发现苑医生从兜里拿出的手机壁纸,竟然是陈楚宁。 … 惊得维执心脏都停跳了几下,他有点想笑,是真的觉得哈哈好笑的那种,可在苑医生面前还是忍住了。 自己不过生了场病,躺了几个月,直把他的生活好像给隔去了另一个次元。 他稳了稳心神当作没看见,起身离开时,他观察了一下苑医生上前搀扶自己从凳子上起身时候的神色,如常,关切地叮嘱他一些注意事项,语气,如常。 应该是不知道中间的故事。 ////// 维执从医院出来,回家的路上又打车去了公司,拿了复印的病例补充之前病假的材料,顺路找老领导面谈一下接下来他的工作。 维执现在的部门工作强度大,但是岗位工资高一些,领导之前在电话里问过他,有没有想去分公司项目的意向,级别算是平调,但是比在现今的业务部门压力能小一点。 如果要是选外地的新项目,找个闲职相对来说能更轻松一些。 领导建议他去本市分公司,趁着去基层,能锻炼,还能缓出做手术的时间,以后回来总公司也容易些。 到了公司,同事见了他都颇为惊喜,语气是刻意地轻松和调侃,虽然在视频线上会议中没少见,眼见着维执瘦得厉害,但是外貌的变化在视频中远没有见到真人那么立体,等看到真人,才发现维执确实瘦成了纸片人。 部门女同事直夸他现在是上镜最好看的明星身材,这一病算是一举瘦身成功,以后可以走颜值路线了。 但大家眼中更多地是心疼和探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多少是了解到他怎么病了,其实即便是他请了长期的病假,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是现在他回来工作,年纪大些有家室的老员工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纪轻的打工人则是觉得维执身上敬业的光又强烈了许多。 第25章 等维执拖了疲惫到极限的身子回到广垣家,他没想到,广垣妈妈正在家中等着他。 ////// 广垣爸妈最近怎么想怎么觉得广垣这阵子行为不对味儿。 自从照顾了维执开始,广垣一是工作忙,二是照顾病人,连爸妈家都没回过几次,即便是回家,也是取东西或者送东西的匆匆一面,广垣爸爸公司事儿也多,开始没把媳妇说得反常放在心上,直到听司机说了广垣在家里置办的东西和去送果蔬时候见到的对维执上心的程度…… 老两口年过半百,什么场面都见过,那时看着“两情相悦”的陈楚宁,他们以为广垣跟她准成了。 可自从这丁维执生病,直接就没了下话,旁敲侧击问人家女方家长,人家就是客客气气地说问了女儿,两个孩子觉得谈恋爱好像还差点意思。 等到上个月,广垣妈妈看见陈楚宁妈妈的朋友圈发的家庭聚餐,这陈楚宁竟已经有了男朋友,在共同朋友那里听说,对方是陈楚宁爸爸医院的医生,照片中看着也是一表人材,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出在哪儿见过。 这么好的姑娘,广垣什么也没说,他们做父母的费这么大力气,结果没缘由的就彻底黄了,这让他们两口子怎么想怎么不对。 究竟是什么原因,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反作用的话?还是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兄弟情就算再好,也得有个界限是不是,广垣跟丁维执这俩人无亲无故也没有利益往来,怎么就能好到这种程度? 广垣爸妈一直看丁维执那孩子人不错,不信半辈子下来能看走眼,但二人实在想不通,到底因为什么让广垣连恋爱都顾不上谈了?! 广垣妈妈心思细腻,有些坐不住,想上门,又怕打扰维执养伤,一拖再拖,直到昨日听儿子说维执腰伤好差不多,今天去医院自己复查。 她再也忍不住,明知道儿子大了,儿子家不应该说进就进,可她还是没忍住。 等维执回到广垣家,正撞见的是从厨房端了汤出来的广垣妈妈。 桌子上是做好的几道放在保温餐罩中的清新小炒菜和高蛋白的鱼虾。 维执被广垣妈妈迎进门,接过他拎着的医院开回来的药、检查片子,还有公司拿的文件,扶他坐在换鞋凳上脱了鞋,又扶他起来让他去换换衣服准备吃饭时,他还有些不知所措。 广垣妈妈说,广垣知会她,维执今天要自己去复查,想着在家也没事儿,便来给他做顿晚餐,顺路照顾照顾他,广垣对他是真的上心。 听着广垣妈妈的话,维执也不傻,他知道广垣爸妈已经对他跟广垣的关系起了疑心。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对广垣妈妈,没有“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他自始至终认为自己就是个外人… “小维啊,你多吃点,阿姨都少油少盐了,这个炸虾仁,是空气炸锅做的,没有油的,味道还行吧?”广垣妈坐在餐桌另一边,往维执的菜碟里夹着菜。 “味道非常好阿姨,辛苦您了。广垣从小能吃您做得这么好吃的饭,真有口福。我之前去您那边吃那几次,每道菜都念念不忘。” “哈哈,你这孩子太会夸了,你看你病这一场瘦得,得好好补补,广垣你俩两个孩子都不怎么会做饭,天天是不是凑合,回头等你上班,不行你俩就去我那边吃。” “…那怎么好意思阿姨,我下周就上班了,这两天收拾收拾我就回家住了,生病以来一直是广垣出人又出力的,真的谢谢,已经够麻烦了。总不能一直叨扰。” “哎呀,没事儿,没什么麻烦的,你们好朋友之间不用客气。阿姨的意思是,你这身体没全恢复,就还住这,多少比你自己住能安全些,能多个人照应。再说了,广垣跟你叔叔我俩也不是什么话都说,正好你跟广垣关系好,你还能帮阿姨多敲打敲打他,广垣这臭小子一天不务正业,也不抓紧谈恋爱张罗结婚生孩子,你帮阿姨多劝劝他,你俩都抓紧,一起把这事儿提上日程,你说对不对?” 广垣妈妈没着急吃饭,坐在一边帮维执剥虾,说着说着,就催婚上了。 维执通透,闷头吃了几口,倒也慢慢放松下来,广垣妈妈来的原因,他猜到了些许。听了个明明白白。 就是刚吃进去的虾,像是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维执咽下嘴里的一口饭,想了想,把筷子放下在一边。 手拿下餐桌,放在腿上,有点紧张,微微攥了下拳头,酝酿了一下,笑了笑,很正式地看向广垣妈妈说道: “阿姨,您放心,我们是好哥们儿,我肯定多督促他,您说的对,我们身边同龄人,挺多人二胎都生了,我俩这假装忙事业,最应该解决的大事儿反倒耽误了,一天天还闲荡着不着急呢。这事儿上,我有责任,我做朋友的,督促他首当其冲、责无旁贷。” 维执表情轻松,像在开玩笑,但语气却认真恭谦,从坐姿到眼神十分有礼貌。 这话让广垣妈十分受用,挑不出什么毛病,心里石头落了地,觉得自己看着这孩子大气,确实是懂事儿,没看走眼: “你看看,还是小维你懂事,广垣要是有你一半这么听话就好啦,你跟他玩儿可别跟广垣学他那个脾气,他就是有点像他爸,主意太正,谁也劝不动。来来来,别这么正式,接着吃饭。” 维执没动,放在桌子下面的双手已经渐渐攥紧,又等了几秒,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继续说道: “对了阿姨,本来我是打算事情定下来再和您们说的,我在这边熟悉的长辈,除了您和叔叔,好像没有其他人了。 既然说到了这里,我先跟您说也无妨。 因为身体情况,我最近也在跟公司沟通,现在我所在的业务部门工作太繁重了,几位领导也认为我如果继续在这个部门干的话,不太合适,电话找我谈了几次。 今天我去公司的时候,去和我们大领导唠了一下,他建议我去分公司项目,平调去下级单位能轻松一些。 只不过…本市的项目…现在已经不缺人手了,全国范围内能选择的,要么是去南方,福州或者厦门,要么就是去东北。 具体…还得看公司安排,还没有定下来。您知道的我是北方人,如果去东北的话,总部在省会城市,离我老家不远,如果去南方的话,倒是更适宜养病,所以我也有些纠结… 我是不是说的有点多了,八字刚有一撇的事儿,抱歉阿姨,可能我这几年在很多做抉择的时候没有家人替我出主意这个环节,我自己也会很纠结。跟您说的有点多了,可能就是有点想倾诉而已。 也请您这边先不要告诉广垣。” 维执这次没有笑,一字一句说了很多,认真到广垣妈妈都能共情到维执坚定中的些许无助。虽然按常理来讲,工作调动,在很多个家庭中都会涉及,维执没有成家,照理说,也不涉及到异地的问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能感觉到,丁维执被调走,这一定是一个让他很艰难抉择的决定。 另一边,维执本以为说出这些话会很难,但是当他说完,他却觉得无比的轻松。 不管从哪个角度想,照这样发展下去,这都是他跟广垣这个故事最好的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客场嘉宾) 苑医生:你到底什么时候惦记上我的? 陈楚宁:你猜。 ps:5000字厚章,一口气码完,拆不成两章了 当假装给自己入个v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谢谢大家评论,看见互动就很有动力,写文有人看真的开心~ 第27章 一心一意(7) 广垣最近是真的忙,忙到有点顾不上家里养病的维执。 出差回来特意又去做了个核酸,风尘仆仆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儿,进门时他妈妈从卧室走廊迎出来,也正是刚刚轻轻掩了卧室的门,客厅空调比卧室温度低,怕维执躺会睡着了凉到。 广垣妈听见门口有动静,走出来看见门口踢了鞋子要往卧室去正要开口的广垣,用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悄声说刚扶吃完饭漱了口的维执回到卧室床上躺好,维执累了,让他睡一会。 然后招招手让广垣跟她去厨房。 他们母子也有日子没见了,广垣妈妈想得是要唠叨唠叨广垣,顺路再给他热一下刚刚没吃了的菜。 广垣见到自己妈妈,也有点意外,他以为,今天还会是家里司机来给维执送些蔬果吃食,着实没想到他妈本尊来了。 有点忐忑,想去卧室看看维执,但是自己妈妈拦了,他又不好意思违背立马进屋看看维执是不是睡了...思考了一下,广垣还是奔着厨房跟自己妈妈寒暄去了,打算速战速决,早解决,他好赶紧去洗漱换衣服,吃完饭,好把他妈这尊请走。 虽说从把维执接回家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随时与家里坦白的准备。 但是维执现在的身体情况,还不适合面对他预想中的场景。 第26章 广垣还是想尽量保持这种风平浪静的状态,很好。 他还记得他妈妈第一次来探病的时候,看着屋子里的大大小小的变化,面上的惊讶是掩饰不住的,而躺在床上维执眼里的窘迫,他也看在眼里。 所以后来维执刚刚能自理,就想着要走,他其实是明白为何的,可他现在不能表现出他懂,他怕维执以为是因为生病的原因,他才在“分手”后这么殷勤...如果刻意解释他不在乎维执的病,那只会越抹越黑,保不齐还会让维执觉得自己是累赘。 他能做的,只是让维执尽量相信他、依赖他。 经历到这,他才觉出,维执也是个男人,他也是,维执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心结易结难解,在感情中,有时一步错,要用数倍的精力去弥补。 真的太难了。 ////// 广垣妈今天来时,见到卧室大床上是单独的两个枕头和被子,不知为何,潜意识松了口气。 知道他们二人现在住在一张床上,这样一看,倒不用再想太多。 广垣妈不知道,开始,他们两人是盖一床被子,但是广垣睡觉不太老实,从前睡熟了就爱用一双长胳膊长腿搂了、缠着维执,要么就是翻个身的功夫就压着了维执的胳膊腿。 如今的广垣,睡觉老实的像施了定身咒,但他还是担心自己睡着了以后再那么造次,不用多,一次就够维执受得。 单不说翻身动作大了可能再伤了维执的腰,动作小翻个身把被子都卷走了的话,夏日开着空调的屋里维执很容易就会感冒。 也好在是这样广垣分了一人一床被子,才让广垣妈觉得他们住在一张床上,应该只是方便广垣晚上照顾维执——毕竟住两个屋子,维执真需要帮忙的时候,喊人也不方便。 …… 维执可以下床后,广垣就让维执住回了身边,实在是舍不得维执再住“病床”上。 维执本就气弱体虚,再加上病还没好就躺在床上开始工作,生病本就耗神,他这时候还要匀出精力处理工作,让自己每天处于一种焦虑和压力的状态中。 不出几天,维执就开始失眠。 即便是维执发病之前身体的底子还算是可以,可这番接续在一起的大病后,饶是强健的人也扛不住。 更别提他这种本身就有基础病的,只要是一崩,身体便一下子就垮下去了。 自从父母去世后,维执就开始有神经衰弱的症状,后来与广垣在一起,睡在广垣旁边,缓解了很多。但这一病,在医院那段日子这些症状又渐渐回了来,如今强被拉来广垣家住着,到这之后甚至加重了不少,总是在失眠和梦中惊悸里反复,每晚都会在噩梦中满身虚汗的惊醒,甚至有时一夜要醒上好几次。 广垣不知道维执这症状又来了,觉得维执腰痛缓解了,晚上就能睡个好觉,自己也放松了些,虽然尽量半夜起来两次帮维执翻身或者起夜,但因为也开始上班的原因,有时睡得熟了醒不过来,只有第二天一早摸了维执被虚汗沁透的睡衣,才知道前一晚维执又没睡好。 发现了几回,广垣才觉出不对。 想了维执白天要工作,晚上自己要是睡熟了,维执背痛戴着护具若是想要翻身,只能自己一人熬着慢慢来;若是做了噩梦,一定不会喊醒他。 这一天,就没有能休息好的时候。难怪维执白天工作之余总是昏昏欲睡,更加消瘦,增添了憔悴,竟然都有了黑眼圈。 明明就在自己身边的床上,自己却又照顾不到。广垣这才意识到,花大价钱买贵的专业的床,未必是照顾病人的最好方式。 分床,还是不行。 就此,多功能床推到墙角闲置了起来。 广垣不顾维执的反对,把维执挪回了自己的身边,维执的腰住不得软床,所以广垣又买了单人的硬床板垫片,放在维执那侧床垫上,实木垫片再配上腰枕,维执躺在床上就没有床垫太软的问题了。 这回,到了晚上,每每维执再做噩梦轻轻挣动被握在广垣手里的胳膊时,广垣就可以从潜意识中就能醒过来,上前拍拍哄哄维执。 “同床共枕”效果显著,维执后来晚上做噩梦的次数渐渐少了,人精神头好了不少。 ////// 广垣妈今晚本来还想多问维执些问题,可听说维执可能要调去别的城市,又看着维执大病初愈惨淡苍白的脸色,心里有点心疼,他和广垣不管在外面怎样,在她眼里也都是孩子,况且维执这孩子是真的不容易。 想到这里,便也不好意思再多问别的。 整顿饭吃下来,就只剩她和维执一个劝吃,一个强吃。 维执本就拘谨,只要是广垣妈妈夹过去的东西,他照单全收,一点都没浪费,压进了肚里。 广垣妈则是没照顾过维执这种重病初愈的经验,不知道维执的饭量,也不知道他吃不多少会撑,饭菜是按着广垣的饭量做的,做时候想着只要是清淡少油少盐应该就是没问题,等看到维执瘦成现在这样,心想着这么大小伙子还是多吃才能食补,蔬菜和汤水都多盛了些。 实际上,维执这种虚弱的身体,早前住院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昏昏沉沉都靠营养液过活,这刚刚恢复正常饮食也没多久,肠胃根本受不得吃那么多东西。 ....... 勉强吃完之后,维执面色如常,其实胃里撑得难受,腰腹间说不好是坐久了腰痛,还是吃多了胃肠抗议拧劲儿坠疼起来连带着引起的腰痛,但不同于单纯的骨折时候的痛,这种痛是身体里搅着劲儿的翻腾,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到了胃里像变成了玻璃碴儿、石头子,金刚石,磨得他都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动作大了疼得更狠。 实在是难受,忍得他身上都出了汗,可又不能表现出来。 末了,嘴上说着好吃,还强匀出些气力,起身跟着帮着广垣妈妈收拾了一下桌子和碗筷。 等到广垣妈回身看到,帮忙的维执嘴唇褪了惨白颜色,开始泛起淡紫,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维执的不舒服。 拉了维执手一摸,大热天,维执手却冰凉。 刚刚看维执一脑门儿汗,心里暗喜,还以为是喝了自己做的补汤从身体热出来的。 其实那是维执疼出的虚汗。 正顺着脸颊往下流。 广垣妈妈心中有点慌,以为维执腰是腰又痛了,问了维执有没有能缓解的药,听了维执的话去取了药箱,看维执勉力挑了几种药喝进去,坐在餐桌边缓了一会,直到唇色上的紫渐渐褪了下去,她才敢扶维执回卧室歇着。 药苦,维执不耐,肚子里面一阵一阵痉挛似的疼,喝了点之前的胃药,也没好,疼得他想按一按却又不敢让广垣妈看出端倪,只能赶紧找个理由说自己累了想去躺会,离了对方视线。 为了让广垣妈妈放心,他强撑着去刷了个牙,等躺到床上,他痛得手指都有点抖,可隔着护腰他按不到胃,也蜷不起身子,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他还要维持不痛的表象,想客客气气谢谢正拉窗帘的广垣妈妈,可张了嘴发现自己只有一点气音,赶紧闭了嘴。 光是这份表演,就用尽了他的控制力。 广垣妈则也怀了心思。 给维执盖好被子,想着这孩子身体怎么突然这么不好,说累立刻就累上来,这几步路走得这么艰难。 腹诽广垣,真是拎不清,这哪是快好了的样子,让维执在这住着,回头要是维执自己在家真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策策:痛痛。 ps:谢谢收藏、评论! 第28章 一心一意(8) 广垣妈妈给广垣叫到厨房,一扫跟维执在一起时的和蔼温柔的态度,板了脸,严肃教育了广垣一番。 中心思想就是,单纯把受伤的朋友请回家来照顾可以,但是,丁维执的身体并不只是养养就能好起来的、简简单单的腰伤。 如果真在广垣这发生了什么意外。 广垣他是要担责任的。 维执强撑着、步履蹒跚地从卧室出来拿药时,刚按着胃走到客厅拐角处,就听到了广垣和他妈妈在厨房里音量不低且并不愉快的这番对话。 他不知道广垣已经到家了。 他出来只是肚子实在太疼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痛越发浓重,痛得他眼前发黑,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吃点止痛药或者肠胃药,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能有点作用让他先不疼的就行。 可刚刚广垣妈妈把药箱拿到了厨房给他找药,卧室里没有肠胃药。怕广垣回到家,看见他在床上痛得动不了的样子,怕是又要担心,他决定还是去取药。 只是这个过程他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力提了一口气起身下床。 但当听见他们母子的对话时,维执觉得一瞬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跳痛着的腹部像在讽刺他无用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屋子里真的是一个多余的人。 第27章 …… 厨房中,广垣妈妈先是旁敲侧击询问了一下广垣对维执家里的了解程度,听广垣一问三不知,猜不透广垣是不想说,还是确实不知道。 广垣妈妈焦得有点口干舌燥,尤其说了许多之后,广垣在一边仍是对此事默不作声,火气起了来。 然后又想到之前怎么问他他都不说,就是不解释和陈楚宁怎么回事,火气更甚。 手上炒菜的动作虽然没停,但是音量又拔高了一些: “好好的恋爱你不谈就算了,你把你朋友带回家里来照顾,我也不反对。但是小丁这个身体,今天我也是看到了,他那个身体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咱怎么跟他的家人交代? 你们两个关系虽然好,但非亲非故的,你在这儿贴身伺候着,人家家里人领你的情吗?现在这个社会,你又不认识他家其他人,家里亲戚人品、社会关系之类的你一点儿都不了解。 不说别的,他亲戚现在不出面帮忙,你现在觉得他家里指望照顾不上。保不齐回头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那时候他们就出现了,到时候你可是解释都解释不清了哟!” 广垣妈妈又说了一堆,回头看广垣还是皱着眉头站在一边切着黄瓜丝,头也没抬,没有什么反应,静默着,叹了口气,又换了苦口婆心地语气继续说道: “你这一段时间连家都不回,还招家里照顾一个重病号。你爸我俩都要担心死了。最近你爸的高血压有些严重,天天吃降压药,上来眩晕头痛的时候,车都开不了,你说你在这边照顾你朋友,家里都顾不上关心一下,你爸他可惦记你了,今天也是他让我必须来看一看。 有些道理,你都这么大人了,自己心里肯定会明白。我这当妈的哪有什么不好的心思。你不要嫌妈妈说话不好听,你想想我们做父母的,什么时候给过孩子亏吃,我跟你爸我们俩都这岁数了。谁也不能替你操心一辈子…” 广垣妈妈说到动情之处,声音有了些哽咽。 广垣切完了黄瓜,放在盘子里,加了各种调料,拌成一道凉菜,然后旁人察觉不到的,叹了口气。接道:“好了妈,知道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实在是有些不耐还是无奈。 广垣妈妈那边也正把菜盛出来,听了广垣的话继续说:“你别不耐烦,这些话就因为我是你妈妈我才跟你说,出了这个门,不会有第二个人跟你说的…” 广垣妈说到这里,饭都做好了,把各种饭菜端上桌子,话题就停了。 广垣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从不在饭桌吃饭时批评或者说教孩子。 广垣原本以为自己妈妈会再问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跟维执的的事情,他都想好怎么回答了——不论如何都要等维执身体恢复以后才行。 可是他的妈妈根本就没有问。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妈妈嘴严严的,维执让她先不要告诉广垣自己要工作调动的事儿,广垣妈果然是没有提。 既然是维执自己主动说因为工作调动要走,那她也没有必要再问自己儿子维执何时离开了, 很显然维执是一个很明白事情的孩子,只是她不明白自己儿子怎么这么执着。 广垣妈忙活着收尾,把之前维执的碗筷放进洗碗机,看坐在桌前的广垣,问道:“尝尝这个汤,看看淡不淡。你要觉得淡我给你拿点胡椒粉。我上网查了,心脏病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给小丁做的时候,没有放盐。” 广垣也有些动容,看着桌子上这几个菜都是自己爱吃的……他本来觉得如今这个时候,父母与自己仿佛是对立面。 可现在他反应过来,两边都是心尖上的,一边是维执,一边是父母。 他陷入了更加纠结两难的境地…… 直到他妈妈在他对面坐好,他思虑再三开口道: “妈,谈恋爱这个事儿我们先翻篇吧。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思谈。我这个月已经出了三趟的差了,前段时间,甲方那边封城去不了,现在解封了事儿都赶在一起。 先立业,再成家,哪有功夫想那么多情情爱爱的事儿。你跟我爸就别操心这个了。随缘。 我一会儿送你回去,顺路看看我爸,对不起,这段时间家里那边,我疏忽了。” 广垣妈妈是心疼儿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时候的广垣语气中,有着跟刚才的小丁同样的情绪。 “不用,我开车来的,你把我送回去你还得打车回来。一码归一码,大晚上的你还是在家照顾小丁吧,我看他吃完饭也不怎么舒服。你有时间回家一趟就行,你爸也要好好跟你唠唠……” 暖光照射的餐厅中,气氛渐渐柔和,话语窸窣,细听是母子间的家常话…… 一顿饭下来,母子之间的心结,倒是解开了不少。 看广垣吃完饭之后,广垣妈妈本想着帮忙收拾一下,但广垣却拦了,说时间不早了,让她赶紧回家。 广垣妈妈便没有多做停留,没有多想别的,毕竟广垣刚刚出差回来也很累,晚上可能还要照顾病人,抓紧让广垣歇歇,时间给他自己安排。 等到广垣神色自若地把他妈妈出门送上车目送着开出视线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他赶紧往家跑。 出差几天,回来一眼都还没见到他的策策,想死他了。 ////// 广垣和他妈妈后面的对话,维执并没听到。 维执只听了一半。 听到广垣妈妈说他爸爸高血压犯了的时候,他羞愧的胸口都抽痛了几下。 都是因为自己,给广垣添了太多的麻烦。 这时的他,勉勉强强靠在墙上,腰腹部已经痛到他以为胃要炸开了,甚至有种晚上吃进去的那些汤汤水水随时都会翻涌出来的感觉,手狠狠攥着腰腹部的衣服,隔着护腰里硬硬的钢板,他能感受到胃里翻山倒海,胃里那种一阵阵涌起来的痛,像是在烈火中灼烧,又像是被倒进了硫酸腐蚀,身上又开始发冷。 他赶紧转身离开,怕自己再这样下去会支撑不住,甚至有可能走不回卧室。 心中一片空茫。 …… 广垣回到家,本是想着笑意盈盈好好亲上一会维执。 结果等他推开卧室的门,屋里没有开灯,他的眼睛不太适应,看不清,等走到床边,发现在卧室的床上没有维执的人。 床边放着维执的护腰。 他有点慌,开口唤几声维执的名字。 没有回应。 维执除了洗澡,上厕所并不用脱护腰。 但是很显然,维执不会在这时候给自己洗澡。 什么情况维执才会脱掉它? 广垣反应过来,没有停顿,大步跑向卫生间。 直觉告诉他,维执在里面。 等到下一秒,他摸索着墙面,开了卫生间的灯,看见大敞的门里,维执侧躺在卫生间马桶旁边的地上,狠皱着眉头,身子蜷得紧紧。 “策策!!!”广垣惊呼出声。 马桶冲了干净,但旁边洗手池边沿和维执胸前的衣服是大片大片的水渍,水龙头没有关严,还在细细地流着水。 想来应该是维执吐过之后还撑着起来漱了口,只是没了力气,不知道是不是摔在地砖上,额头有一处红红的。 广垣跪蹲下身子,轻轻圈起维执的上半个身子:“策策别怕,我回来了,你怎么了,哪里痛?”维执没有回应他,因为蜷得太过用力气促地喘着、用力地呼吸,咬牙忍痛中脸颊咬肌都跟着一阵阵突起,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广垣感受着臂弯里冰凉的身子,掰不开维执狠狠压着肚子的手,不敢把他抱起来揽入怀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轻轻抖着的维执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似乎知道旁边的人是谁,呼吸的频率渐渐更加急促。 广垣不敢搬动维执,看见维执像要呼吸不上来,轻轻放下维执,像箭一样跑出去拿床边的氧气枕,顾不上卫生间里的水,又手忙脚乱地拿了一床厚毯子。 回来给维执戴上鼻氧管吸上氧气,裹了毯子,身下垫了个腰枕,有节奏地轻轻抚慰着维执的背,渐渐维执呼吸平稳了许多,但整个人还在颤抖,这份颤抖,带着惊惶中的广垣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栗起来。 …… 维执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意志力回到的卧室,也不记得他是怎么脱掉的护腰。 进了卧室,他用了所有的力气,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但是平日里几个大步就走到的床边,此时的距离好像隔了一百光年。 肚子疼得让他觉得有点窒息,身体打着寒颤,恶心的感觉已经袭来,但因为太疼,紧绷的肌肉,让他连干呕都做不到,根本吐不出来。 屋里拉了窗帘,黑黑的一点光都没有,他攒了点力气,凭着直觉踉跄着走向床边,可是因为实在是体力不支,走到床脚的时候就跌倒了,好在是有护腰,腰没事儿,但是额头磕在了床的边缘。 第28章 这一下倒是把他磕得清醒了一点。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下震到了头,恶心的感觉更加强烈。 这种情况,他忍不了多久,必须在自己吐出来之前去卫生间,如果带着护腰的话,他根本伏不下身子。 他在地上匍匐辗转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翻着身子,痛了一会,护腰让他蜷不起身子,胃里的东西开始上涌,有两次堵在喉咙,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 维执明白,可如果这样吐,一定会让他窒息。 于是试着用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凭着这个疼痛转移了些注意力。伸手扶了床沿,挣扎坐了起来,脱掉了护腰。 脱下护腰的那一瞬,他的手终于能够狠狠地压向胃和肚子,那是一种精神上的解脱。 他甚至感觉不到腰的疼痛,因为他终于能够和腹中翻腾的它们近距离的接触,所有精力都用来对付里面的器官。 但是少了护腰的支撑,他躺在地上只能努力跪起来,站起来是要费些力气的,此时维执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他也顾不上思考或是尊严,一只手捂了胃,一只手撑起身子,跪在地上,一点点匍匐向卫生间的方向。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吐,得去卫生间。 作者有话说: 亲妈落泪了…策策好苦 (各位策妈别打我) 第29章 一心一意(9) 维执趴伏在马桶边沿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但是肚子的痉挛仍然没有解除,反复呕吐地动作让他的胃和肠子更疼了。 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知道是痛得还是冷得,他开始发抖,牙齿也跟着打颤。 如果不是精疲力竭,他真想放开了在地上打滚。 胸腹好像被软剑的刃缠绕,每呼吸一下都带动了整个胸腔还腰腹部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喘不过气来。 卫生间漆黑一片,他害怕一会广垣或者甚至还有广垣妈妈,看到这处的不堪,和他的狼狈。 那足以会摧毁他最后的自尊。 稍有洁癖的他实在不能忍受在自己稍微清醒时还能感知的难堪。 所以维执即便是痛得闷哼出声,仍是支起身子手哆哆嗦嗦反复几次才按下按钮冲了马桶,而后趔趄着一手捂了肚子,一手用力到青筋凸起地扒了洗手池,在黑暗中摸索到漱口水,蜷着腰,漱了口。 等用清水漱完这个步骤时,他已经开始恍惚,本就黑暗的卫生间,和他渐渐发黑的视线重叠在一起,他也感觉不到水根本没有流进水池而是顺着他的胳膊、下巴蔓向其他处… 直到这时,他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水池台子上的摇摇欲坠的身子,水龙头都没有关,脚下一软,彻底没了控制身体的能力。 滑向地上时,他没有感受到腰的疼痛,那一刻,他已经丧失了一切感觉外界的能力。 …… 在疼痛的浪潮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缺氧,他的耳边只有巨大的轰鸣声,还有格外清晰的心跳声。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封闭严实密室里,空气越来越稀薄,而身在其中的自己,恐怕马上就要失去最后的氧气。 这种窒息感紧紧束缚住他,每一下呼吸,每一下心跳,都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 直到…他感受到了鼻腔中涌进了氧气。 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雀跃起来,那是濒死前对生的渴望,但这样一来,痉挛中的肠胃也更加欢腾的跳跃起来。 他大口的喘息着,旁边温温暖暖的怀抱和盖在身上的毛毯替他隔绝了一部分冷汗尽出时毛孔张开的寒冷。 轻轻拍抚地节奏和小时候生病时妈妈在床边拍他哄睡时一样。 或许这就是小时候吧。 痛不过是一场噩梦。 几乎失去意识的他已经分不清,哪是梦里,哪是现实。 ////// 广垣搂了维执,坐在地上,把维执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看着维执两只手交叠着按着肚子,有一只手的手背已经被抠破了。 他心如刀绞,腾了一只手攥上维执的手,隔在了腰腹之间,用掌心的温度帮维执轻轻揉按着。 回忆起刚才他妈妈说,好在维执恢复的快,一桌子饭菜维执没怎么浪费… 是晚上吃多了罢,为了不让他妈妈太担心。 那一盘子的虾,搁他都吃不了,维执是怎么吃下去的? 或许是广垣没有经验,看维执用力按着,他揉着力道某一下或许有点大,可能触动了维执痉挛位置的痛处,维执突然挣动起来,嘴里也开始轻轻呓语,声音小到根本停不见,得广垣耳朵凑上前几乎趴在维执身边才听得清楚: “别碰……别……别……妈……广垣……别揉……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好痛……” 呓语中是反反复复的道歉。 …… 维执痛得麻木,帮他揉着肚子的手力道没有一下是让这痛缓解的,让他以为是在惩罚他,故意加上一把力道。 他想不到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还要让他更痛。 他潜意识里来不及反思,这么痛,一定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经历这种痛苦。 他只能求饶,不管怎样他道歉就是了,他为所有一切错事道歉,如果没有他,或许身边人所有的的苦难都不会发生。 更不会有让广垣如今陷入的为难境地。 可是他明明道歉了,为什么他还这么痛? …… “策策,策策,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对不起,我不揉了,别哭,我不揉了。” 广垣看怀中的维执挣动着,微微晃动脑袋时氧气管都串了位置,他刚要用手帮维执重新调整好,就感觉捧了维执脸颊的手潮湿起来,细看竟是维执皱着眉头开始流泪。 他有点慌了。 这段日子,维执除了不清醒时,即便是再痛,也顶多红着眼睛,小声求着他让医生再用点止痛药。 从未哭过。 他怕了。 “策策…策策…维执…醒醒…醒醒我带你去医院…”广垣恨不得马上把维执从梦魇中拽出来,一声声低唤着维执。 唤了一会,许是听见去医院,维执有了点反应,睫毛轻颤,微微睁开了一点眼,眼睛没有焦距: “广垣?…广垣…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哪儿…我在哪儿呢?我…我爸妈呢?我们……在哪儿…” 广垣激动的把头贴上维执的额头,两个人都一身的汗,听着维执深深浅浅的气音,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没事儿了策策,我在,我在呢,他们……他们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我抱你回床上好吗……” “……我冷…”维执看清了眼前人,却没有思考的精力,不再呓语胡言,慢慢平稳了下来,又合上了眼。 “先回床上…马上关空调,我给你灌热水袋。” 广垣怕直接抱起维执会伤到他刚恢复的腰,没敢妄动,又搂着维执用手暖着维执凉凉的肚子,让维执缓了一会儿,等到看维执不那么大幅度的颤抖了 ,广垣才抽了身子起来,回卧室把护腰拿了来,连按着带哄着,打算把护腰重新穿在维执的身上… 卫生间灯光下,掀开维执的上衣,肚子和胃的位置是维执自己怼按出的大片青痕,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变成淤紫。 看在广垣眼里,他心痛得几乎窒息。 不敢多看,伏身扶起了维执,揽了维执的腿,让维执靠在自己的身上,抱他回了卧室。 如果可以,广垣恨不得现在就扛起维执直奔医院,不管医生用什么办法,能缓解这痛就行。 …… 维执回到床上,又吐了三次,吐到最后,胆汁都要呕了干净。 广垣要带他去医院,他不从。 他之前肠胃从来没这么疼过,也没这方面的毛病,这次肯定还是因为他吃得太多了才闹了这一通,抱着挺挺就能熬过去的心态,维执实在是不想再去医院遭一遍罪。 猜测自己应该是吃多了引起了胃肠痉挛,去了医院无非就是止痛针和解痉药,这阵子养病,他连小区门都没出,最近也没再做核酸,去了医院一定又是有一套流程要走,与其让他去医院折腾个半死,还不如先在家再挺一挺。 更何况是这次有广垣在一边帮他,给他在肚子上捂了热水袋,喂他喝热水,怕他心脏受不住,喂他吃药。 自己疼点没事儿,挺一挺,就好。 万万不能再去医院住上一阵子。 他真的不想再给亲近的人带来麻烦了。 他今天刚去单位报了到,已经说好要销假,下周就要上班了,如果不上班,恐怕只能收拾铺盖卷回家喝西北风了。 …… 广垣开始用被子好好裹了维执,屋里明明关了空调,可哪怕是开门时一点细微的空气流动都让维执哼着喊冷,仿佛顺着门钻进来的客厅的冷空气都让他受不了。 第29章 看维执还是冷得直抖,广垣没再犹豫,用被子裹了自己,靠在床头边上抱了维执,又用另一床被子裹了两人,不顾自己大夏天这番操作汗如雨下,用自己的体温暖着维执的身子。 直到后来,二人都精疲力竭。 深夜。 广垣就那么靠在床头保持着一个姿势醒了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是被热醒的,低头看看同样睡着了的维执,在床边昏暗夜灯映照下,脸色好了不少,此时垫了腰枕微微侧着身子,手搭在广垣的腿上,歪着脑袋吸着氧匀称地呼吸着,看起来应该是没那么疼了,只是手还虚虚按在胃的位置。 广垣腿有点麻,却又不敢大动,攥了下手觉得温度还可以,便伸了手进维执的衣服里摸了摸维执热敷着的肚子,触摸之处已经不是那种冰凉僵硬的紧绷感,裹了几层毛巾的热水袋还是温温的,不是那么热了。 广垣缓过腿上酥麻的刺痛,动了动腿,打算重新灌些热水去。 随着广垣刚挪了下身子。 维执眉头微微撇起,醒了。 广垣听见刚刚熟睡的人轻哼一声,便不再动: “策策,对不起。弄醒你了。还疼吗?” 广垣低头,手拨弄了一下维执的头发。 维执抬眼,眼睛有些肿,微微仰头对上广垣的视线,仍是气音:“…好多了…你…怎么盖着被子…你出了好多汗……” “我这不是跟你有福同享,没事儿,不热,我一会冲下。先去给你换个热水袋。” 广垣看维执神志清醒回来,有点开心,显然不记得他为什么裹了被子,还不是因为维执直喊冷的事儿。 怎成想,自己还在这雀跃,下一秒看向维执时,对方眼神中带了点故作轻松地玩味嫌弃: “不用换热水袋了,你汗滴我脸上了,快去洗洗吧。” 作者有话说: 写连载真的好考验心理素质…… 码文速度和产脑洞速度不成正比。 大家真的爱看这种一帧一帧的么? 我感觉每天码码码码码三五千字只能写完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但凡写个长镜头就得两章起) 我行文是不是太墨迹了啊啊啊 (自我怀疑) 【没错,趴地上了,需要多评论或者鼓励我,我才能起来】 第30章 一心一意(10) 广垣听完,收起了压在维执胳膊下的腿,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手托了维执的肩,拽过一旁的两个矮软垫枕,垫在维执的身侧,又摸了两把维执的头发,顺毛般拢向额头后。 看维执也在出汗,弯腰拿了床边起身扶手架上搭着的毛巾,帮维执擦汗。 他真是拿维执没有办法。 看着维执胃肠痉挛过后余痛着还要强撑安慰他说点玩味的话… 广垣此时的眼中,还满是心疼。 而正当广垣沉浸在情绪中时,躺着的维执,却因为换了姿势,身上更放松舒展了些,又有了点力气。 感受到广垣擦汗的动作,刚刚舒服地闭眼轻哼了几声,就又睁开来。 等转头时,正看见凑上来给他擦脸的广垣支棱的发梢上还有汗在往下滴着,表情中又带了点点嫌弃,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抬手拦住,看见自己手背上是道道抠破的血痕,有点刺眼,维执缩缩手,但还是稍微推开了一点和在水里捞出来似的广垣的手,说道: “你快馊了,别墨迹,麻溜儿洗去。” 维执凶凶,广垣愣了。 被嫌弃。 他可是全程“含情脉脉”看着维执,可维执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 毫、不、领、情。 广垣就着维执推开的动作,缓缓放下毛巾,十分听话,立刻停止了这个没唯美过三分钟的偶像剧“玛丽苏”画面。 他个纯纯的大老爷们儿,爸妈眼中的大孝子,同事眼中好领导,朋友眼中的真男人…在丁维执这,已经快赶上专职老妈子了。 事无巨细。 因为生活中稍有疏忽,维执就能给他吓个半死。 结果就他这么侍候,维执还能挑理! 想到这,广垣忍不住噗嗤一下轻笑出声。 因为,这个艮艮倔倔有脾气的,才是他的策策啊! 哈哈哈。 是的,广垣不但没生气,反倒想出去放几挂鞭炮。 要不是因为怕把刚刚缓过来的维执吓到,他现在真想大笑出声。 所以,他放了毛巾,还是板了脸,佯装有点生气的表情,静静看着维执。 空气凝滞了。 等到看维执以为话说重了,眼神中染了点无措了。 下一秒,他忽然板着脸忍着笑去掀维执脚下的被子: “嫌弃我你还,咱两臭老爷们儿就谁也别嫌弃谁得了,来,我非得看看,你把你脚给我伸出来,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换人了。” 广垣怕掀维执身上的被子让维执刚刚缓解了疼痛,稍微暖起来的身子又受着风,闹也不敢造次,挑了脚下的被掀开玩笑。 维执没想到广垣在那演,还这么就坡下驴,明知道广垣是在开玩笑,可被子里的脚还是赶紧蜷起了脚趾头缩了缩,面色恼羞道: “哎哎哎,你丫儿什么毛病,别闹,脚丫子有什么好看的…” 维执躲避无效。 冰凉的脚还是被广垣伸进来被里的手一把抓了。 维执他真是要气笑了,今天刚想着要跟广垣划清界限,却又被广垣闹得没了脾气。 广垣呵呵笑着,本就开玩笑,也不用力,单纯欺负维执躺着动不了,轻易就抓了维执的脚丫子: “这也没换人啊,这不还是我熟悉的42码的脚,我还以为,变这么挑剔,是偷摸换了个大姑娘。” 广垣手心温温热热,笑得舒畅时摸到维执的冰凉的脚顿了下,捂了下发现小腿也是凉的,赶紧松了手,把被子严严实实卷了下边盖回去,然后不经意般说道: “这么凉,一会我给你灌那个小粉熊热水袋,暖暖。” 维执住院时,广垣代购买了好多种热水袋,电暖宝那种温度高,有时候容易烫伤,还是热水袋可以根据水的温度调节温度,更实用。只是他也不知道哪个牌子哪种款式好,把卖家所有的型号都拍了一遍,等收到货,里面有好几个可可可爱的,维执说什么都不用。 “什么毛病广垣,出个差给你出变态了…不是,哎,我说你刚抓完脚,你这手怎么又往我脸上招呼呢。” 维执眼见广垣手摸了他的脚,从被里拿出来,无缝衔接又拿了毛巾,直冲着自己脸来,他这次是真的要躲了。 广垣才不管维执的抗议,虚虚把毛巾递向维执,看维执能打嘴仗了,有点开心,还有点幸灾乐祸,说道: “那你自己擦。” 维执胃还一跳一跳地钝痛,动都动不了,“恶狠狠”瞪向广垣。 广垣自是继续。 手上没停,无视维执的视线,轻柔地帮维执擦着,直到把维执额头和脖颈擦了个便,才满意地给“放弃挣扎”的维执盖好被子。 而后顺手把毛巾和刚刚盖在自己身上那条有了些潮气的毯子卷吧卷吧团在一起,扔在一边的椅子上。 看维执气得闭眼不看他,广垣还有点小满足,转身调了调床头制氧机的参数。 都妥当后,广垣从床上起身,站起来先舒展地抻了个懒腰,他在床上窝了半宿,有的关节咔咔作响,舒畅后解脱似的掀了自己身上已经湿透的纯棉白短袖。 脱下来后,和打完篮球时一样,习惯性的顺手折了当毛巾用,擦了擦自己头上和身前背后暴出的汗珠。 直到擦得差不多,广垣一回头,撞见了刚刚还半垂着眼的维执。 这时候正睁了眼,不错眼珠地看着自己擦汗。 …… 房间灯光晦暗。 广垣全程参与设计的北欧风装修的卧室,是一种极致简约和精致高级感交叠的风格。 此时没什么血色却还是透着莹白的维执躺在原木色的大床上,被素色的被褥包裹在冷色调的空间里。 维执整个人也是汗涔涔的,因为吸着氧,足量的氧气让他嘴唇有了些红润的颜色。 汗濡湿的头发软软的,广垣刚才帮他拂了起来,露了光洁的额头。 床头灯暖色的光,侧照在维执的脸颊上,勾勒出他因为消瘦而有了清晰棱角的下颌弧线。 这一病,简直换掉了维执之前脸颊还有些胶原蛋白的人畜无害的恭谦形象,不得不说维执脸瘦出棱角后,因为肤色白,整个人更显得清俊精致些。 广垣视线下移,是维执微微耸起的喉结… 这一刻,卧室的气氛忽然添了点浓重的暧昧。 广垣对上维执的眼,呼吸粗重。 时间像静止了,两人相视无语。 直到维执移了视线,自己抬手扶了下氧气管,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广垣才也赶紧移了视线,嗖一下背过身去,眼睛看向窗外的夜空,深呼吸几下,然后清了清嗓子,略略尴尬。 第30章 他们很久…没陷进对方的眼了。 广垣下意识拿短袖动作胡乱的继续擦身子,心里想得却都是“策策也太…自己太禽兽了。” 越想越口渴,把手中的衣服也往凳子上一扔,又拿了床头满杯的已经凉了的水,一口气闷了。 …… 广垣的异样,自然也都落进了维执的眼,谈了几年恋爱,也算是老夫老夫,维执一下就明白广垣怎么回事儿。 其实病归病,气归气,分手归分手。 实话说,刚刚他一睁眼,看着广垣宽厚结实的肩背。 心跳如擂。 荷尔蒙隐隐盖过了内脏的抽痛。 没办法,自己还是这么不争气喜欢着广垣,如果能重来,就这画面搁当初重来一次。 他还是会跟广垣滚进一个被窝。 想想从闹分手到生病再到如今…他们俩人再没有过亲密互动。 回家后,维执对广垣客客气气、冷冷淡淡,两人都觉得回不到从前,各怀心思,日子久了隔着的别扭气氛愈发明显。 维执步步后退。 广垣烦恼,但又不知道怎么迈出和好如初的第一步。 直到刚刚,广垣才觉得维执好像因为肚子疼的关系,对自己亲近了一点。 而且,看维执刚刚不自然的反应… 显然还是喜欢自己的! ////// 广垣一杯水下肚,冷静了不少,尴尬过后,心情快乐的起飞,他现在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想着缓解下气氛,喝完了水,回身,见维执眼也撇向别处,脸颊疑似飞起红晕。 广垣心情大好,正要开口,却听维执说道: “你最近没少加练啊。” “必须的。多亏你那些大补汤,你喝汤,我吃肉。” 广垣想故意搞笑,听维执夸他,顺着做了个有点油腻的自信表情,抓了抓头发,抬了胳膊,微微用力,半身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立刻显了出来,假装颇为满意,抬了下巴问维执: “怎么样,这位老板,您看满意吗,要不要下一单?” 维执本来要努力接着变回严肃疏离的样子,可广垣这一下,又让他破功了。 自己也确实绷了太久,从前两个人每天在一起时,广垣看着冷冷酷酷,实际上哄人的招数从不重样,一天下来能给他逗笑好多次。 维执也是无奈了,声音无力,叹口气摇摇头: “......太油了广垣。大半夜的,别作妖,你快冲冲去吧,一身汗黏糊糊的。 点单就不必了,垣总体格太好,火力旺,我怕服务太到位,汗再滴我脸上。” 广垣听维执说完,挑了个眉,一副“你亏大了”的勉为其难地表情,回身拎起凳子上的毛巾衣物和被子准备去洗。 走到向门口时候,像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维执。 这突然一下,把维执看得一愣。 只听广垣不客气地问道:“不对啊丁总,之前汗滴在你脸上的时候还少吗?没见你嫌弃啊。 ......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维执这下是真的消了声音。 要不是维执不能动,再加上胃还抽痛着夺他的力气,维执想立刻、马上把手边的软枕扔过去。 砸死广垣这丫的。 …… 广垣说完,偷看了眼维执精彩的表情,是他熟悉的、许久未见的吃瘪表情。 眼前奶白色的地毯,冷白肤色的爱人,还配了个楞住气鼓的表情。 广垣心都要化开了。 好像之前那个在外沉稳在家只属于他的奶气维执回来了。 心里一软,咧了嘴,笑了个灿烂,是广垣许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地笑,温柔道:“你再歇会,我去洗洗,一会帮你换洗。” 然后心情舒畅美滋滋地哼着调出了卧室。 //// 见广垣关好了门。 维执才彻底放松下来,两手揉向肚子。 身体的疼痛抵不过胸口的满溢。 他没想到卸了情绪会这么舒服。 如果可以,他想这样跟广垣过一辈子,也行。 自从他生病后,因为之前的芥蒂和自己刻意的疏远,广垣很久没有和他耍无赖了。 此时他整个人陷入一种快乐又纠结的情绪中。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着、祈求着让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作者有话说: 撒糖甜甜甜甜甜 谢谢大家上一章的留言。(鞠躬) 让我重拾初心。(握拳) 没错,要写得开心最重要!!! 有喜欢的就会有不喜欢的, 前提以喜欢的人为主~ 你们觉得香香就好。 为爱发电我可以!(我真的好话痨,啵啵) 第31章 杳霭流玉 第二天是周六。 广垣这段时间连续出差,难得这次回来能休上一个双休。 广垣在回家的路上时,本是在心里计划着,如果维执去医院复查结果还不错,身体允许的情况下,这周末寻一处清幽好景,带维执去觅觅清凉。 维执刚出院的时候,广垣还信誓旦旦地说,等维执的腰好了,就带趁着没有疫情,赶紧出去溜达溜达。 要不也是本想着今年夏天有时间的话,二人都休上年假好好出去走一走。 没成想竟然经历了这么多,假期都用完了不说,一晃眼时间就过去了。打乱了一切预料中的计划,变成了维执在家养病,广垣兢兢业业专心赚钱。 …… 这两年他们二人的工作越来越忙,因为疫情的原因,大环境下各行各业压力都大,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有雄心壮志,想着只要是有能力,干点什么都能赚口饭吃…可是到如今,小公司一批又一批的倒,就连广垣爸妈家小区外面开了十几年的早餐店,都倒闭了。 早餐店夫妻二人带着孩子回老家了,大城市的实体店实在是太不好做了,隔三差五就封控管控也不让开门,扛不住了。 要知道租金人工各种成本,不赚钱就等于睁眼就是赔钱。 这种情况,让有了稳定工作的打人们更不敢摆烂躺平。 背着房贷的维执不敢,是父母眼中骄傲的广垣也不敢——他从小就觉得只有没本事才要回去继承家业,真正的有能力的男人,就是要靠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 在这滚滚的时间洪流中,不知不觉就被推着走到了现在。身边所有人渐渐都被磨平了,棱角。 广垣太怀念、也太想和维执再过一过没人打扰的二人世界了。 回想他们两个人刚在一起时…… 夏天,他们自驾去草原,看满眼生机勃发的绿色。 牧草满坡,野花遍地,天高云阔,目之所及牛羊悠然徜徉其间,山间杉松翠绿,湖边波光粼粼。 夜晚他们就住在蒙古包里,除了营地篝火,天地间万物寂静,辽阔草原上零星散落的点点灯光,不及漫天星空闪烁的光华,空中银河绝美无比,这让他们甘心情愿喂着蚊子享受着“入夜揽星河”的奇妙。 春秋,他们去爬山,那时刚工作没有这么大的压力,二人自在随心,工作之余说走就走。 择一处名山,周末买张机票飞去,不像游客走马观花,他们爬山走走停停,拍拍云雾缠绕间的巍峨群山,品一品千峰竞秀,有时遇上喜欢的景色,就多停留一会,也不顾别人怎么看,手拉手坐了,欣赏如黛远山。 或是赶着看一次日出。 在山顶,两人穿得厚厚的,广垣高大,轻易就能占着绝好的位置,用厚衣服圈了身前的维执,下巴放在维执的头顶,一起看天边的雾气渐渐散去,共同迎接太阳跳出云海那一刻—— 霞光满天,美轮美奂。 这些到如今回忆起来,皆是美好。 … 广垣太想证明他对维执的爱了,回家路上想着家里冷冷淡淡地维执,他恨不得马上就带维执去重温一下,找找往日的激情和爱意。 哪怕只有几天的假期,但只要能让他们忘却现实的烦恼就好。 让他们只有彼此。 没成想,被维执积食造成的胃肠痉挛搅了局。 …… 深夜,广垣从卧室里出来,先去阳台旁的洗衣房洗上了衣物和被子,而后又去客卫冲了个澡。 等他清清新新回到卧室时,维执已经又睡了过去。 看维执在蹬得凌乱的被子里还是微微蜷着身子,知道维执痉挛还留着余痛,又帮维执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 给维执换了睡衣,喂睡得迷迷糊糊的维执喝了些温水。 维执全程随着广垣摆弄,半梦半醒,痉挛的疼痛用光了他的所有力气。 直到广垣忙完这一切,维执的手脚才稍稍暖了一点,这意味着他的症状又缓解了一些。 广元靠坐回床头,借着灯光,低头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拨弄划过维执的睫毛,维执的眼颤啊颤的,偶尔还不耐烦地摆头、皱皱眉头。 第31章 可人就是不醒。 广垣想叫醒维执,又怕惊到,便又换了一种方式,像是在逗弄猫猫狗狗,用手来来回回刮维执的鼻梁。 这个痒的程度比睫毛更甚,维执终于是经不住烦扰,抬手挠了挠鼻子,瞥着眉头醒了过来,看广垣大半夜的坐在自己旁边,慈母眼神看着自己,维执有点不耐烦: “别动,困,你也赶紧睡。” “策策,喝点东西,喝完我们就继续睡。” “不喝了,太困了。”维执头躲开广垣的手,转向另一边,轻轻哼了几声,拱了拱脑袋,直到在枕头上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抿了抿嘴,闭上眼睛就又要睡过去。 广垣看维执拱得鼻氧管都掉了,睡得憨憨,哪还有一点在外面独当一面的影子。 “乖,维执。我给你戴…”广垣丝毫没有心软,用两只手扶了维执的脑袋转回来。要给维执把氧气戴好。 但这次维执没等广垣说完,便皱了眉,有点起床气的意思:“不戴了,不戴了。我没事儿了,你别动了,让我睡觉…” 转了头,接着睡。 广垣挑眉,他不才不信,一切拿数据说话,回身取了床头柜上的家用指夹血氧仪,开机,给维执夹了 ,几秒后,看看显示的数据。 确实没事了。 那不戴也就不戴了。 但广垣还是没放过折腾维执,只见回身从床头拿过了个碗,一只手捧了碗,一只手拿了小小的羹匙,从里面舀起了一点温温的米糊糊,稠度正好,不会撒,也不太干。 广垣自己又尝了一口,温度正好。 “维执,别气,不戴就不戴…醒醒,吃点东西,糊糊我都冲好了,你困就闭眼睛睡,来,你张个嘴就行,我喂你。” 第二勺广垣把羹匙放在了维执的嘴边,也不催促,就等着维执自己张嘴。 他想叫维执起来,因为维执胃里空空,刚刚吐了好多次,最后吐出来的都是胆汁。如果不吃点东西,等到明天早上胃一定还会疼,空腹反酸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热好了零乳糖牛奶,兑了点在医院时维执天天都要被强制喝上一些的米稀。知道维执喝不下多少,只有巴掌大那么一小碗。 广垣又哄了几句,维执还是没有睁眼,他实在是太困了,但实在禁不住广垣一声又一声,过了几秒,听话地张了嘴让广垣微微侧了点勺子的弧度,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熟练,把米糊送进了嘴里。 医院住院那一段时间下来,广垣对于喂饭这件事情早就轻车熟路,根本不会让维执呛到。 等维执把抿了米稀糊糊咽下去,广垣才把下一勺送到维执的嘴边。 一勺一勺循环往复,过了五分钟,广垣看维执勉强吃了小半碗糯糯的米稀糊,再喂,就摇摇头不吃了,没有勉强。 给维执用吸管喝了点温水,又拿出手机刷了几眼晚上到家之后都没来得及看得单位的群消息,正好给维执缓缓的时间,等了几分钟,看维执没再吐,广垣这才放下心来。 刚才给维执换衣服的时候,摸着维执身下温温潮潮的褥子,广垣觉得这床褥实在不适合再睡,重新灌了热水袋给维执肚子外敷上,然后托着维执的护腰撑着维执,半抱起了换到另一间卧室,稳稳当当,维执没醒。 广垣从小家里就有住家阿姨,搬出来之后也是找了每周周期保洁的阿姨,自己不擅做家务,换床单被罩倒是会,可毕竟是老爷们儿,能不动手的地方就不动手。 想着明天正好休息,保洁阿姨也会来,留给阿姨换洗就是了。这一晚去另间卧室凑合一下。 等他搂着维执躺好,维执才悠悠转醒,天都快亮了,应该是四五点了。 …… 维执甚至不知道刚刚迷迷糊糊睡过去这一会儿,是睡了多久,但醒了确实缓解了很多,看见旁边的广垣,就要安心的想要闭上眼睛接着睡。 广垣给臂弯里的维执盖了盖轻薄的蚕丝被,看着维执终于将将从这一晚痛不欲生里挺了过来,精神终于是放松了一点,不过自己的疲惫也涌了上来,还好是周末,要是今天是工作日还需要上班,那他恐怕够呛能爬起来。 广垣身子放松了些,胳膊调整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正要安安心心搂着维执睡觉…却见维执突然挣开了眼: “嗯?广垣…我们什么时候来的这屋?”维执刚才还睡眼惺忪的眼,发现换了屋子,眼神忽然亮亮的。 这倒让广垣有点不解,但还是语气柔和答道:“你这可真的睡着了,我抱你过来的,你都不知道?” “正好了…你快去把那边窗户开开,后院小公园的那些桂花开了你知道吗?”维执的语气里带了点迫不及待,还有点炫耀的意思。 广垣不让维执久坐,但维执这几日白天没事儿还是喜欢在这屋靠着,桂花醉人,散着浓香,飘着清甜,让他整个人心情都变好了。 维执说了一半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你这阵子出差都不在,这屋子里正能闻到,我好喜欢,想着一定得让你也…” 大概是刚刚睡醒,维执自言自语把实话说出来,说到后面才觉得不对,消了声音。 广垣一听,心里像塞了一大口桂花蜜一样。 立刻、马上起身去开窗。 外面还有夜色,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个好天。无风无云。 窗户一开,他们这栋后面的小公园里桂花竞相开放散出的味道一下涌了进来,屋子里瞬间桂香弥漫,甜意盈鼻。 广垣也有些惊讶。 大概是从前二人每天都上班,晚上到家累得洗洗就躺下了,更何况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平日也不在这个屋里住…所以每年都忽略了,原来自家中也能有这份场景。 “策策,这可是真香啊!” “是吧。真的好闻。” 广垣深呼吸着躺回床上,觉得被这个甜腻醉人的香气醉倒了,低头看了旁边枕上闭了眼一脸满足要睡着的维执,有种错觉,仿佛这香气是从身边的人身上发出来的一样。 心中爱意更盛。 作者有话说: 广垣:(深吸一口)甜甜策,真香,我好爱。 策策:(嫌弃脸) 第32章 杳霭流玉(2) 接下来的周末,维执在家床都没怎么下,这一病许久,虽然在家也工作,但是下周毕竟是要开始上班了,想着养足精神头,也不再同广垣别扭,肆意享受着广垣对他的好。 睡睡醒醒时间过得飞快。 那日听见了广垣和他妈妈的对话之后,维执这两日又反思了一下——事到如今,对他来说已经是骑虎难下,陈楚宁觅到了良人,广垣表现的毫不在意,若再是抓着那件事情不放他自己都过意不去。 把冷落都用在广垣的身上,对广垣有点残忍。 想明白这个道理,维执在和广垣的相处中,便敛了些疏离,多了点温和。 而维执态度的转变,让广垣真切地觉得,他和维执之间的冰雪消融了一点。 赶在这劲头上,广垣在家床头床尾围着维执转悠,丝毫看不出是刚刚被自己妈耳提面命警告过的样子。那份重拾初恋般的热情,让周末来扫卫生的阿姨都第一次觉出他们俩关系有点不对。 维执自知还是喜欢广垣的,反正他也是要走的人,广垣这样对他上心,他也不忍心在自己走之前再让广垣难过了。 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自己要离开的事,最终他还是没有告诉广垣。 他很矛盾,既希望广垣未来不管和谁,结婚生子便好,拥有一段正常的人生。但同样,他也鄙视自己,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会意味着这世界上会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女人。 …… 在床上躺了两天,胃肠痉挛带给维执的无力和间歇性的疼痛才算是彻底平歇。 按医生给他开具的诊断,他还可以再在家休一个月的病假。广垣不知道他要去上班的事情,见他恢复了精神头,还张罗着要他预约下周去中医院给腰针灸的事情。 其实如果周五没闹这一通,维执他本打算周末找个机会跟广垣说下周上班的事儿,可是现在,说了广垣也不会同意他去上班。 他不能再在家躺着了,单位那边已经明里暗里“关心”了他好几次。 所以,等周一广垣前脚出门去上班,后脚维执就在看似熟睡的状态中醒来,撑了身体起来收拾自己。 广垣周末在家照顾了两天病号,出差回来匆忙,还有些材料要在周一的早会上汇报,周日的晚上看维执睡了,他到书房又加了会班,工作到了后半夜,没睡上两三个小时,想着早上再去公司收个尾,五点就起了,怕赶上早高峰堵车,收拾完自己,又给维执定时煮了个粥,早早出门了。 维执洗漱完,给在家凌乱许久未打理的头发好好抓了分头造型,比起之前略短的头发,四六分短发倒显得他更温润了,身上杂糅着难得的少年感和沉稳气质。 挑了挑从家里带来的衣服,费了些力气试了几条裤子,发现没有一条合体,之前正正好好包裹着身体的牛仔裤或是休闲通勤西裤,如今穿在身上都是松松垮垮的,仅凭着腰带卡在腰间,裤腿儿空荡了不少;而之前合体的优衣库家基础款牛津纺短袖通勤衬衫,穿在身上更是快有种老头衬衫的感觉。 第32章 无奈,维执只能挑了件最基础的白色打底衬衫,他瘦了之后肩颈比例更好,这么穿无功无过,只不过显得人单薄了些。 虽说休闲的款式能遮住他凸起的肩胛骨,但是等他给自己围上护腰,他发现在镜子中这么一看,刚才照时的单薄不明显了,倒显得他腰细的夸张,再配上自己斜挎的包,这身通勤装扮,实在是瞬间就描出了个“身残志坚”打工人的形象。 不过好在是现在还穿夏装,等到了公司,夏季的工装比起春秋制式的夹克强一些,外穿时候肥大,到时候办公室是恒温的中央空调,他工装当外套,搭配纯色打底不系扣子,挡一挡倒也说得过去。 等维执收拾妥当,找了焖烧杯装了广垣留在锅里保温的粥,然后特意叫了个车出门上班。 今天是他恢复做打工人的第一天,他不想迟到。 而且,一想到自己在公司楼下上班高峰时,这副样子出现在公司大门口,略略社恐的他觉得自己宁可早到也不要晚到。 出门下楼时,维执还在电梯里遇见了楼上的邻居,邻居乍一看没认出维执,变化有点大,邻居印象里的维执是“路人形象”,顶多是干净清爽;现在维执头发长了,还瘦成“纸片人”,邻居还以为是小区里又多了哪个十八线小明星和自己做邻居,一眼看过来根本没对上号,直到维执受不住对方打量的视线,打了招呼,邻居听声音才认出来。 电梯颇快,邻居在惊异中还没缓过神儿就到了一楼,也没好意思多问维执怎么这么大变化,但看到维执大热天斜挎着的装了笔记本电脑的大号通勤邮差包下面还捆着的护腰,忍不住好奇地斜了眼睛看了好几眼。 …… 维执迎着清早有些刺目的阳光走到小区门口,上车的过程维执回身给自己系安全带吃力,等他咬着牙整理好,之前被他按得青紫的腹部被紧紧裹着的护腰勒得隐隐作痛。 好在是司机人不错,看维执行动不便,没有嫌弃他动作慢耽误时间,等维执系好安全带,看维执痛得有点出汗,主动帮维执把包放在了后座上。 二人之间虽然没有对话,但是这一路,司机尽量把车开得平稳,维执还是能感觉得出来的。 …… “丁哥,你可考虑好了?过了个周末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就要去京外公司了呢?留在本市多好啊!不是,你之前来那天领导不找你谈了嘛,咱都知道你要调的莱阳区那边了,你就说领导对你多够意思,空出了一个中层的位置,这都空了小一个月了,楞是没安排人,这还不明显吗?不就是等你回来吗?” 上午开完会,维执部门负责会议记录的小弟,从出了会议室,就没停地围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不解中还带着一点焦急。 今天会议结束后,领导简短致辞,欢迎他回来上班,而后果然是对部门调整事宜进行了安排…大家都以为他会留在京内,没想到,他竟然被派去了京外。 维执今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领导申请外调。 领导很看中维执,虽然不解维执提出的请求,但听维执讲到“年轻人,就是要到去基层中去”时,还是有些感慨和欣慰的。 京外待遇不错,赚得不少,可本地人履历够、能力强一点的大部分都结婚生子拖家带口,哪有愿意去外地的,再年轻一点的,经验不足,出去了撑不起场面,总部也丢不起这人。 这下好了,维执虽说身体不好,但毕竟履历和经验在这摆着,出去了,只要分公司业绩达标,也不会有人太计较他工作强度。 “维执,不是姐说,莱阳区的部门我们都打听了,比咱们这能轻松点,这是啥机会呀,你看看你现在这细胳膊细腿的,跑外头去,就你不争不抢上来讲原则的劲儿时候还挺倔,去了那边无亲无故的能行吗?还不得让当地的那些人把你吃了。我给你讲,你可别想一出是一出,年轻人得听劝。你是刘总在咱部门,手把手带出来的,要不然你知道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吗?这一步不能走错啊,退一步说,你放着本市的地方不去,去了别的城市,回来可就费劲了。” 坐回到工位,维执倒了杯温水,喝了几粒花花绿绿的药,自始至终没说话,小弟地絮叨还没停,隔壁组的刚才也参会的大姐推了门进来,加入战场,跟着也是一番输出。 看着维执喝药时摘了口罩露出的煞白的脸,和看自己弟弟一样心疼。 “就是啊丁哥,北方区的老总派出去在那边呆了都快要十年了。区域做得是不错,可你也不认识他啊,留在这边去区里,一样是有基层工作经历,你平日回来开开会还能见见大家,多好啊!等回头你的身体好了,回来也容易啊!” 小弟还一门心思地劝,年轻人单纯,以为结果还能有回转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注意:出现的地名、区名、公司名,医院名以虚构名称代替。有与现实中重名的,以文内虚构立意为准~ 策策:再见。朋友们,下一骨碌剧情见。 第33章 杳霭流玉(3) 听了这边的动静,部门组里的其他几个人闻声也凑到维执这边来,本来大家是支着耳朵巴巴的等着听开会结果,没想到,会开完了,听到的是一个出乎他们意料的发展。 听了明白后,大家实在是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地问开来。 “丁哥丁哥,真的吗?你真的要去吗?你刚康复,身体能行吗?” “是啊!你这气色真的不好,那边人生地不熟,你看你这腰…都还没好利落,那边的水准…看病也是个问题。” “哎哎容我插一句,听我说,我去年巡查的时候去了那边,其实我觉得分公司那边也还…也还行。你们别戴有色眼镜,况且他们那边我觉得怎么也不比咱们这一线城市压力大,我呆上那一周,不管从生活节奏、消费水平、生活成本还是环境来说,是真挺舒坦,安逸。领导去了没准比咱们这边轻松一点。” “嗨,你这就不懂了吧,你那是总公司下去的人,人家分公司对你可不得是‘还行’嘛,真要说过日子,你才在那待几天。” “唉,也是,算了算了,我不多说了。丁哥,我的好领导,那你要去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 …… 维执白白瘦瘦薄薄的一片,病假结束回来,同事都攒了不少殷勤劲儿,尤其是再看到他脖子上的工牌…现今的他比起胸前工牌照片上的自己清瘦了太多,被同事围在中间,他这个主角反倒是一直插不上话,手抠着钢笔的盖子,板板正正靠坐在自己桌前的椅子上,略略窘迫。 大家是为他好,他懂的,今天来上班时,自己桌子上连一点灰都没有,想也知道是大家已经打扫过一番。 听着旁人一句又一句七嘴八舌的关心,在大家愈发激动地语气中,维执终是叹口气,笑着沉声道: “大家听我说,工作的事儿,我听从组织安排。最近这段日子,我生病多亏了大家担待关照,咱们工作也没落下,还超额完成了。还有一件…算个好消息,本来想着留到后面再跟大家说,但既然说到这里,我就先跟大家透露一下。今天跟领导提了咱们组超额奖的事儿,领导说这季度结束落实给大家。哈哈,先别激动,听我说。等后面我走了,相信大家配合新来的领导,工作能干得更好!…对我来说调动或许也是好事儿…你们要加油,我也加油,趁着年轻,多点经历也好。” 维执话都在理,但总归是有些冠冕堂皇了些。用了个好消息,略过了自己心脏的问题,没有提后续还要有治疗的事情。 大家听说这个季度要有超额奖,顾着压低声音雀跃,没注意到,说话间维执另一只手不经意地按了按胃的位置——从早上来正襟危坐和领导谈话,到后来又开了许久的会,腰缝里的疼痛不表,他今天毕竟是强撑着来上班,喝完硬药片,被他揉按青紫腹部里的肠胃也开始隐隐作痛。 但是为了不让大家看出来,他也没有说。 隔壁组的大姐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又是惆怅,又是开心,摇摇头,她参了会,知道平日奉行中庸的除了作报告几乎不会发言的维执,这次苍白着脸在会上开口跟他们这些“老狐狸组”争奖金份额一定是有所打算,虽然之前领导不偏袒会把他们组那份足额给他们,但这个季度他们组的辛苦,确实更盛从前。好多个夜晚,她去邮箱里收邮件,都见他们组的孩子仍未下线,还在加班。 刚刚一听维执的话,便收了劝阻的心,心道维执这是要去,已经开始交待后续事宜。 如果他执意,保不齐是已经另有考虑,只不过要是别的年轻人也就算了,就是维执选这条路,她真是有点心疼。从维执来到部门上班,这一路也算是在她眼底下看着成长起来的,这几月身体生了重病,更是令人担心。 不过年轻人的未来还是要自己考虑,他们外人不应管得有点太多,至此,她作势要走,引了话头儿圆起话来: 第33章 “好啦,你们在这儿开心吧,后面的我就不听了,刚才的我也当没听见。维执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喊我们组的也行。大家这是舍不得你,你这病假回来就要调去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是有点突然。大家也想,你要是能争取留在京内,那是最好的。” 有个一听这季度还能拿超额奖高兴地跳到维执旁边,搂了维执脖子开心得蹭着维执头发疯狂贴贴的妹子,听了隔壁组大姐的话音,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个外人,赶紧收了没大没小的样子,松开了手。清了几下嗓子掩饰尴尬: “是啊领导,你这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啊?我们有什么辛苦的,你在家养着病不也照样干着活儿。你这去了那边平日还会回来看病吗?现在防疫政策这么紧,京外的单位现在都不能进京。” “就是说啊,真的太突然了,我还想着以后能跟丁哥一起加班呢,哈哈。”另一个同事也觉得大姐说话十分在理,听了维执的话,明白这件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只能找补一下,跟着附和道。 大家说的这些,维执都懂。同事们都能讲出来的道理,他自己又怎会不明白: “好了好了,大家先去忙吧,一会儿到中午吃饭时间了,等咱们午休完,下午两点吧,开个会,把最近手头的活再拢一下,估计调动通知今天就能出,若是通知落了今天的日子,这几天就得去那边报道了,我今天问了一嘴,没人来接我这摊儿之前,应该是刘哥兼管我们,咱们什么情况,我再跟他沟通。” 维执说完喝了口温水,冲着自己手下这几个年轻点的弟弟妹妹笑了笑,他这组是部门里的“雏鹰”组,虽然整体平均年龄小些,但担得活儿一点不轻,有时候还要接些别的老油条们不爱接得摊子来。虽然他平日是实干派,工作中不太擅长人情世故,但这环境中浸润久了,如今到了他自己选择的岔路口上,这其中的利弊,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一走,日后来了个利落人接替还行,要不自己这组的人多少还是会受些委屈罢。 ///// 广垣今天从到了单位开始,右眼皮隔一会一跳。他以为是熬了夜,视疲劳,但滴了几次眼药水也没什么作用。 他不迷信,没放在心上。 直到,忙到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广垣终于开完了今天最后一个会,呼出一口气感叹一天总算要告一段落,扒拉着和维执的聊天记录,今天他也确实太忙了,跟维执的对话只有寥寥几句催吃饭叮嘱吃药的,心中掂量着回家给维执做点什么。 就是这时候,他收到了维执好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发来的…调动通知文件,以及一张维执一身上班打扮和同事在办公室的大合照。 照片里的维执,一如之前工作照上的浅笑。 唇色有淡淡,身型单薄中透着虚弱,眼神中却有了神采。要不是腰间的护腰暴露了他,广垣倒真是不能把这个维执跟昨天下床还要借上他一把力气的弱策策联系到一起。 广垣反复点开几次,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维执的调动通知,又看着对话框里对方一直正在输入却没有文字发来,血就堵在太阳穴的位置嘣嘣嘣翻腾着,他感谢自己健康的血管,不然他很可能脑出血先走一步。 他甚至有点不知道从何气起。 终于,又过了几分钟,对话框里弹出一段文字: 加班吗?深呼吸,别气,我今天很疼,也有点累。来接我下班吧,今天想约你出去吃。 作者有话说: 广垣:(马景涛咆哮) 维执:(无辜摇尾巴)别气,出去吃? 宝子们端午假期愉快 我囤文归来(登场奏乐) 第34章 我的领导(1) 我觉得我们组的头儿挺奇怪的。 我毕业两年,到这里上班也两年了。 北漂的日子挺累,我把总结的话说在前面,幸运的是,我遇上的是我们头儿,他人真不错。 刚刚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和当时的男朋友现在已经升级为未婚夫的臭狗一同选择留在了这繁华迷眼的帝都。 那时,我满怀新生活的憧憬,觉得我们毕业后不久的将来,注定是要在这广阔天地中成就一番事业的。 “读书改变命运”,在毕业即失业的环境下,能和爱人一起留在这座城市,我俩开心得好几天没睡踏实,回味怎么如此幸运地跃进了“龙门”。 而我,来到了这个同学拍着大腿都想来的好地方。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即将开始什么样的社畜人生…… 是的,事实上,自打工作以来,我脸上的胶原蛋白嗖嗖嗖地在流逝,不管我敷什么面膜、戳什么美容针补救,笑起来时候眼尾也还是有了肉眼可见的小细纹。 我恨啊!如果不是要当这个该死的打工人,我在家养尊处优的一躺,衰老一定不会这么快找上我。 每当我抱怨,我们头儿总是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的眼上下打量,他的瞳孔颜色很特别,大概是,因为他肤白的原因吧,直到把我看得有些害羞。他才会夸张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看到我说的细纹,然后再把我讽刺一番,说我小小年纪想得太多,如果有细纹,那也一定是因为我眼睛太大了。 这话我爱听,若在细纹和大眼睛中选,我还是选择大眼睛。 头儿他比我大三四岁,可脸上却没有褶儿,也没什么瑕疵,羡煞我。 在家码这篇字,看看我身边天天呼噜打得震天的未婚夫臭狗那日渐油腻的脸庞,我觉得我们头儿一定是背地里疯狂保养,心机的不愿意告诉我们他保持清爽的秘籍。 对不起,跑题了,我不应该上来先描述他最让我介怀的皮肤。 回归正题,他在我们单位,算得上是领导和同事眼中的青年才俊,在人均研究生和博士学历的地方能立住脚,光靠皮肤是不行的。 上班两年,我深切体会到打铁还需自身硬,“钱难赚,屎难吃”,如果不是为了生活,我真不至于现在眼睛笑起来就有了鱼尾纹! 让我们继续接着说,我的领导。 他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但又不是闷,工作中正经,私下里还有点冷幽默,嘴炮时候又觉得他有点可爱。反正是个正经中带了点幽默的人,和我们组这些人其实差不了几岁,大家私下里也当他是同龄人,大概是工作早了几年,他又有着比我们几个更加成熟的工作态度。 说是领导,更多的时候,他更像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主心骨。只不过他在这个城市一个人,很多个加班的夜晚,一起加完班后大家撤退回家时,我看到他自己继续修整我们的方案,关上电脑时候我也会在心里感叹,他也不过是一个艰难求生的打工人。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太好的原因,他看起来还是比我们这些年轻人缺乏了一些活力。 听比我早来两年的程哥说,头儿刚来公司的时候,其实也是一副少年模样,只不过日子越久他越佛系,不争不抢。或许也就是他这个脾性,才一直在我们这个部门坐着,毕竟跟头儿一起来公司的,现在至少都已经混上了一个管理岗,不像他,还跟着很多准备养老的老油条们混迹在这个可浑水摸鱼又至关重要的部门,做着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头头。 隔壁的大姐都说了,如果拿我们部门当作跳板,挺好,熟悉这些业务是年轻人到了单位最基本的素质。 但要是做得久了,就会变成一颗螺丝钉。 其实我也不理解,按理说大领导们其实挺看重头儿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像是缺了一点进取心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想法,好像就满足于安安稳稳打个工就可以,也不知道他这个样子的话,这么不求上进,回头怎么娶媳妇生孩子呀?! 当然,如果他是个低调的富二代,更高更强更远不是他的目标,找个工作无非就是实现人生理想,那上面的话当我没说。 但是对于我们这几个组员去看,他作为一个领导,还是挺有两面性的。 有的时候,他会接一些其他组不愿意干的活,我们私下里抱怨过很多次,明明不是我们的份,还要拿过来帮着干,倒不一定很复杂,但心理上就是很不情愿。 虽然说到最后,多出来的奖金的钱,大家都是一分没少拿,但是遇上自己的活忙不过来的时候还兼顾其他临时事务,真的很憋屈。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他真的不是一个好领导,人才济济的公司,随便拎出来一个头儿,都比他能张牙舞爪。 而且据说,他在部门例会上也不经常发言。在这些头头儿里面,算是个小透明,我们知道他比不得其他业务部门的大佬们下面的头头,但至少他作为咱部门干的活最多的头头,至少要让领导知道啊。 有的时候跟他隐晦地说一说,他就会笑着说年轻人多干点也没什么,苦干实干才是青春。然后话锋一转对我们说:你们加油努力,回头有机会去别的部门发光发热。 第34章 怒其不争啊我们!他这副样子给我们恨的牙痒痒,虽然钱是没少赚,可是跟着他,我这鱼尾纹是日渐增长。 多说是下属的大忌,会搞得像我们跟他不一条心,可怎么看他都是太过佛系了一点,来到公司也七八年的时间了,论资历,多少个小辈都上去了,偏偏现在要帮着那些等着退休的人一起干活,他要是想我们进步,那他倒是赶紧跳走,回头带带我们这些小狗腿也可以啊。 多少个他带头加班的夜晚,就算是给我们定了饭,我们吃着他买的饭,还会再在自己私下建的没有他的小群里面吐槽他一番。 还给他起了个外号:丁菩萨。 这个外号值得重点解释一下,我们觉得很精辟,他这个人除了工作上像个菩萨,生活中虽然长得不像菩萨,但是个人生活也像个菩萨。 性向成谜,从来没听说过他出去相亲,也没听说他跟哪个同事眉来眼去。 这几年他这种稍微冷清森系一点的干净男生还挺受人喜欢的,而且虽然工作忙,但是他一直都把自己收拾的还算…精致,肤白这点稳居办公室第一名。 平日也见不着他怎么防晒,或许也是不怎么出去的原因吧,把我们这些天天打着伞、带着帽子,围遮阳面罩的女生都比了下去。 按理说他这个类型很招女孩子喜欢,我们这些每天在背地里碎碎念他的女人,天天见到他的时候还是生不起气来。 没事就八卦啊,他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可真的没听说…到后来大家讨论,哪怕是有一个男朋友也行啊! 现在我们办公室的几个女的分成两派,一派就是说,他这个人应该是无性恋清心寡欲,谁也不喜欢,毕竟他加起班连对他自己也不是很上心的样子。 另一派则是坚信不移地认为他是一个深柜选手…也不知道她们那脑子里都想着什么,赶上休息的时间,就坐在那里噼哩啪啦在键盘上打着字在我们几个女生的小群里叽叽喳喳,嘿嘿嘿哈哈哈的yy一些不现实的东西。 真是服了她们。 作者有话说: 菘菘子:5000字命题作文《我的领导》 策组员:好的,收到。 第35章 我的领导(2) 不过我们的确有一种护犊子的心态,我们头儿再不济,也算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名校毕业,工作也不错,赚得也还算可以,帝都这地界还置办上了一套房,虽说房子老了点,但毕竟也是有了家。 我们屋的老弟就嘲笑我们,说头儿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们女生现在总是吵吵着要独自美丽不需要男人,头儿那副样子,有没有女人难道不也是也无所谓?反正自己过得也不错,什么时候遇上喜欢的人再说呗,当下的生活已经超越了90%的北漂同龄人不是嘛。 哎,这话把我们劝得心服口服,我决定不再为思考这件事再徒增一些鱼尾纹。 不过,这个想法,我这两个月动摇了。 头儿他生病了。 或者再准确点说不叫生病,就是,病了。 一病就是好几个月,乱七八糟的毛病掺杂在一起。 也或许没有那么久,不过就是两个多月。但大家都在讨论中换位思考过,要是让我们病上三天。体格好,还能扛一扛;要是设想再病上一周,我们心里头跟长了骨刺一样的难受;若按月算,大家一致认同,那床,真就是人间炼狱了。 不用说病上几个月,就连在家封上几个月,我们都不敢想象。那不得能把人熬成“精神病”了啊。 我们宁愿上班。 他一病,对我们来说,着实是有点突然。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说性取向这种东西他不说没人能猜得到,但是他病了,公司里外里就这些人,就算是人力那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但总归是人嘴,这个把门的还是不够严,尤其是办公室这种地方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总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所以我们虽然没看见头儿的请假单,但是通过道听途说拼拼凑凑,也知道他这个病不是那么简单。 头儿在医院住院的头些日子好像是真挺严重,我们谁都联系不上他,隔壁组的八卦女,男朋友是当医生的,问了她男朋友道听途说的心脏病的名字,被科普完之后都没过夜,当天就跑了过来跟我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让我们觉得头儿这个病…搞不好,我们要去他家吃席了。 呸呸呸。 大家平日里吐槽归吐槽,但像他真病了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巴不得把自己平时所希望他请两天病假,消失一阵子的话给缝回嘴里。 大家想着去看看他,可是这疫情闹得,医院的大门都进不去,也不知道是谁在他身边照顾。听八卦女说当时来帮忙交请假手续的,是他哥们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了帅的传说。 这个时候我突然好希望有一个人能在他身边照顾,不限男女。 后来过了些日子,他突然出现在了群里,说可以线上办公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心情,那天还专门画了个妆。 可是看到出现在视频镜头里的他,鼻子里还戳着氧气管子,脸比我桌子上的a4纸都白,我这个眼泪呀,直接让我这个眼妆是白化了。 挨千刀的小张要死不死的还活跃气氛,问头儿为什么还开美颜,说头儿的脸美白和瘦脸有点过度。 他这个死直男,平日里看别的部门妖艳贱货的照片,把脸皮p成锥子他都看不出来,头儿瘦得脱相他倒是看出了区别。 活该他现在还单身,这么直男,真该几拳把丫打晕。 线上办公隔着屏幕大家也知道头儿确实是病得不轻,说话那个音量和中气不足的样子,给我们都吓得要死。 心脏病不是小事儿,大家这下都没了抱怨,活儿倒是干得比以前还利落。头儿不主动出现时候,谁都不敢打扰。日子不短,这几个月确实手忙脚乱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错,但大家好在都弥补了,生怕给他捅什么篓子。 好在是终于我们等到了头儿身体恢复了来上班。 不对,他究竟恢没恢复,其实我们也不知道。 看着不像,顶多算…应该说是销假吧。他额头上的虚汗还有他工作和开会时不经意间时不时就要去揉一揉胸口的手,骗不过我们的眼睛。 早上来时看到他衬衫收进瘦得“不盈一握”的腰,和开会回来后变得更加蜡白的脸色,我们心照不宣的知道,他现在一定还是没好。 他这个样子真的能去外地工作吗? 当然了,他去不去也不是我说了算,我还是比较关心他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人照顾的话一定不行。 想立刻安排他相亲。 等到下班,我准备自告奋勇申请要送他回家,虽然我这个开车手法不太行,但毕竟晚高峰的车开得也不快,送他回家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没等到我开口,头儿接了个电话,听那个意思竟然是有人来接,虽然没能送他回家,但我们还是90%的关心10%的好奇,磨磨蹭蹭地跟着他多加一会儿班。 下午折腾他又是合影,又是开会。这会儿他,脸色又是视频里见到的那种比a4纸还要白的颜色,现场看我都能看见他手上微微发紫的青色血管。 如果我是他妈,我一定不允许他来上班。打工人大可不必这么拼。 要不是我们拦着,他还非要撑着把方案改完再走,我坐在他旁边这一下午就看着,他卷了衬衫的胳膊下面的,我支援给他的小猪靠枕,上面都晕上了一圈水色的印记,他一直发着虚汗去又不说。 气得我噼里啪啦在群里,跟另外几个姐妹说了这个情况。最后,等到他电话一响,一定是接他的人到了,我们几个女的,像抓猪仔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抢了他的鼠标,帮他拾了东西,“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要扶起头儿,帮他把包背上,系了他衬衫的袖扣,他这个腰是真的不适合久坐,刚站起来甚至有点摇摇欲坠的意思,他不用我们扶,我们就慢慢陪着他在走廊墙边走。 当然,这种状态也没有持续很久,刚走到电梯,我们就见到了传说中他的哥们儿。 他这个哥们儿…那是我匮乏的语言形容不出来的帅。 是那种不管怎样、我不管他是异性恋还是结了婚,但我此时此刻有种他跟头儿这对cp,我!嗑!定!了!的念头。 我看了旁边两个姐妹,眼神里面也写着“嗑生嗑死”四个大字。 只不过,这哥们儿看起来明明不是很开心,不知道是不是临时被叫来接头儿这个病人,脸上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不情愿。 但是下一秒,看着头儿扶着墙走出来,他叹了口气,没有犹豫地解开了西服外套的扣子,脱下了拿在一只手里,然后冷着脸走过来,把西服递给头儿,自己却伸手摘了头儿肩上的邮差包,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患了柔和的眼神和我们几个示意了一下。 衬衫、西裤,邮差包,另一只手揽了头儿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头儿借力,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头儿的腰。 第35章 那一刻,我,要,晕,了。 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直面过这种荷尔蒙玛丽苏爆炸的时刻,我瞬间脑补出一部40万字的小说,我的大脑已经不受我的控制,如果可以,拉我去祭天吧,这是什么不顾爱人的阻拦,坚持上班的剧情!!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而不是让我磕到自己领导的糖,他过几天就要被调走了,那就不成了虐恋?! 回到办公室,我们几个女人趴在窗户边试图看向地下车库方向开出来的车有没有他们的身影。结局自然是失败。 可大家在看似冷静的外表下,在办公室男同事看鬼一样的眼神中。我们在小群里已经要把尖叫的表情包刷烂了。 终于等到我下班,我抬头看看镜子里,那是一张挤了姨母笑的脸,数了数自己多出来的几道细纹,我这才想起来,最近忙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抽空去保养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策组员:丁哥朋友你好,丁哥下午一共揉了37次胸口,吃了三次药。我不管,你们给我锁死!! 第36章 杳霭流玉(4) 广垣和维执相触上的一瞬,二人无话。 虽然过了下班高峰,电梯里人却不少,广垣扶维执上电梯后,揽了维执的动作属实有点施展不开,便松了维执的胳膊慢慢走,两人往里走找了个角落。 几个其他楼层的同事并没多去关注他们二人——工作一天下来,大家也都一脸疲惫,平日出行戴口罩后更是隔绝了一部分不必要的社交,不在一个部门,在电梯里遇到脸熟的最多不过点头示意。所以即便广垣和维执比较惹眼,但在电梯里有限的空间内,大家并没多做打量。 维执进电梯后择了个靠电梯厢的位置,广垣侧身站在他身前,高大,正挡住他一部分视线,看不见别人,维执倒也放松下来,看似靠在电梯厢墙壁上借了点力,闭目,两只手拢着广垣的西装外套,看不清位置既像是按在护腰上,又像按在腰腹,看不出情绪;广垣视线也没看向维执,表情有些冷漠,身高占了优势,拔在电梯众人平均身高上面,有异性多看上两眼的目光他也早已习惯,抬了头,眼中无波澜地看着电梯下行时蹦着的数字,只是一只手拿着东西,另一只手看似像是不经意间扶在维执背后电梯壁的扶手上,其实是单手稳稳地在维执背后支住维执的腰,角度隐蔽,只有细看卷起袖子露出的手臂,发力的肌肉线条分明,才知道维执整个人是靠着广垣的这份力撑着。 几十秒,越过了十几层后,电梯停在了一楼。 电梯内人员鱼贯而出,傍晚室外滚烫的热浪在电梯门开启时多少透了一点进来,虽然楼内开着空调,但一楼还是比不得办公楼层。 维执并没察觉到了一楼,中间其它楼层停了几次,他后来便不再睁眼,因为脑子已经开始有些混沌。直到他呼吸到了熨热的空气,呛冲得咳了一下,皱了下眉头,他也说不好这种感觉是舒服还是难受,好像吸入一口阳气般,五脏六腑竟有了点暖意,自己在冷冷的中央空调房里待了一天,氤氲的冷汗也好,奔劳出的热汗也罢,在空调冷气中好像都一滴一滴被钉在他的毛孔里,让他通体发寒。 就这,办公室还有同事吵着空调不够凉。 维执睁眼,电梯门正缓缓关上,电梯中竟只余他们二人。视线一转,正撞进同样低了头看着自己的广垣眼中。 广垣瞳孔凝着他,许是听到了他的咳嗽,手正虚虚的要拍上他的背,可动作停住了,两秒后又移开了视线,换了方向,侧了身子伸手按住开门键。 地下停车场到了。 广垣应该是生气的,维执有点难过。 下午给广垣发完消息,广垣只回复他一个字: 嗯。 维执多少能理解广垣的愤怒,所以在这种无声的冷暴力中,维执即便是想讨好广垣,却不敢、不知如何开口。 广垣这边,虽是铁青着脸,但电梯到站后,他动作依然轻柔,左右无人,他便揽过维执的肩,让面色苍白的维执靠在自己肩头,撑了维执大半个身子走出电梯,直到走出停车场前厅进了停车区,门口停车位没有位置,他的车泊的有点远,广垣不忍心维执再走到停车位,才松了揽住维执腰的手,将维执安排在门边一处柱子旁倚好,低头翻开背在身上的维执的邮差包,轻车熟路地摸出维执的手机递给维执: “撑会儿,等我。” “…好。” 总算,打破了这无话的气氛。 …… 维执目送着广垣迈开了长腿小跑着去找车,他已是累极,可拿到手机一瞬间,嗡嗡震动的手机又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一条条消息弹出,屏幕亮了。 维执不用细看都知道是工作群。 今天上班之后他把免打扰的几个群放了出来,既然销了假,有的事他就得第一时间回复收到。 等广垣把车开了来停在维执身边,低头认真打字回复的维执,都没有发现。 广垣握着方向盘,轻轻叹了口气。 下车,轻关车门,绕过车头,轻轻捏住维执的手机抽走,拉开车门,迎上对方的视线道: “丁维执,已经下班了,上车。” “……” 确实,广垣今日来接维执开得不是他平日常开的车,想着维执现在腰伤未愈上车费力,开得是家中的埃尔法,维执也确实没见过几次这车。 可能是看维执还愣着,他也不等维执说什么,一手揽了靠在墙边的维执,不顾及刚从电梯前厅走出来的人审视的目光,托着维执的腰将他半抱上车,然后探了身子在座位上帮他调整好护腰,系好安全带。 无话。 直到上车,广垣不经意似的抬眼从后视镜扫看维执,发现对方也抿着嘴唇,有点紧张地暗暗观察着自己的表情。 不知为何,广垣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他今天确实很生气,就算他见了维执这一会,他这气已经莫名消了大半,他还是决定要将冷酷进行到底。 所以一路无话,广垣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稳稳地开着车,只是在维执看来,广垣侧脸颊上咬肌,绷得紧紧。 “广垣…上桥就是回家的路了,不去吃饭了吗?”维执刚上车看广垣生着气,说不紧张是假的,知道广垣这次真是生了气,多说无益,意料之中,难得用了试探的语气,他还得酝酿酝酿怎么坦白交代。可这思绪没坚持两分钟,他看着窗外的车流就先失去了意识… 是的,他太累了,直到他醒来时,发现天色都暗了,但是这条路他熟悉的很,是回广垣家的路。 “回家,你定那家我叫了跑腿,订了几道菜,还外卖了水果和蔬菜,回家,我做。” “……广垣” “好了策策,再睡会吧。” “…好。” 广垣不再说话,维执这才发现不知道自己身上什么时候多了张空调毯,自己睡得太死了,在车上竟然还能睡得这么沉,连广垣什么时候停车给他盖上的他都不知道… 毯子下,维执一手放在腿上,一手隔着护腰按着肚子,他将将缓了两天,但胃肠痉挛对他来说还是太耗体力,今天在单位看着同事特意帮他挑得“清淡些”的食堂的饭菜,一口也吃不下,后来在大家的“规劝”中勉强吃了几口,结局还去卫生间吐了个干净。 一天下来,他其实只喝了焖烧杯里带来的广垣早上给他煮的粥。 上班全神贯注,直到见了广垣,维执绷得紧紧的神经才回到了自己的感知上,或许是吃得少了,从上了车,他这胃肠不知为什么又翻腾着疼起来,车内空调温度开得并不低,可微凉的风一吹他的虚汗,如果不盖这个毯子,他都能想象那种带着寒冷的刺疼要顺着每一个毛孔钻进他的五脏六腑。 维执抬眼看向广垣,对方则是额头上满是汗珠,衬衫微微软氤着修在身上,维执想说什么,一张口却忍住了,他也不想让广垣看出来自己的难受,转移注意力地看向窗外。 无话。 是啊,维执身上很痛,却也比不得他心中的荒凉。 他确实有点沮丧,今天工作强度并不大,对于从前的自己,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日,可现在光是这般上班,他坐到车上以后,竟然就回忆不起今天都做了什么。 如果这是他以后要面对的,那他早一点离开广垣,也是对的。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过了会,到了处红灯,广垣终是深吸了一口气,似无奈,也似叹息,开口道。 他没回头,但知道维执没睡,猜维执是默默看着窗外。 事实也是如此。 维执回过头,低下头,把手从毯子里拿出来,看着自己掌心上暗自忍痛时被指甲硌出的血痕。也轻叹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轻轻小小道: “谢谢。” 维执回答了一句并不相关的话。 广垣却也没再追问。 第36章 绿灯,广垣一脚油门滑出了路口。 第37章 杳霭流玉(5) 虽有杂念纷扰,但许是广垣车开得平稳,在回家的后半程中,维执又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境衔接现实,梦中他与广垣按他的原计划,去了那家他订好的餐厅。 他下班,心情极好,松了两颗衬衫领口的扣子健步如飞,拥着晚高峰的人群,挤上地铁,广垣在停车方便的地铁口接上他,这一路,他雀跃着分享着记不住的没有营养的笑话,气氛轻松一会就到了目的地。 那家餐厅离广垣家不远,粤菜,环境清雅,还有私密性很好的包间雅座,开了很多年,他跟广垣刚谈恋爱时,广垣为想办法“顺路”唬他回家,常去这家餐厅吃晚餐。 维执看着熟悉的场景,又似乎知道自己沉在梦境深处,可他贪欢这一刻难得的馈赠,他静静跟着广垣进了餐厅,坐好,看广垣轻车熟路点了那几道不用看菜谱就知道的招牌菜。 直到菜上得齐全,在餐具偶尔发出的碰撞声中,维执看向对面的广垣…忽然发觉,这一晚,广垣像是一件琉璃光鲜的摆件,整晚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默默。 梦,就这么重叠在今日的现实之中来。 …… “维执,维执…醒醒,到家了…不烧啊…策策…策策,醒醒,我们到家了…上楼再睡。” 维执感到手背和额头上,有如羽毛轻拂过的触感。 下一秒,他便被广垣轻拍着手背从梦中扯出来。 睁眼,瞬间从餐厅的场景中转换至眼前在车内朦胧灯光下贴近自己的广垣的脸,这让他还有点迷茫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现实中”的广垣,半倚在维执身旁,刚刚用自己的额头贴了维执的额头试探温度,还没来得及起身,维执这一睁眼,两人的距离近到维执都能看清广垣脸上细细的毛孔和下巴上冒出的一点点胡茬。 广垣静静看着维执,也不惊扰刚刚醒来的他,只是探了身子,伸了手,双手捂着维执的一只手,手指指腹还轻轻摩挲着维执的手背帮他醒神。 维执朦胧的眼神锁着广垣的眼,然后上移到额头,下移到鼻梁…这个角度的广垣…… 吧嗒。 维执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液体无声地淌了下来,漫过了他的唇和下巴,没等他反应过来,只看到眼前的广垣怔愣一下然后松了他的手迅速回身去抽座椅旁的纸巾… 是的,最近身子弱得可以甚至贫血很久的维执,不过是下班路上睡觉,到家楼下醒来,睁眼见到自己爱人,竟然,流鼻血了。 等到维执回过神来,他已经被广垣捂好了鼻子,托了脖子止血。 维执乖乖不动。 视线和思绪渐渐清明,身上的疼痛悉数袭来,他反应过来,刚刚在吃饭的场景才是梦。 现实中,他们到家了,车,也已经在地库的车位上停好。 也不知道广垣换到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了多久,又睡这一觉,身上的痛感褪了一些,只是一睁眼他有种大梦初醒般的感受,这一切好像都还是梦中。 维执的胸口涌起一阵怅然若失的感觉,他很久没做这种轻松日常的梦了,病中能睡个安稳觉太难,即便在药物的作用下睡着,他要么睡得昏昏沉沉,亦或是噩梦连连。 这段日子他也曾想过,自己应该就是所谓的“悲剧主角”,这几年偷生的快乐,不过就是人生阶段里转瞬即逝的瞬间,所以他希望自己能偶尔快乐就好,他的生命不能承受太多。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不论梦中如何,他睁开了眼,还需要面对现实的狼藉——比如,自己已经病得要死、他们两人明明还在闹别扭,他还想着怎么哄哄广垣、如何跟广垣解释… 这些都没容他去思考,单单是一觉醒来,看见旁边这人,他竟然流鼻血了。 老天爷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咳咳,没事儿,我自己按吧…应该是节气…嗯…可能上火了。” 维执的鼻血很快就浸透了几张纸巾,染上了广垣的手指,维执看到了,但被广垣托了脖子,微微扬起的头阻了他的视线,虽然余光看不到纸巾在哪儿,但他怕血落到广垣身上,广垣高订衬衫还是挺贵的,赶紧抬了手要自己按着。 可惜,广垣马上知道维执要干什么,这边维执一抬手,那边广垣便松了托着维执后脑的手,按下维执的手,然后从旁边又抻了几张纸巾,换了上去。 “…别动,我来…” 无情的语气。 “广垣…我自己来吧,别蹭你身上。”维执戚戚,还想挣扎一下。 “闭嘴,别说话了。”维执看不到广垣目光和煦,只听到对方语气是十分少有的冷漠。 维执乖巧收声。 广垣又生气了吧。 维执忍不住悄悄偏过一点头,偷瞄旁边的广垣。 对方…板着个脸,看着还是…挺严肃的。 广垣一直没错眼珠地看着维执,托着维执的头仰了一会,捕捉到维执的视线,只见对方跟自己眼神短暂交汇,便又心虚地移开,广垣有点想笑,忍不住加了句: “一会给你煮百合雪梨消消火。” 维执不敢看广垣的眼,也不知广垣怎么看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尴尬,便抬了虚按在腰腹上的一只手按上广垣手要接替对方,然后转移话题道: “好了不流了,我自己来按吧……对了,我睡很久吗?” 广垣见换上的纸巾没有再透出血来,似是止住了,便不再争执,撤了手让维执自己按着,然后拿了湿巾低头擦手,没回答。 维执没了台阶,想起广垣肯定还是在气头,又不敢看广垣了,捂着鼻子碍着呼吸,车里只有他张着嘴轻轻小口呼吸的声音。 气氛又凝滞了半分钟。 车还没熄火,空调开得最小风。 维执有点尴尬地看着玻璃角上的品牌标志,许是流血的缘故,他渐渐觉出后背开始冒虚汗,眼前一阵发黑,但此时越是这样,他越不想让广垣看出来。 这一刻,他心中是有点难过的。 然而仅仅也只是这半分钟。 因为下一刻,维执便被握住了另一只手,他回头,广垣表情虽然拧拧巴巴,但是却低了头用湿巾一点点擦掉维执手上的血迹… 维执嘴角不自知地轻挑起来,马上反握了广垣的手,广垣没有挣脱,反倒是舒了手指,摩挲几下维执的指尖,然后与他十指相扣,这才抬眼看了维执道: “走吧,上楼,做百合雪梨。” “那百合雪梨,多加百合,成吗?” 维执如果有尾巴,现在应该摇起来了。 广垣本来只想给维执个台阶,可又板了几秒,终是破功,长叹一声,决定从长计议:“哎……该吃饭了。一会误了吃药的时间了,等我去取轮椅,你再按一会,看看手机,别睡觉。” “我可以走…” “腰伤还没好利落,自己又跑去上班,你明天还想上班吗?想上等我去拿轮椅。” …… 今天广垣笑着跟同事道完别离开办公室,到了电梯里立刻维持不住人前的状态,冷着脸,心中想着要怎么盘问维执。去接维执的路上,他气得不自知的抠了一路方向盘皮子,逢遇上加塞的车就骂骂咧咧输出一番地开到了维执公司。 那一路他真的快要失去理智了,他今天是真的觉得无力,这段关系中,从前都是他为主导,可自打他犯了错…俨然变成了维执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 他不管,这一次,他有数不清的为什么要问。 可真到了见到维执的时候,这些话通通被咽了回去。 他不舍得、也见不得维执露出仓皇无奈的表情。 “...好,吧…哈哈…这一天确实有点累。”听到广垣的回话,维执身子放松下来,干巴巴笑了两声,然后接着仰头靠上椅背,嗫喏。 “等我,咱赶紧回家,看看你这脸色,今天你吃什么了?你不会什么都没吃吧?” 作者有话说: 广垣:你还上火了?!上火的应该是我!!我忍住不发火,不代表我消气了。(叉腰) 策策:同志们,别看热闹了,他发火了,快走。(摇轮椅走) 第38章 杳霭流玉(6) 算...没吃吧。 ——维执在心里答道。 听了广垣问话,维执偏了个角度,转头看向停顿在关门动作的广垣。对方停了脚步,回头挑着眉毛,眼神认真地发问。 维执虽然按着鼻子,还是赶紧用“不吃饭那怎么可能的眼神”回应了一下广垣。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广垣像松了口气般,念叨了一句“这还差不多”,关上了车门。 维执这也才松了口气,目送广垣走远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 ...... 进了家门,维执软倒在沙发上斜靠着缓上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客厅钟上的时间,不算特别晚,可他却觉得从早上出门到下班这段时间简直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第37章 另一边,忙了一身汗的广垣顾不上先收拾自己,扶维执坐好的功夫,他就把碍事的衣服都脱搭在沙发边上,然后进屋随便找了身背心短裤套上,一转身就钻进了厨房叮叮当当。 维执进门一身虚汗,被广垣从衬衫到裤子三下五除二扒得也只剩件背心,松散着披了条广垣甩在盖在他身上的凉被,屋里没开空调,不凉,他自己便也懒得好好裹上,难得大剌剌地像条搁浅的鱼,在沙发上晾着白花花的身子。 广垣赶着去厨房做饭,维执属实没力气多去搭把手,也没多说话,端过旁边小几上广垣倒给他的温水喝了几口,缓了失血缺氧带来的大半心慌,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照了照… 鼻血倒是不流了,但唇上还稍微有点血痕,仔细一看指头缝边上还有点血迹的残色,心头泛起一阵厌恶,再加上这一天下来的黏腻。 脸色煞白,像个鬼。 维执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被镜头里的自己差点儿逗笑,手机里镜像的自己也露出来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叹口气,维执慢慢起身,回身抻过广垣搭在旁边的衣裤,慢慢挪动起来,还是去冲个澡拾掇拾掇吧。 广垣在厨房收拾各类食材,中间出来想帮着维执换换衣服,发现维执已经起了来把衣服们都洗上了,正白花花的晾着往浴室去,虽是不放心,但又拧不过,只得给维执调好水温,搬了凳子。 等广垣饭做得差不多,维执也刚刚冲完澡没一会,吹干了头发躺在卧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其实他这澡冲完,实在是一点力气都不剩了,洗澡前偷偷摸了两粒止疼片吃了,现在药劲儿上来,身上疼就疼去吧,反正他也感受不到,只是伴着晕乎乎的感觉,别说吃饭,喝汤的心情都没了。 但是,今晚还是要把该说的话说明白。 等广垣喊他吃饭时,维执勉力又撑着身子起来,故作轻松的坐在了餐厅的桌前。 两人都是一身背心裤衩的装扮,如同从前多少个下班到家一起吃饭的夜晚。 桌上食物除了几道外卖的餐厅招牌菜,其余皆是最近广垣寻着维执胃口练就的拿手好菜,另外维执面前还加了一碗藕粉羹,加入蜂蜜,甜甜柔柔泛着樱花色的滋味。 广垣见今天维执气血两虚的样子,猜他即便在单位的食堂吃了饭,对着油腻的东西估计也是吃不下几口,想着这种天儿还是给维执做上一小碗藕粉羹,还能缓缓胃上的难过。 广垣见维执坐下,站起身帮他浅浅舀了一勺藕粉羹,拿起勺子递喂给维执,看着对方顺从的张了嘴吞了进去,然后点点头,表情是味道不错的肯定,而后自然地接过广垣手中的勺子,又喝了几口。 广垣坐回凳子上,也露出满足的表情。 心下柔软,赶紧又夹了一个鸡翅放进维执的碗里: “开动吧。来,尝尝鸡翅,咸不咸。” 维执先喝了小半碗藕粉羹,胃里的疼痛缓解了许多。转头夹起广垣递过来的椰香鸡尝了一口: “不咸,手艺还在,火候煲得刚刚好,很香。” “那再来一块。”广垣被夸别提有多开心,说着就要再夹。 维执赶紧拦住:“你吃,你也吃,我把我碗里这先吃了,不用顾着我。” “行,哈哈。”广垣没强求,捡了一个鸡腿,拿过了放到自己碗里。 维执看了看鸡翅上的花刀,有点恍惚,当初不分五谷的广垣如今也学会了去菜场买菜,知道做哪道菜用什么食材最好,慢慢学着怎样烹饪,每道菜要用什么样的火候才能最好吃。 亲昵的话说了开头,便只剩凝滞的空气。 广垣和维执都感受到了。 广垣吃了一口肉,闷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抬头看维执正拿藕粉羹拌了点米饭,刚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动手夹了一筷青菜塞进维执碗里,然后像跟自己碗里的鸡腿有仇一样,拿起来咬下了一大口肉。 维执一手扶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几根绿叶青菜,正好盖住自己拌好的“饭”,面前旁的蛋花汤上,有飘来荡去的一朵香菜,和碗中的绿色交相辉映。 维执面不改色把这大杂烩往嘴里送了一口,慢慢咀嚼,扶碗的手换了位置,抠了又抠桌布上面隆起的花纹,直到咽下这一口,又喝了一口汤,他好像终于酝酿足了勇气,正准备开口… 只听对面广垣嘴里还有着食物,语气似乎还算轻松地问: “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维执抬眼。 广垣还在跟碗中的鸡腿较劲。 维执看着广垣,点点头。 说出了在心中演习了好半天的话: “下周一,我正式那到边上班了。不做业务了 ,不会太累。” 广垣扒拉鸡腿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眼,抬手拿筷子伸向另一道菜,从嗓子眼发出了一声: “嗯。” 维执犹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手拿下桌子放在腿上,端正地坐好,暗自深呼吸几下道: “你看着我广垣。” 广垣听了这话,半低垂的眼帘轻颤了几下,放下手中的碗,抬眼看向维执。 微红的轮眶中竟有几根红丝。 “广垣,我的东西可能暂时拿不回我家那边,我都洗好,等阿姨来的时候,你让她在衣帽间找个地方收一下吧,回头寄给我或者等我能拎重物我来取。还有最近的开销,我存在了咱俩存生活支出那张卡里,你转回给我的那些,我买了点封闭理财,别再给我了,你照顾我这么久…哪用得着算那么清楚。还有之前的...” 维执条理清晰,言语轻轻,还欲说下去。 对面的广垣却重重地扣下了手中的筷子。 力道之大,桌子都震了一下。 维执跟着微皱眉头,惊眨了一下眼,表情却没惊惶。只是维执面前的蛋花汤里面的香菜叶子,就着波纹悠悠险些飘了出来。 “我不想分手。” 广垣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丁维执,我今天一直在想,开会在想,去接你的路上在想,回家的路上在想,做饭的时候在想...想,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片刻后,广垣的声音不大,语气同维执一样如常,但连起来这陈述的句子,每一字却都如泣如诉。 维执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是在措辞,也像在挣扎有些话该不该说。 见状,广垣苦笑,摔筷子的手慢慢抓紧桌布: “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我可以跟家里坦白我们的关系!你这么执拗的理由总不能是因为你的身体吧,我说了不在乎!病可以治,伤可以养,等你身体好了,咱们还回到之前的日子不好吗?” 广垣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都带了点颤抖。憋了太久的,他一整晚都在扮演、都在掩饰,他滔天的不解和...委屈。 维执放在桌下腿上的手,慢慢收握成拳,沉默了几秒,轻眨了几下眼,眼神撇到远处,开口: “广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吗?你说‘老子这么帅,你真不亏’。” 广垣不知维执何意,轻笑了下,笑容中有点讽刺也有点荒凉: “这和我们现在说的有关系吗?” “有的,我觉得这么久我真的挺赚的。”维执腰痛,微微调整了坐姿,手拿到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些广垣爱吃的菜,放到广垣的碗里,继续说道: “我爸妈走以后,我觉得我这辈子不能再有什么好事儿了,但你看,接连着我就遇上了你。” 顿了顿,看广垣盯着自己,维执继续说道:“几年也过来了,时间多快啊,你说咱俩,要一直都是小年轻儿多好…我挺知足了广垣,但让我说,好日子过过得了,也不能没有头儿啊。你说对不广垣。人不能只有情啊爱啊的,我要是个姑娘,我能迈进你家门槛儿吗?道理你比我明白多了……听我说完,不为你自己也成,你想想你爸妈,以后你也别折腾人家姑娘。喜欢的人,你也会再遇上的,这路,我就陪你到这了。” “丁维执!...”广垣握着桌布的手青筋都凸了起来。 “广垣!听我说完!话留给我说…我不是不能继续跟你谈恋爱,我也想!但人的一辈子就这么长!我可以为我们活,我可以为你活,但你的人生,不应该只有我。” “…” 维执说完,嘴唇也是微微颤抖。 没有哭腔,伴着的,却有从眼角细细密密连成线滑落脸颊滴落在桌面上的透明水珠。 水珠砸进那碗散了点热气的蛋花汤里,氲出一圈波纹,推开了飘在碗中心的几抹绿色。 第39章 杳霭流玉(7) “儿子,你爸喊你好几声了,听见没?!快去看看喊你干什么!” 广垣妈妈正和家里阿姨包饺子,难得大周末有闲时能多准备几种馅料,想着要把广垣爱吃的几个口味都做了,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 第38章 终于赶在午饭前开包,没包上几个,就听见老公的声音在楼上传下来,却没听见儿子回应,有点担心,儿子最近状态有点不对,没顾上擦手,撂了手里的面皮,举了还粘着面的手往客厅走去,边走边唤道。 等来到客厅,果不其然,自家好大儿,正怔愣着坐在宽大油亮的进口皮沙发上不错眼珠儿地盯着电视,思绪不知神游何处。 电视里养生保健专家正卖力地介绍着“秘方”和养生之道,而准备包饺子前她放在广垣面前茶几上的那杯热拿铁,看量是一口都没动。 广垣妈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儿子最近这几周,真的不太对。 她和广垣爸都发现了,小丁调走之后,这段时间,虽然儿子平日“按旨”回家住的次数多了,周末在家呆得时间也久了,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儿十分不对。 就好像,魂被抽走了。 若是追问,广垣只会笑着说是最近工作太累。 可当父母的,打光屁股养大的孩子,就算探究不到原因到底怎么回事儿,凭这岁数的经验,也是能摸猜出几分…… 广垣妈站在客厅拐角愣了一下,一抬头,正对上楼上摘了花镜探头来看的广垣爸,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老两口挑眉交换了一下眼神,摇摇头,转身,各自去忙了。 他们儿子,中邪了。 …… “嗡…嗡…” 放空中的广垣,是被沙发上放着的手机震动声拉回现实的。 他不习惯套手机壳,光溜溜的手机在皮沙发上震动起来,和沙发皮子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距离感,发出震动的声音格外明晰。 是闲鱼的消息通知。 弹出来的通知栏,密密麻麻竟有几十条。 为了让手机不再发出那么大的震动声,他顺手拿起手机解锁的一瞬间,竟有点失神。 进入到了消息界面,看着千篇一律的打招呼咨询的模版话术,他着实没有点开一一回复的兴致。 是的,维执离开后,广垣尝试找办法让自己快速抽离,可是他好像…失败了。 ——维执走的第二天,广垣把家中之前为了照顾维执置办的种种护理家具医用护具设备等等等等,挂上了二手网站。 “定制医用床,自动升降,实木,无味环保,1000元。9.8新。腾地方,自提。单据附后。” “整机原装进口便携家用制氧机,原装配件单买的,全送。某宝在售同款2w+,1000元。9.8新。自提” “电动轮椅,9.8新,品牌型号如图,新款在售,旗舰店购入可提供购买记录。一口价1000元。自提。” “品牌护理凳,骨折或瘫痪病人都可以用,9.5新,原价自查,一口价200元。” “手杖,一口价100元。” ... 这些东西当初买的时候,广垣都挑最好的买,如今这种支摊儿白送一样的行为,即便他早有准备,但“生意”火爆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尤其留言的人多了,系统也会自动在首页上推荐曝光度,每天都有人来问,最开始每天上百条的信息广垣还会点开回复一下,到后来他发现,大部分人开篇都会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问为什么这么便宜、为什么用不到了、之前用的人不用了吗……到现在,他看见这类开头的话,点都不想点开。 迄今为止,他只把那张床转了出去。 毕竟家里摆着实在是太显眼了。 中间还有个小插曲。 买床的大叔是广垣“精挑细选”出来的人选,本地人,他家定位跟自家横跨了好几个区,中年人,不怎么会用app,还是上大学的孩子帮忙在软件上联系的广垣。 自提取床那天,除了打招呼之外进门也没多问广垣,只是没忍住感叹了床比想象中还高档,回家给老人用可太好了。 二人监督着搬家工人利落地打包,把床搬走,临走时广垣送下楼,走到楼门口,大叔道谢告别,又是一番寒暄。话毕,大叔欲言又止。 广垣以为大叔还有话要说,结果,大叔一手拎着广垣顺手附赠的手撑助行器,一手伸出来跟广垣用力握了握手,然后拍了拍广垣的肩,吐出两个字: “节哀。” 广垣愣了下,没解释,抿了嘴客气地笑着点点头。 直到回到家中,广垣换了鞋顺路弯腰整理门口垃圾桶,里面是刚才来人的一次性鞋套,这点上他有点洁癖,不想多留,系了垃圾袋准备再下楼扔一趟时,起身余光中看到了什么… 转头又看了一眼。 原来,门厅玄关换鞋处衣柜上一处透明玻璃门里的格板处,摆了爸妈与他的全家福,以及几张角度类似拼在一个相框里的… …拍立得照片。 画面上是他与维执。 他半蹲,视线同坐在轮椅上的维执视线齐平,轮椅停在深色平坦的石板路上,二人身后大树枝繁叶茂,维执腿上却还盖了个蚕丝薄毯,地点是小区后面花园,阳光星星点点透过斑驳的树枝,熨在他们俩笑得正开的笑容上,也被一秒定格在了相纸中。 这是那会他每天板着脸推着维执出去时,邻居家的孩子拍了塞给维执的,维执还笑着调侃广垣,可真是难得抓拍到几张广垣那分秒消失的笑容。 放在门口这柜子里,大概是被大叔看到了,这位置进进出出每天都经过,习惯后广垣反倒是不容易注意到…… 到现在,相片还没收,但闲鱼上的东西,再没卖出第二件。 广垣翻了翻二手app里各种咨询的话,但一个都没回,退出,切换,滑到通讯录,星标好友,熟练点开朋友圈,嗯,还是三天可见。 暗自松了口气,锁屏。 任由着思绪又飘回了那晚。 …… “我的人生为什么不能有你…呵……策策……不,维执,你觉得,我做这一切,是为什么?” 因为用力,广垣手臂上的筋骨血管都格外清晰,他听完维执的话觉得自己背脊上那根撑着的骨头被抽走了,寒意顺着那空洞涌上了头顶。 他的策策就这么把话直接放在自己面前,没有委婉、更没有掩饰。 原本攥紧桌布的手,慢慢松了开。 沉默几秒,广垣声音沙哑低沉地低语: “你为什么不信我?一定要这么倔呢……” 回答他的,只有餐厅中正在制冷中的冰箱的嗡鸣声。 胸口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酸楚,雷霆万钧般碾击在他胸膛之中。 为了掩饰这感觉,他端起了自己那碗蛋花汤咕咚咕咚一口全灌进了胃中。 此时的餐厅,寂静地只能听见他喝汤的声音。 喝完汤,放下碗,广垣稳了稳情绪和声线,认真看向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的人道: “对不起策策……你走吧。” 维执视线从远处的挪了回来。 对上维执的眼,广垣闪烁,微撇过头,餐厅暖白色的灯光下,咬肌紧了又紧,在这个角度才能看清,这张无比帅气的侧脸,也留着几抹水痕。 停顿几秒,广垣长臂一展,半起身伸手在桌上抽了纸巾,漫了把脸,顺带掩饰般抹了嘴。 想开口,哽咽,又忍住,视线终究还是看向别处道: “依你便是。” 餐厅天花板上的几颗射灯大剌剌的。 冰箱制冷的声音终于停了。 败了。 终究,他没有捂热策策的心。 …… 维执走那天,是那个星期的周五。 那晚过后,他没再挽留,维执也没再提离开。 没有道别。 出发的那天,车站进站口,他问维执: “下周回来吗?” “或许吧。” 这是维执对他的回答。 第40章 杳霭流玉(8) 晨光懒懒地扒敷在笼了天空的雾霾后面,朦胧不清、若有似无的刷着存在感。天越来越短,熹微透亮起来的清晨颜色,衬得冷风萧瑟的街头冬意渐浓——霜降过后,气温一天低过一天。 这座处于极北的城市,在长达几十天的静默中慢慢开始复苏。 老城区的一处公交站前,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很多市中心上班的“打工人”住在这边,便利的交通和生活区十分便于通勤。 时间七点一刻,还没到早高峰时段。 另一边公交站旁,人行道上还歪歪斜斜排着一溜搓手踱步等待的人们。 那里有戴着耳机不知与谁唠叨的姑娘,穿戴整齐裹了厚外套的正装白领,家住附近牵了一只狗子路过买烤地瓜的晨练大爷..….一个个都盼着忙碌的摊主下一刻喊到排号的自己。 丁维执双手插兜站在这群人后边的台阶上。 城市按月静默的日子,这段日子维执在家里除了躺着还是躺着,少了很多劳心劳力的事情,在不剧烈活动的情况下,腰伤竟养得差不离了。 调来这边后,单位给他安排的宿舍,正在这处公交站旁的小区。每天出门坐公交上班的话,始发站,小区侧门出门100米就是公交站点,从家门到进单位,1小时;而打车的话,可以走快速路和高架桥,没有红绿灯,只需要20分钟。 第39章 赶得实在是巧,维执调过来的第二周,就在他还没来得及等到腰好些去尝试公交车上下班,而且更不好的是仅仅坚持了几天,他就觉得自己每天靠着止痛药物硬挺着上班这件事儿也快要不太行了的时候,全城静默了。 维执仿佛一下子拿到了自己的人生副本,老天对他格外开恩手下留情了起来。 静默后,不做业务的文职部门这种情况下不需要他去坚守一线,带领本部门做好材料撰写和各类汇报工作即可,大部分工作都可以通过线上会议解决,这无疑给他偷得了续上卧床静养的机会。 要知道,来了这边维执照顾自己实属勉力,但为了逃离从前,他也算是一横心咬牙面对,但没想到来了以后发现…… 单位长期给外派职工租住的宿舍虽然面积不大,但小区房龄并不老,物业服务也不错,而且安排给维执这处两室一厅的房子只有他自己住,小区里还住了其他同事,都是两人或三人混住一处。 这边单位领导知道他身体不好还受伤初愈,心想着:“上面这帮孙子真是,整这么个活菩萨来这。”生怕这上面派下来的人,在上班时搞出什么“工伤”或者更有甚、在见了维执本人后,当时那个状态…“工亡”…也不是没可能。 那哪是他们担待得住的,赔钱也赔大发了。 山高皇帝远的分公司这边大概也没拿捏好他这空降而来的这号人物,就当他有什么镀金的需求,反正上面分配下来时已经点名让他到边缘部门,无非就是多个神仙供起来,对待起来倒也客气。 一来二去维执真就落了个清闲自在。 真是天大的漏让他捡了。 不然,他应下派本市继续做牛马,没成想这身体有了病受了伤倒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要不他还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跑出来。每年上面都有年轻干部轮派基层,出市外派这事儿他们这级别的年轻干部刚成家立业孩子小的都你推我搡不爱去,更别提这种派到外省分公司的,他来了也算是共赢了,别人不爱来又顺了他愿。 维执觉得,有时候,命运这东西,给你关了一扇窗,果然总还能留个狗洞。 …… 天越来越冷,他这几日穿上了长款毛呢大衣,还知冷知热的给自己圈了条厚厚的羊绒围脖,说起来这些厚衣物…… 静默时他还惆怅过,这解封后还要重新置办一批衣物,因为来时匆忙,天还热,那时想着周末坐高铁回家去取也不麻烦,结果这一出来,到现在还没回去过。就算结束静默,健康宝不知何时才能取消的弹窗也注定他回不去。 没错,狗洞的故事就是很讽刺。托老天关照,降温迟迟来临,他现在身上这身严严实实的厚衣服,是解除静默后快递能派送的第一天,广垣邮过来的。 那日,他在家望着天,手里翻着某东app,心想他只剩两个选择了,要么穿睡衣加衬衫出门买新衣服,要么就只能网购一身,今天买今天到,他才能出屋。 还在纠结时,他就收到了广垣邮得那箱大到离谱保价加急的包裹。 或许是知道他不会接受,拆开箱子,鸡贼的广垣把他往年的旧衣物放在上面,直到整理到最底层,维执才看到广垣还整整齐齐码了几条大牌秋冬新款围巾和几件不同款式厚度的外套。 件件贵到离谱。 哦对,甚至还有新内衣。 维执看到简直要背过气去。 从前俩人过日子时候,衣服这方面广垣自己搭配没得说,花着爸妈给他的卡或者他自己的工资,以广垣的条件,没负债足够日常自给自足。 维执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他自己穿平价品牌广垣也从不嫌弃,偶尔也会给维执买,但买归买,肯定不会像这次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至少,会顾及维执的感受。 那时,两个人是恋人,却也是独立的个体。 维执赚着工资还着房贷穿着虽然普通些,但也一样自给自足,两个人在一起钱物两分,不用像异性恋那样考虑柴米油盐,都是老爷们儿,谁也不用给谁花,日子没什么烦恼。 现在可好,维执有点想不通,究竟是他俩谁有病、谁病得更重。 这些压箱底的东西花着他大半年的工资,姑且不谈他不需要,就算他留下这些,以他这斤两,他还能穿着出门去上班吗? 广垣恐怕是要把“大家好,我发财了。”刻在他天灵盖上。 呵呵,真讽刺,广垣的目的,是想直接把他气死吧。 一了百了。 那天的维执,以为自己已经抽离出来的维执,胸口和后背许久没再疼过的维执…心脏的位置狠狠拧着痛了一晚。 吃了药,好像也没什么用。 第二天,他把新衣们原封不动的邮了回去,只留下了自己的衣物。 作者有话说: 广垣:我坦白了,我摊牌,我就是要给策策最好的,以后我策策吃穿什么都用最好的。 策策:退了,我消受不起。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信用卡分期还没还完呢。 菘菘子:我插一嘴,如果你们不要,可以给我。 广垣:你把我策吃不了的饭都吃了吧。 菘菘子:那个吃法放我身上半个月就能出栏。 第41章 杳霭流玉(9) 一阵冷风刮过,维执侧了侧身子,从台阶上下来,打风口处挪了位置,背对着风来的方向。 有点呛风,他压抑不住地咳了几声,胸口迸裂出几道闷闷的痛。 冬天北风,真硬。 北方的城,冬日大多类似,没什么色彩,但斑斓与否对他丁维执来说并不重要了。 人生来处已逝,只剩归途的他,在哪生活都一样。 想着,把脸往围巾中又埋了些许。 这段日子城市一直静默,他也没去理发,头发有点长了,他便把刘海背过去,照着网上的教程抓了个并不油腻的造型,露出光洁细腻的额头,肤白,看不出年纪,像偶像剧里的帅气男二。 嗯,男一确实还是费点劲儿。 他咳了几声,有点惹眼,公交站那边又追加了几道视线过来。 走到背风处,维执离烤地瓜的摊位更近了,迎面袭来烤地瓜的香气,让维执不禁多看了几眼冒着热气色泽金黄泛着蜜汁般的暖黄色的果子。 这也太香了! 可他一转视线,正看到一个半大孩子掰了块拿到手的烤地瓜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他又没了食欲——早上起床刚吃了一捧药下去,胃里现在泛着一股子药气,任他闻了烤地瓜的味道有些馋意,但真看到别人吃,又不怎么有胃口了。 这些时日,他的肠胃依然十分不给面子,生冷油腻不易消化的食物吃进胃里不多时就会抗议着翻腾出来,只能吃些熬到软糯的汤汤水水。 静默的这段日子,同住一个小区的同事给他拉进了小区的订购群,大家热火朝天在里面讨论着时蔬价格和山南海北的美食,维执却很少在里面跟着凑热闹抢购,只是按日子订些蔬菜包和肉蛋奶。 每日做饭他也随心发挥,收拾干净的食材囫囵着大杂烩般都放锅里,随便加些调料,炖成“大补汤”,一整天就靠这些汤泡饭或者配面,一天三顿。 维执捧着碗吃得时候也想过,这一大捧看不出原材料的黑暗料理要让广垣看到,一定皱着眉头嫌弃地要死。 不过许是规律生活,维执这般糊弄,一段日子下来竟也给自己添了点水膘儿,碳水才是永远的神,刚出院时脸颊凹陷的地方总算是线条流畅了起来,褪了令人心疼的凛冽。 “烤地瓜可真香。”维执掏出兜里的手机转移注意力时暗自腹诽。 点开屏幕消息通知,发现部门小弟@了他: “丁哥,今天早上食堂有豆浆和南瓜粥,馄饨,你来哪个?她们几个的我都打包带完了。” 配图是一张照片,里面几份打包盒的粥菜。 单位食堂现在还不让堂食,部门很和谐,谁先到单位就帮别人带口饭。 维执思考了下,回复道: “谢谢,不用帮我带,在家吃了。” 新部门,同事们还算好相处,只不过女孩居多,叽叽喳喳起来也会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年轻干部下基层锻炼,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以分公司新部门的人,很快就接受了维执这个看着脾气很好的谦和新领导。 排开他这个挂名的领导,部门性别男的生物只余刚刚在群里义务带饭的李浩这一根“独苗”。自然而然,很多照顾人的体力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尤其是维执刚刚来的时候,大领导知道他身体不好,出去吃饭也没有强求他喝酒应酬,但点名说可以带上李浩挡挡酒。 没想到维执这初来乍到的人,直接拒绝了。 他们这部门不做业务,用不到跟甲方打交道,李浩也没毕业多久,维执根本不想让一个弟弟般岁数的孩子出去替他虚与委蛇。 身体重要,如果为了工作,打工而已,大可不必。 第40章 后来这话估计也传到了李浩的耳朵里,对这新领导更多了些恭敬。 维执回完消息,看了眼日期,又一个周五。 算一算,他来这边竟也很久了。 刚来的时候,办公室中还充斥着女孩子们争奇斗艳的花色裙子,可现在维执出门已经需要在衬衫里面再套上一件打底衫,俗称秋衣,裤子更是已经换上了羊毛混纺的休闲长裤。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还是会经常梦到离开前那几日的场景。 有时是那晚他与广垣在餐桌前对坐无言; 有时是他躺在广垣家卧室的床上,听餐厅方向传来广垣窸窸窣窣收拾碗筷的声音; 有时是离开前的忙碌,他安排好部门各个事项的交接; 有时是与原部门大家最后一顿离别饭,顾及他的身体,同事挑了离单位比较近的一家餐厅,维执以茶代酒听着每个人说着祝福的话,或真情实感的眼泪,或恭维客套… 天冷后,有时梦境中身上的疼痛和现实中的疼痛交叠,竟让他开始慢慢适应这种状态。 每一段梦境都在提醒他,他还没忘记从前。但也仅仅只是在梦中。 他本以为现实中离开后一定要经历段撕心裂肺地自愈过程,天天数着日子过。 并没有。 不过梦醒之后,维执也会感叹,明明是梦中,自己却也没能放肆地说出…留下。 … 回了李浩的消息,维执又切换到了小程序,看了看网约车的定位。 他出来的时间很早,其实坐公交去单位的话时间也绰绰有余,但是最近气温骤降,维执想到如今自己身体不比往年,还是尽量不要冒险为好。 看到车距离他还有两分钟,维执习惯性地捏了下口罩的金属条,确定鼻梁位置紧紧的,然后走向公交站前面的出租车停车点。 刚刚站定,手机又接连震动几下,维执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还真是每天都很准时。 微微叹气,维执拿出衣兜里的手机,点上消息通知。 面容自动解锁。 ——“早,策策。我起床了。” ——【某人没洗脸的自拍】 ——“你上班了吗,吃饭了吗?” ——“广垣”拍了拍我的敞篷三轮车 维执在心里暗骂:“擦,微信属实让他用明白了。” 屏幕对话框聊天界面上,密密麻麻都是广垣这小子的单机碎碎念。如果往上翻,每天拍一拍维执的三轮车不知道多少次… 维执真觉得现在这个离不开手机的时代,明明自己已经跑了千八百里,说自己裹了铺盖卷儿、家都扔那落灰,就差连夜走了都不为过。可广垣这个人在他“耳边”的唠唠叨叨一天都没断过。 ——“我买了稻香村的点心,给你邮!” ——“陪老太太去逛街当苦力。” ——“跟第二波,今晚第二顿,有点喝多了……” 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一天接一天。 有时候维执甚至想,广垣会不会把自己当成网上常说的那种树洞,他一条都没回过,可对方天天在这突突突地自言自语,就好像给已故爱人的微信发消息… 真他娘的感动中国的浪漫。 广垣这小子给自己整得苦情吧啦,不知道的看见广垣那边的对话框,不得以为他丁维执坟头都长草了。 但其实当初走的时候,自己腰不行,行李箱是广垣整理打包的,出发去车站是广垣开车送去的… 又不是生离死别,无非就是不处对象了而已。 也不是没手机号,从没说打个电话,却天天在微信上阴魂不散。 呵,现实中不一定相了多少个亲了。 维执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 一把将电话揣回兜里,锁屏。 第42章 杳霭流玉(10) “维执哥,昨天下午发你那个自查的报告你看了吗,可以的话我就报啦。” “报吧,我看可以。除了咱领导再抄送给吴总一份,有几个数据涉及到他们部门。” “好的,收到!” …… “丁哥!运营又来问昨天会上说得那个油卡归属的问题…” “那个事儿先放一放,下午我给他们李部长打电话细说一下,新制度已经下发了,他们怎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什么,该交接给他们的小浩你先写个交接单,一会我跟你捋一下。” “好嘞丁哥!要我说他们就是不想接!装傻充愣呢!” “嘘…慎言,干活去。” “嘿嘿,好嘞!” …… “喂,领导。” “哎!丁儿啊!能听见吧,好好,安排下,订个地方,最晚下周三或者周四晚上,你等我信儿啊!咱一起跟王董他们吃个饭,咱那租赁的合同不能再拖了。” “好的领导,我安排下。” …… 刚结束几十天的静默,上班以后,每天一个会连着一个会,一件事儿压着一件事儿。很多之前不急的事儿,现在都急了起来。 维执觉得,如果说没出京之前自己是一头拉磨的骡子,那最近的自己则像一个陀螺,各种琐碎的小事儿就是抽动他的鞭子。 如果非要在骡子和陀螺中选择一个,其实他觉得做骡子的日子也不错,毕竟那时的周五,每到中午就开始期盼着下班。想着下班之后去哪儿吃饭,周末去哪儿溜达… 唉。 维执鼠标点向邮箱的发送键,听着“嗖”一声,邮件发送成功。 松了口气,卸了力,靠向身后的椅背。 办公桌上电脑边放着他每天不离身的手写日程记录本,早上来时今天这页还是空空如也,这一天下来,日程表上面勾勾画画,标得红红绿绿、满满当当。 靠到椅背上,维执抬了手,把眼镜掀起来,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横跨额头按揉着太阳穴…肩背酸痛,太阳穴跟着心跳一跳一跳地痛着,大概是下午破戒冲了杯咖啡提神的缘故罢。 缓了缓精神头儿,又捏了捏眉心,维执放下手,瞥眼看了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五点一刻。 真是破马张飞的一天。 刚刚快五点时,李浩来找他签字,签完字之后李浩没说什么,出了门,过了几秒又探头探脑地开了门钻了回来,神秘秘地关好门在门边挤眉弄眼: “丁哥,今天晚上有时间没,娜娜刚刚在咱群里张罗去上次那家烤串,你是不是没看到,去不去~” “…没看到,在改报告。你们去吧,今晚不行,有约了。对了,去的话别喝酒,喝的话,少喝点,结束以后别去第二悠了,单位要求‘两点一线’别当耳旁风,到时候你把妹子们安顿好,到家报个平安…还有…” 维执抬眼,放了手里收尾的活儿,想像唐僧一样用谆谆教诲地语气嘱咐一番。 结果还没等他说完,李浩那边便“不耐”地打断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哎呀,放心吧丁哥,不对,丁部长!你放心!交给我,肯定妥妥的!” 李浩现在跟维执独处时候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其实也不怪孩子叛逆,丁维执确实是长了个跟他们同龄的脸,虽然工作上是他们领导,开会时严肃起来也稍微有那么点吓人,但是大家早就不拿他跟别的那些每天坐在办公室“吞云吐雾”喝着茶水的领导划等号了。 大家第一次见丁维执那天,他穿着简简单单,衬衫帆布鞋风衣,衬衫外面扎了个护腰,风衣里面加搭了一件大家人手一件的统一样式的工装,清瘦,配上略显宽松的休闲筒裤,一看就是之前在业务部门或者技术部门搞专业的,尤其跟高大结实嘴皮子贼溜人也圆滑的李浩站一块,维执倒是看着更像是刚毕业的样子。 不过那会大家还不敢“小瞧”这个领导,有眼尖的八卦妹子发现新来的领导那身普普通通的衣服,衬衫和裤子虽然没明显的logo,却都是大牌这一季的新款,怕是个不可貌相的人物。 当然,这些茶余饭后的消遣维执也都是过了好久之后才从同事嘴里听到的。 那些衣服真不是维执自己买的。 维执自己平日都是平价品牌,但广垣不一样,在家虽然邋遢了些,但出去人靠衣装,见甲方乙方时候总要人模狗样一些,所以每个季度都会收一些穿习惯的牌子的新款。不过广垣知道维执的性格,一身logo的他也不能穿,所以就会买些基础款或者低调的款式给他,买了熨贴好直接挂在柜子里,维执有需要也就穿了。 等到这次…维执出发前的箱子都是广垣收拾的,自然是到了这边只能是广垣给他装了什么,他就穿什么罢了。 这种与部门同事间的边界感,直到聚了两次餐后,大家发现,这个领导…确实挺神的——烟酒不沾,有点书生气但又不幼稚;说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可是干起活来也没什么矫情的地方;大家想稍微照顾点领导的身子,却发现工会发女职工福利的时候,他还能勒一勒护腰帮女生把米面油扛车上去… 第41章 真,挺神的。 再加上后来静默居家办公,他们这白白净净好脾气的领导在摄像头那边简单的居家装扮,看着跟个邻家大哥哥没什么区别,一来二去,平日部门里的大家跟他就有那么一点没大没小。 用刚解封后部门出去聚餐时李浩喝多了以为维执去卫生间,背着维执在饭桌上“大放厥词”时说得话就是:“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别总欺负咱丁部脾气好,就算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但,嗝…但还是有爷们儿气在身上的!上次…上次我们一起…我可是看见他那腹肌了……” 退散退散退散。 又想起李浩嬉皮笑脸地表情,维执长呼出一口气,坐直身子,拿起了放在磁吸充电器上的手机,解锁点开通知界面划动几下……没有什么新消息。 电脑其实也登陆着微信,但是他改文件写材料时除了置顶的工作群和设为强提醒的几位领导,私聊的微信一般都不回复。 当然,“一般”也并没有人私聊他。 兴致缺缺,维执放下手机,关电脑,关电源。 今晚他确实有约,是许久未见的姑姑。 调回来工作后,离他老家城市只有不到一小时的车程,姑姑张罗要来看他,可惜还没成行,就封城了。这解了封,却是又来了电话,紧赶慢赶还是要来。 维执已经很久没回老家了,他本能地抗拒同过去再有联系,可惜因为那场病,又把他跟过去的亲情强行联结了起来。 一想到晚上的久别重逢、亲人相见的那个场面,维执莫名开始紧张起来。他真的很久没这么“社恐”过了。 想了想,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为了避免多余的解释,维执打算把晚上饭后的药先喝了。 他起身脱了深色的工装夹克,挂在了衣架上,然后换好自己的毛呢外套,回到座位,回身在抽屉里掏出来个药盒,拎了几颗颜色各异的药片或者胶囊,抽了张纸巾放在上面,攥在手里。 正要起身去倒水,想了想,又把药盒抽了出来,发现其中一个小盒子已经空了,便从另一个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整盒还没拆封的…止痛药。打开,抠了一粒,一起放在纸巾里,起身去恒温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仰头,喝下。 一天下来,他头疼的厉害,估计也是今天吃的少了…今天他早饭没吃,中午去食堂取得打包好的份饭,拿回来一打开,飘出来一股子炖青鱼的腥气,维执闻了一点便食欲全无,最后只吃了一点点染了鱼腥的米饭,和单独打包的一小碗冬瓜肉丸汤。 喝完药,维执又揉了揉眉心,从衣架上拿下邮差包,挎好,打开包确认了一下给姑姑家新出生的小表侄买得一块长命锁完完好好地放在包里…抬头看看办公室门口半身镜中的自己,形象,还算过得去;礼物,也装好了;头发有点长了,但也不怎么潦草。 冲着镜子中的人,弯了弯嘴角。 哎,真是强颜欢笑。 关门,锁门,出发。 维执的办公室是独立的,平时都开着门,除非有时候另外几个屋里的“老大哥”下班前来上一根,走廊烟雾缭绕时,他才会关上。 下班有一会了,对面几个屋灯都灭了,各位老大哥都已经走了,走廊里还若有似无的飘着一点烟草的味道,还混着外卖特有的香味儿,估计是另一边的开放办公室有人准备加班。 出了维执他们单间这边的走廊,是个大些的开放职场,他们部门的隔间和另外一个业务部门相连,业务部门晚上偶尔加班,领导走后,大家多少都放松些,吃腻了食堂的,晚上加班便敢悄悄点些外卖,无惧饭香飘在职场。 维执很久没吃过外卖了。外卖的香气无非是重油重盐重调料,他有点消受不起。 以前他跟领导和同事们说,挑食。不爱吃外卖,喜欢家常菜。 可到了这边,他封了几十天,苦练做饭技艺,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做得家常菜真是难吃的要命。 跟自己拿手艺比起来,恐怕外卖倒显得家常了。 “丁维执,辛苦了!”路过打卡机,维执摘下口罩微笑了一下,打卡机屏幕锁定他的脸,毫无感情地读出他的名字,客套地说了句模板句式,为他今天的工作划上了一个句号。 维执转身向电梯间走去,边走边戴好口罩,在心里暗自窃喜:借着今晚这机会,老子总算要开一顿荤了。 第43章 至死不渝(1) 丁维执和姑姑见面的地方,是一家羊蝎子火锅,在本市颇有名气,中老年人聚餐偏爱的老字号。若放从前正常营业时,入了冬,排队等位的车都要排到那条胡同小巷的街口。 不过因为刚刚恢复堂食,很多人还不敢出外就餐,预定起来还算比较容易,姑姑来之前丁维执已经提前两天,订好今日的位置。 此时正值饭时,热气蒸腾的店内,就餐的人们隔桌而座。 氲热肆意的香气在一桌桌台面上满溢出来,酒过几巡的人们在忙碌一天后,端着小杯侃天谈地,捡起一块肉,痛快下嘴将寒气一扫而光;逮着一口肉,蘸上汤汁嗦上一口饱满够味的羊骨,那瓷实地口感同浓郁的肉香,足以赶走人一整天的疲惫。 香。 可,维执盘子里只有两根骨头。 //// 几年过去,对面的姑姑看起来和他记忆中没什么变化。同他说起话来还是和小时候照顾他或是耐心辅导他写作业时候那样轻声细语。 可惜这次重逢并不愉快。 甚至可以说丁维执毫无准备地来,来迎上今天当头地一击。 “我明早就回去了,现在政策每天都在变化,你该上班上班,不用来送我。到家之后,你姑父来接……唉,算了,我去趟卫生间。” 维执的姑姑自言自语般讲话已经有一会了,终于还是说不下去,看菜上全了,准备遁走先去把钱结了。 而另一边,自打听完上菜后姑姑直奔主题的那一席话,丁维执一直是保持着一个表情。 那就是没有表情。 这种冷漠在丁维执脸上并不常见。 甚至抬筷间也看不出他情绪的变化。 此刻丁维执正用卷了衬衫袖口的右手,拿夹子轻轻翻动着锅中裹了汤汁翻滚的羊肉,但听完姑姑刚说的话,忽然开口: “姑姑,我结完账了。别去了。” 这下姑姑倒是有点尴尬,记忆中还是个孩子的维执,不知不觉还是长大了。 “策策…来,那你别忙活了,夹子给我,萝卜煮好了,吃点这个……那刚刚姑姑说得话…你…听明白了吗?” “嗯。” 没话找话,姑姑的话像扔进了大海,实在是忍不住问了一下,维执轻哼了一声,但满脸还是写着沉默。 “…那策策,你还要动手术?什么时候?回那边还是在这边,我来照顾你。” 姑姑见维执没有把夹子给自己的意思,话风转向了关心维执。 “不用了,最近身体还可以。手术不急。” 维执拒绝。 “那或者…你最近找个时间,我跟你姑父来,陪你去那个…验一个试试…?医生说不影响的…毕竟…” 姑姑又开始试探。 “当啷”一声。 维执绷不住了。 抛物线。 他一下把夹子扔进了桌子另一边的夹筒里。 旁边另一桌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静默几秒,大概是观察了一下这边的情况,见这边“母子”吵架般的氛围,发现与自己无关,笑声又在那边重新拉开帷幕。 伴着旁边的笑声,维执声音有点低沉,察觉自己地失态,开口道: “姑,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心脏虽然有病,挨过刀子,供着药,但它也还没那么皮糙肉厚,它也是肉长得,会疼。” 姑姑愣了,手还保持着给丁维执夹菜的动作,表情看起来,有点被吓到了,她确实没有看过向来听话的策策,这一面。 姑姑有些着急地解释道: “策策……我也…确实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么久,从来都没有回来过。你不要觉得姑姑是特意为这个事情来的,我知道这件事情你可能不太能接受。但是姑姑最希望你过得好。得先是你过得好。我才能放心。” “姑姑,我过得不好。” 维执接了姑姑的话,立刻打断。 如果这是广垣或者同事看到他这语气,一定会很惊讶,维执从没这般强硬过。 缓口气,维执抬手抓了下头发,语速加快了一点继续道: “这几年我一直不和你们联系。呵呵,托这病的福,电话打你那去了…姑姑,病找上门来,我拦不住,也说了不算,但身体上的事儿我能做得了主!我这次回来,本是谁也不想联系的,可是从小到大您对我真的很好,爸妈忙得那些年我都是在您家,我觉得自己跟您挺亲的,我以为你也会这么想…但今天看来…” 维执自嘲地笑了一下。 第42章 “在您眼里我是什么啊,姑姑?” 语速太快,维执说完,猛然激动地情绪让他背后的毛孔都收缩了起来,甚至身上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到的战栗。 “策策,你别激动,姑姑不是那个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维执姑姑觉得对面的孩子嘴唇的颜色稍微深了些,染了点紫,这让以前看过他发病的姑姑,有点慌了。 策策身体已经这么不好了么? 维执也发觉自己有点失态,情绪失控不是什么好事儿。他端起旁边的水杯缓缓喝了两口,语气平稳了一点: “那你想说什么姑姑?话一定要说得那么清楚吗?”维执微微侧眼,看向姑姑有些慌乱的眼。 轻轻笑了。 继续说道:“爸妈的买卖,惦记了半辈子的叔叔接了;参北市那边的新公司,股份给您们分了;借给每家的房子,直接更成大家各家的名字了。我当初离开的时候,就带了我自己名下的东西。有什么你们再清楚不过了,一切都给你们了,我什么也没带走。怎么,大家是觉得现在日子都过得不错,到头来开始心怀天下苍生、广结善缘?那怎么又惦念起我来了?可一只羊薅,挑我一人霍霍,对吗,姑姑?” “策策…你误会了,怪姑姑直接…我只是想,他毕竟也姓丁…” 姑姑还真是没变,还是那个用最清浅的语气,说一些他并不想听的话。 维执这下真的笑出声:“他?姑姑你是不是以为我能挺惊喜世界上还有倒霉蛋跟我一起作伴没了爹这个事儿?” 丁维执继续自嘲般笑了一会,胸口更闷了,羊肉特有的膻香气弥漫在屋子里,他低头,寻了勺子,搅动了一下盘子边的羊肉汤。 然后放下勺子,半端起碗,咕咚咕咚往胃里灌上几大口晾了可以入口的热乎乎的羊肉汤,汤很清,里面蕴了骨肉精华,没有羊蝎子那么腻,胃中反胃的感觉被压了下去,暖意渐渐延展到身体的每个末梢,让他不那么瑟瑟。 放了碗,他视线转向窗外。 离开广垣后,这一季的秋好像特别短,记忆中最后一次闻到浓郁的桂花香气,还是在广垣家的小花园里,天下过雨,湿漉漉的草丛,黑滑石板甬路上点点黄花落了一地,重合上窗外此刻慢慢飘散下来的片片白色雪花,好像人间烟火褪去一件旧衣。 气氛沉默一会,维执又开口,缓缓道: “姑姑,我初中时就知道他的存在了。” “……” “那女人凌晨来家里,找我爸。他们闹别扭了,我躲在我屋窗帘后面,看我爸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他挺仓皇的,但没背着我。” “……” “那之前,爸妈吵了一个月,我爸说和那女人断了…哦对,这么看你们应该是也知道吧…后来我妈找了个理由躲走散心,说去燕南见客户…前脚出发,第二天凌晨那女人就来敲我家的门…按门铃,还是我接得对讲。” 维执面色如常,表情无波,像在叙述别人的记忆。 “我记得她说‘策策,我找你爸爸。’…然后我爸从楼上下来,让我回去睡觉,跟那女人出了门。” “……” “后来上了大学,有次寒假过年发病住院差点没了那次,是去爷爷那拜年,爷爷糊涂了,把我认成她儿子,笑着对我说还是她肚子争气,给我爸凑了个好字。” 维执说完,收了笑容,端起剩下的半碗清汤,仰头喝了。 而后看了看碗底剩下的一点羊肉,扯了个讽刺地笑容问对面的人: “从前我恨得发疯,直到爸妈去世。我以为自己死守着这个秘密。原来,你们早就知道。” “策策……你听姑姑说这事儿…” “爸妈苦日子生了我,还天生带了病,他出生什么都有…可您看姑姑,天道好轮回,听你说完,我有点想笑了……你更心疼哪个呢?我跟他配成功了,那我,要给他骨髓吗?哈哈。” “策策,别说了 …” 姑姑竟然哭了。 她在哭什么? 该哭的人,不应该是自己吗? 以为自己死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原来其他人也都知道啊…… 唉,天地之大,怎么就没有个安息之地呢? 哈哈。 维执敛了表情,拿起一边的手帕擦了擦手,看向对面有点失态地姑姑: “姑姑。拜托了。这下好了,我跟他有多久谁也说不准了,可能我也没多少日子,要是真关心我,回头爸妈爷爷后面那块地,留给我就是了。” 人对自然的无常实在束手无策。 维执眼看着窗外雪花渐大。 这一年真的经历了好多…春天医院窗外柳枝浮动、夏末广垣家小区桂花落地,秋天北方路边银杏翻飞…到了这广寒的冬,仿佛一切要到此为止,尘埃落定。 服务员没看出这桌的氛围,拎了汤壶过来,看锅底有些干,往锅里加了热汤。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维执的表情。 维执把卷起的袖子放下,系上袖口,起身,拿起外套和背包: “姑姑,您吃完,自便吧。” 第44章 至死不渝(2) 维执走得狼狈,头也没回,大步出了饭店门,一刻都没停留。 止痛药效已经褪去,腰背骨缝痛得他钻心,可他仍是小跑了几步到马路边,伸手拦了辆在外面蹲点儿等客的空车,逃也般地跳了上去。 他思绪很乱,脑中的轰鸣,隔绝了耳边尘世间一切喧嚣。 突然降临的雪夜。 冬月,人间各处少了纷纷攘攘,任谁也没料想,雪竟这么着来了。 路面湿滑,路上的车并不多,车灯寥寥。 维执头也很痛,上车后他把额头轻轻贴上玻璃,侧靠在车窗边沿,冰冰凉凉,上了快速路,看窗外万家灯火潮水一样退后。 有点晕眩。他轻轻合上眼,闭目。 怎料,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今晚姑姑开篇单刀直入的请求: “策策,我知道这事儿你一定很震惊,但…他也是个好孩子,父母辈的事儿不涉及你们兄弟之间,当帮姑姑一个忙,不,是帮丁家的忙,哪怕万分之一的几率…” 姑姑连着几天打电话要来探病的原因,归根结底,不过是做一个说客。 …那孩子今年应该18岁了吧。 第一次见到,是老爸办公室抽屉里有一张照片,那会也还是个孩子的维执无意中看到,照片上的那个孩子像是一个粉团子。 爸妈的婚姻是三人行。 以及,后来又添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他都知道。 在爸妈这段婚姻中,或许妈妈也曾短暂的幸福过。可后来…他长大了,甚至在大学放假回来,撞见了妈妈手腕上被腕表遮住的新添的伤疤。 妈妈说:“策策,你长大了,妈妈不想多做解释,但为了你,这个家永远都会在。” 他以为这个家散了,这段故事就翻篇了。 他不敢相信,经年过后,这段不能见光的关系,如今却又被他以为亲近的人以如此自然的方式提起。 就这么大剌剌的摆在他的眼前。 原来,自始至终不过是他以为自己逃开了。 只需要血缘二字,就可以把所有归零。 生活怎么能如此讽刺? 维执憋不住,轻笑了一声。 一旁的出租车司机听到了,侧眼瞄了下副驾驶的维执——年轻人双目紧闭,上车这种状态的,一般都是喝酒了,可这年轻人身上又没有酒味儿,神情颇为宁静。 然而下一刻,旁边年轻人又轻笑了几声,那感觉仿佛是长久的压抑之后需要获得解脱。 司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赶紧移回视线,认真开车。 车内缓缓流动的暖风拂走窗上的霜,音乐电台播着柔柔的女声,哼着淡淡的情歌;车外漫天轻盈的絮无声息地往下落,包裹着在路上滑向远方的车子… //// 下了车,维执一个人伫在小区侧门外的路边。 脚下的雪湿湿粘粘,雪大约是说不出话的,如果能说,它们也一定不会喜欢这种状态。 一场雪,掩不住人心中的聒噪。 维执站在路灯下,脑海中有今夜过载的喧嚣,一切悉数停转,人怔怔地站路边。也不知过了多久,心中空洞得几乎忘了今夕何夕。 这雪真应景,让人忘记一些,又提醒了另外一些。心尖一抽,逼得他眼角鼻头都泛出示弱的红。 映着路灯四散的张扬光线,他伸出冻得发红的修长指尖,看见落在掌心的雪花慢慢融化,胸口泛起了,从未有过的酸楚。 不知为何,维执忽然有种想不顾一切地冲动。 但他还是忍住了。 这世上,真的只剩他一人了吧。 满腔凄楚,无人说。 …… 拍掉了肩头袖口的雪,维执掏出衣兜里的手机,置顶上第一条是广垣不会缺席的“拍一拍”。 第43章 维执打开广垣又单机了一天的对话框。 有几条小视频,广垣那边也下雪了。 维执反复听了两遍视频中广垣爽朗的笑声。 最后,是一张图片,广垣家中大大的投影幕布已经准备好要工作了,广垣配文:准备看球。 维执看完,这次没像往常一样直接锁屏。 冻得红红的手指,在屏幕敲打了一行字: “你有秘密吗?” 发送。 相隔2秒对方并没有回复,维执又打下了两个字: “我有。” 这两句话发出去,维执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到头来…破防的还是自己。 和手机蓝牙连接的腕表表盘屏幕亮了,振动了一下。 维执从兜里又掏出手机。 广垣回了一条: “想听哪个?” 维执没有回。 止痛药的药效过了。他头很痛,胸口和后背很痛,也很疲惫。 罢了。 //// 第二天一早,维执天没亮就被闹钟叫醒了。 他爬起来得艰难,睡前加倍加量喝了药,脑子昏沉的很。 等到他按时间收拾妥当出门,前一晚现约得车,已经准时停在了小区门口…维执穿上了他最厚的衣服。 昨晚睡前临时起意,今天要去一个地方。 维执一路无话,司机大哥这一路也没主动开口说话——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最后停在了邻市郊区公墓的停车场。看这目的地,大早上天没亮就出门,不用问,也知道是来干嘛的。 刚到地方,司机大哥赶紧下车伸伸胳膊、跺跺有些僵了的腿脚,这一路雪路真的不好开,精神需要高度集中。 司机大哥站在车边,抻了一根烟,看了下车在一边张望却依然沉默地维执,唤了一声小兄弟,抬手晃了下,示意要递给维执。 维执正看向远处微有鱼肚白色的天空,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洁白的雪花仍是漫无边际地从灰暗的天空飘落,映着郊区半蓝半暗的天空,美得无法言说。沉睡在这里的人们,这一刻看到的天空恐怕也是这样的吧。 听见司机大哥的声音,维执回头,客气地笑了下,摇摇头: “谢了哥,我不抽。你歇一下,很久没来了,这个停车场是新修的,我有点分不清方向,等我去问一下吧。我去去就回,等我,咱去市里吃个饭加个油,再返程。” 几年过去,就连这处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司机挑了个眉点点头也笑了下:“没问题,不急,你先办事。” 这种长途往返的单子,现在一年也接不到几个,自然要服务到位。 … 维执找了管理处的人,才寻到了方向。 这处公墓定位高端,景色宜人,依山傍水。雪日还真有零零散散来扫墓的人,只不过入了墓园,大家便分散在各处。 远远地,雪地,一排排雪色墓碑间只有维执一人,广阔天地如同一个长镜头,衬得他略显单薄,远望而去,他在一片雪白里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夜风雪,雪花半埋住面前刻着双人名字的石碑。 维执半蹲下,摘了手套,用手轻轻拨拂开墓碑上面柔软冰凉的白色。 动作轻柔又仔细。 旁边的祭祀位上,还有几束微微褪色但永不会凋零的绢花。 整理完,维执拉下了口罩,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眼却很有神。 “好久不见。” 说着,维执从包里掏出了两厅啤酒,抠开,放在墓碑下。 “爸妈,我来看看你们。” 呼啸的风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抻过身上斜挎的包,维执手冻得有点麻木,摸了几下,没能把东西拿出来。 没办法,他把手从背包里拿出来,两个手的手掌搓了搓,又哈了几下热气,觉得灵活了些,这才拿出了夹层里的物件儿——是两个掌心大的小相框。 木框一个旧,一个新。 旧的,里面镶嵌的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男生站在爸爸身后,老式照相馆的相纸。但照片上一家三口脸上的笑容,无比温馨幸福。 木框颜色微深,看起来有点年头,也像被人抚了很多遍。 维执用手擦掉了落在相框照片人脸上的雪花,没再说话,沉默得好像很漫不经心,但他擦了又擦的样子,又好像思念了很久…久到不知还能怎么办,只能一遍遍,阻着雪花落上去的脚步。 雪花一边在他的指尖融化成水,一边用力的在相片上缠绵。 直到维执放弃。 拿起另一个新的相框。 里面的相片是两个青年,一身户外运动装扮,在一处山顶,二人身后是跃出云海的红日,两人勾肩搭背,笑得肆意。 维执把两个相框捂在胸前,用手在祭祀位扫了一块空地,然后端端正正地把相框并排放在里面。 “爸妈,对不起,这么久了,我才鼓起勇气,来看你们。” “对不起,我好像没活成你们期盼的样子。” “这是我和他,一直想让你们看看,一起这几年他对我不错…不过…最近分手了。哈哈,但还是想给你们看看照片,回头见面别说我眼光不行。” “对不起…惊世骇俗了点,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不会埋怨我。” 维执又呢喃了几句,半蹲了好一会,不知道是寒凉还是身体承受不了,胸口和腰背传来一阵阵汹涌地痛。 想了想,他把手套放在台阶上,姑且垫了一下,然后回身坐在了上面。 抬头正对上照片中冲着自己微笑的妈妈的眼。 维执觉得自己眼圈一热。 他赶紧眨了眨眼,把打转的湿意憋回去,把口罩戴好,掩上自己的表情。 片刻后,他伸手摸了摸妈妈的照片: “妈,你放下了吗?” 他原谅不了那些人。包括自己。 如果不是有他的话,或许妈妈会有更好的人生,曾几何时,她也是个巧笑倩兮的少女。 “爸,姑姑来找我,我不想管,你不会怪我吧。你给他们的钱,足矣他接受最好的治疗了。他还有妈妈和妹妹,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爸,别对我太残忍,让我自私一把。” n95口罩拢了一层水汽,一说话,混着淌在脸上,凉凉冷冷。 石台阶彻骨的寒从身下传到维执的胸口。 无话坐了一会。 山上的风毫不留情,吹得维执牙齿轻轻战栗。 该走了。 维执勉力扶了石碑站起来,拿起手套拍了拍,凝着的雪花有的掉落粘在石碑上,维执没再低头去擦,视线看向远方,轻轻说道: “爸,在那边对妈好一点。别再让妈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至死不渝(3) 维执没有看时间待了多久,只是感觉到这一趟下来,身子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下山的路上,维执踏着被风抹平了痕迹的雪,咯吱咯吱,沿着原路返回,这段路仍是只有他一个人,远眺,能看到园区远处的雪地中有人打着黑伞走过,像白昼中在暗色画卷上开出的几点黑色花朵。 维执没有伞。雪下得大了,他只能甩甩头把遮挡眼睛的头发梳向后面,但这样一来,视线虽然清晰,但是露出的额头不一会就被风吹得通红,抖落掉发梢上的雪,有零星几颗冰晶顺着围巾溜进衣领中,冰得维执打着寒战,也有的雪结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仿佛哭过的泪没有落下…… 雪很大,盖住了一部分台阶的轮廓,每一步都需要走得小心翼翼。 维执也没想到这雪应了景般越下越大,他迎着风雪慢慢走,山上的风凛冽的像刀子,刮在他戴着口罩本就麻木的耳朵上,让他仿佛听见了某种呼啸,与他诉说自上次离别之后至今此处发生的故事。 爸妈生气了吗? 维执有点讽刺的想到了这种可能。 自己这么久从没有来看过他们,到了这边还要假装他这个儿子这些年也受了苦委委屈屈的样子,妈肯定不想看到他这样,爸呢,自己这么冷漠的对待姑姑,拒绝了他们的请求,肯定已经暴跳如雷了吧…… 没办法,对不起,他这残破的人生,自顾不暇,最大的诚意也只能是活着时候,来墓前道个歉吧。 以前的时候他真不怕在前后无人的墓园独自前行,毕竟如果死去,可能要和大家做邻居的,但经过昨天这件事,他没有信心死了以后还能来爸妈身边。 他走得谨慎,不多一会,后背连着腰间的骨缝拱起了针扎一样的痛,甚至有那么几分钟,维执不得不站定在一处,脱了手套,用冰凉的手隔着外套摸索着找到痛如锥刺的地方,用力握拳锤上几下。 他想,自己是刚刚坐在地上凉到了吧,美人鱼尾巴上劈叉出来一双腿,走起路来估计就是这个感觉。 有点好笑。 不知下山的路走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维执终于挪回了被扫出一条台阶的下山的主路,向下看去,远远看到墓园的工作人员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羽绒服工装在山脚下倾然而动,热火朝天除雪。 第44章 还真不错。 维执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想法,不合时宜。 雪和口罩外面的飘散的热乎气儿纠缠着,他睫毛上的小水滴渐渐凝成了厚厚的扇子,山间的风,吹在维执的额头,好像快要把他仅剩的带着热气的灵魂顺着他天灵盖中拔出来。 维执有点恍惚,不知道是不是他迷信,总觉得来了以后,他在这世界上念想又少了一分,以前总觉得自己不来就是罪,等他真来了,发现爸妈也没能跟他拉拉家常…他脑中愈发混沌,来之前昨晚在家想了很多要说的话,到了这里也没说上几句。 这几年,他心中预演过很多次重新踏入这处时的场景,浮想中的画面是牵着爱人再来此地,如盖的林,肆意的花,配上一天淅淅沥沥的雨。 没想到,实际会是今日这般萧瑟。 维执胸口忽然炸开了一种撕裂般的痛,扩散放射到他的背脊,他痛得险些站不住,呼吸急促起来,顾不上太多,捂住胸口半蹲下顺势坐到了台阶上,一手按住胸口,一边用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兜中的药…他早上出门时怕自己熬不住这景象,把药放在了随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只不过维执戴着手套,分不开神去找,摸摸索索半天才握到药盒,掏出来按动了两下也不知道出来了几粒都倒进了嘴里……不过,好在是药苦得无敌,像他的心情,在味蕾炸开的苦皱了他的眉头后,胸口里面的那颗炸弹竟然没再给他加码,慢慢,慢慢,痛从极到缓,流向全身,身下的台阶凉的像一块冰,维执低头,发觉脚下的冰冷变得更加真切,手脚冻得都有点麻麻胀胀地痛。看着鞋上的雪半干半湿的包了鞋面,唉,这融进一切的雪。怕是一会鞋就要湿掉了。 又缓了一会,维执知道这么坐下去不是办法,他撑起身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又轻轻跺跺鞋面上的雪,这一跺可好,震得腰也疼了起来……罢了,将就下山再说。 等从墓园走出来,司机大哥看着维执这副形象还有点惊异,他还没走到车旁,大哥从车里拿了把伞迎过来: “哎呀,老弟你上山没和他们拿把黑伞啊?!我看门口就有,你后面进去的直接就能拿,这不得冻坏了,赶紧上车,给你开大暖风缓缓!” “没关系,谢谢大哥,我们走吧。” 维执也没拒绝,进了大哥的伞下,顿了顿,最后回望向墓园的大门,压得低低的云泼洒着雪,他好像来过,也或者这不过又是他自欺欺人的一场梦。 就像是他经历的种种,每一部分灵魂都有离开的理由,离开了他的躯体,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只剩下这具残破的躯壳,如果可以,他只想安静地度过余生。或者有个地方,无人知晓的离开也可以。 活着,真的有些累。 ////// 从昨天见了姑姑,到重新踏上返程的路,这十几小时,像梦一样。 满身浮雪回到车上,维执摘了湿漉漉的口罩和被寒气和雪水浸得冰凉的围巾,他手和脸颊冻得通红,因为是冷白皮,眼睛周围冻得红红的就更是明显,眼底都泛出了蔓延向额头的红,乍一看上去倒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司机大哥进车里把暖风开到最大,空调口轰隆隆响了起来,其实他正开局一把游戏,见回来的客人这个状态,他也不好意思继续拿着三杀,只能辜负队友了。就连车里的音乐,他也非常有职业道德禁了声,回身递给维执一瓶车里的常温矿泉水,然后就斜着眼悄悄观察着维执。 看着维执一件件摘掉围脖和口罩,想着自己好不容易不封在小区里能跑跑车,来之不易的绿码……本想说几句,提醒维执戴上口罩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只轻轻地把自己口罩的固定条用力捏了捏,密封严实一些。 维执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不过也可能是冷得太过,谨慎起见,他把冻僵的手伸向车内开得大大的暖风出风口,缓了缓,然后翻了纸巾,擦了擦睫毛上的结晶,又抹了几下差点冻出来的鼻涕,这才感受到吸了车里的热乎气,感觉着一股子暖意说着气管进了肺腑,多少是缓了点阳气回来。 见维执脸色缓和不少,司机师傅又将暖风开大了一档,维执才想起来这番,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个新的口罩戴好,抬头对司机说道: “谢谢大哥,我们回吧。” …… 司机一路把后座空调开到最大,维执盖着自己的外套,车内暖风足够热,可维执开始终觉得自己有点冷,他歪靠在后座上,拿出手机,有同事发给他的消息,还有抄送回来他的请了一天事假出市的报备审批,但,广垣早上没有继续单机他的早餐。 山风吹进了他的骨缝般,仍是彻骨的寒。 维执把戴了口罩的半张脸埋在寒气还没散去的羊绒围巾中,胸口闷闷地痛,他分不清是因为难过导致生理性疼,还是心脏与他叫嚣。 因为是在别人的车上,维执内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一边看着司机大哥被空调吹热得冒汗,一边为自己虚弱的身子向司机打招呼: “对不起了哥,我实在是有点冷。” 这一趟,他也没多安心,但好像有多给自己增加了些许烦恼。 回来的路上原本是计划途径市区请司机师傅吃个早餐,但是由于雪越来越大,司机大哥怕高速封路,惦记着回程,问了维执,看他没什么胃口,没停留,张罗着往回走,维执也就同意了。 //// 维执回到家时,太阳在天空中走完了今天的半天班。下午竟然天晴了。 回到市内的时候,马路上各条主干道竟然已经被环卫推雪作业车辆和工人们清理的差不多了。俨然没有了山上那茫茫然的景象,城市里雪本就没那么大,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小区门口已经是雪停路净。 维执身子酸痛的难受,下车的时候自己都有点起不了身子,司机看他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他的病,但维执看起来好像发烧了,耳朵都红温了,司机别的不怕,明知道年轻人应该是在山里吹到了,后面又吹了一路暖风,但是他也怕的很,这时候如果是因为中了招发烧,他可也得跟着被隔离,暗自拍大腿觉得自己倒霉。所以赶紧扶了维执下车。大哥一刻都没停留,维执在路边怔愣了一会才发现他掏出的一百块钱“小费”又被塞回到他兜里。 维执脑子像浆糊一样,脚踩棉花回到了家,他这一路脑子里都是昨天姑姑的话和爸妈墓碑旁的绢花,耳边还是山中呼呼的风声。所以对外界反应迟钝了许多,直到他从电梯出来,拉开一梯两户隔着的消防门,看到自家门口…… 维执有点愣。 ……广垣? 只见广垣坐在他家口的入户地垫上,大衣叠好放在一边的老花背包上,撸了毛衣袖子。盘了腿放着电脑正在打字,另一边地上还放了另一台开了机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保护中,是一幅大雪飘洒的随机背景。 广垣此刻也听见声音,抬了头,迎上眼中满是惊诧的维执。广垣眼中迸发出了巨大的惊喜,因为维执戴着口罩,抬头看去逆光中看不清维执的脸,只能听到维执熟悉的声音:“广垣?你怎么...” “我爬楼梯上来的。”广垣咧了笑容也不管维执问的是什么,抢答道。 “你怎么..”维执仍是重复。 "开车,门牌号是上你的京东账号看配送新地址,别以为我只知道小区的名字~”广垣有点得意,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快乐。 “你怎么…这么大雪……”维执脑中轰鸣,一时间处理不了严重的状况,脚步慢慢后退。 “我凌晨出发的,高速还没封闭。惊喜吗?好久不见了真的,太想你了!不过,你怎么下班这么早?”广垣说完这句就起了身,拍了拍裤子,看维执动了脚步,他站了起来才看到眼睛通红的维执。 广垣几秒钟快速上下扫视了维执一圈,愣住了。维执看起来一点也不好。鞋子晕染一部分深色的表面,一看就是已经被雪湿透。 维执声音有些沙哑,条件反射地回答:“今天没去上班。” 广垣也没了见到忍了这么久才见到维执的兴奋;“策策,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年更作者没话说[笑哭]更个3000多字吧 看就完了 第46章 至死不渝(4) 维执沉默着,没有作答。 他凝视广垣几秒,目光转向对方摆在门口的那两大箱子“家当”,停顿,而后道: “别叫这个名字。” 说完,维执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侧身绕过广垣,避开地上的物品,走到家门前,摘下手套,将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门锁识别成功,门开,进入屋内。 昨天他的姑姑亲昵地唤了他一晚的小名,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如尖刀般扎在他的心上…他真是不想再听到这个称呼。 进门,维执只觉脑袋越来越沉重,视线也模糊起来。身体里那股寒冷与屋内的暖气交织,让他愈发难受。他在玄关处摘下口罩,扔进门口的感应垃圾桶,挂好外套,脱去鞋袜,光脚踩在地砖上。 第45章 他拎着围巾和鞋袜径直走进卫生间,迅速将从头到脚的衣裤一股脑儿脱掉,然后统统塞进了洗衣机。然后定定地站在镜子前,镜中的人额头周围被冻得通红,摘下口罩后,脸上一圈尚未褪去的红印子格外醒目。镜子里的他,上下牙关仍在不受控制地不停打颤,仿佛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没想过会是这样再见到广垣。 如此狼狈的日子,可笑又可悲的画面。 看吧,他想躲得人和事儿,一个都躲不开。大家都是一副“你逃不开”的样子。 //// 广垣见维执没有说话,这才恍然察觉到异样。 昨天收到维执的消息,他的内心简直是七分惊喜、三分期待,满心以为是维执终于愿意跟他和好,他迫不及待地顺着话题回了一句,可随后见维执没了消息,兴奋不已的他立马跟单位申请了出市,心急火燎地匆匆赶来。 没错,广垣压根儿没留意到维执是在情绪低落。 这段日子里,他每天自顾自地单机唠叨,突然收到对方的回复,像广垣这种神经大条的人,就算当面说都未必能敏锐察觉,何况只是通过文字。 这边,他小心翼翼地紧跟在维执身后,默默地收起地上的东西。看着维执背对自己换下衣物,头也没回一下。他把物件们搬进玄关,自己则站在门外,心中犹豫着究竟该不该直接跟进去。 见维执直接进了屋中没有任何交待,广垣只得自己仔细观察。看到玄关只有维执的个人物品,想来应该是没有其他人居住,他这才稍稍放心地走了进来。 同样没有穿鞋,他站在客厅中,目光缓缓地仔细端详着这个小屋。典型的出租屋风格,陈设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看似温暖,实则冷清。餐厅里有一个小型的立式冰箱,广垣略略好奇地走过去,打开冷藏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碗盖了保鲜膜、颜色模糊难辨的剩菜,还有几罐成品小菜和豆腐乳,竟然连一个鸡蛋都没有。广垣眉头紧皱,抬头看向卫生间,那里传来滚筒洗衣机工作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水声,眼神闪烁。 说来,刚刚也没来得及细看维执的模样,只感觉他头发长了很多,身形依旧清瘦。不知道是不是腰伤还没有恢复,往日那个挺拔俊秀的维执,今天见到竟然略微有些佝偻。 浑身透着一股子颓废。 //// 淋浴间里,维执的双腿仿佛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逐渐发软。 胸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窒息的感觉,让他几近无法呼吸。 朦胧的水雾中,眼前的景象如同虚幻的泡影,开始不停地晃动。思绪也如同飘忽的云雾,似乎意识即将挣脱这具被痛苦折磨的躯壳。 “嘭” 这声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将维执游离的神志稍稍拉回了一些。 他低头看去,原来是刚刚用过的洗发水从架子上掉到了地上。 大概是自己用完之后没有放稳吧,维执这样想着,就着缓缓蹲下的姿势,打算将它捡起。 然而,就在蹲下的瞬间,胸口一阵强烈的疼痛又一次袭来,身体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怎么也站不起身,只能无力地跪在地上。他的手颤抖着按在胸口,头顶着冰冷的深灰瓷砖,试图等待这阵刺痛过去。 可还没等他调整好,卫生间的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了。 广垣在外面,听到淋浴间里那不寻常的声响后,心头猛地一紧。他顾不得其他,关了冰箱的门,径直朝卫生间飞奔而去。急切地推开门,磨砂玻璃后却没有人影,广垣瞳孔地震,目光向下扫去......吓了一跳,也顾不得淋浴间里喷头的水还在哗哗流淌着,作势就要往前冲。 “别过来广垣,我没事。”维执知道广垣要干什么,在开门的一瞬,便对着门口说道。 “怎么了维执?!你没事吧?”广垣的声音急切,听到维执说话,他悬着的心多少落下来一点。 “没关系,洗发水掉了。”维执把自己完全罩在热水下,感觉血液仿佛被凛冽的冷风和剧痛凝结,只有在这滚烫热水的冲刷下才得以慢慢化开。 广垣没有回答,眼中满是怀疑,似乎并不相信维执的话,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第47章 至死不渝(5) 维执眼见广垣纹丝不动,自己又动不了,呼吸愈发急促,胸口的疼痛愈发剧烈,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只能无力地瘫跪在浴室冰冷的地上。 这一松劲,维执刚才借着力按压在手底下的洗发水瓶子“咣当”一声再度倒在了地上。 广垣站在门口,听见了声音,哪还顾得上其他,抬手扯下了袜子就要奔淋浴间过去:“维执,你到底怎么了!” “不,别进来,你先出去!”维执咬着牙,努力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虚弱却又带着倔强。 “你是不是哪里难受了,别跟我犯倔!”广垣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着急,“浴巾在哪里?” 广垣正问出口,一抬头,看见了架子上的浴巾,伸手拿了下来。到了浴室门口,却又停顿了,他怕自己执意进去,维执会更加激动,反倒不好。 两人僵持不下,浴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几个呼吸下来,维执的面色愈发惨白如纸,淋浴花洒的水雾不停地从他头顶倾泻而下,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坚持,终于妥协道:“客厅,茶几上面的整理盒里有个白色药盒,帮我……拿…来。” 广垣一听,立刻转身冲向客厅,手忙脚乱地打开茶几上面的整理盒。 所谓的整理盒,实则被当作了药箱来用,里面摆放着七八种药盒,颜色各异,形状不一,白色的药盒竟有一个圆形的和一个方形的。他难以分辨维执要的究竟是哪一个,索性一并拿起,迅速返回浴室。 此时的维执依旧湿淋淋地靠在淋浴间的墙坐在地上,刚刚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强撑着伸手关掉了淋浴的水龙头。他自己也能料到,此刻半死不活地喘着粗气,胸口疼得让他根本挪不开手,湿溻溻的模样一定狼狈至极。 广垣回来无暇顾及其他,赤着脚直奔浴室,猛地拉开浴室门。眼前水蒸气弥漫,望见维执的瞬间,他的心仿佛被利刃狠狠捅了一刀。 但此时已顾不得许多,他回身抓起浴巾走进浴室,先蹲下裹住维执,将两个药盒举至维执面前,见维执眼神示意其中一个,赶忙倒出一颗递到他嘴边,“来,你先别吞,我去找水,一颗够吗?”维执顺从地张开嘴,点点头,又摇摇头喃喃说道:“不用水。” 广垣见维执直接把这苦药含住了,感觉自己也是被苦得皱眉,也没在乎身上沾了水,起身在架子上又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回来轻轻地为维执擦拭着脸上和头上的水珠,声音略带责备地问道:“你......有没有去复查?” 维执低了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没有。” 广垣一听,又气又无奈,“你为什么不复查?那腰呢?难道你不知道心脏如果控制不好后果会有多严重吗?” 维执依旧沉默着。广垣见维执不说话,也不再咄咄发问。 浴室里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和维执吃了药以后渐渐平复下来的喘息。 //// 就在这时,维执刚刚脱下衣服时掏出来放在卫生间台子上的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广垣眉头紧皱,说道:“我帮你拿。” 说完,他起身伸了手臂,轻而易举地就够到了手机。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李浩”这个名字。 广垣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于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季节变换,维执和他的生活,好像很久没有交集了……不过他还是拿着手机回到了浴室,说道:“李浩的电话。” 维执抬眼瞧了一眼手机,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说道:“我的手有点抖,你帮我按下,我来说。” 广垣点了点头,半蹲下身,按下通话键,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维执耳边。 “喂,小浩,怎么了。”维执虚弱的声音在浴室中回荡着,带着微微的回音。 “喂,领导,喂,喂喂,你这边信号怎么这么不好,我听不到,你能听到吗” “我能听到。” “喂领导,喂,我听不清,你能听到吗领导,喂喂,先挂了吧,这边有个事儿找您汇报,您换个地方,方便给我回个电话领导。”大约是浴室的信号不佳,李浩在电话那头接连“喂”了好几句,还是听不清,无奈之下,只好挂断了电话。 广垣在一边跟着屏住了呼吸,挂断这才在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挂机键,说道:“先别回了,我们先回屋里吧。” 维执“嗯”了一声。 此时,维执的身体依旧在不停地微微颤抖着。 广垣继续为他擦拭着身体,思索片刻后,又补充道:“没事儿了,有我在。” 维执抬起头,看着广垣,表情淡淡的,眼底也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 第46章 广垣有些心疼,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他俯身一把抱起了维执。维执的呼吸随着这一动作急促了几下,随后才渐渐平稳下来。吃了药之后,他的脸色也稍微有了些许好转。 广垣怕维执的腰受不住,抱着他快速走出浴室,刚刚看有两个屋子,虽然两间都有床,但是其中一间没有枕头和被子,想来维执应该只住在另一个卧室。 他极为自然地将维执放在卧室的床上,动作很轻,南向的卧室,阳光铺满小屋的角落,广垣先把有着正午阳光味道的被子展开,小心翼翼地为维执盖上,然后在被子里摸索着脱掉了吸了水的浴巾。随后,他把两个枕头轻轻地塞在维执身后,然而,看到维执依旧喘得费力,他赶忙又转身去客厅,拿起两个沙发上的靠枕,返回卧室,将靠枕整齐地摞在枕头下面,努力让维执能够半靠起来。 做好这一切之后,他才转身拉开衣柜,轻声问道:“你内衣睡衣在哪?” 维执也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没有回答,回到卧室他像累到了极点一般,闭着眼低喘着靠在枕头上。 广垣就当维执默认他翻,拉了抽屉,上下翻找,最后随意在衣柜中挑选了两件,坐回床边,十分自然且细致地帮维执穿衣整理。 第48章 至死不渝(6) 广垣轻手轻脚地给维执穿好衣服,看着维执呼吸虽然逐渐平稳,但仍显得急促而吃力,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仍在承受着痛苦的余波,一只手搭在胸口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他的心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揪心不已。 广垣也曾设想过两人再次相见时的种种场景,然而今日的这般状况却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目光久久停留在维执的脸上,他实在想不明白,维执究竟遭遇了什么,竟会变成如此状况。 直到他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这才恍然想起,他和维执还都没有吃饭,也不知道维执早上有没有吃。他上午刚到小区外面时,在便利店买了几个饭团已经填饱了肚子,可是维执的冰箱,空空如也,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吃的。 他轻声说道:“维执,你睡会儿,我刚才看到水壶了,给你烧点水喝然后外卖上点些蔬菜水果送来吧,你感觉怎么样,要不咱们还是先去医院?维执?” 广垣说完,见维执毫无反应,心里便明了。 还是先让维执好好休息休息吧。 问话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慢慢起身,刚要迈步离开,突然又想到,随即将维执的手机放到了维执的枕边:“手机给你放在旁边了,有事就喊我。” 广垣刚走出去,维执的眼睛便睁了开。这种装睡的戏码,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他做起来也算熟练。主要是,他实在身心俱疲,当下的他,是真的没有丝毫精力去应对广垣了。 此刻的维执,只觉得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广垣一出去,他费力地想要翻个身拿过手机给李浩回个电话,却好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使他的动作迟缓而艰难。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带来胸口一阵惊悸,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呼吸也极不顺畅,仿佛有一片大雾堵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费力地冲破一道无形的屏障,呼气时又带着沉重的滞涩感。这种极度的窒息感,让他轻轻一动,嘴唇就几乎失掉了血色。 从昨晚到现在,他经历了太多,耗费掉了他所剩无几的元气。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默默地承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哪怕是广垣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李浩。 维执意识到,短时间之内找他两次,应该是对方真有什么事情要说。 他在雪地里冻了太久,心脏又闹腾了一会,这么虚弱,明天恐怕还得请假,有事情还是提前处理了好。 维执拿起电话,电话中李浩的声音充满了焦急: “丁哥,对不起啊,你现在方便接电话了吗?事儿有点急,我又打给你了。” 维执尽量保持声音无恙:“没关系,你说,方便。” “是这样,刚才给你打第一个电话之前,楼下门卫来电话说有个阿姨,自称是您弟弟的妈妈…嗯,是这个称呼……这阿姨也没闹,就说要找您。开始我让门卫跟她说我们这边是工作单位,不接待,有私人事宜联系本人,结果她说联系不上你,她就在单位门口等着。还说如果今天见不到您,明天会继续来。刚才大领导也知道了,让我赶紧找您问一下什么情况,能说出你名,还能找咱单位来,丁哥你有弟弟吗?需不需要帮你报警啊,要真是私事,可千万别让她在单位闹,现在防控工作你也知道多重要……” 维执听着电话里李浩说的话,只觉得心脏上的电钻又重新扑腾起来,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明明屋内不冷,却令人遍体生寒。维执听完强忍着不适,虚弱地说道:“李浩,我一会给领导打个电话,这事儿我处理,但我现在不太方便去单位,你可以把我电话号告诉她。” 李浩着急地回道:“丁哥,认真的吗?你真认识?你不知道,她也不闹,就是逢人就问认不认识你,这一中午可乱套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处理,领导说要再给你打不通,就要报警给她带走。” 维执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李浩,你别急,你先帮我,问问留个电话可以吗?不行的话,我现在过去,你也跟领导说我知道这事儿了,马上处理,让他们放心。” 李浩赶忙应道:“好的丁哥,那我去问问,您好好的,我听你这声音怎么不太对,你是不是……病了?你要病了可别来了,到时候给你隔离了。” 维执轻轻“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他没想到人怎么可以这么胆大狠绝,维执心里满是愤怒与无奈,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女人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当年她插足自己父母的婚姻,让整个家庭支离破碎,如今竟然还来找他…… 维执越想越气,他紧咬嘴唇,胸口痛得让他不禁又蜷起了身子。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情绪左右,必须冷静下来,可眼下自己身体如此虚弱,又该如何处理这棘手的局面? 只是他也清楚,事到如今,这件事情恐怕不会轻易结束,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风波等着他,自己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正在维执思绪纷乱之时,广垣轻轻开了门,小心翼翼地端了一杯用奶粉冲就的热牛奶走了进来。看到维执捂着胸口蜷在床边,脸色苍白、神情痛苦,广垣惊诧不已,忍不住惊呼:“维执!” 第49章 至死不渝(7) 广垣骇然,急忙把手中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眼里满是惊慌和担忧,着急地问道:“又难受了吗?” 维执仿佛没听见一样,脸色苍白得又褪去了血色,他正费了好大劲才把手伸进床头柜的抽屉摸索到药瓶,可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哆哆嗦嗦地往嘴边送时,有一颗药掉到了枕边,他也顾不上了。 广垣看到之后,上前捡起那颗药,递到维执嘴边,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说道:“这样子不行,必须去医院,别耽搁了!”说着就要去扶维执。 维执嘴里都是苦苦的药味,靠回枕头上,缓缓地摇了摇头,无力地说:“不去,让我安静一会儿。”他的声音虚弱极了。 广垣一脸担忧,追问:“都这么难受了,为什么还不去医院?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向温和的维执此刻脸上露出一丝烦躁,不耐烦地道:“别再问了。”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是李浩。 广垣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心里想着,算了,这时候不能再刺激维执的情绪了,于是闭上了正要追问的嘴。 维执拿起手机,用眼神示意广垣出去,可广垣没动,他只能接起电话。 只听到李浩急切地说:“丁哥,我现在就在接待室呢,阿姨说你们留个电话,我等下把她的发给你手机上,但是,她现在就要见你。” 维执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说:“好,你先把我电话号码给她吧。” 电话那头传来李浩沟通然后报给对方维执号码的声音,而后,维执对李浩说:“好了小浩,你回去吧,后面的事情我来沟通。” 挂了电话,维执吃了药呼吸稍微缓和了一些,竟撑了身子要起来。广垣看到,瞳孔猛地一缩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讲讲,需不需要我帮忙?” 然而,维执只是默默地开始解睡衣的扣子准备换衣服,对广垣说:“我一会出门处理一些事。” 广垣一把拉住维执的胳膊,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出门?什么事比身体还重要,这么着急?” 维执轻挣开广垣的手,按着胸口艰难起身,扶上衣柜门要开始找衣服说:“你别管了,这是我的事。” 第47章 广垣又气又急:“我怎么能不管?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维执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广垣:“广垣,算我求你,别问了。” 广垣望着维执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缓缓松开了手,无奈地说:“那,你坐好,我帮你拿,要去哪,我送你。” //// 维执没和广垣争执,重新坐回床边,眼神游离,但仍咬着牙强撑着,对拿了衣服正要帮自己换上的广垣说道:“不用了广垣,今天是个意外,一句两句说不明白,我这边最近工作很忙,一会我打个车就可以。你...下午回京吧,当天往返,健康宝不会有问题。” 他的声音虚弱,却努力让语气显得坚决。维执心里很清楚,以广垣的性格,自己不说明白,广垣一定会问到底,可眼前这件事情,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广垣知晓或者被牵扯进来。 曾经的他,或许会惊喜于广垣这千里奔赴。但如今,他自己已是心力交瘁、自顾不暇,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命运似乎从未眷顾过他,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广垣一脸严肃,听完却没生气,继续把维执睡衣换掉,套上贴身的背心,眉头紧锁道:“我不走!大老远跑过来,哪能说走就走。” 维执叹了一声道:“广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广垣正蹲在床边,帮维执套上黑色袜子,手上动作不停,但也提高音量说道:“维执,你这是犯糊涂!你现在这样我能走吗?!” 维执用力地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说道:“我说了你别管了。我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先回去。”然而,他的额头已渗出汗珠,脸色愈发苍白。 广垣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懊恼,抬头直视维执的眼睛:“维执,你今儿个要是赶我走,咱俩是不是就到这了?你能好好活着不!” 不知道是不是广垣的声音太大了,广垣还想再说,怎料面前的维执突然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下了腰,喘着气。 广垣又着急又无奈,赶忙上前帮维执揉着后背:“维执,你别这样,你心脏受不了,冷静一下。来,你把牛奶喝了吧,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出门。今天咱们不聊这个,你放心,我不缠着你。门口我拿来的箱子里有衣物,你要是同意,我一会儿就出去找个地方住下,晚上回来帮你收拾收拾,一起吃个饭,明天我就走。你不同意,我一会儿就回去。咱好好说话。 维执听了这话,重新靠回枕头上,喘着气说道:“广垣,你先出去吧。”接过了广垣手里的另一只袜子,下了逐客令。 广垣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维执的脸色和眼中的倔强,忍住了没再说话,端起了牛奶杯递给了维执,还是顺着维执来吧,这的情况也跟自己预想中完全不一样,不知道维执为什么这么排斥他……他揉了一把头发,出门去客厅等维执收拾好,顺便把门带上。 这边,维执瞧着广垣出去后,缓缓从床上坐起。药效不错,还不至于危及生命,胸口的疼痛正慢慢褪去,他着实不想再与广垣拉扯,只得佯装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演得像不像。他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若再不吃一口,恐怕心脏真就撑不住了。他只是想让广垣离开,并非想给广垣添乱。 他垂眸看了看杯里面的牛奶,广垣能在厨房翻找出奶粉倒也厉害,这还是当初自己离开时广垣装在箱子里带来的。 维执抿了一口,温度正刚刚好。 与此同时,他在床上调整了坐姿,打开与李浩的对话框,看到李浩刚刚发来的电话,踌躇片刻,拨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子们,没想到断更这么久大家还记得维执,鞠躬。 第50章 至死不渝(8) 一段轻柔的彩铃过后,电话接通了。 刚一接通,对面立刻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温柔之中还略带着几分惊喜。 然而下一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声音里竟明显地带上了哭腔: “喂,策策,我这刚存好你的电话,你就打来了,谢谢……你知道我是谁吧?对不起,在这个时候联系你。你昨天拒绝了你姑姑后,我一夜未眠,今早订了航班飞过来的……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来找你。你知道吗?弟弟确诊以后,我四处奔波,现在他还在北京住院,我们全都配不上型。你放心,我现在已经不在你单位了,我这次特意来只是为了找你,你帮帮我们吧,我不会再给你找麻烦的。策策,阿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但凡还有一点点其他的办法,我也不会这样冒昧地来打扰你。”女人的声音颤抖着,似乎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其中蕴含着无尽的无奈与恳切。 在此过程中,维执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对面那真情实感的哭诉。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除此之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 为了不让外面的广垣有所察觉,待对面语罢,他压低声音,语气冷淡地道:“约个地方吧,我去找你。” 维执的声音毫无温度,仿佛这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说出这句话需要下多大的决心。 女人一听到维执说要见面,顿时变得急切起来。她的声音中充满了迫不及待,甚至带着几分慌乱与紧张,连忙应道: “那你现在住哪?我去找你,听说你现在身体也不太好,对,我现在去你那边找你……师傅,你路边停一下,我下车……策策,你是同意了吗?弟弟不能多等了,策策,你说个地方阿姨这就去,这样也能节省你的时间,我们商量下,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维执听着对方如此急迫,内心中竟莫名地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那是一种夹杂着报复意味的快意。然而,这瞬间的快感过后,他又觉得无比讽刺。 曾经他所痛恨的人,如今竟这般卑微急切。 但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谁。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拒绝道:“不必了,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昨天姑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答案是不会改变的。但是你现在用这种方式逼迫我,我会见你,但也只是见你。” 听完维执这番话,对面女人沉默了几秒,随后情绪瞬间失控,带着哭音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同意你打电话是干什么?!耍我吗?看笑话吗,好,没关系,随你!丁维执你想怎么看都行!我欠你的!但是给你亲弟弟一条生路好吗!我求求你,弟弟是无辜的啊!大人的事儿他那时还小,他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怨怼你冲我来,对,我那时候是不对,但你冲我来!你不能这么狠心,我都已经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你了,你难道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那是你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知为何,听着对方即便是假意的苦苦哀求,维执原本因愤怒而起伏的内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甚至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甚至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的荒唐可笑,仿佛是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曾经那些痛苦的过往、被伤害的记忆,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只剩下这滑稽又可悲的一幕。 女人根本不了解维执此时的心理,听到维执那冷漠的话语后,依旧不管不顾地继续哭诉:“孩子,他是你的弟弟啊!你们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血浓于水,这是割舍不断的亲情啊!你是他哥哥,你生病的时候他也疼!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阿姨现在去找你好不好?阿姨给你跪下了,只要你能答应救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真的……真的是走投无路,没有办法了呀。我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实在是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只能来求你,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救救你的弟弟吧!” 维执眼神冰冷,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我爸妈车祸去世后,你带着两个孩子来大闹,要做亲子鉴定分财产时候的那种嚣张底气呢?给你的钱不够花吗?现在你的孩子病了,为什么想到我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也很快就会死,你这几句哀求,留给我死了时候说也行。” 女人印象中的维执怯懦温润,甚至可以说软弱,所以当初她满载而归,占尽便宜。她万万想不到维执此时竟然说出这种话,愣了几秒,她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电话中话锋一转道: “呵呵,你个小崽子,别给脸不要,我今天能来低声下气地求你,那是看在你弟弟跟你还有那么一丝血缘关系。你要不同意也罢,哼,我就在你单位一直闹下去,去北京总部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多么的无情无义。别以为这个世界上没人知晓你的那些破事儿,你爸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丁家要没有你弟弟只有你,就在你这绝后了,你不正常,这事儿你爸早就跟我说了。你不配合,你就等着瞧!我已经跟你姑姑打听了,你在北京生活生病都是一个‘朋友’照顾的吧,呵呵,所有人是不是被你蒙在鼓里不知道你们那腌臜关系。没关系,如果我儿子活不了,你也别想活,你们都别活!你给我等好了!” 第48章 “你别太过分!”维执听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眼神中闪过惊诧和慌乱,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对面已经狠狠地挂断了电话。维执的身体微微摇晃,仿佛遭受了一记沉重的打击。 就在这时,广垣推门进来了。 他在外面,关着门,前面的内容听得不真切,只有最后维执声音最大的这句他听见了。 广垣一进门,便看到维执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猛地一揪,急忙冲过去扶住他,焦急地问道:“维执,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维执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地被看不到的黑暗吞噬。刚刚那短暂占据上风的感觉原来只是幻觉,自己的不堪,永远被别人拿捏在手中。 那女人的威胁如同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绝。这才是维执记忆中她的模样。 仿佛深渊正无情地张开怀抱。 维执艰难地喘着气,身体摇摇欲坠。听到广垣的声音,刚想开口,却感觉心脏猛地一阵抽痛,整个身体瞬间瘫软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紧紧地捂住胸口,表情痛苦至极。 “维执!维执!”广垣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上前坐在床边扶住维执,让他慢慢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帮维执揉着胸口,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拍打着维执,声音焦急喊道:“维执,别睡!醒醒!” 可维执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内心却无比混乱。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要陷入这样的漩涡,还把无关紧要的人卷了进来。 在失去意识之前,维执听到了广垣说要叫救护车,随后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51章 至死不渝(9) 陌生的城市,呼而不应的维执,广垣无措。 他本能地拿起手机,想要拨打 120 急救电话,然而,当手机解锁,手指停留在拨号界面的瞬间,他的心猛地一沉,惊恐如汹涌潮水般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根本不记得维执这住处的具体门牌地址。 他赶紧慌乱地切换到手机导航界面,试图寻找今天早晨来时的历史记录,可此时他的手颤抖得厉害,仿佛完全失去了控制,怎么也无法精准地点击到正确的页面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广垣的手心开始不断冒汗,眼神中满是焦急与绝望。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想着还要联系物业让救护车顺利进入小区,可自己却没有联系方式,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慌紧紧攫住了他的心。 这一切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看着怀中头歪向一边、双目紧闭且毫无反应的维执,广垣的心瞬间揪成一团,恐惧如冰冷的毒蛇般紧紧缠绕。此时每一秒的流逝都可能让维执生命加速流逝。 广垣的脑海乱成一团,像被狂风席卷,他知道不能再犹豫,必须立刻做出决定。于是,他果断放下手机,仿佛把所有的顾虑和害怕都抛到了脑后。他颤抖着伸手,轻轻摸了摸维执的脖子,感觉到那微弱但仍在跳动的脉搏后,广垣深吸一口气,起身发力稳稳把维执从床上抱到地上。 而后他脱掉维执的毛衣,解开维执纯棉衬衫的扣子,双手交叠,使尽全身力气按压维执单薄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他的轻呼:“醒醒!维执!”他的额头冒出了汗,顺着紧咬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维执的衣服上。他的手臂因为持续用力微微颤抖,但按压的动作一刻不停,仿佛这是他唯一能依靠的办法...... 在混沌中,维执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狠狠地砸在胸口,那巨大的冲击力让疼痛瞬间如汹涌的潮水般蔓延开来,席卷全身。 “咳咳…咳咳…”维执呛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下一秒缓缓睁开了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将此前失去的所有空气在一瞬间全部吸进肺里。 意识丧失前的痛苦没有让他痛哼出来,但广垣那急切而又充满力量的两组心肺复苏,实实在在是疼痛难忍。那按压的力度好似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的胸口,每一下都带来钻心的痛楚。 “疼......广垣......”维执发出虚弱的气音,满是无奈,眼眶中蓄满了不知道是疼痛还是缺氧的泪,还有对广垣的些许嗔怪。 广垣看到维执醒了过来,听维执喊痛,他动作一下停住,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然后赶紧起身从床上拽过来一个枕头,垫在维执的肩膀下,而后他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也大口喘着粗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足足露出了八颗整齐的白牙,甚至还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但下一秒,广垣像想起了什么,看着虚弱地维执,又起身,手忙脚乱地在床边抓起手机,解锁,按下 120 的号码,低头道:“没事儿的策....维执,你醒了就好……我现在就叫 120 来。你现在能说话吗,地址是什么,告诉我。” 结果,维执没说话,抬起手虚弱而坚决地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微弱但坚决地说道:“别打,我没事儿。” 广垣眉头瞬间紧皱,眼睛瞪得大大的,提高了音量冲维执不可置信道:“你在开什么玩笑维执,这时候你还不去医院?” 维执努力地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说道:“广垣,听我的。” 广垣听到这话,低下头凝上维执的眼,这次他的眼中带着一种看不透的愤怒,那愤怒中还夹杂着深深的恐惧和不解,嘴唇欲言又止了几秒,问道: “丁维执,你不想活了?” 维执的手依旧紧紧抓着广垣,但因为没有太多的力气,抓得却不牢固,维执也沉默了几秒,而后开口: “广垣,分手吧。求你了。认真的,是真的,这次。” 此时,房间里的气氛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广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维执,脸上的愤怒逐渐被震惊和痛苦所取代,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因为这次,他真的在维执眼中看出了决绝。 //// 此刻屋内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 广垣凝滞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维执,维执说完那些决绝的话后,只是和他对视了一小会儿,便重新闭上了双眼,再也不肯看他。 那最后的一眼,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和决绝。维执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无法承载,顺着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流淌下来,最后没入耳边凌乱的发丝之中。广垣的心仿佛被无数把锋利的利刃疯狂地绞割着,那种疼痛深入骨髓,让他几近无法呼吸。 地板散发着丝丝冰冷的气息,广垣就那样沉默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然而,仅仅过了片刻,广垣缓缓地站起身来,动作轻缓重新抱起维执,小心翼翼地把维执抱回了床上。 他满心困惑,维执明明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不讲道理的人,可为什么当初那么坚决地执意要离开,到了现在还是要分手? 倘若真的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人终有一死,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如今大家都还好好地活着,生死之事又何必看得如此沉重? 然而,这些话尽管在广垣的心中翻涌,他却终究无法问出口。此刻,他不敢再多说哪怕一个字去刺激维执——即便他的内心极度渴望能得到一个理由,一个清晰确切的回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经犯下过过错,但这些日子以来,老天给予他的种种折磨也应该足以抵消曾经的错误。明明彼此相爱,是亲密无间的恋人,可他实在是厌倦了维执一直以来的躲避,他不停地追逐,不断地付出,可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维执,他忽然感到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一段感情,一旦缺失了有效的沟通,必然会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 无论一个人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如果只是单方面的热烈,这样的感情就如同燃烧的火柴,也迟早会有熄灭的那一刻。他深深地爱着维执,所以他一直想要替维执分担所有的痛苦和压力,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似乎都难以真正走入维执的内心。维执究竟怎么了?如果在此时,维执能够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哪怕再痛苦,他也一定会决然地转身退场。 然而,如今这种含糊不清、不明不白的状况,让他如何能够心甘情愿地就此放弃? 作者有话说: 策策:不是,我就是太有情有义才这么苦好吗?! 广垣:(猛猛亲 猛猛捏肩 猛猛揉腿中) 第52章 至死不渝(10) 此时的广垣,感觉自己用双手捧出的爱,被千刀万剐,搅得稀烂,剧痛。 然而,当他的目光定格在维执尚未系上的胸前衬衣扣子处,即便维执身着贴身的背心,那肋骨的轮廓依然透过边沿清晰可辨…… 广垣整个人还是被无以复加的心疼所占据。 维执竟能如此绝情,想必是有难言之隐的吧。 第49章 他依旧缓缓坐回床边,动作轻柔地帮维执整理胸前的衣扣。 系好扣子后,广垣重新端起刚刚的牛奶杯,送至维执嘴边,用极其细微、卑微的语气轻声问道: “我不问了,也不想知道了,我们好好的,行吗?来,喝口牛奶吧。” 广垣自己都未曾察觉声音中那浓重的鼻音。 怎料说完这句,维执缓缓转过头,抬手轻推开牛奶杯,看向广垣。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耸动,轻喘数下,而后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广垣,是我累了,好聚好散,到这吧……谢谢你的爱,我们以前不是说好了,咱俩儿谁不想好了,直说。” “维执……”广垣的声音低沉而沉闷,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广垣,我们没有未来。之前的事,我不怪你,也谢谢你……”维执望着广垣,侧着头,一串泪水簌簌而落,没入枕头之中。 广垣看到维执的眼泪,心口心疼的险些晕过去,用手摸了把眼睛掩饰,而后道:“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一辈子太长了广垣,你得遇上那个人,一起照顾父母,相互扶持,可我做不到。”维执的声音虚弱,话却扎人。 “你顾虑的是这点吗维执?我说了我会跟爸妈坦白的,你的病没关系,做了手术就会好的,你是我爱人,他们是我父母,你相信我,我会慢慢协调好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广垣仿若抓住了关键,急切地表明自己的决心。 维执忽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说道:“是我的原因……广垣,这牛奶凉了,我真的难受得很,你能帮我重新做一杯吗?让我先休息一会儿,我也再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唉……好,你现在身体难受,情绪波动很正常,我不同意分手,但咱们先暂且不提这些了。” 广垣拿过牛奶杯,起身走向厨房。这出租屋配备的热水壶容量小,得重新烧上一壶。 维执自然相信广垣有协调好一切的能力。他实在是太了解广垣了,在他看来,对于广垣而言,解决问题仅仅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是自己的原因,他丝毫不敢设想那个女人找到自己的公司总部、出现在广垣的工作单位,还闹到广垣父母面前的那种混乱场面。 可这些,又该如何向广垣倾诉? 是从自己父母因叔叔而意外离世开始讲? 还是说父母去世之后,自己因愤恨痛不欲生却在家中上演那场违背伦理刷新下限的故事时又无能为力,最终因自己的懦弱让他人满载而归,而后自己粉饰太平当了缩头乌龟草草收场? 亦或是说,他逃避现实多年,未敢归家,从未去父母墓前祭扫过? 甚至是如今人家找上门来,自己满身软肋,自己的命不再是命,成了人家眼中续命的血槽,更为离谱的是,对方的筹码里,还押上了广垣…… 他不敢设想广垣父母知晓这一切后的结果,也清楚地知晓,如果因为这所有的不堪暴露在广垣面前,广垣将会面临怎样的困境……倘若因此毁掉了广垣,那他宁愿此刻就死去。 让他一个人带进坟墓就是了。 他就如同下水道的老鼠,只不过偶然沐浴到了温暖的日光,却没有资格贪恋花园里那香甜的奶酪。 见广垣走出去,维执费力地翻过身子到床的另一边,拿起手机……拨通了存好却从未拨打过的广垣妈妈的电话。 得走,广垣得走,他也得走,必须走,这是他终结这一切,保护广垣所能做出的唯一抉择。 //// 在后面很久一段日子,对于广垣来说,他是真的想拷问老天为什么。 但当时的广垣只是难以置信,这世上的事情怎会如此凑巧,短短两天的时间,竟然能发生如此之多的变故。 没有怀疑。 因为那时的他,想不明白自己的爱人为何拼命执意要分手; 维执的身体又是何时开始变得这般糟糕; 更让他困惑的是, 自己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一切,怎就这般倒霉——老妈语气严肃又慌乱地打来电话,说老爸在公司晕倒,送医后怀疑是脑出血,让他赶紧跟单位请假回京。 只是他真实的感受到,在开车顶着夕阳逆光回京的途中,他恍惚得难以分辨,是那太阳太过刺眼,还是自己真的流了一路的泪。 他的脑海中全是从维执的房子离开时的画面,也是他们分别前最后的画面。维执手扶着门边的墙,脸色比墙还要苍白,对他说:“放心吧,我没事儿,照顾好爸妈,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说再见。 第53章 静水微澜(1) 两年后。 清晨,阳光透过明净的落地窗,柔和地倾洒在广垣宽敞的办公桌上。他正全神贯注地审视着手中的文件,神情专注而认真。 办公室落地窗外,都市繁华之景一览无余。 周边设计独特的写字楼高高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地面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穿梭有序。人群熙熙攘攘,行色匆匆,各自奔赴着生活的方向。远处的公园里绿树成荫,与现代化的建筑相互映衬,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这座充满活力与机遇的城市,在晨曦的轻抚下,处处洋溢着蓬勃的生机。 晨光同样透过窗户,映照在办公桌上的咖啡杯上,折射出缕缕柔和的光泽。广垣端起杯子,轻抿一口浓郁苦涩的咖啡,新一天的活力似乎随着这一小口咖啡,缓缓注入他的身躯。 这时,一阵节奏均匀的敲门声响起。秘书动作轻盈地推开门,优雅地走了进来,她的手中稳稳地捧着一叠摆放规整的资料。 “广总,这是下午会议的相关资料。”秘书轻声说道,声音轻柔且清晰,“请您过目会议题,其他董事我已经发给他们了,回复都是无意见。” 身着挺括白色衬衫,搭配深色西装裤,脚踏一双简约皮鞋的广垣抬起头,他深邃的眼中增添了几分沉稳,高挺的鼻梁和坚毅的下巴共同勾勒出一张硬朗且轮廓分明的面庞。与两年前相比,如今的他已然褪去了那份青涩,岁月的磨砺让他的气质愈发内敛深沉。 广垣接过资料,微微蹙起眉头开始翻阅。 秘书接着说道:“各部门材料我已经汇总完毕,财务部那边详细的预算分析需要和市场部核对一下具体数据。在推广渠道方面,董事们还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广垣专注地聆听着秘书的汇报,手中的笔在资料上不时地做着标记。 “嗯,我知道了。” 秘书轻轻点了点头,最后又提示道:“对了广总,上周说到的学校那件事,您在时间安排上有变动吗?要是没有的话,我就按照对方邀请函上的时间给您安排进日程了。” “可以。” 秘书随后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如风,轻轻地合上了门,那轻微的关门声仿佛也悄然融入了这宁静的氛围之中…… 广垣又浏览了一下材料,放下笔,拿起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随后靠在椅子上,端起咖啡又喝了几口,接着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凝视着外面的滚滚车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两年前,他被迫选择接手家中的公司,从开始逐步熟悉并接手工作。直至上个月。 他正式担任了董事长一职。 在这两年的时光里,他深切地领悟到从前父辈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也清楚地意识到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是何等的单纯,一直被保护得无比周全。 商场犹如战场,他终于明白为何爸妈当初更期望他能捧着铁饭碗,赚取稳定的工资。如今,即便他身处繁华之巅峰,但这高楼之上的道路却崎岖艰难,倒不如选择一份安逸来得轻松自在。 然而,很多事情往往身不由己,只能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向前。 那次回京,当他得知爸爸“脑出血”只是虚惊一场,一路上悬着的心总算安然放下。然而,未曾想到的是,这因果之说竟如此灵验,不能轻易提及。几周后,父亲竟真的心梗发作,安装了好几个支架,不得不退居二线。他在原单位离职交接期满后匆忙顶上,虽然有父辈帮衬,但开始仍旧焦头烂额无可奈何。现今更是。大环境愈发艰难的状况下,他每日都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因为每一个决策都紧密关乎着公司的未来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座位上,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然后拉开抽屉,打算寻找两粒口香糖。 拉开抽屉的瞬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背面朝上扣向下方的小相框。广垣每次拉开抽屉都会看到,每次也都会将其翻过来拿起仔细端详一番。 照片里,是两个青年在山巅欣赏日出的情景……但每次凝视完,他又会狠狠地把相框扣下。 他是怨丁维执的。 那种怨,并非那种咬牙切齿、刻骨铭心的痛恨,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不甘。宛如被遗弃在黑暗角落里的孩子,满心的委屈却又不知向谁倾诉。 第50章 但真的没有恨吗? 或许连他自己也难以说清。曾经,他以为爱与恨的界限清晰明了,可当真正经历了这一切,他才真切地明白,在感情的世界里,爱与恨的边缘竟是如此模糊不清。 还爱吗? 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分开的那一刻,犹如硬生生地将婴儿与母亲的乳汁隔断,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痛楚。最初,他满怀炽热之情,恨不得将自己的整颗心都掏出来奉献给那个人。 毫无保留地去爱。 然而,当他被无情舍弃时,内心的怒火犹如熊熊燃烧的烈焰,狂怒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在内心深处,他愤怒咆哮,他不明白为何会落得这般结局。 可是,随着时间的缓缓流淌,狂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被岁月那温柔的手一点点抚平,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如今,对于广垣来说,爱或不爱似乎真的不再那么重要了。 他每天忙碌于工作的琐碎事务之中,不知从何时起,回忆里只剩下曾经在一起时的欢乐时光。那些争吵、那些痛苦,仿佛都已随风而逝。 他深深地明白,自己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像曾经那般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了。 曾经的那份热烈与疯狂,已经随着维执的离开而烟消云散。 现在,他有更为重要的世界需要去面对,有更为沉重的责任需要去承担。过去的爱与怨,都已成为了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虽刻骨铭心,却也只能被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说来,维执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已然过去了许久。 两年前那日,夜色如墨笼罩着京城,广垣回京第一件事心急如焚地打电话要直奔医院询问他爸的情况。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妈妈的声音,她说爸爸已经回家了,只是脑供血不足引起的,并无大碍。他未曾有丝毫怀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安稳落地。 当他向维执报平安自己已到达时,电话那边维执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听到对方已经吃过晚饭,他的心里满满的,充斥着温暖与安心。 谁能想到,第二天,当他再次拨打维执的电话时,却再也无法接通。他不停地重拨,可每一次都只有那冰冷无情的提示音。后来他才惊觉,丁维执将他拉黑了。 紧接着,广垣发现维执所有的社交媒体都注销了。 电话号销号,工作辞职。 而后,维执甚至把好不容易才有资格在京城购置下来的房子,也卖掉了。 广垣发现后疯狂地去找房屋中介,情绪激动地逼问。但中介丝毫没有透露任何信息,而且那房子同时挂在了好几个中介处,又以委托人的形式进行对接。广垣当时近乎癫狂,一心想着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把房子买下来。可最终,就连这他也没能如愿。只知道房子因为挂出的价格低于当时的市场均价,在没等他找到中介的短短几天就被别人买走了。 当然,后来广垣也有时会想起这事,维执那小子如果对比现在节节下跌的房价,当时也算是在高位离场了。 总之,维执彻底消失了。也不知道他的病情如何,人……是否还在这世间…… 广垣自己也不敢相信,在信息如此发达的今日,一个人竟能如此决绝,注销所有,仿佛从人间蒸发,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执拉黑前给广垣留下的最后的信息是: 广垣,希望你能记住的都是我们之间美好的回忆,没有误解,离开是我的选择。希望你余生幸福、快乐。 第54章 静水微澜(2) 与京城相距千里之外。 和春市,一座依偎在西南山区之畔的小城,常住居民数量有限。这里民风淳朴友善,生活节奏舒缓悠然。气候宜人,宜养宜居。 然而,在时代的浪潮冲击下,年轻人大多怀揣着梦想与憧憬,纷纷奔赴繁华的大城市去谋求更好的发展,留在城中的,要么是在体制内安稳工作的人,要么是那些对家乡怀着深深眷恋、不舍离去的中老年人。 不过,得益于这座小城秀美的景色,在疫情过后的文旅时代,近半年来,它新晋成为了如同世外桃源般令人向往的打卡胜地。只可惜由于地理位置实在偏僻,交通也不算便利,前来游玩的游客数量依旧不算众多。 今日是个格外晴朗的日子,小城的清晨向来都裹挟着几分诗意的温柔。 晨曦宛如薄纱,透过淡薄的云层,小心翼翼地抚着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微风悠悠拂过,携着清新的花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仿佛大自然用轻柔的双手,慈爱地唤醒沉睡的世界。 小城市区的规模不大,早上最为热闹的地方当数菜市场。新鲜饱满颜色各异的蔬果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整个场景宛如一幅色彩斑斓且充满生机的油画。 菜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声音中满是活力与热情。 “小伙子,要点什么?”一个摊位前,一位满脸热情的商贩大声招呼着。 只见一个身形瘦削、肤色莹白的年轻人缓缓走过来,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却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老板,给我来两个洋芋,一人份的生菜。” “好嘞!”商贩一边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挑拣,“小伙子,你看这两个洋芋,个头饱满,大小你看行不行?” 年轻人仔细瞧了瞧,点了点头:“可以的,老板。” 商贩又拿起一把生菜,向年轻人展示:“这两把生菜怎么样?新鲜,一顿可吃不完,够你吃两顿的啦。” 年轻人思索了片刻:“多了点,没关系,就这些吧。” 商贩爽朗地笑起来:“对喽,年轻人嘛,就得多吃一点,看你身子骨这么单薄哟,得多补充点营养,把身体养得壮壮的!” 年轻人感激地笑了笑:“谢谢您,会的。” 年轻人付了钱,提着菜,缓缓离开。他身形瘦弱,白净的肌肤犹如脂玉,只是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添了惹人心疼的脆弱。却仿佛一棵柔韧的青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商贩和路过的行人看见了都会不自觉撇上几眼。即使在这喧闹拥挤的人群中,依旧如清风般令人难以忽视,自带一种宁静而独特的气场。 没错,这个年轻人正是丁维执。 时光如流,那些曾经被封控笼罩的日子,仿佛已经成为遥远的回忆。但那深刻的记忆仍如暗涌,在不经意间触动着人们的心弦。如今,在这温馨而繁忙的和春市,生活又如往常般热闹喧嚣。人们在平凡的日子里,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坚定地前行。 两年前,当他被迫匆忙决定与过去的一切切割,为离开的事宜奔波时,他未曾料到,这一系列的折腾竟会让他脆弱的心脏不堪重负。最终,他病倒了,在医院一住就是将近两个月。 在那个特殊时期,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而他终日惶惶,内心也被恐惧填满。 他害怕被广垣和家人找到,害怕那曾经的纠葛与纷争再次将他卷入深渊。 于是,他只寻了普通医院,试图在这小小的角落里躲避外界的风雨。 医生看着他的检查报告,忧心忡忡,反复提示他病情严重,应该尽快做手术。可维执却仿佛失了魂一般,对医生的话仿若未闻,选择了逃避和无视。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对生命失去了希望。 在那漫长的病房时光里,他常常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绪飘向远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处。 好在,命运似乎还未完全抛弃他。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一些,更没想到的是,政策发生了变化,疫情的阴霾逐渐散去,这艰难的一页终于翻了过去。 然而,走出医院的维执,却发现自己的生活失去了明确的方向和目标。 他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开始了四处漂泊的旅居生活。 他的足迹踏过了好几个小城市,每抵达一个新的城市,他都会短租一间干净温馨的小屋。倘若在这里住上一两个月,仍觉得不习惯,他便毫不留恋地离开,再去寻觅新的居所。 没有了房贷的沉重负担,卖掉京城房产所得的存款,足够他过上一种无欲无求的躺平生活。可物质上的满足并未能填补他内心惶惶。 每当夜幕降临,他独自一人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心中的孤独感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深知,人生已无来处,只有无尽的归途。孤独与飘零的感觉如影随形。 在这漫长的漂泊之旅中,维执曾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的梦想、爱情、友情,如今都已化作泡影,只留下他独自一人在这茫茫人海中徘徊。 他试图与过去的种种和解,却发现那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终于,在一年前,他在众多城市中选中了这处和春市。这座小城的宁静与祥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着他。从此,他每天悠然地看看日出日落,感受着大自然的温暖与宁静。在那绚烂的朝霞和温柔的余晖中,他的心灵总算获得了片刻的宁静,暂且安定了下来。 第51章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当他胸口窒痛,从梦中惊醒,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依然会紧紧缠绕着他。他会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寂静的街道和远处的山峦,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惆怅。他知道,自己的病体支离,能做的也只能是居于一隅,慢慢死去。 在和春市的日子里,维执也会与人交流,结识新的邻居和朋友,但仅仅只是点头之交…他会在公园的长椅上与老人闲聊,听他们讲述这座小城的历史和故事;他会在咖啡店的角落里,静静倾听偶然相遇与他搭话的旅行者分享自己的经历。 但每当回到家,独自一人时,他又会陷入深深的孤独之中。 天气好时,维执常常一个人去住处不远处小城市中心的湖边散步,这里居民都很友善,他静静坐在椅子上,看孩子们的欢笑,情侣们的甜蜜,他的心中既充满了羡慕,又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落寞。他渴望着温暖,渴望着爱,却又无能为力。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能够真正地找到内心的安宁,摆脱这病体支离的孤独。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依然要在这漫长的人生旅途中独自前行,与孤独为伴,与寂寞为友。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不知道大家什么感觉 我视角到了讲述维执的故事时,虽然很凄凉… 但我自己都忍不住感叹好几次—— 【形单影只的策,孤寡老人的即视感(捂脸)】 他还入乡随俗,学当地人把土豆叫洋芋,病恹恹又弱不禁风的样子,维执这倒霉孩子…… 第55章 静水微澜(3) 维执手提着几种蔬果,缓步走在从菜市场归家的途中。他身形单薄,消瘦的厉害,好在身着外套,才未显得一阵微风便能将他轻易吹熄。 这座小城本是山城,地势起伏不定。尤其踏上那上坡路,他走走停停,举步维艰。待到小区侧门的台阶处,每一步都似要倾尽他全身的力气,步伐愈发沉重。每走上一小段,他都不得不停歇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以调整呼吸,面色苍白如纸。 温暖的阳光轻柔地洒落在他的面庞,可他的脸色依旧不见丝毫血色。那光芒非但未给他增添多少生气,反倒令他光洁的额头沁出细微的汗珠。 维执轻轻叹息,沉重地感受着心脏那毫无规律的跳动。那跳动时而急促,仿若要从嗓子眼蹦出;时而又缓慢,好似随时都会停歇,仿佛在向他发出极度危险的信号。他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这紊乱的心跳一点点抽离。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忍着身体的种种不适,抿了抿嘴唇,继续缓缓地朝着家的方向艰难迈进。 怨不得路,每次出发去市场,他心里想着少买一些,可又不愿两天再来一趟爬坡,于是便不自觉地买多了。 回到居住的小区,这段距离本不算远,正常步行不过十五分钟。然而,就是这段看似平常的路程,总会让维执的体力彻底耗尽。 当初选房时,他只顾沉醉于周边的美景,坐着中介的车前来,全然没有留意到这隐匿在美丽背后的台阶。 结果就是每次外出买菜,或是拎着重物归来,他都会被这无情的上坡折磨得精疲力竭。沉重的物品加上爬坡的艰辛,使他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心肺的负担不断加重,本就脆弱的身体更是难以承受。 此次亦是如此。 于是,他没有选择直接上楼,而是在平日中午老年人扎堆晒太阳的小广场,寻了一处阳光格外充裕的地方,静静地坐在那张老旧的长椅上晒了会儿太阳。 那温暖的光束似乎竭尽全力想要穿透他心底的阴霾,试图给他带来哪怕一丝的慰藉。他也期望灿烂的阳光能够带走身体的疲惫。 可是,唯有他自己深知,身体的虚弱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改变,而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这时,早起的邻居奶奶恰好路过。奶奶满脸慈祥,亲切地和维执打起招呼: “孩子,今儿个去市场啦?” 维执微笑着回应:“是啊,奶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奶奶知晓他是来旅居的,言语之中毫无排斥之意,满是关切与温暖:“在这好好养身体,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奶奶轻拍了拍维执的手。 维执感激地点头:“谢谢您。” 奶奶接着说道:“孩子啊,今天碰着你了,正好问问你啥时候方便再给我家小孙子讲讲作业呀?” 维执温和答道:“奶奶,这两天我身体还行,明天下午可以,有时间。” 奶奶连忙说道:“那太好了,真是麻烦你了孩子。” 维执笑着说:“奶奶,您别这么客气,能帮上忙我也开心。” 说来也巧,给邻居家孩子们讲讲作业这事,还是房东阿姨从中牵的线。 对于房东阿姨,维执颇有好感。当初把房子租给他时,价格颇为公道。一经打听维执来自何处、毕业于哪所院校、曾从事过何种工作,便同意维执按月短租。后来因也住同一小区,更是时常关怀他的生活状况。 阿姨知晓维执来此地休养,却什么也未多问。维执与周围邻居相处和睦,给孩子们补课也不收取费用,阿姨因此从心底喜欢他。毕竟维执在租赁期和租金上也让她极为满意。 自媒体兴起后,来这边做旅行博主或全职自媒体的年轻人众多。在此之前,这座小城也有众多文艺青年前来旅居。所以相较于租给不稳定又不爱惜房子的人,阿姨还是情愿招他这个租客。 维执在阳光充足之处晒足了太阳,攒够了力气,这才缓缓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家位于三楼,虽说爬楼的路程不长,但此刻于他而言,每一步都极为艰难。 维执扶着楼梯扶手歇息了两次,终于回到家中。 房子的装修风格简约质朴。屋子面积不大,仅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略显陈旧的窗帘,不能完全阻隔阳光,所以总会有一部分光有气无力地透过,在屋内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客厅里摆放着一张边角稍有磨损的沙发,扶手处的布料已起了毛边。阿姨说那是上一个租客的猫咪所致,所以让维执不必担心扣押金,但再三叮嘱不许偷偷养宠物。维执当时笑着说,多虑了,他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 旁边是一个小几,上面堆满了书籍,旁边地上的收纳箱里满是药瓶,平时盖着盖子。上面整理筐中有些小零食,是有时邻居家孩子写作业带来的,吃不完也不拿走,维执便会放进筐中。 卧室里的床收拾得整齐干净,被子叠得方正有形,枕头旁摞着几本书籍,墙上挂着几幅相框,里面是打印的风景照片,有宁静的乡村风光,也有热闹的城市街头,那是他曾经和广垣去过的地方。 维执拎着菜走进狭小的厨房,把要吃的菜放置在水池上的盆中,再将多余的菜和几种水果重新封好放进冰箱。 而后他回到客厅,从盒子里拿出药瓶,倒出几种药片,就着饮水机倒出的一杯温水艰难咽下,脸上随即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随后,他回到厨房准备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饭菜。 他先把土豆切成细丝,每一刀都专注而认真,他如今有充足的时间做这些,刀工也好了许多。 生菜洗净切碎,用一点盐轻轻腌制,准备煮粥。 过了一会儿,锅里的油热了,“刺啦”一声,土豆丝下锅,翻炒的声音和油烟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不一会儿,一盘香喷喷的炒土豆丝就做好了。接着,他又在出门前已保温做好的粥内加入生菜,炖煮一会,生菜粥煮好,淡淡的清香缓缓弥漫整个厨房。 维执把饭菜端到厨房外那张单人餐桌上,屋内仅有一把餐椅,他独自默默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他现在每一口都像是在细细品味生活的百般滋味。 吃完后,他收拾好碗筷,仔细洗净双手,坐到沙发上,拿起昨晚看了一半的书,缓缓沉浸其中。 此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他和书中的世界相互陪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有那轻轻的翻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响。 第56章 静水微澜(4) 时光匆匆,前些日子广垣秘书提及的邀请日程,不知不觉间已临近。 那封邀请信来自京城的一所高校。每年毕业季前,该校都会为即将步入社会的学子举办企业家讲座,这已然成为了一种惯例。 活动为期一个月,受邀的企业家会来到学校礼堂。还未到活动开启的日子,校园里就已弥漫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氛围。学生们三五成群,热烈地讨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会。 “去年绿园集团的吴权安来那场你去看了吗,不知道今年这广总会不会也那么有魅力,我想去看他这场。” “估计不能,那个吴总多酷啊,这个广总毕竟还年轻些,对了,说吴不是在绿园已经卸任了吗,上次看营销号写辞去职务出国定居了。” 第52章 “不知道啊……吴权安是作为校友出席的,这次的是企业代表,不管了,脸能出圈的老板们不也就那些,怎么也要挤进去看看真人。” …… “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获得实习机会,心里好紧张!” “我准备了好多问题,也不知道能不能点到我呢!” 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期盼,渴望在活动结束后赢得珍贵的实习契机,为未来开创崭新的局面。 礼堂入口处,热情的志愿者有序地引导学生入场。 走进礼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精心布置的舞台,礼堂外陈列着精美的展板,背景墙上早早挂好了企业标识和演讲人的海报,处处凸显着活动的重要性与庄重。 台下的座椅整齐排列,座无虚席。学生们的目光急切而炽热,充满期待。空气中的炙热气氛与人们的交谈声相互融合,在礼堂内悠然回荡。 广垣作为受邀嘉宾之一,被安排这周五下午进行演讲。这两年,他的公司在行业内突飞猛进,势头强劲。尤其是身为年轻领导者的他,会后安排了公司招聘实习环节,学生们也是充满期待。 广垣准备充分如期到来。 他身着一套深色的西装,剪裁得体,十分合身,领带系得规整妥帖,整个人容光焕发,气质卓然。 他微笑着看向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开口说道:“同学们好,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大家交流。首先,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下…” 接着,他通过精心制作的幻灯片,详细地展示了公司的发展历程、核心团队、取得的成果以及未来的规划。 在介绍的过程中,他不时与学生们进行互动,台下的学生们积极举手回答,广垣认真倾听。 “……只要敢于创新,勇于突破,未来的世界将会因你们而变得更加美好。”广垣的声音沉稳有力,充满激情,让台下的学生们深受感染,礼堂内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在时间与事业的双重雕琢下,广垣言行间散发出沉稳且独特的魅力。幽默却没有了往日的张扬,让人不自觉地将目光聚焦于他。 演讲的时光匆匆而过。 到了交流环节,广垣始终面带微笑,他耐心地倾听着学生们提出的问题,无论是关于行业前景的思考,还是个人职业规划的困惑,他都尽力给出回应。他的语气平和,态度真诚,没有丝毫的架子。回答时,他结合自身的经历和感悟,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偶尔又诙谐得像一位学长。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接近尾声,广垣打算再点两个学生就结束,就在此时,抬眼看去,举手提问的学生里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个身着白色卫衣的学生,干净清爽。 广垣伸手指向他,男孩在礼堂前排站起,声音略带拘谨地问道:“广总您好,听了您的演讲深受鼓舞。想问您,您是如何坚守信念不放弃的?” 从男孩起身那一刻起,广垣心头猛地一震,这男孩的面容神态竟与记忆中的…人颇为相似,他目光深沉,试图从男孩脸上探寻答案。 “同学,怎么称呼?” “我叫安宇。” 男孩与广垣对视,眼神先是充满疑惑,而后变得坚定。 姓氏不同。广垣定了定神,说道:“安同学,关键在于明晰自身的目标。当内心笃定自己所求为何,挫折便仅是前行途中的短暂阻碍。” 安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怎样才能不被外界的质疑所影响?比如他人的不理解。” 广垣微笑着回答:“坚定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外界的声音可当作参考,从中筛选出有益的成分来完善自我。” 交流的时间很快结束,活动结束后,广垣的内心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情感。离开前,他让秘书联系校方在招聘时留意安宇。 不久,广垣返回公司处理事务,秘书汇报:“老板,人事联系到安宇了,但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他刚刚康复复学,之前……患过白血病,可能无法胜任繁重的工作,但他非常渴望能抓住实习的机会。” 广垣听着,轻叹一声道:“让他来吧。” 秘书面露为难之色,提醒道:“老板,他的身体状况作为实习生招进来,可能会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广垣摆摆手说道:“给他一个机会,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安排。” 在决定让安宇来实习那一刻,广垣自己也在思考,究竟是欣赏他的勇敢无畏,还是因为他像某个人从而想要关照,自己也难以说清。 //// 安宇没想到自己能被选中的实习生,接到通知的那一刻,他欣喜若狂。 他也没想到自己怎么被命运选中。 一周后,办理完相关手续后上班的第一天,安宇早早来到公司。他被分配到市场部,开始了忙碌而充实的实习生活。尽管工作辛苦,但他充满干劲。 对于广垣来说,虽然给了安宇进入公司实习的机会,但他看完对方简历之后,不论是家长还是学校,完全和维执轨迹没有交集,内心也清楚安宇不是丁维执,只是……很相似。 所以在安宇入职之初,他过问了一下情况,得知安宇选择来公司,便跟秘书说告诉部门关照一下。可后来由于工作繁忙,每天要处理诸多事务,广垣渐渐将此事遗忘。毕竟,这个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维执。 直到几周后的某一天,安宇为了一份重要的报告,加班到很晚。当他完成报告,准备离开公司时,在电梯口偶遇正要离开的广垣。 广垣看到安宇,微微一愣,随即微笑着说道:“这么晚才下班?” 安宇有些紧张,连忙回答:“广总好,报告明天要用,我想做得更完善一些。” 广垣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不要太辛苦,记得提报加班。” 广垣看着安宇略显疲惫的面容,心中突然产生一种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关心:“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吧。” 安宇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您,我自己可以的。” 广垣却说道:“很晚了,别推辞,走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电梯走去,安宇默默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丝静谧。安宇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广垣身上,心中暗自揣度。电梯平稳下降,很快便到达了停车场。 这个停车场宽敞而明亮,广垣径直走向他的专属车位,那是一个显眼且位置极佳的地方。 在这一路的同行中,安宇近距离观察着广垣。尽管此时已经很晚才下班,但在广垣的脸上丝毫看不到疲倦的痕迹。他的身形高大而挺直,步伐沉稳有力,透出一种自信和坚毅。五官极其完美,侧面看去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嘴唇,让他的脸庞显得更加立体。头发被打理得整齐利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无比有魅力。 上了车,广垣率先打破沉默:“安宇,家里几个孩子?” 安宇没多想,回答道:“广总,我还有个妹妹。” 广垣微微颔首,接着问道:“工作还适应吗?”安宇轻呼一口气,说道:“适应了,部门同事和领导都很好,我能学到很多东西,能在这么好的公司实习,我很满足。” 广垣听着,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就好。” 沉默片刻,广垣又开口说道:“我听说你之前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安宇沉默了一下,说道:“谢谢广总关心,虽然我患的是…白血病,不过幸运的是属于容易治愈的类型。现在已经基本稳定了。多注意一些事项就是,广总放心,我会尽量不影响工作。” 广垣没再问,说道:“身体是本钱。” 很快,车子停在了安宇租住的小区门口——因为担心住宿舍容易被交叉传染病毒或细菌,安宇病愈后也还是从宿舍出来住。 “谢谢广总。”安宇感谢又有点激动地说道。 “好好休息,身体更重要。”广垣说道,目光中带着关心。 安宇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 望着他的背影,广垣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安宇与维执……如此近距离看去竟有六分相像。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静水微澜(5) 广垣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拿过台历,照常要把今天的格子划掉,但是钢笔尖悬在那儿没动。 墨洇开了,在纸格里晕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落地窗户外头飘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这两年,只要下雪他就没法专心,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把笔收进笔盒,叹了口气,起身拿了几份看完要作废的文件,走到角落的碎纸机旁,他一张一张往里塞,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碎纸机低沉的咀嚼声,纸屑在透明的收集箱里卷成漩涡。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春天,维执第一次提分手那天。他就站在维执家楼下,风把桃花吹得打转,也是这么个漩涡。 第53章 满地的桃花瓣,粉白色的,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几年过去了,那些碎屑还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浮上来。比如现在。 敲门声来得突然。 “广总。” 门口的年轻人嗓音发紧,带着刚进职场的那种小心翼翼。 广垣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碎纸机的收集箱,不知道盯了多久。他把目光收回来:“请进。” 门推开一道缝,安宇抱着两个黑色文件夹,侧身站在阴影里。驼色毛衣领子堆在下巴那儿,中央空调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广垣抬眼,恍惚了一下——那个站在门边微微侧身的姿势,很像。但细看又不是。维执从来不会穿驼色的衣服。 “项目组准备好了。”安宇低着头,把文件夹往前递了递。 “你先回吧,不用加班。” “没事的,刘姐要接孩子,秘书部今天空着。我留下多学点。” 广垣没再坚持。 新项目厂址在西南,政策给得大方,对方派了人过来对接,接下来两边要来回跑。 安宇所在的部门和他交集变多,加上他是广垣亲自招进来的实习生,领导办事也不怎么避着他。 会议室里,安宇调完投影仪,坐回后排的椅子。他翻开本子,看广垣用指节敲了敲桌面,ppt翻过去一页。讨论声嗡嗡的,他只顾低头记。项目组的其他人陆续进来,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有人小声讨论着刚接到的电话。广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安宇听得有点走神。 玻璃幕墙外头,雪下得密了。 那些阴影随着雪片的密集程度时深时浅,像水波一样在屏幕上晃动。 安宇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又偷偷把目光移回到广垣身上。 或许...自己以后也会成为这么出色的人吗? 但转念又觉得异想天开,安宇猛地低下头,用笔尖戳了戳笔记本的纸页,戳出一个小黑点。他又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用笔尖把它涂得更黑。 会议散场后,广垣没有马上走。他坐在主位上,看着投影仪自动进入待机状态,蓝色的光在幕布上跳动。其他人陆续离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说再见。安宇收拾完东西,犹豫着要不要和广垣道别,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广垣又独自坐了很久。他想起从前在原单位加班开会的时候,维执有时候会来等他。就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有时候趴在办公桌上睡一会。会议结束以后,维执会等他回到办公室,起身笑起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走吧,回家。 后来维执不见了。再后来就没有家了。 广垣再抬头,指针已经重叠在十二上。雪更大了,下得没章法,横着飞,斜着落,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上飘。 这天气开车回去太折腾,他决定回父母那儿凑合一宿。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早晚高峰能把人磨死。他自己那辆车今天限号,早上打车来的公司。反正这个点不堵,就让家里司机来接。以前他总笑话他爸摆谱,出门必带司机,现在轮到自己,不得不承认确实省时间,既不用找车位,也不用在堵车的时候烦躁,可以在后座闭一会儿眼睛。 他抓了件深色风衣就下楼,没穿厚外套。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了一眼,觉得陌生,又看了一眼,发现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大堂里,安宇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黑色羽绒服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鼓起来,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广垣脚步顿住。几年前一个暴雨夜,他去接维执下班,那人也是这样站在屋檐下,对着手机皱眉。那天雨很大,维执的裤脚全湿了,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眉头皱得很紧,不知道在看什么。广垣把车停在他面前,按了两下喇叭他才抬头。上车以后维执说,在看天气预报,这雨还要下一夜。 心口抽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现在突然冒出来,像扔到他心上一根针。 司机发来消息说三分钟后到。 广垣朝着大门外走去,冷风一下子掀起他的衣角,灌进他的衬衫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还没叫到车?” 安宇惊得抬头:“广总?您怎么从这儿走……”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外面太冷了,您穿这么少。” “送你一趟。” “不用不用,真的。”安宇往后退了一步,“我已经叫了拼车,马上就——” “顺路。”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suv滑到跟前,司机下车开门。暖气已经开足了。不是上次送安宇的那辆。 今天是家里的车,广垣爸的,雪地胎开着更稳。 安宇有点慌,但广垣的手搭上他肩膀,轻轻推了一把。那只手很凉,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安宇稀里糊涂就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以后,外面的风声一下子消失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系统轻微的嗡嗡声。安宇赶紧掏出手机取消拼车订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点准。一抬头,发现广垣正侧着脸看他。车厢里光线暗,广垣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仪表盘的微光照着,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正看着他。 安宇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车载香薰的味道漫过来。他紧张地有点不太会呼吸,只能把手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最后攥住手机,屏幕还没锁,亮着,显示订单已取消。 司机一声不吭地开车。广垣也不说话,视线却没移开。 安宇盯着自己的膝盖,盯着前面副驾驶的椅背,盯着车窗上往下淌的雪水,就是不敢往旁边看。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他侧脸上烧。 “广总,车里这香薰……”安宇硬着头皮找话“味道挺特别的。” 广垣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是维执以前喜欢的味道。后来他走了,广垣把家里所有车都换成了同一种香薰,一直用到现在。 他妈坐这车的时候问过,这什么味道,怪怪的。他爸也问过,说换个清新点的吧。他只回答,我喜欢,不换。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广垣重新看过去。路灯的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安宇的侧脸上,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记忆里的那个轮廓严丝合缝。 他想起维执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也是这样侧着脸看窗外。那天他们刚在维执的新房子安装了个柜子,累得半死,维执靠在椅背上,说,托广同志的福,这车真舒服,以后我们攒钱也买一辆。 广垣当时还笑着说好,放心,这车以后迟早是他的,是他的就等于是维执的。 “广总,您辛苦了。”安宇终于憋出一句。眼前这个人高高在上,他至今也还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能和广垣同座,他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连这场相遇都觉得像做梦。当时人力资源部通知他入职,他以为是广垣看走了眼。 雪水顺着车窗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路灯的光拉成细长的线条。安宇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带着点敬畏的僵硬。 广垣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像那人,但确确实实不是。 他知道自己该清醒,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安宇没有任何感觉,但又忍不住往那相似里沉溺。 车停在小区门口,安宇道了谢,推开车门。钻进风雪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隔着风雪朝车里挥了挥手。广垣没动,就那么看着。 铁门在安宇身后缓缓关上。 司机也没动,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才收回视线。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广垣一眼,什么都没说,缓缓把车开走。 广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司机问他回哪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我自己那儿吧。 他家到处都是维执的痕迹。墙角那盆绿萝是维执买的,现在长得乱七八糟,藤蔓垂到地上。书架上有几本维执的书,他看了一半就没再看,书签还夹在中间。衣柜最左边挂着几件维执的衣服,深灰色的毛衣,白色的衬衫,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广垣从来没有动过它们,就那么挂着,好像维执随时会回来穿。 回到家收拾妥当,他坐在窗边用电脑办公,试图把脑子填满。邮箱里还有几十封未读邮件,他一封一封点开,回复,删除,归档。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又结成冰。 做完所有工作,他看着窗外发呆,直到电脑屏幕暗下去,自动进入休眠模式。他在漆黑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眼底的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外头的城市被雪盖住了,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这张脸维执看了好几年,但最后分别那天,维执的眼睛里是什么表情,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第54章 里头码着几板硝酸甘油,铝箔边角翘着,皱巴巴的,像是被人反复摸过。旁边是个褪色的淡蓝色药盒,还装着维执分好的药——每天的药都装在各自的格子里,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那格还满着,小小的白色药片挤在一起。 他把药盒拿起来,打开,倒出周日的药片,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倒回去。 抽屉最里头,躺着个天鹅绒盒子。绒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显然被拿起过无数次。 盒子里是一枚铂金素圈,内圈刻着维执和他名字的缩写,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他去北方找维执之前,偷偷去买的。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送给维执,比如维执工作回京、或者维执的生日。当然,故事我们都知道,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拿起那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套不进。维执的手指比他细。他把戒指转了两圈,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回抽屉最里头。 窗外,雪还在下。他把抽屉推回去,坐回窗边,继续盯着那台自动休眠的电脑。屏幕黑着,映出他的脸,和他身后纷纷扬扬的雪。 他想,明天台历上又要划掉一格了。 作者有话说: [无奈][无奈] 第58章 静水微澜(6)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维执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将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了些,又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西南的冬天可真难熬,没有集中供暖,屋内那阴冷的气息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他身着两件毛衣,内搭一件,外面还套着一件开衫,可即便如此,那寒气依旧像无孔不入的细针,肆无忌惮地刺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就连呼吸都仿佛带着丝丝凉意,似乎每一次吸气,那冰冷的空气都会一股脑地灌进肺里,引发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旧伤,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这伤每到冬天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准时找上门来。 不仅是旧伤作祟,他脆弱的身体根本经不住半点着凉,尤其是心脏。入冬以来,他的大部分日子都是在卧室里度过的,空调整日开着,电褥子和电热毯也从不离身。 可即便这般小心翼翼,他还是感冒了。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大团棉花,呼吸时带着轻微的哮鸣音,胸口也时不时传来一阵闷痛,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按压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显得那么吃力。 在北方生活了多年的他,早已习惯了集中供暖带来的温暖冬天。 来到这边后,每天入睡和起床前那如“速冻”般的时刻,让他实在难以适应。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不禁思绪飘飞,怀念起北方的冬天——那种干燥的冷,和屋内暖气带来的燥热,至少不会让人感到这般湿冷入骨。 他决绝离开北方的冬天,现在却又惦念起窗外的雪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而屋内却温暖如春,甚至热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开窗透透气。那种温暖惬意,如今回想起来,竟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 正准备看书的维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一看,是邻居李阿姨发来的消息: “小维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家里中午熬了姜汤,要不要给你送点过去?” 维执看着手机,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复道: “不用了李阿姨,我中午吃过了的,谢谢您。” 他不想麻烦别人,尤其是李阿姨。上次他给李阿姨的孙子小成补课,突然病发,把才上初中的孩子吓得够呛。 那天,他正耐心地给小成讲解一道物理难题,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如撕裂般的剧烈绞痛,就好像有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毫不留情地挤压着。 他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无力地伏在桌前,额头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又艰难。 小成惊慌失措地大声呼喊,拿起电话喊了家里大人,又手忙脚乱地拨打了急救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丁叔叔,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 后来连着几天小成放学都去医院看他,维执心里一阵发紧。那孩子红着眼睛,手里给他剥着柑橘,怯生生地站在病床前,问他:“丁叔叔,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我还有好多题不会做呢。” …… “叮咚——”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维执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恍然明白,估计是李阿姨压根没看到他的回复。他强忍着不适,扶着腰缓缓起身,步履艰难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果然是小成站在外面,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丁叔!”门刚一打开,小成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奶奶让我给您送姜汤来,她说你感冒了,一定要多喝点热的。” 维执接过那保温桶,指尖瞬间感受到一股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小成那张洋溢着关切的大大的笑脸,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维执轻声说道:“谢谢你小成,还有李阿姨,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丁叔叔,您脸色不太好。”小成一脸担忧地望着他,“要不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 维执挑起一丝安慰的笑容,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说话,胸口突然又是一阵闷痛袭来。他连忙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双手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坐到沙发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那疼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指尖微微发紫,那是血液循环不畅的明显迹象。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正一步步走向崩溃的边缘。 这个冬天以来,他频繁地进出这座小城的医院,仿佛医院已经成了他在这儿的第二个家。由于小城人口不多,很快他便和医生熟悉起来。医生从不多问他的过往,理解他选择隐世的行为,但实在不理解他这般年轻却如此消极。 每次踏入那扇冰冷的玻璃门,他都能闻到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让人压抑得透不过气的氛围。上个月,医生终于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那天,诊室里的灯光冷白而刺眼,医生手中的圆珠笔轻轻敲在 cta 造影胶片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医生的指尖顺着胶片上那如蛛网般的血管缓缓划过,语气低沉而严肃:“肺动脉瓣膜就像一个漏气的阀门,每搏动一次,就有 60%的血液倒灌。” 维执的目光落在医生白大褂的袖口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的痕迹。 医生表情凝重,语气严肃地勒令他必须动手术,而且直言当地不具备手术条件,最起码也要去省城的大医院。 回到病房时,他的耳边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心电波形时而平稳,时而乱成一团,像是被无形撕扯着。他突然听懂了那些机械音——那是他心脏扑腾的回声,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重的负担,仿佛随时会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维执内心是极度抗拒的。他实在不愿意离开这个宁静祥和的小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他也不想去面对那些纷繁复杂的过去,那些回忆犹如沉重的枷锁,每一次触碰都会让他感到窒息。 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以后,他身体不好的情况早已被所有邻居知晓。大家都对他格外关照,那份关爱真挚到让他诧异。 不是这家送来新鲜的蔬果,就是那家端来热气腾腾的汤饭。每当他打开房门,看到的总是邻居们那一张张充满关切和善意的脸庞。 曾经,他本以为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利益相关,各扫门前雪,不拖累别人就是对别人好。在过往的经历中,他见过太多的冷漠与疏离,人情的淡薄让他的心也渐渐筑起了高墙。然而,在这个小镇上,他却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有着如此单纯而美好的情谊。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关怀,却如同一束束温暖的阳光,一点点穿透他内心的阴霾。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力量,这让他对生活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可如今,病情的逼迫却让他不得不做出抉择,是离开这个充满温暖的地方,还是继续留在这里,让关心他的人看着他被病魔逐渐吞噬。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抉择,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可是,一想到上次发病时小成那哭红的眼睛,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至少,不能在这些关心他的人面前倒下。否则给对方造成一辈子的阴影,自己拿什么偿还? “丁叔叔,您真的没事吗?我看您的脸色好差。”小成的声音里带上了慌乱和焦急。 维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小成的头,安慰道: “没事的,别担心。你先回去吧,替我好好谢谢你奶奶。” 小成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丁叔叔您一定要好好休息,有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第55章 门关上后,维执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风依旧在疯狂地呼啸着,寒意不断从那老旧的门窗缝隙中渗进来。他再次摸了摸腰间的旧伤,又摸了摸胸口,那隐隐作痛的感觉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或许,他真的应该去省城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与过去的日子彻底切割。但现在他才发现,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牵挂,就会有情感的连接。如今的日子,其实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关心他、在乎他的人。他不能让他们再为自己担惊受怕,更不能让他们亲眼看到自己倒下。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维执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泛黄的《我与地坛》。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和广垣在校园的合影,背景是一片皑皑白雪。另一面,是用水性笔画出的一段: “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他久久地盯着照片,眼神中充满了回忆和感慨,过了一会,他终于下定决心,拿起手机,拨通了医生的电话。上次对方说如果他想好了,会给他省城的师兄打电话,帮他转院。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医生沉稳的声音:“决定了?” 维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嗯,决定了。” “好,我这就联系省城的师兄,安排你转院。”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挂断电话后,维执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依旧光秃秃的梧桐树。寒风依旧在肆意地呼啸,但他的心里却悄然多了一丝暖意。 这个冬天,或许真的会是他重生的开始。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我与地坛》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好好活着。” 窗边,温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洒下来,给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难得的暖意。维执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依旧充满艰难险阻,但他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 作者有话说: 555想哭,策策只需要浇灌一点点温暖就会被救赎的[爆哭] 第59章 静水微澜(7) 一架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西南省城的机场跑道上,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直至消失,机舱内的灯光也紧跟着亮了起来。 广垣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目光透过舷窗,凝望着外面的天色。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宛如被一层轻薄的纱幔所遮掩。远处的山峦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仿若一幅虚幻的水墨画。他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思绪有些飘忽。 这时,空姐温柔甜美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亲爱的乘客们……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机。” 广垣缓缓站起身来,他先是仔细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接着动作利落地穿好毛呢大衣,然后伸手从行李架上轻轻拿下随身的手提包,走向舱门。 刚踏出机舱的瞬间,一股带着西南地区独特韵味的湿冷空气便如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那种寒冷,好似细密的冰晶,尖锐地刺在脸上。广垣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冷冽的气息顺着鼻腔一路毫无阻拦地直抵肺腑,然而,这股寒意非但没让他瑟缩,反而让他顿感神清气爽,仿佛全身的毛孔都被打开,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 二十分钟后。 “广总,车已经安排好了,大家取好行李就可以走了,车就在外面等着。” 广垣没有丝毫架子,他的行李出来的早些,但还是跟同事一同耐心等待行李,秘书也带了两个大箱子,他刚刚帮对方把箱子放在自己的推车上,身后便传来秘书那悦耳的声音。 广垣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向后扫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公司中此次一同前来的项目成员。 在人群中,他最先看到的是安宇,对方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身上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稚嫩,紧张和局促的神情在他脸上若隐若现。 他的眉眼间有着广垣熟悉的轮廓,尤其是侧脸,总给人一种……错觉。 广垣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迅速移开,不愿让这份情绪被他人捕捉。 “走吧。”广垣简短地说道,迈步向机场出口走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机场到达大厅,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 广垣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神情冷峻。秘书身姿婀娜,妆容精致,有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姿态。 其他几位公司的高管和项目负责人则跟在后面,他们压低声音交谈着,神情略显严肃,似乎在探讨着即将到来的工作任务。 走出机场,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 司机一见到他们,立刻快步下车,动作利落地打开车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广垣和几位负责人依次坐进车里,安宇和其他同行职员则坐上了后面的另一辆车。车内的暖气开得十分充足,与外界的湿冷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机场高速。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广垣的目光落在窗外,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过去。 上一次来到这座城市,还是和维执一起。 那时的他们,宛如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背着轻便的背包,兴致勃勃地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出机场时维执欢快地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冲他绽出灿烂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温柔的光。 “广总,下午会议的项目对接,您有什么特别需要我注意的地方吗?”秘书轻柔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回忆。 广垣回过神来,目光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平静地说道:“按计划来就行,注意细节,别出任何纰漏。” 秘书点了点头,神情认真:“我明白,您放心。” 广垣没有再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车子渐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密集起来。 西南省城的冬天,树木虽然依旧倔强地保持着绿色,然而空气里却总是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寒意,街上的行人都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厚的外套里,脚步匆匆。 广垣的心里也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两日他脸上始终不见一丝笑容,同行的众人都以为董事长是在为接下来的工作忧心忡忡,其实他们并不知晓,是他家里最近的气氛实在是糟糕透顶。 父亲虽然已经退居二线,可公司里的一举一动都休想逃过他那敏锐的双眼。 当然广垣也没有刻意避讳。 直到那天在家吃饭时,父亲突然提及了安宇。 “听说你招了几个实习生,有一个叫安宇的……?”父亲的声音平静,可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广垣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菜,说道:“嗯,这孩子能力不错,之前在市场部,现在让他进了西南项目组。”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母亲坐在一旁,低着头默默吃饭,可广垣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自己。 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默,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气息。 第二天一早,广垣便果断地订了机票,带着项目组的人准备好便提前飞来了西南省城。 他心里清楚,父亲母亲迟早会揭开自己那隐藏的秘密,只是他还没有想好究竟该如何去面对。 //// 车子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训练有素的门童立刻快步上前,殷勤地打开车门。 广垣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酒店高耸的大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 “广总,房间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您先休息一下,下午的会在两点。”秘书紧跟在他身后,轻声提醒道。 广垣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酒店大厅。大厅里暖色的灯光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影。他走到大堂,提前到的另一台车的同事已经拿到房卡送了过来,来人正是兼干了杂活儿的安宇。 广垣对他微微点头,马上走到电梯口,他伸手接过房卡,然后按下按钮,电梯从上到下的数字缓缓跳转。 “安宇。”广垣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磁性。 “在,广总。”安宇听见后,立刻回应道。 广垣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辛苦你了,你脸色有点差,注意休息。” 安宇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头:“不辛苦,广总,可能...昨晚看资料太晚。” 广垣点点头,电梯门缓缓开启又关上。 第56章 安宇顿在原地,没有跟进去,酒店的保洁在一边正用消毒湿巾擦拭垃圾桶边沿,有一种混着高级香精的消毒水味道…… 第60章 静水微澜(8) 对安宇来说,最近几天确实休息不好,身体也不怎么舒服,然而广垣却是头一个指出他脸色难看之人。 安宇右手的指甲下意识地抠着掌心,那里还留着几道月牙形的疤痕,是化疗那段日子留下的,如今已经逐渐变淡,成了白色。 直到现在,安宇依旧不明所以,自己究竟为何能够跻身项目组。这个机会,众多老员工皆求之不得,所以这段时间,他在公司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电梯金属门的倒影里,他的轮廓被门上的图案切割成了模糊的碎片。广垣刚才的关心与记忆中的某个瞬间重合,让他再度回想起那天的办公区。 “实习生留下加班哦?”邻座的陈姐正准备下班,拎着香奈儿链条包经过时,看见他,又特意折返回来。 她的法式指甲轻轻叩了叩他的咖啡杯,声音清脆:“小安啊,听说你进西南项目组了?”她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把沾着蜜糖的利刃,甜中带刺。 茶水间的微波炉突然“叮”了一声,安宇瞥见那边工位外探出了几个晃动的脑袋。他攥紧手里没来得及扔掉的中药袋子,硬塑料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低声答道:“是临时借调......” “可我听说你是广总亲自要的人呢。”陈姐弯腰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随着她的动作,一阵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身上的丝质衬衫泛着昂贵衣料特有的光泽,而安宇的格子衬衫袖口已经洗得发白。 陈姐说完,轻轻笑了起来。她抿嘴而笑的模样让安宇想起过年时跟妈妈回姥姥家,老家祖屋檐下的冰棱,看似晶莹剔透,掉下来却能伤人。 安宇沉默不语,将热好的第二包中药倒入杯中,默默回到了工位。 手机正在抽屉里不停地震动,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催促,又像是某种警告。安宇点开屏幕,十几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条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小点。 他戴上耳机,手指悬在第一条语音上方,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下去——母亲的声音从耳机里冲出来,即便音量调到了最小,那声音依旧像一根细针,顺着耳道刺进大脑。 “儿子啊,你最近怎么样?吃饭了吗?药按时吃了吗?我跟你说,你王阿姨家的儿子……”安宇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隔板边框上,隔板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烦躁。 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播放,母亲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独白。 安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贴纸,那是他刚入职时贴上去的,现在已经卷了边,露出下面灰白的胶痕。他听见母亲在语音里提到“别生病”,那个词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记忆里来回拉扯。 还没等听完,视频通话的请求突然弹了出来。安宇的后槽牙条件反射地咬紧,牙龈传来一阵酸胀感。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接听键,手指悬在空中,酝酿一会才按下去。 大概是看他没回,母亲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熬夜了?小孩子家家天天就知道玩儿手机!”镜头里的母亲把手机立在一边,正在给家中的花盆修枝。园艺剪“咔嚓”合拢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安宇的肩头微微一颤,仿佛那剪刀正贴着他的皮肤剪下去。 “儿子,你看没看到我跟你说的语音?”母亲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忘了你化疗时……” “妈!”安宇猛地将手机扣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微微发抖。隔间外的同事似乎被这声响惊动,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安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随后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控。 他重新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母亲的脸定格在最后一帧,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责备。 安宇低声说了句:“我还有工作。”便挂断了通话。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苍白、疲惫,眼神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把手机塞回抽屉,手指触到了一包没喝完的中药。袋子的边角硌手,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安宇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像是等待他输入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茶水间那边传来刻意压低的哄笑声,“你们猜猜,会是谁家太子爷呢,就是不一样。”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线,勒在他的神经上。 安宇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然而,打印机突然吞吐纸张的响动惊得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几张a4纸轻飘飘地落进出纸槽,安宇的位置离机器最近,部门里不管是谁,都爱指使他帮忙递一下,以至于他现在一听见打印机响,条件反射就去拿。 只是这一次,他起身时,一阵眩晕感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后脑。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他回身扶住桌沿,手肘却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褐色的中药汁顺着桌沿流淌,在键盘旁边蜿蜒出张牙舞爪的图案。 “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广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时,安宇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胸口。他抬起头,看见广垣微微俯身,深灰色的羊绒袖口轻轻掠过他发烫的耳尖。那一瞬间,安宇感觉自己的耳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办公区内的声音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了,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陈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指捏着纸巾,快步走过来与广垣打了招呼。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嘴里念叨着“小安怎么这么不小心呀”,一边帮他仔细擦拭桌上溅到中药的工牌。 “晕吗?你看起来有些贫血或者低血糖。”广垣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关切。他身上有那天车里的味道,清冽而沉稳。他的指尖隔着三层纸巾轻轻按在安宇的手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巾传来,烫得安宇几乎想要缩回手。 广垣只是路过,来找部门经理。 他扶起安宇后,转身离开时,定制的西裤轻轻掠过安宇的膝盖。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某种隐秘的信号,让安宇的心跳再次失控。他的手中被塞了一块广总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水果糖,糖纸在掌心微微发皱,带着广垣指尖残留的温度。 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之后,茶水间的窃笑声才重新浮现上来。而此时,安宇发现自己正把糖纸叠成极小极小的千纸鹤,翅尖还沾着未干的中药渍。 //// 另一边,电梯中。 广垣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闭上眼睛。电梯快速上升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和维执一起旅行的冬天。那时的他们,还年轻,还天真,还相信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记忆中的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过:维执站在雪山的雪地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广垣记得,维执总是喜欢在口袋里揣一颗水果糖,说是为了预防低血糖,但其实只是因为爱吃甜食。每当广垣工作到很晚没吃饭去接同样加班的维执时,对方总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笑着说:“来吧,补充点电量。”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广垣睁开眼睛,走出电梯。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他走到房间门口,刷卡进门,行李箱规整有致地放置在房间内的行李处,他将手提包轻轻搁置于桌上,而后缓缓走到窗前。 窗外是西南省城独有的景致,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高楼大厦相互交织,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行人或悠然自得,或步履匆忙,各自奔向生活的方向。 然而,眼前的这一切繁华,却在他的心底勾勒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清冷。想当年,与他同游这座城的人,如今已不在身边。 广垣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个年轻人,和维执太像了——不是长相,而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与倔强。广垣知道,自己不该在安宇身上寻找维执的影子,但每次看到安宇,那些尘封的记忆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广垣苦笑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带着一丝苦涩。 第61章 静水微澜(9) 暮色四合时,广垣终于从冗长的项目会议中抽身。 上车时城市已被夜色吞没。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低头看了眼腕表,八点四十分。司机从后视镜瞥见广垣的穿着,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落地这三天他像是嵌在精密仪器里的轮轴,实地勘察、技术研讨、酒桌上的推杯换盏,连轴转的行程榨干了项目组所有的私人时间。 第57章 今天收工还算早。他坐在车后座,真皮座椅裹住他僵硬的肩胛。 项目组入住的酒店就在麓湖东岸,隔着落地窗能望见湖面灯光亮化投下的光斑。 车驶入酒店地库时,广垣的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领带夹。这是维执送他的生日礼物,银质表面被磨得锃亮。 回到房间,广垣的手机又震了起来,东道主单位王主任刚才走得时候,交待说安排了“夜宵”,广垣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拇指悬在绿色接听键上方,突然想起维执当年总说他“工作起来像根绷紧的弓子”。 “抱歉王哥,真的不去下一场了,明天还有事儿,我这边有些数据需要复核,弄完就歇了。”他听见自己用最寻常的客气口吻扯谎,喉结滚动时带着傍晚这顿饭小酌未散尽的酒气,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了。 对方一听,也就没再勉强。 //// 当广垣换上休闲服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竟产生了一种仿似挣脱镣铐般的错觉。 冬夜的麓湖,游人寥寥。路灯昏黄的光芒在青石砖上投射出细长而寂寥的影。广垣步行来到湖边,缓缓放慢脚步,思绪在氛围中飘荡。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然而,这只是幻觉罢了。维执正扶着双人自行车的后座,洁白的衬衫被风吹得高高鼓起,那灿烂的笑容和欢快的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骑快点!” 广垣寻到当年他们曾歇脚的那棵老树下停住了脚步。如今它树干愈发粗壮了。岁月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凸起的纹路,指腹顿时传来一阵粗粝的刺痛之感。 可如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面对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时光。 广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叹一声。 往回走时起了薄雾。酒店的旋转门将夜和光绞得七零八落,广垣迈进大堂,正好瞧见电梯间晃出个单薄的身影。 安宇抱着一黄一蓝两个外卖袋子靠在电梯边,后颈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苍白的脸在顶灯下泛着冷光,整个人摇摇欲坠。 “安宇……”广垣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少年脖子上浅青的血管清晰可见,抓着外卖袋的手指关节发白,胸口起伏的速度明显比常人快。这场景熟悉得很——维执生病时,也是这样。 广垣一看到安宇虚弱的模样,心下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匆匆走过去。 安宇也看见了他,脸上费力地勉强挤出个笑来:“广总,好巧啊……我没事儿可能就是有点高原反应……” 话才说到一半,就抑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咳嗽一声接着一声。瞬间,冷汗就将额前的头发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广垣没说话,一把抓住安宇的手腕,刹那间,便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那脉搏跳动得惊人,让人心惊。 外卖袋子“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上,因为封着口,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过听那砸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里面显然不止一盒东西。 “走,去医院。”广垣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少年发抖的肩膀,然后俯身捡起外卖袋子,一把架起少年的肩膀,少年想说什么,却因为实在难受也没有拒绝。 旋转门外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广垣带着安宇选择了第一台,让司机直奔最好的医院。 一路上,后座安宇的额头凝着细小的汗珠,随着呼吸,闭着的眼睫毛颤动。这画面瞬间与记忆重叠,让广垣的思绪飘回到过去:维执生病在家时也是这般虚弱。那时的维执,同样是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颤抖,整个人显得那样无力和脆弱,就如同此刻的安宇一般。 //// 医院急诊的灯牌划破了夜色。 在急诊病区那一片嘈杂声中,广垣目光沉静地看着医生电脑格挡前倒映的自己。 安宇蜷缩在输液区蓝色帘布后的病床上,一个还没迈出象牙塔的少年,独自一人,显得那般虚弱。他的手背插着输液针,一旁的监护仪绿线规律地跳动着。 广垣神色凝重地把刚出结果的血常规报告递给医生,那上面的细胞数据高得惊心。 “病毒性肺炎合并粒细胞缺乏。”急诊医师敲击着键盘,“他有造血干细胞移植史,这种免疫力水平敢来高原..….”责备的目光扫过广垣,“今晚先输丙球和抗生素看看,血液科那边在忙,有抢救,现在也过不来,先在急诊观察吧,输液也得几个小时,尊重你们意见自己决定,办住院也得明早了。” 广垣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冷静,说道:“谢谢医生,一切就按您说的办。”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仿佛在这混乱的场景中撑起了一块安宁的角落。 只不过只有广垣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复杂,一踏入医院,那股独属于医院的刺鼻味道便迫不及待地钻入他的鼻尖,令人感到有些沉闷和压抑。好在分诊区的工作人员热心的给了他一个口罩,他当时也没客气,接了过来。 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广垣拎了各种单据材料回到了输液区,护士正专注地给安宇调整输液的速度。他站在一边,看到床位拎了一路的两个外卖药袋,目光扫过,便拿过来拆开——黄色的袋子里装着的是环孢素软胶囊,蓝色的袋子里则是一瓶褪黑素。 护士离开后,广垣把外套盖在昏睡的安宇身上,少年侧脸的弧度让他想起维执生病后嗜睡的模样。那时的维执,也是这般安静地睡着,侧脸与眼前的安宇重合,同样的让人心疼。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经陪伴维执与疾病抗争的日子,那些充满焦虑与担忧的时刻,又一次浮现在广垣脑海中。 不过这时,身上兜里安宇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广垣拿出来发现是app广告通知,但是他留意到,亮起的屏幕背景是安宇和一个女生,看年纪应该就是安宇的妹妹。他瞳孔微缩,真没想到的是,他的妹妹也与维执也那么相似,广垣指尖悬空良久,最终按灭了屏幕。 第62章 静水微澜(10) 维执到达省城时还没有吃饭,早上出门前他收拾停当不想再在家中做饭,关好门窗锁好门,他在楼下早餐店买了碗豆浆解决了早餐,这会早就已经消化殆尽。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站在路边,几个小贩守着推车,锅上冒出热气,传来的味道飘进他的鼻子里。 他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以前不吃饭胃里就空得发紧,现在反倒是大半天也记不起要吃点什么,维执伸手摸了摸胃部,意外的竟没有饥饿带来的绞痛。大概还是怕的吧,把焦虑压在胃里,人也就不饿了。 天空被低垂的云朵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小城的味道。这里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油烟。他深吸一口气,从现在起,这就是他即将习惯的空气了。 想到这,他不再多做停留,重新抓起行李箱的拉杆,跟着人群的方向,沿着指示牌走向出租车停靠点。 他拉着的黑色行李箱里装很满,有点沉,所以他走得也不快。 拉杆有些松,箱子的底角有些磨损。这还是他大学时期用的箱子,上面贴着的行李箱条码纸撕得不够干净,留下很多底胶的痕迹。箱子里塞了几件厚重的毛衣,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其余是换洗衣物、叠得严严实实的内衣,以及昨天特意挑选的几本书,有一本小说,一本正在读的历史随笔,还有买了很久还没看完的电影原著。箱子另一侧是分开装在小袋里的洗漱用品、拖鞋、剃须刀、水杯、插排、餐盒——这些都是住院要用的。 "你好,尾号6872。"维执钻进出租车时,声音微带喘息。 司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停留了几秒。这个男人穿着驼色毛呢大衣,戴着口罩的苍白脸庞,透着一丝病态。 司机下意识地调整了下口罩,确保更加贴合。 维执则是坐进出租车后便靠在后座上,刚才搬箱子耗费掉了他肺里的空气,现在只剩轻喘的力气,他视线扫过方向盘旁放着的保温杯,司机师傅的手指有些粗糙, 车子驶向麓湖方向,这是省城的一处知名景点。湖面宽阔,碧波荡漾,岸边垂柳依依。维执记得,那年和广垣来这里时,正值初春,柳枝刚刚抽芽。如今旧地重游,故人却已远在天涯。 维执预定的宾馆离湖边不远,价格亲民,环境尚可。虽装潢略显陈旧,但整体干净整洁。 办理入住时,核对信息他摘了口罩,前台姑娘不禁多看了他几眼,面前人气色与身份证上差了很多,交代完注意事项后递给他房卡时,注意到他眼下投出淡青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 “1216房。”姑娘接着随口问道:“先生是来旅游的吗?” 丁维执点点头没有回答。他接过房卡,拖着行李箱找到电梯上了楼。 房间位于十二层,透过窗户,越过前方建筑,可见湖面一角。 第58章 //// 午饭是维执在宾馆外面买的面包,就着房间里的水吃了以后,他缩在床上睡了一下午,这让他恢复了些体力。 夜幕降临,他决定不再窝在床上,内加了件厚毛衣,走出宾馆,打车来到湖边。 他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路灯的光线洒在湖面上,他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的他们,在湖边许下如今看来遥不可及的愿望。 维执停下脚步,因为略略感到疲惫,他走到一张长椅前,缓缓坐下,长椅的木板上有些潮湿,是湖边的水汽搞得,但他也不在意,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湖风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直抵心底。 不知道坐了多久,湖边的行人渐渐稀少。就在维执准备起身回宾馆,忽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正穿了一身运动装扮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那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显眼,让维执的心猛地一紧——那身影,像极了广垣。 呼吸微微一滞。 维执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长椅的边缘。下一秒他起身,试图看清那人的脸,但距离太远,光线又太暗,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徘徊,维执的心跳加快,他想要走过去确认,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广垣……”维执低声喃喃,声音几乎被湖风吞没。他知道,在这里出现的身影不可能是他。可是,那身型又实在太像了,像得让他无法忽视。 他的手微微颤抖。 最终,维执下定决心,朝那身影走去。随着距离缩短,轮廓逐渐显现,然而就在即将看清对方的脸时,那人却突然伸展身体,奔跑起来,几步之间便转过弯角,消失在湖边的树影中。 太像了。 丁维执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凝视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或许是幻觉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朝宾馆方向走去…… 回到房间后,维执洗漱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或许是疲惫所致,又或许是情绪波动,他的胸口有些发闷,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走到床边,从药袋子里拿出药瓶,倒出几种药片,吞下。药片的苦在舌尖炸开,他皱了皱眉。 洗漱完毕后,维执躺在床上。 望着天花板,思绪依旧无法平静。那个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可梦境却并不安宁。他梦见了广垣,梦见了那片湖,梦见了那些早已逝去的时光。 第二天一早,维执赶在早高峰之前退掉了房间。 省城医院门诊楼里面挂号报到处排着长队,维执拉着行李箱,慢慢走向医院大楼,路边有拿着ct袋蹲在花坛边抽烟的家属,也有步履匆匆的打工人,医院特有的气味在他迈入大厅的瞬间包裹上来,透过他的口罩钻进他的口鼻。 等到找到导诊台,工作人员一大早激情满满,扫过他的转诊单:“先办手续,然后住院部直行,电梯厅往右转。” //// 病房在十楼。 等到维执办理完手续,半个上午已经要过去了。他推开门时,病房里的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切进来,将两张病床分割成明暗两面。靠窗的床位空着,浅绿加白底的被褥,是新换的,床头卡槽里插着张空白标签。 维执走进门,把行李箱塞进护士指派的立柜里,然后把单据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轻车熟路的要检查下床边柜抽屉是否好用——之前他住院时候的抽屉坏掉了,撒了一地的药。 看了一圈,没什么问题,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他回想刚刚在楼下办理的窗口盯着入院单据发呆。窗口工作人员敲了三次玻璃,他才惊醒般摸出钱包里的卡,递给工作人员交押金这段,他又看了这张入院需要填写的信息表,他笔尖悬在“紧急联系人”栏上空半秒,最终写下“无”。 护士喊他出去量血压时,维执刚收回正盯着墙上的呼叫铃发呆的视线。 他刚换上必须要穿的病号服,撸起袖子量血压时,护士多看了他瘦得伶仃的锁骨几眼。血压带紧紧勒住他的胳膊,这让他想起当年发烧,那人也是这么不由分说给他套上家用血压计。 “家属什么时候过来?”另一个护士在电脑上刷刷记录着。 “就我自己。"维执把另一边手上的住院手环往袖子里藏了藏。 回到病房,窗外传来楼下的汽车的声音,混着走廊里不知道哪屋家属的说话声,一会还有检查,但是维执有点累了,他展开被子蜷进被子里,让自己短暂的休息一会,消毒过度的床单散发着一种熟悉的味道,他突然想起在湖边看见的身影——或许真是幻觉吧,广垣此刻应该在单位开会,西装革履,领带端正。 维执刚侧过身,正准备将纷乱的思绪梳理清楚,导诊员的敲门声却骤然打断了他的心神…… //// 导诊员推着维执的轮椅,轻声提醒道:“心电图和ct都在三楼b区,你现在这身体情况最好别走着来,坐轮椅多方便。”她调整了一下轮椅的靠背,语气关切,“你现在这种情况,最好有人陪同,没有家属,你雇护工了吗?” 维执敷衍地“嗯”了一声,轮椅碾过防滑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指尖却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仿佛在压抑什么。 转过拐角时,电子叫号屏上闪烁着他的名字,维执的目光却在下一秒凝固了——一个高大的背影站在ct分诊台前,正俯身帮坐在轮椅里的人整理病号服的衣领。那人动作轻柔,带着一种熟悉的耐心。 震惊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 维执的指尖突然失去温度,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血液在一瞬间被抽离。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像是锋利的刀刃顺着气管划下去带来一种窒息般的痛。 “这是你11ct室的排号报到单,看屏幕叫名字就可以了。”护士将纸条递给轮椅中的人时,广垣的手机突然响了。维执听见那熟悉的铃声在嘈杂的医院大厅中炸开——那是他和广垣在北欧旅行时录下的街头艺人演奏的小提琴曲,广垣一直用它做铃声。 “把排号单给我,我来看屏幕吧。”广垣按掉电话,对身前的人说话时,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低沉,广垣轻轻抚了下那人的头发,这个动作让维执的胃部痉挛——他住院时,广垣也曾这样帮他整理被呼吸机弄乱的头发。而轮椅中的青年亦是面色苍白,细软的黑发贴在额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削的肩上。 “广总,对不起让你费心了,昨天很麻烦您了,您这也没休息,白天了百忙之中还要来一趟医院……”安宇将手里的号码单递给广垣,语气中带着歉意,“要不还是,您去忙吧,做完ct我办好手续自己回病房。” “你来这边生病了我有责任。”广垣将报告单卷成筒,轻轻敲了敲青年的肩膀,语气里忽然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我也得把你安全带回去。” 维执的耳膜嗡嗡作响,导诊员在一边惊呼:“先生?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声音若隐若现,忽远忽近。 维执的视线开始坍缩,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遥远而模糊,但他还是盯着广垣扶在轮椅上的手,自己的指节也因用力而泛白。他感觉到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胃部一阵翻涌,感觉有血沫涌上来。维执下意识去摸口袋。那里本该有支应急的药,可他换病号服时候就把药放进了床头柜,胸口里炸裂的疼痛让他弓起身子。 直到维执慢慢滑下轮椅,在倾斜的视野里看见广垣终于转身。记忆突然闪回昨夜麓湖边,恍惚看见广垣的背影消失,原来不是幻觉。记忆碎片在眩晕中纷至沓来从广垣在深夜给他量体温的掌心温度,到昨夜消失的背影。 “让让!急救!"导诊听见动静第一时间给急诊打了电话,撞开围观人群。 “脉搏摸不到!瞳孔散大了!!??”跑来帮忙的护士声音尖锐而急促。 维执感觉有好几个人托住他后颈,帮他侧过头,擦掉他嘴角边的血,他好像也听见广垣的声音,但耳道里灌满了冰湖的水声。他努力睁眼,视线也只是模糊,也或许是他的幻觉中,看见广垣朝这边冲来,但却被突然降下的转运床隔开。 他听见广垣在喊他的名字,声线里带着恐慌。就像那年他惊厥时,广垣也是这样嘶喊。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维执终于看清那边轮椅里那位的脸……年轻、苍白,可怕的是脸如同他的镜像。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氧气面罩扣上来的瞬间,维执终于放任自己蜷成婴儿的姿势。像无数个发病的深夜独自缩在床角或是沙发那样,只是这次,他不再期盼有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痉挛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八千里路(1) 安宇低头盯着手腕上的医院腕带,另一只手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来回摩挲,指尖感受着那些细微的凹凸纹路。他的视线落在腕带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却飘得远远的。他不敢抬头,生怕广垣看穿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第59章 是的,广垣陪他来做了检查。安宇这才发现,这一路上,他心底竟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这种情绪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连身体的病痛都轻了几分。 他悄悄抬起头,瞄了一眼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广垣。广垣正站在导诊台前,新换的衬衫后腰处有几道细小的褶皱,或许是因为早晨的匆忙未来得及整理。这些细微的痕迹,无意间透露了他这一上午的匆忙与疲惫,却让安宇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把排号单给我,我来看屏幕吧。”广垣的声音依旧平静沉稳。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阵微风,轻轻拨开了安宇心底那层无形的沉重。尽管医生建议他住院,甚至提到了“最好做个骨穿”,但此刻的他竟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尤其是想到早上,广垣亲自到住院病房接他的那一刻。虽然广垣为他安排了护工,但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安宇,既不敢告诉家人,又感到无比孤立无援。直到广垣出现,那种无助的感觉才慢慢消散。 那时,医生的叮嘱还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听见广垣帮他拉开窗帘,低声向护工说:“孩子怕冷,麻烦把空调调高些,再给他加床被子。”这句话让安宇的鼻腔瞬间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热。他赶忙低下头,继续摩挲着腕带,生怕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被人看见。 安宇正出神时,忽然感到额头一暖,是广垣的手掌轻轻抚了上来。"别担心。"那低沉的嗓音带着熟悉的温度,让他不由自主回想起昨夜,广垣抱着他冲进抢救室时,耳后呼出的温热气息。这一刻,他竟莫名希望这场检查能持续得更久一些。 不知从何时起,医院似乎不再那么令他恐惧。虽然昨晚急诊室的混乱场景已模糊不清,但那颗原本惶惶不安的心,此刻却意外地平静下来。这份安然持续着,直到突兀地被急救床轱辘声打破宁静,广垣手中的排号单倏然落地…… 安宇抬头时,正好看见推床停在斜前方的拐角处。那边一片嘈杂,透过晃动的人群,他隐约瞧见一个身影正在微微抽搐,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露出一截男性手腕,细瘦而苍白。护士的喊声尖锐地刺破混乱:“让一让,都让开!别围着!”安宇也是头一回撞见这样的场面,他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抬头却看见一贯从容的广垣僵在原地,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失态神情。 下一秒,广垣突然喊出一个名字,声音沙哑而急迫,但安宇却没能听清。当安宇再次回过头时,围观的人群早已四散开来,只留下地上斑驳的血迹。他下意识有些发怵,目光却被那个背对着他蜷缩的身影吸引——那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医护人员迅速上前,为他接上急救设备。就在担架被抬起的瞬间,安宇看清了对方的脸,不禁愣住了。尽管那人嘴角还带着血迹,但那张脸却让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形容。 “安宇,你先做检查,在这里等我,或者给护工打电话回病房。”广垣的声音响起,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安宇点点头,看着广垣奔上前去,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检查单,又抬头望向ct检查室,默默地从轮椅里站起身…… //// 在广垣一生中的重要时刻中,与维执的重逢无疑占据了一席之地。 那一刻的意外与震撼,在过后的日子里让他再想起来,也仍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广垣前一天在急诊室陪伴了安宇整晚。随着药物起效,安宇的情况逐渐稳定。然而急诊室并无他休息的地方,只能等到清晨为安宇安排好陪护并办理住院手续后,他便急匆匆返回宾馆洗漱、换衣、用早餐。为了提神,他还特意喝了四倍浓缩的咖啡,因为上午还有一场早会等待着他。 会议结束后,广垣心中挂念着安宇。或许是他在潜意识里将安宇视作了维执的模样,又或许是当年照顾维执的习惯使然,他放心不下安宇,便决定早会结束后前往医院探望。 当他带着安宇在ct区域取号等待时,一阵急促地喧嚣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广垣最初望过去时,本无意围观,但因为离得实在是很近,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 他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被医护包围住的圈子中,只见人群中那人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露出一截苍白而熟悉的手腕。几乎在瞬间,广垣的视线便被吸引,他迅速抬头寻找那张久违的面孔。当四目相接时,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因为那手腕的样子,他就算带进坟墓也不会忘记。 几名医护和保安推着抢救床从电梯方向疾驰而来,轮子与地砖的摩擦声即使相隔甚远也清晰可闻。 维执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虽然还活着,但看起来却仿佛随时要离世一般。 这一刻的重逢,既令人震惊又令人心痛。 那一瞬间,广垣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日后回想,他竟无法记起那一刻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请让一下!”急救床疾驰而来。广垣的心仿佛被冰霜冻结,全身血液骤然凝固。他机械地侧身避让,抢救器材在转运床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周围一片喧嚣,但广垣的眼中却只有那个被导诊搀扶起来的人——他正剧烈呛咳,手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料,因缺氧而泛青的指节显得格外刺目。 ……维…执? 然而眼前的人比他记忆中瘦削太多,护士匆忙解开他的衣扣,锁骨几乎要刺破那层苍白的皮肤。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染污了蓝色的口罩。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护士迅速摘下了他的口罩。暗红色的血沫如喷泉般从他指缝间溅落,周围的人立刻散开,仿若躲避瘟疫一般。 广垣感觉自己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但此刻他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躯壳。安宇在旁边拍着他的胳膊,焦急地呼喊:“广总!”可广垣无法回应,下一秒,他已然冲了过去,本能地想去帮忙。然而他刚踏入维执身旁的区域,便被医生猛地推向一旁。耳边炸响起急救医生急促的呼喊:“导诊!赶紧给科室打电话!喂喂,患者!能听见吗!导诊大姐,你叫叫他名字!!” “不好意思,让让路!”又有几名工作人员匆匆跑来,撞开了广垣的肩膀。维执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死亡的倒计时在所有人耳畔回荡。广垣的心被这声音紧紧攫住,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场噩梦,压得他几乎窒息。 //// 当广垣被拦在急诊抢救室门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路追了过来。门口的保安上前询问他的身份,广垣沾了血沫的手紧紧拽住对方,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是家属,我是家属……”他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终于被放行后,广垣冲进抢救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维执的病号服已被剪开,胸口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疤痕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那是一道尺子长短的陈旧切口,心脏手术的痕迹。然而,周围却多了一些新的疤痕。虽不大,但那些未褪去的粉红色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的双眼。 “室颤!准备电击!”医生的吼声在狭窄的抢救室内炸开。电极板重重压在维执的胸膛上,电流穿过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在床板上弹起。广垣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压出一条条血沟,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维执的嘴角,鲜血顺着气管插管不断涌出,浸透了颈后的纱布垫,仿佛要将维执的生命一点点抽离。 “穿刺包!”医生的吼声再次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广垣的心几乎碎裂。维执的主治医生从门诊一路狂奔而来,推开门时连气都来不及喘,直接一把推开挡在病床前的广垣,仿佛他的存在只是多余的障碍。抢救床被帘子半遮半掩,外面还有几个好奇的家属探头探脑,试图在这紧张的气氛中窥探些什么,却很快被保安冷声呵斥,迅速驱散…… 与此同时,抢救室外,谁也没有注意到安宇的轮椅何时停在了门口。少年自己推着轮椅,静静望着里面的喧嚣。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屏保上一张照片映入眼帘——那是他与妹妹的合影。他茫然地看着照片中微笑的两个人,又抬头望向抢救室,视线在照片和抢救室之间来回游移,维执的脸和屏幕上的面孔重合…安宇眼中满是无措与困惑,走廊的灯光苍白而冰冷,映照着他同样单薄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555555555555 哭很大声 第64章 八千里路(2) 广垣站在抢救室外,走廊的灯光冰冷而刺目,洒在他的肩上,让人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 他低下头,袖口几点暗褐的血渍早已干得透彻。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因为忽然看到了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暗红的痕迹,那是……策策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人群如剪影般掠过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也像是同他隔着另一个世界。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探向袖口,指腹在布料的边缘来回摩挲,那些细微的暗红痕迹已经透过纤维渗透了进去,烫得他微微颤栗。 第60章 广垣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模糊。血迹在他的视野边缘缓缓扩散,渐渐侵蚀着四周的白色背景,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几年过去了,讽刺依然——他仍是没有资格在维执的通知书上签字。此刻,维执的生死牵动着他每一根神经,而他却只能站在局外,像是一个无力的旁观者,徒然地注视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医院的反应迅速得近乎残酷。 在和广垣确认维执没有直系家属后,生命绿色通道立刻启动。可当广垣“交待”自己并非家属时,保安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他们眼神冷漠,语气亦是强硬,听得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抱歉,陪同人员需要出去等候。”保安的声音,礼貌,不带温度。 广垣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帘子被迅速拉上,视线被无情地隔断。 保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被迫转身,走出那扇不锈钢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仿佛将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隔绝在了里面。 他低下头,视线落回袖口。暗红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刺眼,像在无声地提醒他:如果他再退缩,他与维执之间那层壁垒,将永远无法打破。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被放慢了一般,而每一秒,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划下一道刻痕,带着钝钝的疼…… //// 抢救室外,零散的家属们各坐一隅,深陷在自己的焦虑之中。 无人有余裕去留意他人的情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广垣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轮椅上的安宇身上。少年脸上交织着茫然与无措,与气氛格格不入,远远地缩在角落里。广垣愣了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安宇走去。他俯下身,低声说道: “你怎么在这?我先联系护工和导诊来接你去做检查,别担心。”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安宇的头,用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着安慰。安宇点点头,目光在广垣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但最终只是沉默着,什么也没问出口。 沟通完毕,广垣转身回到抢救室门前,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脑海中正播着一场无声电影,每一帧都在重放:维执颓败黯淡的脸色、染血的口罩、仪器急促的蜂鸣……这些细节宛如一根根细针,深深扎进他的心脏。抢救室内传来医生们急促的喊声,像是锋利的刀刃,划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的目光紧锁那扇紧闭的门,却什么也看不见。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条漫长的走廊里,等待命运的宣判。 突然,一名护士匆匆走出抢救室,橡胶鞋底在地面擦出短促的锐响。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广垣,快步走近,语气紧迫:“先生,能联系到丁维执患者的亲属吗?他入院时没有填写紧急联系人,现在需要紧急开胸手术……” 广垣的手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沙哑地说道:“他没有家人,都去世了。我是他的……朋友。费用我来承担,请你们尽全力救他。”最后两个字,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护士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汇报,驻院民警确认后尽快处理。”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返回抢救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广垣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从未如此无助。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灯塔,随时可能沉入无尽的黑色海洋。 这几年来,他独自捱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曾无数次想象过与维执重逢的场景。也许是某个曾经一起光顾的地方,也许是去往公司的路上,甚至是在墓碑前……但他从未想到,重逢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 他曾一度以为维执早已不在人世,为此无数次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淋漓。 而现在,维执就在眼前,却又比任何梦境都残酷。 广垣手中的手机,在此刻突兀地响起,他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秘书的名字。 他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动作。 再次响起时,他犹豫片刻,拇指划过接听键。 “广总,我看您没回信息。”秘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董事们都在等您回信,关于下午的会......项目的决议......” 广垣他闭上眼,维执青灰的脸就在黑暗中浮现,抢救室刺耳的警报声在耳边轰响。他咬紧牙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通知改成群内线上会吧,一会我回复,我这边......有更重要的事情。” 电话挂断的瞬间,广垣的手无力地垂落。他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记忆如潮——维执温暖的笑容、离开时的决然、自己遍寻不着的焦躁与愤怒......他曾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些人是注定无法放下的。 “广总,不会有事的。” 安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广垣转过头,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安宇正望向他,眼神复杂难辨。护工已经赶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广垣只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急救室的方向。 安宇见状,轻声对护工说了句“走吧”。 轮椅在身后被推着向前,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 几小时后,广垣已经换到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候。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上午和维执重逢时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一刻的震惊、失而复得的欣喜、如今濒临失去的恐惧,种种情绪涌动,将他浸透其中。 广垣一身行状与周围人大不一样,有的家属在别处也会多看上几眼。 他们不知道,广垣在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维执真的这样离开,他没有继续活着的意义。曾经认为足够强大的自己,此刻却连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 “丁维执家属,请到商谈室。”广播里的声音将广垣拉回现实。他几乎是弹起身,快步走进手术室商谈室。 手术室医生神情严肃地迎上来: “情况很不乐观…开胸情况很糟糕,只能先姑息一下,ecmo维持着…” 医生示意广垣看向在ct片,“但脑部供氧……”后面的话化作蜂鸣,广垣盯着片子上那团灰影,心衰程度超乎他的预料,与几年前看到的片子……没有相像,如今是维执心室变形后的轮廓。 广垣的心脏猛地收缩,声音却异常坚定:“拜托请全力救治,需要怎么配合尽管说。”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后续费用可能会比较高……” 广垣毫不犹豫道:“费用不用担心,需要联系什么我这边也一定尽力配合。”他的声音平静而果断,不容置疑。 医生听惯了家属的坚决,交待完病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又回到了手术室。 广垣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有多么害怕失去维执…… 终于,漫长的等待后,手术室电子屏丁维执名字后的状态更改为已结束,门被推开。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中却有几分如释重负:“患者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密切观察,还没有脱离危险,接下来也非常关键……” 维执还在。广垣的心稍稍放了下来,虽然那种沉重的无力感依然挥之不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谢谢你们。” 医生的手掌轻轻落在广垣的肩头,温暖而坚定的力道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声调柔和:“我们会全力以赴的,您也要保重自己,患者求生欲望……不是很强,他需要您的陪伴。” 广垣的喉结微微滚动,沉默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疲惫与不安统统压入肺腑。他知道,前路将更加险峻,但他不能后退半步。 推车轱辘的声响由远及近,广垣的视线随着那扇缓慢打开的病房门逐渐聚焦,维执的面庞映入了眼帘。 他迎上前去,目光扫过床边引流瓶,暗红色的血水在里面轻轻晃动。维执的睫毛微颤,呼吸管固定带在脸上压出两道印痕。 广垣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那道痕迹。 “别动。”护士的声音轻而干脆。他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垂了下来。而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几个干涩的字眼:“他疼吗?” 无人回复。 随着床移动的方向,就在广垣指尖触碰到移动床冰凉的金属栏杆的那一刹,他的眼眶再也无法承载,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坠落在地砖上,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周围医护耳中: “好好活着维执,这次我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以后策策在哪儿你就要在哪儿!!!!!广垣你知道怎么做了吗!!!!(咆哮 第61章 第65章 八千里路(3) 小成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在膝头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但他浑然不觉,只顾盯着楼下。 “奶,丁叔真要走吗?今天谁来啊?到底几点啊?丁叔还回来吗?”小成忍不住回头,扯着嗓子朝厨房喊。 厨房那边传来油锅“滋滋”爆响的声音,油烟混着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奶奶的声音透过油烟,带着点无奈: “哎呀,你这孩子,别老问了!听说他那病还得去更好的医院治……咱省城都不行咯。成啊,你离窗边远些,冷风都灌进来啦,小心感冒!” 小成缩了缩脖子,起身关上窗,但人没动,依旧贴在窗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实在是看不进去,一下子合上后他又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楼下的路上。 他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心里却乱糟糟的。 这周围青年人不多,要不是小孩子,要不就是留下的老人,丁叔叔来了以后算是他好朋友之一,平时教他学习有耐心,有时还会买些小零食给他。虽然小成不知道丁叔的病到底会不会死,但从奶奶的语气里,他能感觉到事情不简单。丁叔叔要是真去了更远的地方,还能回来吗?他还能再见到他吗? 想到这里,小成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窗外的风冷飕飕地,他的脸颊被玻璃冰得发麻,却还是不肯挪开。 厨房里,奶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成啊,快来吃饭,别在那儿发呆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你快来看看是什么…” 小成这才挪了挪身子,慢吞吞地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楼下依旧空无一人。他叹了口气,转身朝厨房走去,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还没出现的人,想着丁叔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直到小成吃完了饭回到了窗边,临近正午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缓缓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深色毛呢大衣,脚步沉稳,气质不凡。 小成一下瞪大了眼,在这城市他还没见过这般明星一样的人,他连忙伸手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仔细打量着那人。那男人站在车旁,微微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眉头紧紧皱着,神情显得格外沉重。小成没见过他,但从他那严肃的表情和微皱的眉头里,小成觉得他一定和丁叔叔有关系。 “这人是谁啊?”小成心里嘀咕着,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他回身离开窗边,咚咚咚跑向门口,想下楼去看个究竟。刚跑到客厅,就被奶奶一嗓子吼住了:“干什么去?赶紧给我回来!人家收拾东西,你去凑什么热闹?” 小成被奶奶的声音吓了一跳,脚步一顿,嘟囔着:“我就看看嘛……” “看什么看?吃完饭不帮忙收拾碗筷,瞎跑什么?再说了,人家是大人办事,你个小孩子别去添乱!”奶奶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瞪了他一眼。 小成无奈地应了声,他磨磨蹭蹭地又跑回窗边,探头往下看。只见那男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楼栋间来回扫视。 过了一会儿,他迈步走进了楼道,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 是的,来人正是广垣。 广垣站在楼下,抬头看向那栋略显老旧的小楼。楼外墙上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斑驳的水泥墙面。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明明自己没来过这里,心里却仍是五味杂陈。 广垣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迈上了台阶。楼道里很安静,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石灰味,夹杂着隐隐的潮气。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响,一楼,二楼……他终于站在了那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老式防盗门门把手已经有些松动。 广垣伸手摸了摸门边的铁皮信箱,上面贴着一张电费通知单。他随手抽了下来,上面的名字不是丁维执,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的手指蹭到铁皮边缘,被锈渣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站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抬手敲响了门。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缓缓被拉开一条缝。一位老太太探出头,她先是略带警惕地看了一眼,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你好,你就是……” “您好,我是丁维执的朋友。”广垣微微点头,声音尽量平稳,“我们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不好意思,晚了几分钟,我来帮他收拾些东西。” 老太太连忙摆摆手:“不晚不晚,这时间刚刚好。你怎么过来的?路上累了吧?快进来歇会儿。”她侧身让开,示意广垣进屋,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语气里带着关切,“我刚还在照片里见过你呢。维执这孩子,最近一直没消息,我也挺担心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广垣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回答。 他踏进房间,目光扫过四周。房间不大,墙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桌上散落着几本书和杂物,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外出,随时会回来。他的视线落在墙上的照片上,那是一张老旧的合影,照片里的维执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和现在躺在医院里那个浑身插满导管、连疼痛都发不出声音的人判若两人。 “你是他老家的朋友,还是……亲戚?”老太太见广垣沉默,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试探。她清楚自己的分寸,平日里维执出门时,她也常来给花浇水,帮忙照看着这间小屋。 广垣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他无法言说的答案。 他没有直接回应老太太的问题,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认识很久了。” 老太太见状,也没再追问,轻轻叹了口气:“他前一阵子就说要去做手术,没想到这一去就……现在还在医院里,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用手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啊,一直都是一个人,生病了也没人陪在身边。我们这些邻居虽然想帮忙,但也照顾不周全。这次多亏有你,真是辛苦你了,小伙子。”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老太太似乎觉得不该再问下去,可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小丁他……在医院到底怎么样了?手术……还顺利吗?” 广垣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医院的场景——无影灯刺眼的白光,监护仪上抖动的波浪线,维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那些纠缠在他身上的导管。那天,抢救室外,护士把维执的手机递给他。广垣盯着那个手机,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的脸。他犹豫了一下,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是一张默认的锁屏壁纸。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输入了一串熟悉的数字,是维执以前的手机密码。 屏幕解锁了。 广垣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点进了通讯录。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广垣”。 广垣看到这些,他的头皮阵阵发麻,手指微微发抖。点开微信,维执的新号里置顶的聊天是社区超市的促销信息,联系人列表拉到底,寥寥几十个,大部分是商家和公众号。广垣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几天后,手机突然响了。广垣低头看,是个陌生号码。他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小丁?你怎么没回消息啊?住院怎么样了?现在还在医院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 广垣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我是维执的朋友,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您是……?” “哦,我是他房东。”房东阿姨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他住院了,做手术了吗?他一个人住这儿,平时也不怎么和人来往,我挺担心他的……”广垣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简短地回应了几句,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太太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广垣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手术……不太顺利。他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情况不太稳定。” 广垣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icu里的场景——维执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纱布下透出的黄色液体正在缓缓渗出来,他的脚踝在约束带里磨出了青紫的伤痕。 后来,维执并发了急性肾衰竭,血滤机的管子从颈侧插进去,他的脸色变得更加灰白。术后,纵隔感染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广垣探视时,看到医生用换药钳夹着碘伏棉球,塞进维执胸前那道未能愈合的伤口里。维执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依然流下了眼泪,手脚在约束带里微微抽搐。护士掀开被子检查导管时,广垣看到了他身上蜈蚣似的疤痕,每一道都像是刻在他皮肤上一般。 第62章 广垣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他也想问,也想知道这几年来,维执到底为什么离开。是怎么过的,又为什么会病得这么重。 老太太听到这话,如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怎么会这样……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 但广垣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了窗台上那盆绿植上。叶片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叶子,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这些植物,他一直都在照顾吗?”广垣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老太太点点头:“是啊,他平时可宝贝这些花了,前一阵子还跟我说,等手术回来,要给它们换个大点的盆。” 广垣的手微微一顿,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老太太说:“麻烦您告诉我,他平时常用的东西都放在哪儿?我帮他收拾好,尽快回医院去。” 老太太连忙点头,指着柜子说:“他的衣服和一些重要文件都放在那个柜子里。之前他去住院是这么交待我的,我没动过。书桌抽屉里还有些他常看的书和笔记,你要不要也带上?” 广垣点点头,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和一叠笔记本。 他随手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着维执的名字,字迹工整而有力。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维执的曾经。 “这些……是?”广垣低声问道。 “他的笔记,在这边偶尔给邻居们家孩子上上课,他都提前写笔记本上,我看他很喜欢看书,没事就坐在那儿写写画画的。”老太太站在一旁,目光里带着慈爱,“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心思细着呢。” 广垣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股脑儿将书和笔记本收拾好,放进包里。 收拾完书桌,他又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看到放证件盒子是空的,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旁边还放着一个相框。 他拿起相框,照片上是维执和一个老人的合影,老人坐在前面,维执站在身后。广垣认得那个老人,维执的爷爷。他还记得维执曾跟他提过,爷爷是他很亲的人,可惜也早已经过世了。 广垣的手指在相框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他转身对老太太说:“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了。如果他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再联系您。” 老太太点点头:“好好好,你去吧。有消息也请告诉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广垣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台上的绿植依旧安静地沐浴在阳光里等待着主人的归来。他的目光在那些叶片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转身关上了门。 楼道里依旧安静,广垣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八千里路(4) 返程的路上,广垣与司机一路无话。连续数日未曾休息的他,终于在沉默中进入了梦乡。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没有忙于工作,而是……踏着沉沉夜色,再次来到维执那间出租屋。 出租屋内客厅吸顶灯投射出一种暗黄色的昏暗灯光,一开门,就在门口投下斑驳的影子,映照在那堆被胡乱收拾的桌子上。 广垣缓缓走进门,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的纸张,他俯身捡起——那是一张褶皱的病例单,上面的病情记录触目惊心:“心功能重度衰竭”“建议尽快进行……” 他的呼吸顿时微微发颤。 虽然他曾不止一次听过这些字眼,但当它们真实地印在诊断书上,属于“丁维执”时,那股恐惧与愤怒几乎令他窒息。广垣紧紧攥住病例单,怒火燃燃。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维执会病成这样?当初又为何不辞而别?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到如此地步?他明明曾是那样怕疼的人…… 广垣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维执的模样:从恋爱时温和腼腆的笑容,到那年突如其来的倔强与疏离,一幕幕记忆交替浮现,仿佛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上不停划过,刀刀见血。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丁维执,甚至连当初维执执意离开的真相,依旧朦胧不清。 如果不是天意让他参与这个项目,如果不是命运促使他们重逢,让他寻到了这处落脚之地,他是否永远都不会明白——在他以为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个人背后,维执早已在绝望边缘挣扎。 ////// 生死一线。 广垣回到医院时,维执的情况依然恶化到极点。 近几日来,他的病情毫无起色。医生语气凝重地说道:“患者的心功能已经到了极限,目前仅靠升压药勉强维持,但随时有心脏骤停的风险。我们会尽力抢救,不过还是,建议考虑转院,这里条件有限,转院或许能提供更好的治疗方案。” “……转院?”广垣的喉咙微微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握著的手机上隐约闪现了一点汗渍的光点: “他撑得到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答道:“如果不试试,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广垣闭上眼,回想起昨日探视时那惨淡的一幕:病床上,维执那张他日夜牵挂的面容惨白异常,身上插满各种导管,连手脚都被绑住防止他在无意识的挣扎中扯掉生命维持设备。监护仪上那不规则的波动,每一次心律的跳动,都在无情地提醒着他,维执的生命正一点点流逝。 这一切让他无法直视。 “转院。”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现在就去沟通,也拜托你们,用最快的方式安排。” 医生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广垣会如此果断,要知道这对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多大的经济压力…… 走出医生办公室,广垣低头看了眼手机...父亲的未接来电已积攒了数十个,还有秘书发来的数条未读消息。 他知道,自己必须摊牌了。 家里那边,比他预想的更早察觉到了异样。 这让他不由得回忆起前几天父亲来电的那个夜晚。 “你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冷沉而压迫。 那日,广垣回到宾馆后,衣服未脱,脱力陷入沙发中,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闭目沉思,思绪依然停留在icu内那虚弱的身影上。但夜晚终归得分两头兼顾,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他处理。 他平静而克制地回答:“嗯。” “你疯了吗?”父亲显然震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把那么大摊子交给副总和中层处理,这么大项目置之不理,就为了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广垣打断了父亲的话,倏然睁开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一个曾经我的朋友?一个差点死在异乡的陌生人?或者是,被你们蒙在鼓里的我?还是指病得奄奄一息马上要死了的丁维执?” “爸,你实话告诉我。你问我‘找到’是什么意思,你们早就知道他在这儿,是不是?” 电话那头陷入一阵沉默,连母亲隐隐的哭声也显得格外遥远。 父亲终究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低沉却依旧充满压迫:“所以你打算怎样?要带他回来?然后做什么?为了他放弃未来?放弃整个企业?放弃那担负着无数人养家糊口的责任?” 广垣停顿了一下,似在默默思考父亲的话。几秒后,他喉结轻颤,声音沙哑,语气平和:“如果他死了,我也不在乎那些了。” 话一出口,电话内顿时静得出奇。父亲从未见过这样的广垣——几年前,丁维执离开后,他的儿子在他的扶持下褪去了稚嫩,成长为冷静、擅长权衡的人;而如今,为了这位人,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家门不幸!!逆子!我明天过去!” 最终,父亲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 次日凌晨,医疗包机已紧急准备就绪。 病房内,走廊里,回响着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病床上的维执依旧沉睡在无声的昏迷中。 他的皮肤本就白,如今是更是毫不见一丝血色,胸前那层覆盖着的纱布让人隐约可想象到手术的痕迹。 医生们在旁谨慎地调整各项仪器,密切监控着显示屏上跳动的体征数据,确保在转运过程中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稳定。 广垣站在一旁,目光沉静而凝重。 他看着医护人员忙碌而有序地操作着设备,听着监护仪发出的单调“滴滴”声,却感受到内心一阵阵涌起无法言明的痛楚。 直到将病床推上救护车的前一刻,维执的睫毛突然轻微颤动了一下。广垣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醒来,可当他上前细看时,维执依旧未曾睁开眼,只有微颤的睫毛和偶尔收缩的手指,像在无力地诉说着剧痛。 广垣俯身,轻轻握住维执冰凉的手,凑到耳边低声道:“维执,我在这里。” 第63章 然而,维执仍未作出任何回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是因体位微变而引发的无力反应,却让人觉得他似乎正因剧痛而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一刻,广垣的心猛然一紧,转院的焦虑都凝聚在这一瞬间。 他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神紧锁着维执的脸,看着医护人员将病床稳稳推入急救车内,而他则默默跨上另一侧,目光阴沉地望着前方延伸的道路。 他有太多话要问,这一次,他绝不会让维执独自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八千里路(5) 夕阳垂垂,夜色渐起,特护套房病房的墙纸是考究的暖色调,映衬着一室静谧。 然而,这份温暖似乎无法融汇眼前的凄景。 维执前几日又经历了一场手术,昨日才刚刚转出icu,胸骨尚未愈合便再次被迫切开。反复的开胸手术,让他彻底看不出从前的影子,各类管路错落地附着在他瘦弱的身体上。但最刺眼的,还是那根直入气管的管子,冷冰冰地连接着呼吸机。机器有节奏地发出沉闷的节律声,而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声此起彼伏。 无情地记录着维执每一刻的奄奄一息。 这一切,与房间内那精心装饰的暖色墙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再温柔的色调也无法温暖病痛交织的现实…… 广垣端坐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握住维执覆着大片淤青、枯干苍白的手,他的手很暖,试图用自己的温度为维执增些暖意,他轻轻摩挲维执手上斑驳的伤痕和大片褪不下去的暗沉,像在听维执诉说这一段日子的痕迹。 这期间,兜中的手机不断震动,提醒着他各类未处理的事务。 近来,广垣白天在公司处理着繁忙的公司事务,下班后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来医院“照顾”其实用不到他的病号。其实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坐在床边,与维执隔着这些冰冷机器。心痛又无力。 父亲日前远赴西南,他们没有见面,但在心底,他却感谢父亲在这时挺身而出,为他提供了那一丝助力。 回京后,他摒弃了休息,看起来始终没有疲倦。 病房窗外,城市的繁华透过玻璃映在病房地板上,洒下大片的光影。此刻,对于常人来说,夜不过刚刚开始。 自从维执转院至此,整整二十天过去了。期间,医疗团队勉力给维执进行了心脏手术,但后又因感染紧急进行了多次清创手术。每次从手术室推出时,维执的面色都比前次更加骇人……如今,广垣竟然能看到对方枕边悄然萌生出斑驳的白发。 维执还活着,只是悬挂在生死边缘。 病床前的输液架上同样悬挂着几大袋药液,昼夜不息,护士们每隔一段时间便更换一次。镇痛泵、抗生素……各种仪器和药物无不提醒着每一个人,维执仍在生死边缘徘徊。 “家属。” 医生轻轻推门而入,今天新一轮的报告已经出来。 对方同跟进来的护士看了眼心电监护上的波形,查看完数值,低声说道:“一会儿请来办公室,他今天的白细胞又略有升高,愈合得不理想。上午您接到电话了吧,我们再现场敲定一下,是否需要进一步强化治疗。” 广垣闻言,眉头微蹙,视线始终未曾离开维执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欠身向对方半鞠一躬,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一会儿我就过去。” 医生和护士离去后,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声响以及维执那微弱而缓慢的呼吸。广垣垂下视线,轻轻将维执的手放回被子里。 …… “你真是不回家啊!” 广垣刚做完这一切,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且带有不容置疑威压的质问。 他心中一震,转身望去,便看到父亲不知何时已站在病房门口,身后跟随着满含忧虑的母亲。久未见面的父亲面色冷峻,风尘仆仆中更显出眼底满溢的怒火和隐忍,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你们怎么来了?”广垣怔了一瞬,尽管心中波澜起伏,他依旧抬头,坦然与父亲对视。那一刻,病房内除了机器发出的声音,只剩下这不期而遇的质问与寂静的对峙。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用力关上病房门。那动作虽不夸张,却显露出他对这层特护病区严密管理的在意,生怕惊扰到其他单间与医护人员的工作。屋内光线映着父亲苍老坚毅而略带疲惫的轮廓,也映衬出母亲眼中的无尽担忧。 广垣立刻明白,此刻无暇多留。 “爸……”广垣低声开口,声音中混杂着无奈,他的目光在父亲冷峻的脸庞与母亲忧虑的眼神中来回游移。 可是父亲只是越过他望去,双眼紧紧盯着病床上青年,凝视一会回过头来看向广垣,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质问:“你妈在家哭得发烧。我不愿在这里吵,来就是问明白,你为了他,连家都不顾了吗?” 广垣侧身,生怕父亲那咄咄逼人的语调惊扰到昏迷中的维执。他放低声音,起身从床前离开,走向里侧隔间,示意父亲和母亲一同前往,同时轻声说道:“爸,我最近不会回去。他的情况随时可能恶化,我不能离开。”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值不值得你如此不顾一切?你以为你每天出现在公司里,就不会有人打探消息吗?你再不回来,这件事迟早会传得满城风雨。你打算如何向董事会交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儿戏吗?!” 广垣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人感到像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值得。把维执带回来,就是为了救他,与你们任何人无关。我的选择,从今以后,不需要别人来置喙。” 广垣语气平静,却也透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父亲的胸口起伏更加剧烈,显然没料到广垣会如此强硬,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内那一排排复杂的仪器,最终定格在那冷冰冰的电子屏幕上,冷笑着问道:“你实话说,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广垣攥紧拳头,沉默了几秒后答道:“爸,妈,如你们所见的关系。”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屋内炸开。母亲压抑的质问声从旁传来:“你怎么能这样?广垣?你还是我儿子吗?” 广垣高大,被母亲一巴掌打到,身形未动,只是此刻解开一颗衬衫领口扣子的样子,显出些颓废。 他没有再看父母,而是望向窗外,随即又转回目光注视着病床上那沉睡的维执,眼中柔软渐生:“是我以前总在逃避。现在他病得很重,即便不是我的爱人,只是我的朋友,你们看在情分上,给他最好的治疗也是我应该做的。不管你们如何看待,我绝不会放手。” 父亲欲言又止,最终在与广垣那毫不妥协的眼神对视后忽然沉默。 “你想过后果吗?”父亲低声问道。 “我想过。” 广垣缓缓抬眼,语气依旧平静:“无论是公司还是这些年的信托,你们可以踢开我,断绝我的继承权。但只要他还需要我,我绝不走。” “这话你真能说得出口!” 两人僵持良久,空气中仿似凝结了一层无形的寒霜。 见势不妙,广垣母亲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示意这里是医院,不能再继续争吵。父亲沉默良久,最终只甩下一句:“你会后悔的。”便推门离去,母亲也随之离开。 病房的门重新关闭,寂静再次笼罩。广垣望着那扇沉重的门,怔立了好几秒后才回过神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将所有愤怒、委屈与疲惫一并释放——脸上的巴掌余温依旧,但他早已不在乎。重整表情后,他转过身,缓步回到室内。 他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维执额头的温度。他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没什么实质的作用,但是这是他能触碰仅有的位置。维执呼吸机的管道随着胸口的微微起伏,一上一下地配合着他那微弱的呼吸。广垣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落一个极轻的吻,低声呢喃: “策策,我不走。你快点好起来。” 心痛如潮,又在监护仪声中渐渐淡去。 广垣再次轻握住维执的手,手仍冰凉,还透着些许术后浮肿的痕迹。病床上,维执似乎感知到什么,睫毛微微颤动,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广垣立刻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表情霎时满是担忧。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八千里路(6) ——四周后。 病房里静悄悄的,落地窗外的阳光透过病房浅蓝色纱帘洒进来,将屋内映得温暖柔和。 室外春天已经到来,风都带着微微的新绿抽新芽的气息,可病房内依旧维持着恒定温度,在适宜的26c,不冷不热,适宜康复。 病床上的人半倚在摇起的床头,病号服不太合身的裹在身上,肩膀上松松垮垮地搭着一条橘色的薄毯,身形极度清瘦,领口露出的锁骨清晰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衬得整个人愈发削瘦脆弱。他的指尖仍有些冰凉,青筋若隐若现,手臂上还能看见大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淤青。每一个细节,都昭示着他刚刚和死亡擦肩而过的事实。 第64章 他的手腕纤细,修长的手指单手拿住一本插图版的《八十天环游地球》,指节稍稍泛着病态的苍白。书页轻轻翻动着,可那双曾经锐利而明亮的眼睛,如今却有些怔怔地盯着某一处,翻得太快,明显没在看内容。 睫毛轻轻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因为太过瘦削微微有点凹陷,薄唇却因大病初愈失去了血色,只剩下浅浅的紫和淡淡的白。 即便如此,这人却因这说不出的变化,好看得让人想要多看几眼。病态并未掩盖他本身的轮廓,反倒让人心疼的惊心。 他垂着眼,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神情,尽管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维执依旧孱弱到连简单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疲惫。他抬起手想拉一拉滑落的毯子,可腕力不济,动作慢了半拍,竟没能拉稳。 这副模样,让坐在床边的广垣心口微微一紧。起身帮他重新裹好毯子。 “我不吃。” 维执并不领情,把头一偏,倔强地闭上嘴,整个人往柔软的枕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困倦疲乏的眼瞪着面前的人。 广垣坐在床边,无奈地叹了口气,手里端着温热的碗,勺子里舀着炖到细腻软烂的蔬菜粥,他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皱着眉不肯配合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轻声劝哄: “策策,吃一点,好不好?”他的语气放得极轻,像是哄小孩一般,“医生说你身体还要恢复,不吃东西怎么行?胸口不疼了吗?” 维执还是倔着,不肯张嘴,甚至把脸扭到一边,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样。 广垣无奈地放下碗,伸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看看你,脸瘦得快没我手大,连点肉都没有,病怎么好,还敢不吃饭?” 维执被他这么一掐,放下了手中的书,睁大眼瞪了他一眼,嘴巴抿得更紧了。 广垣轻笑,顺势将他的手捞过来握在掌心里。维执这倒是没有反抗。因为他指尖却还是凉的。 广垣蹙了蹙眉,干脆用两只手包裹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揉搓,试图给他暖热一点。 “乖,吃两口就好,不然医生又要骂我了。” 维执抬起眼睛,眼神透着一丝警惕:“你骗人,医生不会骂你。” “那不一定。”广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要是不吃饭,他们会说我照顾你不周,到时候就不让我待在这里了。” 维执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 广垣趁机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声音温柔:“尝一口。” 维执看了看粥,又抬头看了看他,终于还是迟疑地张开嘴,张嘴接受了送到嘴边的勺子。粥的温度刚好,米粒熬得软烂,菜叶也是入口即化,没有丝毫的异物感。 广垣看着他吃下第一口,目光柔和了几分,轻声问:“是不是还可以?” 维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咀嚼着,像是在仔细分辨味道。他的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思考,轻轻点了点头。 广垣见状,眼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放下碗,拿起床头的保温杯,将吸管递到维执唇边:“喝口水。” 维执皱了皱眉,显然有些抗拒,可见广垣的神色认真,他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含住了吸管,缓缓地吸了一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暖。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身体是习惯对方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的。 广垣笑了笑,他抬手抚了抚维执这一段日子竟然愈发花白的头发,低声道:“乖,再吃一点。” 维执没有再抗拒,乖乖地吃完了小半碗粥。 吃完后,广垣拿起纸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残渣,动作极为自然,没有半点迟疑,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维执盯着他熟练的动作,有些困惑地皱起眉,低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广垣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维执没有血色的唇上,心口隐隐一紧。 他缓缓开口,声音还是低沉温柔:“因为你是我的策策。” 维执的眼睛轻轻眨了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再问。 ——四周前。 维执在混沌中挣扎醒来,胸口裂开一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本能地挣扎,却被牢牢束缚在病床上,耳边是急促的机器警报声和医护人员的呼喊声。 他看不清周围的人影,只觉得有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耳边传来低沉而颤抖的声音:“维执,别怕,我在这里。” 他试图去看那个人的脸,可眼前一片模糊,意识也在剧痛中逐渐涣散。 广垣俯下身,手指轻轻覆上维执的额头,压抑住内心那份焦虑:“伤口还没好,策策,你千万不要动。” 维执突然呜咽,呼吸管随着剧烈抽搐在气管里搅动,甚至能看到氧气管里微微有了血沫。维执微张双唇,呼吸管阻碍了他发出声音,破败的唇色颤抖着,仿佛在试图呼唤些什么,又似无助地发出哀求。 那时,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动曲线骤然剧烈起来。护士急忙用吸痰管为他清理口腔和气管中的黏液,吸痰管探入的瞬间,维执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眼角竟猛地滚涌出大颗的泪珠子。 “心率还在升。”一位医生查看仪器后,神情略显紧张,护士见状,抬头对广垣说道:“先生,请您先退后一点,他心功能太差,不能激动。” 广垣只得松开手,却没有走远。他抬头向医生示意:“我在这里,他才会安心。” “血氧掉到75了!” “快,准备肾上腺素!” “患者痉挛了,快按住他!” 有人用力摁住了他的手臂,他无法动弹,嘴里插着的管子让他无法呼吸。痛苦得他几近窒息,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这般,可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只紧握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策策,撑住,拜托了……” 是谁在叫他? 是谁在用那样哀求的语气,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想去回应,可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他只能在剧烈的疼痛中,缓缓沉入黑暗…… 他已经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一个月前,他从昏迷中醒来,心底眼底是一片茫然,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医生说,他昏迷了很久,心脏骤停时缺氧导致了脑损伤。虽然手术保住了性命,但意识的恢复仍需时间,记忆的缺失,也许要等很久,也许……永远无法找回。 他对过去的一切毫无印象,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变得困难。刚醒来时,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勺子拿不稳,就连现在,有时躺下后翻个身都会耗尽力气。思绪时常飘忽,他试图回忆,却发现脑子里像是被厚重的雾霭笼罩,空荡荡的,模糊一片。 他能记住的,大多是小学时候的画面,记得那时休学做手术,记得教室和课桌的细节,记得冬天路灯下的雪。若是再努力一点,他还能勉强找到大学里的一些碎片——教室、操场,甚至是某次考试前,他匆忙翻过的书页。可是,所有关于成年后的事,都像是被生生剥离了一样,他想不起来,哪怕一点点都抓不住。 他想问问爸爸妈妈在哪里,可当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住院手环的年龄信息,他愣住了。 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年的记忆。 那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曾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有家人吗?有朋友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记得,日日陪在他病床前、细心喂他吃饭的人是谁。 可是,他却莫名地觉得熟悉。 甚至不知为何,每当这个人握住他的手,他的心脏就会感到一丝温暖,仿佛有某种深深植入骨髓的情感还残留着,可他的记忆里却没有任何关于对方的片段。 他很依赖这个人,但也很害怕他。 有时候,他会偷偷看着对方的背影,试图从某些细节里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可当那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时,他又会立刻别开视线,心脏乱跳,像是逃避什么。 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现在 维执看着广垣熟练地收拾餐具,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眼神又有些恍惚。 他总觉得,这双手曾经握住过自己,曾经在某个黑暗的深渊里,紧紧攥住他不肯松开。 可他记不起来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广垣收拾好碗筷,回过头时,看到维执又在用一种疑惑又陌生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心头微微一紧,缓步走回床边,低声问:“怎么了?” 维执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没什么。” 如今,维执的状态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仍然虚弱到连床都不能下,很多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复健也遥遥无期,但他的生命线已经坚强地延续了下来。医生乐观地说,所有监护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第65章 广垣每天除了去公司工作,就是回到医院后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他。 从早到晚,不厌其烦地为他准备温热的粥和软糯的流质食物。耐心地给维执喂饭,怕他吃得慢会凉,就用手掌轻轻捂住碗底,等到刚刚好的温度才递过去。他会慢慢地、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你喜欢喝温热的粥,不喜欢太烫的东西。” 陪他说话,不厌其烦地讲述他曾经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像在讲故事一样,温和地说:“大学那会儿,你喜欢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下午,看一本小说,记得吗?” 维执愣愣地听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茫然地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的失落。 广垣轻轻拂过他的额发,语气温和:“没关系,你慢慢想。” 维执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努力回忆。他的脑子是空空的,仿佛一个破碎的拼图,碰触一下,除了空荡就是空空如也。 可广垣看向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有时候,广垣会用温暖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手,像是想把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传递给他。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恍惚。 他……是不是应该记得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八千里路(7) 维执醒来时,病房里一片寂静。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窗外的灯火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只余几道微弱的光影,从缝隙间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冷色阴影。 维执仰躺在床上,陷进柔软的被褥中,目光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神情一片空白。 此刻这个病房,像一个封闭的世界,静止而空旷,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缓慢起来。 维执试着缓缓地抬手,动作极轻。可仅仅挪动了一点,胸口便猛地刺痛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戳住了他的胸腔,维执的指尖瞬间一抖。 他的手没有力气地垂回了床铺,睁着眼睛,轻轻怔怔地喘息着,冷汗在额角渗出来。 今天护工帮他擦澡,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虚弱。镜子中的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肩膀削薄得撑不起病号服的布料,领口宽得露出了深深的锁骨,甚至隐约能看到胸前绑带。肌肉已经流失得差不多了。 而此刻,即使盖着厚厚的被子,肩上还搭着一条毛毯,可他仍旧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从内而外地侵蚀着他。 他缓缓地偏过头,看着自己刚刚落下的枯瘦的手指,眼神微微一滞。 这真的是他的手吗? 他的手曾经是这样的吗? 他不记得了。 他连自己原本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自己的头发比刚醒来时长了一些,软软地垂在额前,护工或者广垣给他擦脸时会小心翼翼地拨开,他偶尔也会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太瘦了,脸颊凹陷,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嘴唇干得发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他有点不敢照镜子。 不记得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可他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不像是个“活着”的人。 太空了。 像是缺失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成为了一个没有情绪、没有回忆、甚至没有实感的空壳。 所有的人生轨迹,仿佛都在他醒来的那一刻,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副勉强运作的身体,和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可随即又放开了。 指甲根本没有力气嵌进掌心,他甚至无法感受到真实的疼痛。 他靠什么活着呢? 只是靠着心脏还能跳动,所以还算是“活着”吗? 可如果连自己的过去、自己存在的意义都不记得了,那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只是一个,被病房困住的、没有归属感的、毫无意义的空壳。 ////// 维执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病房的沙发上。 广垣也还没睡。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睡衣,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手机,面前的笔记本屏幕散发出幽幽的蓝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让那张本就锋利的轮廓更添冷峻。 广垣的眉头微蹙,嗓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手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内容模糊不清。 广垣沉默了几秒,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嗓音低沉:“嗯,辛苦了,赶紧歇吧,邮件我明早处理,急的话,明天你先去对接财务。” 维执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广垣的声音……很疲惫。 “还有今天不是故意没接,”广垣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下午在医院,一直没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广垣嗓音低沉:“行,明天我早些到公司。”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病床上。 维执闭着眼睛,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面罩拢住维执大半张脸,呼吸平稳,看起来仍是熟睡的模样。 广垣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收起手机,放缓了动作,靠在沙发上,继续揉了揉眉心。 夜色沉静,房间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广垣从未在维执面前表现出疲惫,白天他耐心又温柔,细致入微地照顾着维执,晚上,他就在病房里哄着他入睡,深夜还要处理工作。 维执看到了一丝裂缝。这让他的的意识无法平静。 ——“下午在医院,一直没空。” 广垣因为他,耽误了工作、失去了休息的时间。 另一边,沙发上的广垣又开始工作,维执悄悄睁眼,盯着广垣,看着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敲击,指尖沉稳而有力,整个人透出冷静和掌控感,可就在这份冷静的表面下,广垣却分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除去每天耐心地喂他喝汤,哄他吃饭,照顾他,晚上还要处理工作。 广垣从未抱怨过。 维执的世界里,只有广垣。 可广垣的世界……却不该只有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好似很久以前就在脑中生长出来过一般,维执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 时间过得很慢,或许是几天,或许是更久。 维执的恢复,比医生预期的还要慢。 慢得,连他自己都生出了怀疑。 胸口的引流管迟迟无法拔除,只要轻轻一动,就会牵扯出胸腔内剧烈的疼痛;手术伤口依旧脆弱,一不小心便会渗血;他的体力更是差得可怕,哪怕只是坐起来半小时,都会累得眼前发黑,连握书翻页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被困在这间病房里,而广垣……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可这种支撑,真的能够长久吗? 这个念头,在维执无意间听到护工和护士的对话后,被彻底放大了—— 那天,护工推着他去检查,经过护士站时,他听到两个交班的护工和护士在小声交谈。 “……他还在vip套房住着?” “是啊,老张老李两个护工打替班,白班夜班轮着上,24小时贴身照顾,规格可高了。” “这么久了,费用得有多少了?” “嘘,小声点……” 声音戛然而止。 维执微微偏头,护工和护士们的目光迅速移开,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手里的单据。 维执也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头,垂下眼帘,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收紧。 费用……套房…… 这些,都是广垣在支付的。 维执的呼吸微微发紧。 他从没想过这些问题,甚至连自己住的病房要多少钱都没有概念。可现在,他终于意识到——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这里的一切。 他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广垣要照顾他,为什么要为他付出这么多。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往,不知道活着的意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偿还这笔钱的能力。 如果他一直都无法康复呢? …… 这天晚上,广垣回到病房,维执靠坐在床上,目光微微低垂,看不出情绪。 “策策。”广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维执抬头看着他,嗓音很轻:“广先生。” 广垣微微一顿,随即皱眉:“怎么又叫我广先生?” 维执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盯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是不是很麻烦你?” 空气凝滞了。 广垣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沉了沉。 维执低着头,嗓音有些沙哑:“我治病……很贵吧。”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第66章 输液袋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流淌进维执的身体中,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响声,可这短暂的静默,却仿佛在空气中凝成了某种看不见的漩涡。 广垣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缓缓地叹了口气,伸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覆上维执削瘦的手背,指腹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维执的指节,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试图传递什么。 然后,他低声道: “策策,你住在这里,是因为你需要治疗。” “而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愿意。”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可是,维执的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睫轻轻地颤动,他仍然不敢相信。 这句话,听起来完美得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童话,可现实并不是童话。 如果他真的值得这个“愿意”……那么,为什么他的世界仍旧是一片空白? 如果广垣真的愿意照顾他,为什么他从未真正触及病重之前的过去? 如果他们真的有那么深的羁绊……为什么他连一丝一毫的回忆都找不到? 维执咬了咬唇,喉咙干涩得发紧,心脏隐隐地抽痛着。 他的世界里只有零散的碎片,他努力去回忆,想对应上广垣告诉他的过往……那些过往太美好,像是被精心筛选过的一部分,干净,完美,甚至不真实。 说他工作的时候,同事们都很喜欢他, 说他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但喜欢加一点点糖的热牛奶。 说他有一块旧旧的手表,广垣给他买了新的,他也不换。 ……可是,他怎么会只记得这些? 为什么他从广垣的口中听到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而不是——真正的重要的东西? 比如,他为什么在西南省城转院来这边?比如,在这场重病之前,他是什么样的?比如,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维执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看向广垣,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可是,你从来不跟我说,这次生病之前的事。” 广垣的指尖顿了一下。 维执将这个细微的停顿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着广垣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一直在告诉我,我们以前的事,可是……”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我经历了什么变成这样的。” 他不是个会轻易怀疑别人的人,可是这件事已经困扰了他太久太久了。 他甚至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能恢复记忆了。 ——可至少,他想知道,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 广垣的手仍然握着他,可是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迟疑,像是衡量,像是在做某种难以决断的思考。 他很快垂下眼睫,淡淡一笑,语气依旧温和:“策策,你才刚醒来,记忆受损太严重,医生说过,不能太急……” “我没有急。”维执轻声打断了他。 广垣微微一滞。 维执的眼神很淡,但那种淡,却是被迫接受了某种困境后的麻木。 他嗓音沙哑,却透着一丝固执地冷静:“我只是想知道,生病之前,我是不是……做过什么让你不愿意说的事。” 广垣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长的针,直接刺进了某个不愿被触碰的真相。 维执盯着他,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埋怨,只有一片沉静。 他在等一个答案。 可广垣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掌心微微收紧,将他的手指包裹得更紧了一些。 “策策。”他的嗓音仍然温柔,但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彻底好起来。” 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有否认。 他只是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 像是这件事,根本无关紧要。 维执的指尖顿时变得冰凉。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呼吸顿时变得有些不稳。 ——他得不到答案。 ——他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广垣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动作极为温柔,语气也仍然是带着安抚意味的:“吸会氧吧,你累了,不要再想这些了。” 维执没有挣开,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随着广垣的搀扶缓缓躺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知道了,广垣不会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八千里路(8) 晨间查房刚结束,护士和护工也在收拾完东西后离开,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新风系统运作的微弱嗡鸣。 维执半靠在病床上,液体顺着输液管静静地流淌进他的身体,侧肋下的引流管仍未拔除,淡红色的积液缓慢地流入管路。 窗外的天光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苍白、脆弱。 他仍然被困在这间病房里,出不去。 广垣已经去上班。 临走前,他俯身为维执调整了床头的角度,指腹轻轻按了按维执的手背,低声叮嘱:“午饭我今天送过来,别胡思乱想,等我。” 维执只是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广垣,其实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一闭眼总是在梦境和现实交界的黑暗中醒来。 “你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要更慢一些。” 晨间查房时医生的表情比往常更凝重。 “近期有没有感觉心悸或者呼吸不畅?”医生翻阅着记录本,声音低沉。 维执垂着眼,没有回答。 医生皱起眉头,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丁先生?” “……有。”他终于低声开口。 医生示意旁人做好记录,又翻了翻昨天的检查数据,语气更加谨慎:“心脏功能恢复的不太理想,如果持续这样,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治疗方案。” 重新评估? 维执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医生:“什么意思?” 医生顿了顿,语气放缓:“别担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如果恢复情况一直没有好转,我们也有下一步方案。” “……下一步方案?”维执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抵在被角上,轻轻收紧了一些。 医生没有再说太多,只是安抚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尽量保持心情放松,术后恢复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直到医生们走出了病房,轻轻合上门。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维执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指尖猛地收紧。 可他没有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 广垣中午回来的时候,维执的状态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安安静静地靠坐在床上,还是在看那本插图版的《八十天环游地球》。 直到广垣的目光落在他宽大的病号服袖口露出来的手臂上时,眼神猛地沉了下来。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狠狠掐出来的。 广垣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外套,他快步走到病床边,放下家里阿姨特意给维执煲的汤,一言不发地抓住维执的手腕,声音低沉:“这是什么?” 维执怔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没什么。” “丁维执。”广垣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深沉的警告意味。 维执垂下眼,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道红痕是什么。 是他上午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忍不住胡思乱想时,自己浑然不知抠出来的。 当时只觉得手上的疼痛能让他冷静一点,没成想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可他没想到,广垣会这么快发现。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广垣没有逼问,只是抻过椅子,坐在维执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维执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广垣的眼神仍然沉稳,可仔细去看,那层冷静下,隐藏着深深的怒意和隐忍。 维执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广垣你累吗?” “我一直都好不了怎么办?” 广垣目光深邃。 他低声道:“策策,你是在试探我吗?” 维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如果他真的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甚至永远无法康复的废人,广垣是不是仍然会像现在这样照顾他,不离开他。 可他又害怕,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广垣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莫名发紧。 第67章 从前的维执也总是这样,他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害怕和不安,可他的眼神、他的细微动作,早已暴露。 即便到现在,依然是自己默默忍受,而不是向别人寻求安慰。 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策策。”广垣轻轻唤了他一声,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滑到腕间,轻轻地捏了一下,“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这些?” 维执没有说话。 广垣轻轻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靠近床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维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躲,可广垣的怀抱太温暖,结实,宽阔,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跳动,稳健而有力。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广垣的衣角。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生病住院,医院是什么样的?”广垣突然低声问。 维执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轻轻说道: “走廊里有加床,人来人往,家人躺在自带凳子或者地垫上守着,病房里总是闷热的,空气里…很多味道。” 广垣低头看着他,轻声道:“维执,那你看看现在,过得好一点了吗?忘掉那些回忆吧。” 他轻轻抚过维执的头发,语气柔和:“你只要好好养病,不要想其他的。” 过了很久,维执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广垣听到回答,这才松开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干净病号服:“换衣服吧。” 维执乖乖地伸手去接,可手指刚碰到衣服,广垣就先一步抽走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广垣。 “我帮你。” 维执下意识想拒绝:“我自己来……” “你确定?”广垣低头看着他,眼神落在他仍然插着输液管的手上,又看了看他胸口的绷带和蔓出来的引流管,语气微微带了点无奈,“今天怎么害羞了”。 维执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接受。 广垣看着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眼里不由得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别紧张。”他温声说道,“这次不会再弄疼你的,上次拨到引流管纯属意外啊。” 维执抿了抿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上次毛手毛脚的广垣害得他痛哭了小半个小时——是真的痛哭的,后来广垣也自觉,把这事儿都交给护工。 广垣这次动作很轻地解开他的病号服扣子,尽量不触碰到他的皮肤,维执的身体瘦得过分,肩胛骨清晰可见,最醒目的,还是那道蜿蜒的手术疤痕——从胸口正中一路向下隐进敷料中,像是一道残忍的印记,深深刻在皮肤上,周围还有手术后残留的淡红色淤痕。 广垣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心脏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维执经历了多少次手术,可当这些伤痕每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忍不住难受。 他轻轻地抚过引流管纱布的边缘,语气放得更轻了些:“疼吗?” 维执摇了摇头。 他其实有点疼,可比起那些最难熬的日子,这点疼痛算不上什么。 广垣没有再问,只是细细地替他整理好衣服,避免碰到引流管的位置。 换好后,维执微微松了口气,可刚要把手缩回被子里,广垣却又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怎么这么冷?” “……可能是空调开太低了。”维执低声说道。 广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过一旁的毛衣和小毯轻轻替他披上。 维执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恢复,可他却莫名地害怕,害怕有一天,广垣会对他不再耐心,害怕等他终于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广垣会彻底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八千里路(9) 维执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应该这样躺在柔软的病床上,被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 不该有人陪在他身边,耐心地哄着他吃饭、替他整理衣服、不厌其烦地安抚他的情绪……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广垣。 ——一个一看就不属于他世界的人。 维执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种清晰的距离感,却是本能的。 为什么广垣总是说,他是他的“策策”?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维执问不出口。 但有一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他的家人呢? 他不记得自己过去的人生,可他仍然清晰地记得一部分小时候的事。 他记得住院时候陪护的母亲,记得父亲哄他睡觉时粗粝的掌心,还有他那间带着旧书桌的小房间。 他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会不会担心他。 可是,他不敢问广垣。 他也试探性地开口,向广垣要自己的手机,可当时广垣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后轻描淡写地说:“你生病的时候,弄丢了。” 维执看着广垣,他能察觉到广垣的隐忍,能感觉到这个人对自己的执着,可是这种执着……让他害怕。 所以,他没有再问,而是趁着广垣去上班时,借了护工大哥的手机,拨通了他记忆里那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 ……嘟,嘟…… 电话拨出的那一刻,他的心跳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如果是爸妈接的电话,他该怎么打招呼? 可是,他等来的,却是冷漠的系统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维执怔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屏幕,僵硬地又拨了一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怎么可能? 他明明记得的…… 他忍着心悸,咬着牙,拨通家里的座机。 电话接通了,但那头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喂?” 维执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嗓音有些哑:“请问……这里是丁维执家吗?” “不是啊。”男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打错了。” 打错了? 这个号码,他小学时候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维执的心脏像是骤然被人狠狠掐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道了歉,手微微颤抖着挂断电话。 然后,他将手机还给护工,指尖凉得像冰块。 维执躺回枕头上,闭上眼,呼吸紊乱,胸口的疼痛像是忽然加深了一般。他知道自己不能激动,可是没想到,这一刻,会痛得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光是最后删除护工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一整天,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拨不通父母的电话。 ……家里的座机变成了别人的。 这个世界上,好像再没有他的家人。 可怎么可能? 他不相信。 不可能。 这只是个误会。 只是换了号码而已。 可是……可是如果只是换了号码,为什么连家里的电话都不对了? 胸口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想下去了,可是脑子里止不住地浮现出那个念头—— 他是不是,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他的家人真的不在了,那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 夜晚,广垣回到了医院。 进门时他本来以为维执睡了,可是当他换完衣服,再看过去时,维执正睁着眼睛,怔怔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 他的策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色比白天他出门时苍白不知几度,眼神像是失去了焦距,沉在某种无声的情绪里。 广垣的心微微一沉,走上前,低声唤道:“策策?” 维执的眼睫颤了颤,过了几秒,才缓缓地转过脸看他。 “……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飘在空气里,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可广垣一眼就看出来了,策策的状态很不好。 他没有再多问,而是俯下身,伸手覆在维执的额头上,指腹触及的皮肤冰凉得吓人。 广垣的眉头瞬间皱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维执怔了怔,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本能地想说“没有”,可胸口的钝痛还在,他骗不了人。 “……有点。”他低低地开口。 滴——滴—— 病床一旁的监护仪,也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心率数值忽然变化。 广垣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毫不迟疑地伸手按下了病房的呼叫铃。 ////// 医生很快赶来,替维执做了检查,而后给广垣叫到一边,神色凝重:“维执他术后恢复本就比普通患者慢,这样下去,身体情况会更糟。” 第68章 医生目光落在一旁的广垣身上,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提醒:“他现在的情况,情绪影响极大,你们家属一定要多关心他,不能让他胡思乱想。” 广垣深呼吸,眉宇间透出深沉的疲惫:“……我知道了。”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又归于安静。 广垣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太安静,太顺从,太听话。 可正是这样的顺从,才让人愈发不安。 维执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一定是在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可他到底在想什么? 广垣低叹了一声,走上前,坐在床边,伸手替维执掖好被子,嗓音低柔得不成样子:“策策,我知道你没睡。”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维执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缓缓地睁开眼睛,对上广垣的目光。 病房的灯光打在男人的脸上,他的神情仍然是那样温和,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某种克制的情绪。 维执的心脏跳得很重,嗓子里干涩得发紧。 他开口,嗓音有些颤抖:“……我爸妈呢?” 广垣沉默了一下。 他似乎早就知道,维执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问出口。 他看着维执的眼睛,声音低缓:“策策,你的家人……现在不方便联系你。” 维执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怔怔地看着广垣,眼底带着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为什么?”仿佛在质问广垣,我病成这样了,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广垣眼神深得让人看不透。 沉默了一瞬,最终伸手轻轻抚了抚维执的头发,嗓音低缓,带着一点柔和的安抚:“因为他们现在在很远的地方。” “你刚醒过来,医生说,你的记忆受损太严重,如果你一时接受不了太多信息,很可能会影响恢复。” 他看着维执,语气极轻:“策策,医生说,你不能再受刺激了。” 维执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个解释……似乎是合理的。 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医生也确实叮嘱过不能激动。 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吗? 维执的喉咙动了动,嗓音低哑:“他们什么时候能来?” 广垣轻声道:“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 “……回家?” “嗯。”广垣的声音带着一点坚定,“回我们曾经的家。” 维执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发白。 他……还有家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广垣,可是此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怀疑了。 他的胸口很痛,呼吸也很沉重,医生刚刚给他用了药,慢慢地他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他好累。 真的……好累。 广垣低头,看着维执灰败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覆上他的指尖,语气极轻:“策策太累了,别再想了,睡吧。” 维执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最终,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平缓,可手指却轻轻蜷缩着。 广垣看到,便伸出手用手指腹顺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着,力道极轻。 他骗了维执。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已经看到维执身体越来越虚弱……看到维执不再追问……看到维执表现出迷茫和不再挣扎……看到维执甚至连质疑都显得小心翼翼。 这不该是维执。 那个曾经会毫不犹豫地和他说分手的维执,不该变成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 可自己还不能告诉他真相。 他怕维执承受不住。 怕他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会彻底停止工作。 广垣低下头,轻轻吻了吻维执的指尖,像是怕惊醒他一样,声音极低极轻:“……策策,你别再想、别再问了,好不好?” “如果你再问,我怕我骗不了你。” 广垣额头抵在维执的掌心,掌心冰凉,可他仍然握得那么小心,仿佛只要稍微用力,眼前的人就会消逝。 维执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是睡梦里察觉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广垣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沉得化不开,嗓音低柔到几乎是叹息:“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办才好?” 维执没有回答,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看上去很安静,可那种安静,却让人莫名觉得不安。 维执太乖了,乖得不像他。 广垣缓缓叹了口气,指腹一遍遍地顺着维执的手指轻抚,像是无声的安慰,像是想借着这样的触碰,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 “……睡吧。” “无论怎样,我不会放开的了。” 哪怕,你有一天会恨我。 作者有话说: 成熟的广垣我好爱[三花猫头]…… 这一段关系里,广垣何尝不是极致隐忍的爱,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宁愿被维执恨,也不能让策策再受一点点苦。因为他不能让维执在现在这个状态下知道真相,但他又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骗不了太久,所以他只能用最温柔的方式,一遍遍地抚摸维执的指尖、轻吻他的手,像是在告诉维执:“别再试了,好不好?我真的怕,怕你知道了,会彻底离开……” [猫头] 啊……我真是彻底疯狂。 第72章 八千里路(10) 清晨,大厦外晨曦还未完全洒满高楼,远方的街道仍弥漫着清晨的薄雾,带着些许春天清晨特有的味道。 广垣站在地下停车场电梯门厅前,整理了一下领口,而后走入电梯。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定制西装,里衬是温莎蓝的衬衫,袖扣简约低调,西装口袋里叠放着一块熨烫得平整的丝质方巾,整个人的气质冷冽且疏离。 他最近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点抵达公司,从医院早早出发,趁着早高峰前到公司处理未完成的公事,这样他能在中午挤出时间再回一趟医院。 “叮——” 电梯门在一楼缓缓开启,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安宇。 这个刚刚病愈的实习生,身上仍带着一丝没完全恢复的疲惫气息。 相比病倒前,安宇明显瘦了一些,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可比起在西南医院时的狼狈模样,如今的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手里还拿着一份路边摊的早餐。 “广总,早。” 他看到广垣也是一愣,但随即对着广垣微微颔首,语气礼貌中带着一丝拘谨。 广垣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起来问道: “你复工了?” 安宇也笑了笑,声音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激动:“医生说我可以上班了,过阵子……就要准备毕业论文,实习结束之前不能再偷懒了。” 电梯里很安静。 上升的金属轿厢里,只剩下机械平稳运作的低频振动,金属反光墙面映出二人的影子,微微晃动。 广垣打量了他几秒,随意地把手插进口袋,声音低沉:“病才刚好,不用着急上班,可以先调整一下。” 安宇听到这话,心里一暖。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好好地回到公司,全靠广垣当时安排了专人给他转院回来,甚至承担了他的医疗费。 他低下头,语气带着一点感激:“谢谢广总,您也注意身体。” 广垣没有回应,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梯内的金属墙面上,沉默片刻后问:“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让我注意休息。”安宇回答得很老实。 “确定可以应付工作?” 安宇连忙点头:“可以的广总,我保证不耽误工作。” 电梯很快到达高层,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安宇走在广垣身后,心跳不知为何快了一些。 他知道,接下来,他必须找个机会问一问——那个困扰了他整个病假期间的问题。 …… 办公区域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地窗外晨曦笼罩着整座城市。 安宇跟在广垣身后,保持着距离,他特意把步伐稍微放慢了一些。 下意识地看了看男人的背影……广垣穿着的西装,剪裁合身,身形笔挺,袖口的纽扣像是某种贵金属,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个男人,在职场永远一丝不苟,严谨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安宇最终跟着广垣走到了总裁办公室,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像是在权衡什么。 广垣察觉到他的停顿,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有事儿么?进来坐。” 安宇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冷调香气,这是广垣现在惯用的香氛,一如其人,带着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第69章 广垣走到办公桌前,随手解开袖口的扣子,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安宇盯着他的动作,嘴唇抿了抿,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 “广总,我逾越了,但能不能问您一件事?” 广垣正把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可能是起早了,修长的手指也顺道儿捏了捏鼻梁,转头看向安宇,点点头:“可以,请说。” 安宇顿了一下,心跳快了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问,但这些天来,这个疑问就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堵在他心里。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之前在医院,您那位朋友……怎么样了?” 空气,静了一瞬。 安宇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敏锐地察觉到,广垣扣袖扣的动作,停了。 一秒。 这一秒太短,短到如果不是他正盯着广垣的手,根本不会察觉。 可偏偏就是这短短的停顿,让安宇的心也跟着悬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果然,广垣的目光缓缓抬了起来,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很淡,平静得几乎没有温度,可安宇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一样,背脊泛起一丝细密的凉意。 安宇连忙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好像认识他。” 广垣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沉了几分:“谁?” 安宇的手指收紧,掌心里微微出了一点汗。 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低声道: “您的朋友,好像我哥哥。” 沉默,骤然降临。 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几度。 广垣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锋利而危险。 安宇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抬头,却看到广垣的神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广垣。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像是某种即将脱离控制的情绪,死死地压制在表象之下。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触碰到了什么。 安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里不安感越发强烈。 他咽了咽口水,语气有些忐忑:“我是说……我不确定……只是有这个猜测。” “我妈从来没跟我和妹妹说过我爸之前的家庭事情,我们只知道他以前有过……还有一个哥哥……但具体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最近我总是回想那天在医院见到的您的朋友……您也觉得我们很像吧?” 安宇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我爸和‘前妻’的孩子,我那个哥哥怎么样。”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以为我会很讨厌他,但其实,见到您朋友,我竟然有点高兴。” 高兴。 广垣盯着安宇,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可他最终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缓缓收回了目光,继续扣他的袖口,低声道:“……你想知道?” 安宇点点头,苦笑了一下:“是啊,我妈从来不让我问,我小时候还以为她是不愿意回忆伤心事,可后来我才觉得,她是在故意隐瞒。” 他抬起眼睛,看向广垣,目光里带着一丝希冀:“所以,广总,您知道点什么吗?” 广垣的眼神沉得可怕。 他盯着安宇,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轻松表情,而后笑起来,语气十分平静: “自己去查。” 安宇怔住了。 自己去查? 广垣如果知道,不是应该告诉他吗?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反而要他自己去查? 安宇的心跳有些快,广垣这句话,让他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广垣已经收回目光,坐下后随手翻开了一份文件,语气平静:“去吃早餐吧,别让这些事情影响你的工作。” 他顿了一下,抬眼,语气意味深长:“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答案……” “你再来告诉我。” ////// 安宇关上门,门板合上的瞬间,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了一秒。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广垣靠在办公桌边,袖口规矩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前臂。他缓缓抬起手,捏了捏鼻梁,眉头皱得死紧,整个人沉默得像一座雕塑。 这剧情……太荒谬了。 可直觉告诉他,偏偏极有可能是真的。 他抬眸,盯着落地窗外的城市。日光已经彻底铺展开,熙攘的人流穿行在街头,像潮水般涌动。 可他却只觉得刺眼。 如果安宇说的是真的…… 那么,维执知道他的存在吗? 更重要的是维执是早就知道这个“真相”? 指尖猛地一紧。 他原本以为,维执发病仅仅是因为病情恶化。 可现在……那天,在西南省城医院里,维执倒下的那一刻,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了,还是他看到了什么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一瞬间,广垣的胸口浮现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钝痛。 如果是真的,那维执,在看到安宇的那一刻,会不会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这一刻,广垣甚至能想象出那幅画面……维执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在检查过程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和自己有着相似的眉眼,叫着“广总”…… 他脑海里所有的拼图,都在那一瞬间错乱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真让他不敢再想下去。 广垣情绪翻涌——还好,维执现在失忆了。 这个念头猛地浮现,他的思绪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这个想法。 可话音落在心底,他却猛地怔住。 他微微偏头,望向窗外。 为什么,他会庆幸这件事? 为什么,他竟然会希望维执永远不要想起来? 他本该希望维执恢复记忆的。 本该希望他回想起他们之间的一切,回想起他曾经的爱、他们曾经的岁月…… 可现在,他却无比害怕。 害怕维执想起来后,会不会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痛苦? 广垣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需要冷静。 他拉开抽屉,一个银制的古董烟盒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是他很久之前戒掉的东西。 可今天,他毫不犹豫地拿起,抽出一支烟,点燃。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氤氲在冷调香氛的空气中,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目光微微眯起,盯着面前虚空的空气,似乎想要透过这层烟雾,看清什么。 他太需要这点刺激了。 维执的家,竟然复杂到这种地步? 那么,当年,维执不告而别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太多年,太多年。 可直到今天,仍旧是一个未解的谜团。 维执当年是真的选择“离开”吗? 还是,他遇到了什么不得不走的原因? 广垣低下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烟头的火光在空气里忽明忽暗,他脑海里缓缓拼凑出一幅画面…… 那一年维执突然销声匿迹,裸辞,社交账号注销,手机停机,宿舍退租……甚至,他把京城的房子也卖掉了。 广垣找了他整整一年,甚至动用了所有私人资源,都没有查到关于他的任何线索。 他就像……彻底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一样。 而安宇呢? 他回忆起之前调查的结果,安宇生病,恰好是在维执离开的那段时日…… 时间对得上,剧情也对得上。 如果安宇真的是维执的同父异母弟弟,那维执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猜测,让广垣心里一种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指尖微微用力将烟头狠狠地掐灭在烟灰缸里。 “……哎。” 而后他又抽出一片口香糖,低低地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愚蠢至极的赌徒。 他曾以为,维执的失忆,是命运给他的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现在……如果有一天,维执恢复了记忆,他还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 这个问题,广垣不敢深想。 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但同时他必须保护维执,不让他再一次被伤害。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朝朝暮暮(1) 日历的日期又跳跃过了几格。 这几日,维执的状态比起前几天终于稳定了一些。 他仍旧沉默寡言,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可至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整日缩在床边的一角,带着明显的低落情绪。 广垣猜想,这或许和自己的调整有关。 .广垣听了医生的叮嘱,维执的康复不止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太过沉闷的环境只会让他越来越封闭。所以这几天,广垣尽量让护工每日推着维执到窗边晒晒太阳,中午时分还会带着他去医院的花园里坐一坐,让他感受外界的空气,而不是一直困在病房的那一方天地里。 第70章 他也开始避免把工作带回病房。 如果有必须处理的工作,他会选择晚上留在公司加班,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一边陪着维执,一边处理文件。 他终于意识到,虽然早点回到病房,陪伴维执的时间会更多,但自己一直忙于工作的话,也容易让维执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存在。 自己从前真是思虑不够周到,做得也不够好。 维执太敏感了。 他并不想让维执有“自己是个累赘”的感觉。 即便他不说,广垣也能察觉到,那种隐忍而压抑的自卑感,一直藏在他眉眼之间,藏在他偶尔沉默时小心翼翼的眼神里。 广垣并不想让维执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更何况,广垣并不是一个只会被动等待的人。 有些事,该去调查了。 他不会再像当年那样,被维执不告而别后,什么都不明白地站在原地,痛苦地等待答案。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但这些事情,不是此刻最重要的。 眼下,维执的身体才是。 这日,他特意推掉了上午的会议,告了假,留在医院。 因为医生安排了今天撤掉维执身上最后一根引流管。 医生前一天特意叮嘱广垣,“过程可能会有点痛,一定要留家属在身边。” 广垣当即答应了。哪怕推迟了两个会议,他必须亲自陪着维执。 ...... 清晨的病房,窗帘半掩着,病房内的气氛是柔和又静谧。 维执一大早只吃了点汤水,从昨晚他就没吃东西,早上洗漱完后就靠在床上,低垂着眼,神色看不出什么波澜。 高级床头柜上躺着个透明药杯,几颗大号的樱桃核扔在里面,广垣还没来得及给它扔进垃圾桶去,那是今早哄着维执勉强吃下的几颗“水果”,本还想让维执再吃些的。 “策策,一会医生来拆引流管了,拆掉你就自由了。”广垣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刻意放轻的语气。 他坐在病床旁,手掌覆上维执的手,维执无名指上的血氧夹有些碍事,广垣的指腹绕过去,触到手背留置针周围的胶布边缘,而后缓缓摩挲着维执的掌心,试图让他放松一些。 维执没有说话,病房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他嘴唇抿得有些紧,薄薄的床单被他攥出好多道褶皱。 前几天医生查房时看了引流瓶里的液体,说看情况是可以拔管了,不然再拖下去会长进组织里,而后的检查结果也显示,维执身体里管子周围已经有了蛋白鞘,在图像上看起来像裹着管子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维执也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可是……他有点怕,之前那些管子在他昏昏沉沉时候就撤掉了,他没什么恐惧的印象,可是后来发生难控的感染,术后持续的低蛋白血症让他伤口愈合缓慢...这根管子没成想留了这么久,每天都折磨着他,不论怎样动作都能感受到身体里组织牵拉的钝痛,渐渐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跟它给自己的疼痛共生起来时,又要把它从身体里拔出来。 他是怕的。 他不懂医生的流程,但是换药时他自己也能看到的引流管的固定线因为在他身上停留太久,甚至已经和周围的皮肉融合在一起,一些暗红的肉芽增生好像要从缝线间隙钻出来...... “别怕。” 广垣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声音低柔,带着刻意的温和,同时用手掌轻轻搓揉维执冰凉的指尖。 维执没有回应,有点委屈的看了广垣一眼。 广垣知道,维执一定是怕的。 维执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可是疼痛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他坚强,就对他网开一面。 “我陪着你的。”广垣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低声道,“你不用怕。” 维执抬眼看着他,目光微微颤动,半晌,点了点头。 ////// 医生戴上无菌手套,低头检查了一下引流管的固定情况。 还没开始,只是先用消毒棉球擦过引流管根部时,半卧位的维执薄薄的背上肌肉已经绷得紧紧的,肩胛骨边上的肌肉甚至微微颤抖,他想看看自己侧肋下的管子,广垣起身扶正他的头,拦在自己的臂弯下,不让他看。 心电监护的波形突然密集起来,报警声立刻响起。 医生显然也是感知到维执的紧张,手中的动作停顿下来,耐心地安抚: “没关系的,别紧张,还没开始,它不怎么听话,和胸膜有粘连,我会给你打麻药,麻药起效不疼的。疼一下时我会告诉你的,你就尽量放松,你越紧张,肌肉也会紧张。” 维执配合的点点头,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手指却还是紧紧攥着广垣的手和被角,实际半点放松不下来。 另一面,医生动作也很麻利,拿起了注射器,告诉维执“那我开始了”。 维执能感觉到针头刺进皮肤,引流管周围一圈被冰凉的液体伴着针扎的刺痛沿着皮肉间浸润开来,但因为皮下组织形成了纤维化的疤痕,麻药散开时,迟迟渗不到真正的痛点。 “然后我要剪线了,会痛下。” 多等了一会,医生示意广垣和护工固定住维执颤抖的肩胛骨和因为疼痛反射抬动的腿,然后轻轻地握住管子的末端固定,用镊子夹住缝线,稳妥地剪断。 维执猛地一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什么东西被连着肉,硬生生地扯动了一下。 “别动维执,坚持下。”广垣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嗓音同样略有紧绷。 “很棒,来,跟着我呼吸。”医生鼓励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深吸气...屏住...对,慢慢吐。” 医生动作迅速,手法稳妥,拆掉线后,直接握着引流管逆时针旋转,缓缓外拔。 疼痛在维执身体里猛地炸开,他能感受到管壁与胸膜摩擦的细微声响,持续几十日的钝痛突然变成尖锐的撕裂感,像是有一根细长的荆条,从身体内部缓缓地被人拔出,他能清晰感知到管子在胸腔里的滑动轨迹。 引流管每退出一点,就带出细微的摩擦感,像有人用钝刀在他胸腔里搓磨,其实是管子与增生的组织生生剥离……沿途带起密密麻麻的刺痛,而那根早已和他身体组织黏连的管子,生生撕扯开皮肉,这是麻药到达不了的位置,痛感几乎让他呼吸停滞。 维执死死地咬住下唇,冷汗瞬间从额角炸了出来。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医生的声音透着安抚。 维执的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甚至微微发着抖。 广垣心口狠狠的疼,心疼地低声安慰:“好了策策,马上就好。” 维执的指节几乎要攥出青白色,听见广垣的声音,握着广垣的手还是下意识地用力回握,手背上的青筋绷紧。 最终,医生把长长的引流管完全抽出。 当最后一截管脱离身体的瞬间离开,维执仿佛听见了类似拔红酒塞的声音,暗红的血从窦道口涌出些许,剧烈的疼痛像是骤然被掐断,他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脱力般地大口喘息着。 然后突然干呕起来。 广垣迅速抓过地上的垃圾桶,但只接住几口淡黄色胃液混着早上吃进去的樱桃残渣和米汤。 护工赶紧上前在一旁收拾残局。 广垣一手撑在床沿,眉心狠狠地拧着,还没结束...... 医生用无菌纱布块沾满碘伏按压住渗血的创口,低声道:“缓一缓我们继续,有渗血,还要缝两针。” 漱了口的维执怔了一下,浑身都止不住地发着抖。 可是,他连一句拒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必须的。 “忍着点。再痛几下就好。那我开始了。” 医生的话音刚落,针尖已经刺破皮肤,维执的身体微微一颤,可吸收的缝合线带着淡淡的血珠穿过缝合的伤口,针脚拉扯的钝痛穿透残余的麻药传递给他每一处神经…… 维执想要转头看过去,广垣赶紧伸手捂住了维执的眼睛,他只能靠这种方式打断。 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替维执承受。 可其实维执自始至终没有出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一直很能忍痛。 广垣的心却狠狠地痛了起来。 他看着维执颤抖的手指,心里猛地升起一股无力感。 “……策策。” 他低声唤了一句,像是在哄孩子一样,轻轻覆住维执的眼,温柔得不成样子。 缝合完成。 医生擦去渗出的血迹,贴好敷贴,轻声道:“好了。”而后收起器械,轻声叮嘱了几句,广垣应和的很认真,可维执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痛楚里,他不自觉地想去摸没有管子的位置,被广垣一把捉住手腕按了下来。 维执只得微微闭上眼睛,原来没有引流管卡着的胸腔...轻松地让人觉得有点空荡。 第71章 监护仪缓缓回归平稳。 广垣的手还垫在维执后颈,全是冰凉的汗。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朝朝暮暮(2) 拔掉引流管,维执像是终于挣脱了一层无形的束缚,可疼痛过后他才发现自己仍然被困在这间病房里。 虽然阶段性的自由是快乐的。但他依旧是病人。依旧不能随心所欲。 周末早饭后,维执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护工端着温水走过来,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然后像往常一样说道:“小丁,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擦个身,换套衣服,一会去楼下坐坐吧。” 毛巾碰到手臂,水温刚刚好,可维执被这一下惊醒,下意识地偏开了一点,嗓音低低的:“……今天能不能...我想洗个澡。” 护工一怔:“你这拔管没几天,伤口得注意点,保持干燥,不能碰水。” 维执的眉心微微拧起。 “可我很久没洗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倔强,甚至有些微微的起床气:“医生来看不是说愈合得还不错,避开伤口,不行吗?” 护工的动作停了,拿着毛巾的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刚想说话,却发现维执的眼微微泛红。 护工有点紧张,不知道维执的情绪从何而来: “哎呀小丁,你每天都擦澡,其实不脏的。” “可我还是觉得……”维执偏过头看向窗外,“不舒服。” 从昏迷中醒来到现在,他的身体被无数次地消毒、翻动、处理,每一次都是冰冷的空气,消毒、管线、棉签、纱布。他甚至没有记忆,自己上一次真正“清洗”身体是什么时候了。 那种感觉,就像他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而是一个随时会被解剖的标本。 病人的气味、消毒水的气味、医院的味道。 维执费力的扭过了身子,肩膀绷得极紧,抿了唇不再说话,护工看不到,背过去的维执眼角有一丝濡湿的痕迹。 护工有些手足无措:“这……你要不等广先生回来,咱们和他商量一下?”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人推开。 广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显然是刚打完电话回来。 周末休息的广垣只穿了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一下子回到当年维执熟悉的样子,只不过在现在这个没有记忆的维执眼里,只是比工作日年轻了些。 广垣一进门就看到护工求助的眼神,目光落到床上背过去的身影时,他马上意识气氛有点不对: “怎么了?” 护工连忙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小丁想个洗澡,正说要找你商量。” 广垣的步子一顿,一时没搞清状况。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走到床边,疑惑地看了看无奈的护工,又看向闭上眼拒绝沟通的维执,嗓音不自觉地放轻:“策策,怎么了?” 维执没有回应,只是睫毛颤了颤,像是竭力克制着情绪。 “...哭了?”广垣心口一紧,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眼。 维执歪头闪躲了一下,发现躲不开,只能抬手推开广垣的手,抬起眼,嗓音带着一丝固执:“我想洗澡。” 广垣蹙眉:“拔管这才几天,咱们得听医生的,不能碰水。” “小心一点也不行吗?” 维执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点情绪上的崩溃。 他好不容易从折磨人的管子里挣脱出来,结果连洗个澡都不行? 广垣有点控制不了表情,觉得维执的情绪来得突然,有些心疼,又觉得有点好笑,一不小心一丝笑容就挂在了眼角。 维执一下就捕捉到了广垣的笑意。 心里突然就来了一阵无名的委屈,气得他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广垣瞳孔微缩,吓了一跳,赶紧板住了表情,点头示意护工先“撤退”,他哄哄。 他见过太多次逞强的维执,却从未见过维执这副脆弱模样,失忆之后维执很快就调整到了“懂事”的状态,甚至让他有点忘了维执现在其实还是一张白纸。 广垣在床边坐下,帮维执把刚刚护工解开的领口敛了敛,然后把毯子给维执盖上,看着维执赌气得又闭上眼,只有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广垣心疼的要命。片刻后,他缓缓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妥协,语气低沉:“别哭了,心脏受不住,我现在就去问问医生。” 维执怔住,睁开眼,眼泪朦胧的看着广垣。 下一秒,广垣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嗓音低而温和:“不是我同意了,如果医生同意,就可以。” ////// 浴室的水汽氤氲,热水顺着浴缸的水龙头缓缓流出,在浴缸里的热水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蒸气。 广垣站在浴缸旁,一点一点地将防水贴仔细地贴在维执创口敷贴和手臂的留置针上,维执坐在病人专用的淋浴椅子上,下半身裹了条广垣平日洗澡时用的浴巾,掺杂了花白发丝的头发鬓角贴着苍白的皮肤,灯光映在他瘦得突兀的锁骨上。 刚才护工帮他脱掉衣服,广垣走进浴室时他竟然不敢直视对方,这是他失去记忆醒来以后,第一次这么坦诚的展现在广垣面前。广垣也考虑到这点,让护工帮维执打理好才进来,自己也顺路换了身平日晚上穿着的舒服的睡衣,方便“工作”。 维执微微低着头,静静等着广垣贴好防水贴,看向浴缸的眼神是显而易见的开心。 广垣已经认认真真贴了好一会,指尖沿着防水贴边缘轻轻按压,确保不会有一丝缝隙渗水。 褪去了所有遮挡,广垣也才看出,维执白皙的皮肤上确实斑驳着些许擦澡擦不掉的颜色。 ...... “好了。”广垣贴好最后一层防水贴,抬起头看向维执,“可以洗了。” 维执低垂着眼睛,嗓音有点闷:“……嗯。”他没想到,广垣会亲自帮他。 广垣将袖子往上挽了几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掌心覆在维执的肩膀上,轻轻扶起维执,褪去浴巾,而后缓缓落坐在浴缸里,然后拿下花洒冲在自己手上试了试水温,感觉有点过热,又把温度调低了几度,目光落在维执的脸上。 “浴缸的水温合适吗?” 维执轻轻点了点头:“嗯。” 广垣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维执瘦得过分,肩胛骨清晰透出骨骼的形状。 太瘦了。 在浴室这么直观的看,比起在病床上看还要瘦很多。 广垣按了按太阳穴,起身低声道:“来吧,先洗头。” 他小心地扶着维执的后颈,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掌心里。 温热的水流淋下,浸湿维执每一根发丝。 广垣指尖插入发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搓着。 维执靠在浴缸边缘,感受到头皮被彻底清洗的那一刻,眼底浮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随时会坏掉的病人。 广垣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冷么?” 维执轻声回答:“不冷。” 广垣的动作没有停,他的手指缓缓下移,从维执的后颈到肩膀,一寸寸揉搓丰富的泡沫,避开曾经中心静脉置管的疤痕,小心翼翼地清洗。 直到广垣指尖掠过维执锁骨时,维执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 那一刻,维执的心脏狠狠一跳,是他苏醒以来从没有过的感受,他眼神莫名地有点慌。 他赶紧抬手拦停住广垣的手,回头看向广垣,触到广垣疑惑的视线,又觉得心如擂鼓,赶紧假装看向广垣的手。 嗯,广垣的手...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忽然有了熟悉的画面。但只是一闪而过。 他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它沾了泡沫的样子。 …… 维执的呼吸微微乱了起来。 “策策?”广垣察觉到异样,低声唤了一句。 维执猛地垂下眼:“对不起...没事的。” 广垣的目光在维执脸上停留了几秒,几秒后反应过来有点了然,笑意又浮上他的眼。 没再问。洗澡继续。 “现在呢,水温合适吗?”广垣的声音温柔,语气不急不缓。 维执乖巧点头:“嗯。” 温热的水流顺着肩膀滑下,卷着充满香气的泡沫,带走了残留的药水和血迹。 维执垂着眼,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那种沉重的药水气息,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去。 …… 等到整个洗浴过程结束,广垣先把浴缸里的水放掉,然后拿过浴巾,仔细地帮维执擦干水渍。 维执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广垣的睡衣上。 广垣的袖子已经湿了半截,丝绸睡衣过于柔软,因为水汽的浸染,勾勒出广垣身子流畅的肌肉线条。 “怎么了策策?”广垣察觉到他的视线,忍着笑,看着他。 维执随即赶紧别开眼睛,轻声道:“没什么。” 广垣没有追问,这次是真的低声笑出了声,察觉到以后又赶紧忍住,替维执穿好浴袍,扶着他起身。 第72章 ////// 回到病房后,维执整个人都放松了很多。 他靠在床头,呼吸轻缓,广垣帮他把头发吹干,维执像是终于从那种沉闷的情绪里走了出来,看向广垣的眼神都带着湿漉漉的开心。 可广垣却皱起了眉。 “策策。” 他忽然低声唤了一句,抬手轻轻摩挲着维执的下颌。 维执也停顿住,有点紧张。 “...你该刮胡子了。” 维执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细小的胡茬长出来了,虽然不长,但是确实有点扎手,对于习惯干净的广垣来说,这已经是难以忍受的程度了。 “......嗯。这几天没让护工大哥帮忙。”他低声道,“等明早让护工大哥帮我刮一下吧。” “我来。”广垣非常痛快的起身,没等维执说话,转身就去浴室接水拿剃须刀。 过了两分钟回了来,还开玩笑似的在维执面前在手上试了试锋利度,抬眼看着维执,跃跃欲试。 维执盯着剃须刀,总觉得有点不太放心:“...你给除自己以外的人刮过吗?” “你觉得呢?”广垣挑眉。 “……” 维执沉默了一下,想想自己...还不会,可能不如广垣,最终还是没拒绝。 可他没想到,广垣的手艺竟然这么差。 “疼了吗,我这手艺怎么样?”广垣刚上手,见维执皱眉,赶紧询问。 “你轻一点……”维执忍不住提醒道,“别刮出血了。” “放心。”广垣低笑了一声,“我很有分寸。” 说完几秒后。 维执被刮破了。 剃须刀锋利的刀刃在他的下颌划开了一道小小的伤口,渗出一滴血珠。 维执:“......” 广垣:“......”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广垣低头看着那点血,语气难得带了一丝愧疚,“......不是故意的。” 维执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哭笑不得:“你不是说你有分寸?” “......手滑了。”广垣马上改口,面无表情地从床头拿了个消毒的棉签,低声道,“我给你擦擦。” 他轻轻按在维执的伤口上。 维执被刺激得轻轻皱了皱眉,抬眼看着广垣,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广垣。” “嗯?” “你刮胡子的技术真不怎么样。”维执轻声道。 广垣抬起眼睛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维执的头发,低声道:“下次再练。” 维执哼了一声:“......不许再刮破了。” “好。”广垣轻轻一笑,“保证不会。” 病房一切都变得安稳下来。 这一刻,维执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作者有话说: 我想躺浴缸里,见证他们幸福(土拨鼠尖叫) 要不是在晋江……我就要开宇宙飞船了 第75章 朝朝暮暮(3) 三月的天,乍暖还寒,还好那日广垣给维执洗了个澡,过了那日,冷空气裹着倒春寒又来了。 这周连绵的春雨从夜里一直落到清晨,敲打在病房宽大的玻璃窗上,水汽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模糊了窗外的天。 维执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弥漫着雨天的味道,明明窗户紧闭,窗帘合拢,风却好像仍能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维执微微皱眉,这两天睡醒后没有感到一丝舒适,反而觉得浑身被这股湿气包裹,从腰椎到后背,弥漫着沉闷的钝痛。 不像是平日躺久了的普通的酸痛。 他下意识地想翻个身,试图换个姿势缓解,可就在动作的瞬间,他顿住了。 腰上像是被什么沉重地压住了一样,今日更甚了。 闷闷地坠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酸胀感,像是某种早已沉寂的痛楚,在这样潮湿的天气里不合时宜地复苏了。 奇怪。 这疼痛与他之前经历过的手术创伤完全不同。它与胸骨曾被撑开再合上的那种绞痛迥异,甚至不像是普通的腰酸背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伤痛,仿佛骨头曾经碎裂,又被重新拼接过来。 这让他想起书中写到的那种感觉......在阴雨天,旧伤复发,提醒你那些无法忽视的创伤依然存在。 可他没有印象。 维执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指尖缓缓摸索到自己的腰椎,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 嘶…… 那里隐约藏着一片隐隐作痛的肌肉,比周围的组织更为僵硬,触感也略有不同。 “我的腰……受过伤?”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迷茫起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跌撞,根本不可能会这样吧。 维执想起小时候做完手术的时候,胸口在阴雨天确实会痛...那么,他的腰怎么了? 维执有点慌,尝试着更细微地调整姿势,微微抬腿。可这微不足道的动作却直接牵扯到了腰部,顿时,一阵沉闷的痛感自脊柱下段扩散开来,闷得他呼吸一滞,最终只能重新靠回枕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自从醒来,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副陌生的身体,可与此同时,他也在不断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它承载着他曾经的过去,承载着他无法触及的记忆。 他忘记了它的一切,可它却像是在提醒他:即便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痛苦依然存在。 它们不会消失。 …… “策策,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有没有不舒服?” 广垣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低沉而磁性的语调在清晨的静谧中显得尤为柔和。 维执的意识还未完全脱离那股深沉的痛楚,眉心轻蹙,片刻后才抬起眼。 隔断门微微敞开,几秒后,广垣推门走出,西装熨帖,深色领带勾勒出他修长的颈线。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朝维执走来,目光沉静,关切中带着熟悉的细致审视。 此时,护工也推门进来,提着从医院食堂买来的早餐,裤脚边沿沾着未干的雨水。 维执微微抬眼,与广垣的目光相遇,心底有种莫名的停顿。 他急忙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广垣站在床边,凝视着他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覆上维执的手腕,探了一下体温,广垣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接着,他顺势握住维执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 “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广垣皱了皱眉,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伸手把维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将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微微摩挲,试图帮他回暖。 “今天还有雨,气压低,不舒服要和我说。” 维执安静地被他握着手,指尖渐渐回暖。 他不敢多与广垣对视,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一瞬,忽然低声道:“广垣。” “嗯?” 维执垂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我的腰......是不是以前受过伤?” 广垣的动作微微顿住。他掩饰得很好,但维执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滞。 维执微微抬眼,目光探究地落在广垣脸上。 广垣没有回避,语气平静:“怎么这么说?” 维执低低地“嗯”了一声,缓缓道:“腰有点疼。”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却忽然有些紧绷了起来。 广垣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缓缓点头:“嗯,几年前的事了。” 维执怔了一下。 “你的腰确实伤过,骨裂,后来休养了很久才好。”广垣的语气温和,像是在轻描淡写地叙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恢复得不错,只是天气不好的时候,偶尔会有点反应。” 维执的手指在广垣手里后撤了一下。 骨裂?伤得那么严重?那能行动自如吗?那段日子怎么度过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他失忆了,就算知道自己为什么受伤,也无法找回当时的记忆。 广垣看着他神色恍惚,低声道:“最近几天湿气重,如果疼得厉害,我让医生过来看看。” 维执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 广垣去公司后,维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没有心思看书,护工看来,维执又开始发呆。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病房的窗玻璃上滑下的雨丝,带着颗颗饱满的痕迹。 维执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腰椎处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广垣和他的对话,一片混乱,杂乱无章。 骨裂? 他的腰,曾经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可他不记得了。 他甚至想象不出当时的场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伤的,也不知道那时的痛楚有多深...... 第73章 他也不知道,广垣究竟有没有在那时照顾过他。 维执闭上眼,试图从脑海里去寻找某些模糊的片段。 然而,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彻底抹去的记忆,没有任何痕迹。 他心中的疑问越发纠结,脑海像是一团乱麻,越来越难以理清。 就这么沉默中熬过了一天。窗外的天色由铅灰转为昏黑,这个问题在他脑中翻涌,直到...... 心跳,突然失控了。 一股熟悉却更强烈的压迫感猛地袭上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心脏,瞬间剥夺了他的呼吸。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的节奏忽快忽慢,毫无规律。每一下心跳都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震”得他肋骨生疼。 窒息感从胸腔深处席卷而来,空气一寸一寸地消失。 他吸不到一丝空气。喉咙里发出窒息时候的声响,那种感觉让他无法忍受,想要张口大口喘气,但喉咙被死死掐住,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哈……” 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他宽大的病号服衣领,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慢慢割裂着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撕裂感。 不只是痛…… 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瞬间流逝。 维执的手指颤抖着攥住病服的衣料,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想按住胸口的剧痛,可身体似乎不听使唤,力气一点点流失,他的指尖已经泛出紫色,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黑色的斑点在视线中不断扩散,耳边的雨声似乎越来越远,他感到自己逐渐从世界中剥离。 不行……他得拿药。 维执无力地伸手,想抓住床头柜上放着的药瓶。 可是,他的手指刚刚碰到药瓶,力气已经完全不支,药瓶猛地一震,在桌沿危险地摇晃了两下,滚落到床边,药丸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他怔了一下,意识突然清晰了一些——自己已经没力气握住药瓶了。 ……他撑不住了。 他想按下呼叫铃,向人求救,指尖离按钮只有寸余,可是身体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意识像是一层雾气笼罩着他,身体仿佛不再属于他自己。 啪—— 维执的手猛地重重落回床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呼吸几乎停滞,嘴唇开始泛出青紫色。 突然,病房门被推开。 护工刚刚去取药,手里还拿着刚领回来的处方笺,屋内没人他也不放心,匆匆赶回来,一进来,看到病床上的维执时,手中的药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神瞬间变得慌乱。 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完全发紫,整个人被冷汗浸透,病号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胸口起伏得极其微弱,手还无力地按在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丁维执?!” 护工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手扶住维执,让他稍微舒畅一些,手掌能感受到对方单薄身躯下的剧烈颤抖,另一只手迅速拿起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维执嘴里。 但维执已经没有力气吞咽了。 护工焦急地按下紧急呼叫铃。 片刻后,医生和护士飞速赶到,橡胶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很尖锐的声音,护士迅速调节氧气流量,将氧气罩扣在维执的脸上。 而维执……他的意识恍恍惚惚,这时又仿佛从身体中抽离出来,他隐约听见针尖刺入药瓶橡胶塞,而后感到手背一阵锐痛,留置针的钢针穿透皮肤时真的很痛。他好像前天才拔掉留置针... 冰凉的药液涌入血管,连月来输液让他的血管十分脆弱,只是流动,就能带来蔓延整条胳膊的刺痛感。 另一边,他听到医生开始迅速指导抢救:“准备气管插管,血氧太低了!” 维执能感到有人抬起他的头,掰开他的下颌,接着在混沌中,感觉到一根硬质塑料管正强行通过他的喉咙,异物感让他本能地干呕,但虚弱的身体除了颤抖连反射推开的动作都做不到。 “心率还是起不来啊!”护士盯着监护仪喊道,同时将电极片重新贴在维执汗湿的胸口。 医生沉声道:“准备除颤吧。” “所有人离开床单位!” 维执感到胸口被两片冰冷的金属紧紧压住。下一秒,电流贯穿全身的剧痛让他弓起背脊...... “继续心肺复苏!”另一个医生跪上床沿,双手交叠在他胸骨下方,开始有节奏地按压。每一次按压都让维执都能感受到自己肋骨发出几乎断裂的声响...... “肾上腺素1mg静推!”护士将针筒里的透明液体快速推入输液管...... ...... 半晌,飘飘忽忽的维执好像回到了身体里,因为他瞬间感受到身体各处剧烈的疼痛以及喉咙里还插着那根讨厌的塑料管,每一次呼吸都让他几欲作呕。 “丁维执,听得见我说话吗?”医生低声唤道,一边用小手电检查维执的瞳孔反射:“别抵抗,没关系的,试着深呼吸,跟着节奏来。” 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音。 维执的意识淡淡地,他不想回应,只想晕过去算了,赶快结束痛苦,不过氧气的涌入终于让他稍微感到不那么窒息,虽然气管插管摩擦着喉部黏膜,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胸口的痛稍稍缓解了一些。 然而,即便如此,他想晕也晕不成,只是狠狠皱起了眉头,心脏依旧沉重得像是被死死攥住,埋在手背的留置针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疼……更别提那令人麻木的腰部疼痛。 “加一组营养心肌的,还有镇静。”医生看着维执,将听诊器从耳畔摘下,转头对正在更换新的注射泵的护士说。 片刻后,透明的药液在软管里流淌进维执的身体里,镇静药物的作用下,飘在虚空中的维执终于渐渐觉得那些尖锐的疼痛开始变得遥远,转而重新沉入无梦的黑暗。 直到维执情况稳定下来,医生观察着他的情况,才想到问问护工因何引起——可护工同样摸不清为什么维执会突然发病,只能在一边无助地搓着双手。 众人作罢。 等护士重新给维执捋清监护的管线,又把有些歪了的血氧夹重新夹好在他青白的手指上时,病房里就只剩下机器运作的细微声音、输液泵发出规律的咔嗒声,以及维执没有意识中断断续续的低吟。 护工轻轻叹了口气,去拿着条热毛巾,替维执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小丁,你这心思太重。” 声音不大,说完便被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盖了过去。 窗外,雨声渐歇。 与此同时,广垣刚走出公司会议室,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猛地一皱,心里蓦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接通电话。 “广先生。”医生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声响:“丁维执心脏病发作了,抢救回来了,情况刚稳定,今天你能早点过来吗?” 广垣的心脏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下来,眼中闪过浓浓的焦虑。 “谢谢,我马上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朝朝暮暮(4) 广垣去医院的一路心如火烧,他甚至没来得及去地库取车,交代完工作,直接从公司打了个车直奔医院。 等到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脚步还是猛地顿住。 病房内,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物气息,一切都回到原点。 维执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轻轻起伏。 明明,早上离开的时候,维执还好好的。 短短一天怎么就又成了这样?! 怎么又成了这样?! 广垣胸口滞痛。 “广先生。”护工在床边的凳子上起身,低声叫了他一声,眼底带着一丝复杂和疲惫,“小丁他……下午突然发病,医生已经稳定住了。 广垣却没听进去。 他一步步走向病床,立在床边,目光缓缓地从维执的脸一路扫过,视线落在那些管管线线上,眼神里的情绪一瞬间彻底崩裂。 这一刻,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太熟悉了。 他这几年已经看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 可为什么,他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指尖微微颤抖,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抚上维执的脸,隔着固定气管插管的胶布,指腹轻轻摩挲着维执冰凉的皮肤。 “..策策。”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可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维执只是沉在药物作用下的浅眠里,眉头微微蹙着,胸口起伏得极其费力。 广垣的喉结动了动,心底翻涌的情绪像是被野火燃烧,却怎么都无法发泄。 这一天,维执到底经历了什么? 早上出门前,维执还在跟他说话,慢吞吞地喝着他喂的粥,还在用那双略显迷茫的眼睛望着他,问自己是不是受过伤。 第74章 可现在,他又这样躺着,浑身插满管线。 他到底还能怎么做,才能真正护住维执? 自己到底,是怎么把这个人活生生地,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 广垣的指尖缓缓收紧,手掌贴上维执的颈侧,那里还有微弱的搏动,可那种脆弱的跳动,让他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这颗心脏再也撑不住了呢? 他的呼吸猛地紊乱了一瞬,一种极端的无力感,从胸口席卷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已经尽可能地在工作和照顾维执之间找到平衡,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应酬,下班后第一时间回来,生怕维执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太久,怕他胡思乱想,怕他又出什么状况。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护住维执。 他做不到一直陪在维执身边。 他还有工作,还有不够包容的父母,还有这个世界强加给他的压力。 而这些东西......他从来都没能真正抗衡过。 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当年,他更勇敢一点,如果更早一点带着维执站在阳光下,如果从一开始不那么自私...... 他们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维执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样子。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那些他没能给的保护,没来得及给的爱,最终都化成了一道道伤痕,深深刻进了维执的骨血里,成为如今这些无法逆转的病痛。 所有的后果,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广垣死死咬住后槽牙,手缓缓抬起,抚上维执的指尖。 维执的皮肤很凉,眼下氲出淡淡的青色,嘴唇仍旧泛着浅浅的紫。 这具身体承受了太多,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广垣的喉咙微微滚动,闭了闭眼,试图克制住汹涌而来的情绪。 他缓慢地抬手,解开领带,随手扯下,扔在一旁,紧接着,脱下西装外套,搭在病床旁的椅背上。 动作不急不缓,甚至显得有些刻意的平静。 可当他回身立在床边,望着病床上虚弱的人,目光触及维执因为渗药青紫的手背、指尖的血氧夹,还有那微弱的胸膛起伏...... 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他撑不住了。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手掌按在床栏上,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落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然后,泪水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 沉默而隐忍,砸在白色的病床单上,渗出一个浅色的水痕。 再然后,第三滴、第四滴……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可泪水却一滴滴落下,滴在维执袖口和指尖上。 没有声音,也没有颤抖,只是沉默地流泪。 这一刻,广垣的崩溃,是彻底的,却也是无声的。 他,真的撑不住了。 病床另一边,护工悄悄看着这一幕,心底微微一沉。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别开了视线。 ////// 医院的走廊静得让人窒息。 广垣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外面走廊的灯光隔绝在外,动作极缓,像是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见他进来,微微皱眉,起身给广垣倒了一杯温水,轻声道:“广先生,先坐下吧。” 广垣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低垂,落在那杯水上,神色沉沉。 医生又唤了一声:“广先生。” 广垣这才像是从思绪里回过神,他缓慢地眨了下眼,沉默几秒,才在医生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可医生却看得出来,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医生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而温和:“丁维执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虽然今天的情况比较危险,但他撑过来了。” 广垣指尖一紧,掌心微微攥住膝盖的布料,嗓音低沉:“谢谢你们。” 而后缓缓抬起眼,直视医生,目光沉沉,像是一片死寂的湖。 “但…他还能撑多久?” 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神色复杂,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广先生,维执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他的心脏......负担很大,我们目前的药物方案只是暂时稳住他的情况,但如果他一直处于高压和不稳定的状态,继续恶化的概率很高。” “您的意思是,他随时都可能...”广垣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只能尽力让他稳定下去。” 广垣怔怔地没有接话,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住自己即将崩裂的情绪。 “广先生。”医生目光审视地看着他,声音放缓,“您今天的情绪看起来很不对劲。” 广垣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只是……有点累。”他的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生生碾碎过。 医生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轻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很好?”广垣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评价,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轻轻笑了一声,“如果我真的做得很好,那为什么维执还会变成这样?”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沉默了一瞬。 然后,广垣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揉了揉脸,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惫和崩溃碾碎。 但那种疲惫已经沉进了骨子里,根本碾不碎,也压不住。 “我以为我能做得更多。”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不管我怎么做...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倒下,还是这么痛苦,还是...”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可手指却微微发抖。 医生见状,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他的情况并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左右的。他的病因复杂,心脏的问题也不仅仅是药物就能解决的。” “如果没有你的照顾和坚持,他可能熬不过最危险的阶段。” “可如果我早一点......” 广垣的话戛然而止。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低下头,双手交叠着抵在眉心,指节用力到泛白。 然后,泪水无声地砸落在膝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医生微微一怔,没有打扰他。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像是漫长而沉重的倒计时。 广垣的肩膀没有颤抖,也没有任何抽泣的声音,他只是低着头,手掌按在脸上,指节紧绷,像是终于被所有现实击垮了一样。 许久,他才低低地开口,嗓音微不可闻:“医生,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活下去?” 医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情绪,比药物更重要。” 广垣沉默了。 医生看着他,语气轻缓地补充道:“他的病不是一两天造成的,想要让他真正恢复,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做到的。你要有耐心,也要有信心。” 广垣缓缓地吸了口气,手掌从脸上放下来,眼里仍旧泛着薄薄的红。 医生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们都太辛苦了。” 广垣低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他抬起眼,声音沙哑:“谢谢您,医生。” 广垣缓缓起身,神色仍旧沉重,但眼底的情绪却逐渐收拢,重新变得坚定。 医生目送着他离开,直到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才轻叹了一声。 这世上,有些病靠医生,有些病……却只能靠时间。 //////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广垣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静静地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雨后的湿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推开病房的门,重新走了进去。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监护仪器的滴答声,维执仍旧沉沉地睡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广垣走到病床边,缓缓坐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维执的指尖。 他的手仍旧是凉的。 广垣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维执的脸,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着他的掌心。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夜色沉沉,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 广垣垂下眼,声音极轻,低声道:“......策策,我带你回家吧。” 他终于明白,他不能再让维执继续待在这里了。 他要带他走,离开这片充满病痛的地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策策真正活下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地,被病痛蚕食,慢慢死去。 第75章 作者有话说: 男儿有泪不轻弹…… 策策垣垣妈妈心疼你们[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77章 朝朝暮暮(5) 维执醒来的时候,意识像沉在深水里,一点点往上浮,漂浮了许久,才缓缓回到现实。 维执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缓慢的清醒过程——每次发病,缺氧都会在他的脑子里留下“纪念品”。医生说是缺氧性脑病,他理解为每发作一次,脑子就会迟钝一分。上学时候他是老师嘴里那种“不用功,纯靠脑子取胜”的人,现在看书时看着整页文字常像在解鬼画符。高压氧治疗做了那么多,可他的思维还是像被层层棉絮裹住了,迟钝得让他无奈。 灯有些刺眼,他的床边没有拉上帘子,白炽灯的光线毫无保留地落进视线里。维执迟钝地半眯上眼睛,过滤掉过量的光晕,过了许久,才慢吞吞地想到要抬手遮挡一下。 然而,手指才刚动了动...... "咔嗒"。 细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脆。 被约束带固定的手没能如愿抬起来,血氧夹撞在床栏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点轻微的动静,惊动了床边的人。 “策策?”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急切的试探。 下一秒,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稳稳地托住,让他不会因为无力而跌落回去。手掌温暖,掌心处有常年健身磨出的薄茧,蹭过他手背时带着熟悉的痒。 那只手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又细心地把血氧夹重新调整好,确认指尖的血流通畅。 维执愣了一下,大脑还在慢悠悠地处理这个声音的来源。 策策......? 对了,是他的小名。 他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侧过头,对上了一双深沉的眸。 床边的人穿了件简单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下巴上冒出了一点点胡渣,眼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像是熬了几天夜。见他睁眼,男人立刻倾身过来,指尖拨开了贴在他颈侧的监测导线,又耐心地拂开挡住他眼睛的刘海。 “醒了?” 广垣的声音很轻,“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认得我是谁吗?” 维执动了动唇,喉咙里残留着气管插管拔除后的灼烧感,呼吸时仍带着闷痛。他喉咙像是被火灼过,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床边的人,眼神缓慢地滑过对方的眉骨、眼眸、鼻梁,像是在大脑里一点点拼凑这个人的身份。 过了好一会,维执才终于找回破碎的记忆,声音哑哑地在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气音:“...你是....广垣。” 名字说出口的瞬间,广垣的眼睛微微亮了,就如同是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那样,闪烁出了光芒。 他弯起唇角,端起床头放了棉签的杯子,蘸了蘸里面的温水,轻轻润湿维执干裂的嘴唇: “不错,这次只用了两分钟就想起我了。” 维执有些无奈,眼角却也跟着染上了笑意。 可是喉咙太干了,他没能笑出声来。 不过唇上的水渗了一点到他的嘴里,温水的湿润感缓解了一些不适,但下一秒,他感觉广垣的指腹在他唇瓣上细细地抹过。 维执怔了一瞬,脑子里刚刚浮现出“这家伙不应该用棉签蘸水吗”的念头,结果对方已经收起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看维执突然睁开眼,笑着顺势又握住了维执的手。 广垣掌心温暖,掌骨分明,带着不动声色的安抚意味。 维执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迟钝。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脑子好像更钝了。 看来之前做的高压氧,好像都白做了啊。 怎料这一笑牵动了胸口的疼痛,他皱了皱眉,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连着很多管线,病号服下蜿蜒盘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命不久矣...... 维执也是有点无奈。只得转移注意力看向别处。 窗外的雨还在下。 广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了一半,遮住外面的阴沉天色。 然后,他折返回来,伸手把维执的鼻氧管调整了一下,语气低柔:“别看雨了。医生说你可以喝一点水,要不要喝?” 维执眨了眨眼,沉默了一秒,轻轻点头。 广垣立刻拿过维执带吸管的保温杯,自己先喝了一口,觉得温度不错,把吸管递到维执嘴边。 维执张开嘴,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用气音问道:“我这次……睡了多久?” 广垣擦拭维执嘴角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一瞬后,才缓缓道:“两天。” 顿了顿,又补充,“你看我的手,昨天医生给你插胃管的时候,你把我的手都抓肿了。” 维执茫然地眨眼,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广垣忽然弯下腰,靠近他,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跟你说就是让你愧疚一下,所以不能再睡了,得快点好起来。” 维执:“......” 监护仪突然“滴”地尖叫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场面表达抗议。 维执脸色苍白,耳尖却浮起了一层薄红。他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广垣已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低笑着道:“骗你的,这次你很乖。” 维执:“......” 混蛋。 “策策。” 广垣低低地唤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郑重,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维执怔住了。 “我可以出院了?” “嗯。”广垣微微点头,语气笃定,“医生说,等你再恢复几天,我们就可以回家养病了。不过你身边得有人照顾,我打算在家里雇个护工或者找个保姆阿姨,你介意吗?” 回家……? 这个词落在耳里,让维执有些茫然。 他可以出院了。可以离开这间病房,可以不用每天睁眼看到输液架和监护仪,可以不用每次醒来都接受各种检查…… 他是真的……能离开这里了吗? 维执低垂着眼,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合,最终吐出一句低低的话: “……是我要死了吗?” 广垣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傻策策,怎么会,是真的出院而已,回家比在医院舒服多了。” 维执的眼神轻轻颤了一下,静静地看着广垣,嘴唇抿紧了一瞬,忽然低声问:“.....回家吗?” 广垣察觉到维执的迟疑,稍稍一顿,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重新坐回床边,语气低沉温和:“嗯,回家。回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我带你回去。” 维执愣愣地看着他,指尖悄然收紧了被角。 曾经住过的地方......? 所以是广垣的家,还是......他们的家? 维执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家”这个字眼,明明如此简单,可落在他脑子里,却变得无比陌生。 他全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家”,更不知道这个“家”里,是否还有别的人。 这个词,让他的心脏微微收紧了一下,仿佛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徘徊,试图找到落脚点。 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一点被角,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会见到你的父母吗?” 广垣的动作微微一顿,显然没有预料到维执会问这个问题。他垂下眼,鼻梁线条凌厉,轮廓硬朗,灯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片冷峻。但下一秒他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维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无意识地避开广垣的注视,指尖在被单上摩挲着,动作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局促。 广垣看着维执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微微发紧。 “我......应该准备些什么?”维执酝酿了一会,说出来的声音依旧带了沙哑,亦是很轻。 ——他想要融入,却又害怕自己不属于那里。 广垣心头一震。 他看着维执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因长时间病弱而显得过分清瘦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彻底。 他从来都知道,维执是个习惯了“懂事”的人。 就算失忆了,他依然在潜意识里,维持着这种不动声色的克制...即使心里忐忑,也会本能地去适应环境,试图让自己变得“合适”,不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可根本不用。 广垣抬起手,轻轻地覆上维执的指尖,拇指缓缓摩挲过他泛着微凉的指节,低声道:“策策,不用你准备什么。” 维执看向广垣。 四目相对的瞬间,广垣轻轻叹了口气,指尖顺着手背一路下滑,最终交叠住了他的手,握住,捏了捏。 “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养病,”广垣的声音低缓而温柔,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纵容,“其他的事,交给我。” 第76章 维执的呼吸轻轻顿住了。 那句“交给我”让他的心脏微微颤了一下。 他静静地盯着广垣的眼睛,深邃、沉静,像是一片宽阔的夜色,足以容纳下自己所有的踌躇与不安。 维执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指尖微微收紧,被广垣牢牢握住的那只手缓缓地回握了一点,最终,他“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监护仪的声线里。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朝朝暮暮(6) 几天后,天气终于放晴。 雨停后的黄昏,云层渐渐褪去沉郁,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橙黄。 夕阳的光穿过空气中的微尘,浮浮沉沉,透过落地窗洒进病房,在病床投下大片温暖的光影,映在床单上,落在病房的柜子上,也落在维执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监护仪上微弱的指示灯闪烁着,偶尔传来楼道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的轻微声响,平静而有序。 自从那日广垣告诉维执,等身体再好些就能出院后,维执的情绪明显好了许多。可惜,他的身体却远远没有好转得那么快。 每天彻底清醒的时间少得可怜,大多数时候,他都沉在浅眠里,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浮浮沉沉,意识像是漂浮在深海之中,偶尔被潮水推到海面上透一口气,又很快被涌动的水流带回幽暗的深处。 这次发病之后,维执也察觉到自己的思维比从前更钝了。 失忆之前的事他不记得,但这一次,他是清清楚楚能感受得到的……思考的速度慢了半拍,记忆也容易模糊,他甚至会忘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或者在听别人讲话时,不自觉地走神。 医生告诉广垣,大发作导致的缺氧性脑病是不可逆的,维执的大脑每缺血缺氧一次,就意味着神经细胞会不可挽回地死亡一部分。 哪怕损伤再微小,它们依旧在无声地侵蚀着维执的清醒和敏锐。 其实就是变笨了啊。 维执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脑子不够快了,就不会那么轻易地去想那些复杂的事,也不会再去钻那些没有答案的牛角尖。 如果注定无法抵抗命运的侵蚀,那就顺其自然地接受吧。维执很虚弱,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太多的不甘和难过。 ////// 阳光有点刺眼,维执在光线下缓缓睁开眼,意识游离了一瞬,才终于从沉沉的睡意中挣脱。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病床旁的柜子上。 一只温润细腻的青花瓷盅静静地摆在那里,瓷器表面氤氲着细细的水汽,散发着暖意。 精美的汤盅,这不是医院的东西。 维执微微皱眉,撑着床沿缓缓起身,借助床边护栏的支撑,伸手触了触瓷盅,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让他一愣。 就在此时,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口响起,步伐不疾不徐,病房门被推开。 维执下意识地抬头,看见来人,高大,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还残留着外面的空气味道…是广垣拎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 广垣一进门,见维执起身,步伐也是一顿,目光落在维执指尖触碰着瓷盅的动作上,随即走上前,轻笑说道:“醒了?正好,喝点汤。” 维执迟疑地看着广垣:“……这不是医院的吧?” 广垣笑笑,有些神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扶着维执靠回床上,卷起袖口,去柜子里拿水果刀和盘子,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水池。 水流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广垣洗了洗手,又慢条斯理地把水果冲洗干净,熟练地切成小块,摆在瓷白色的盘子里。 忙完这些,广垣端着水果回到病床边,发现维执一直盯着自己,像个安静的摄像头。 广垣失笑,抬手揉了揉维执柔软的发顶,语气低柔:“怎么?在等我切水果?” 维执没说话,睫毛微微颤了颤,神情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广垣拉开椅子坐在床边,顺手揭开瓷盅的盖子。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清淡的参香气息弥散在空气里,药材炖煮后的温醇萦绕着,带着家的味道。 广垣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温度合适后,才把汤匙递到维执唇边,语气平静:“嗯,我家里送来的。” ——我家里送来的。 这句话落入耳中,维执触碰汤匙的嘴唇缓缓撇开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眼神里划过一丝极浅的不安,像是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广垣的家人。 维执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乱了。 这意味着什么? 维执微微吸了口气,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嗓音极轻:“……你家人?” 广垣舀着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语气淡然:“嗯。” 维执没有立刻接过汤匙,而是抬眼望着广垣。 广垣目光坦然,眉宇间沉稳自若,没有一丝刻意回避的神色。尽管看似随意地坐着,但那份笃定的气场却让人无法忽视。 维执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些许不安:“他们……知道我吗?” 广垣放下汤匙,抬手轻轻拨了拨维执额前的碎发,语气仍旧平静:“从你转院回来那天就知道了。” “……” 维执的呼吸一滞。他有点恍惚地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转院回来的那段时间……一定很糟糕。 所以,从那时候起,广垣的家人……就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 维执抿了抿唇,声音极轻:“……然后呢?” “没有然后。”广垣轻声道,“他们没有干涉。” 没有干涉。 是因为他已经这样了,他们不想再多管?还是因为……某种妥协?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抬眼看向广垣,声音很低:“你怎么不告诉我?” 广垣舀着汤的手微微停顿。 几秒后,广垣无奈道:“你那时候还插着呼吸机,话也说不出,人也不认得,我告诉你这些做什么?”而后低笑起来,继续说道: “更何况,他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我生活就行。” 维执:“……” “但你现在知道了。”广垣的声音温和,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又递到维执嘴边,语气柔缓道:“所以,不想那些,先喝汤。” 维执垂着眼,看看汤匙,没有立刻张口。他知道自己反应有些慢,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刚的话。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和我生活就行。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落入湖面的细碎涟漪,轻轻晕开了一层温软的波动。 见维执迟迟不动,广垣唇角又弯了起来,笑着道:“嗯?不喝吗?” 最近广垣也瘦了一点,别人看他眉目更是冷峻,可此刻他看着维执的眼神却带着温柔和耐心。 见维执依旧迟疑,他干脆换了种方式,舀了一口汤,自己喝了一小口,含着笑意道:“不烫,很好喝,真的。” 维执盯着广垣,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像是怔住了——广垣好像……变得比之前温柔了?又或者,是自己太过迟钝,才会觉得这份温柔如此明显? 维执最终还是轻轻地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汤水顺着喉咙滑下,温热醇厚的味道弥散开来,带着一丝药材的甘甜。 维执有点惊讶,看向瓷盅。 “……这是什么汤?” “参鸡汤。”广垣答道,“以前你病了,我家阿姨也总炖这个。” 维执微微睁大眼睛,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广垣,声音有些疑惑:“我以前喝过?” 广垣看着维执,目光深深地停留在他苍白的唇上,随即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嗯。” 维执听了,也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瓷盅里浅琥珀色的汤水,心情有些复杂。 自己失去了记忆,可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即使忘记了,似乎也依旧会留下某种印记。 比如,某种味道。 比如,他对广垣的……依赖。 ////// 维执喝完最后一口汤,刚要开口,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覆上了他的发顶。 广垣又揉了揉维执睡久了不是很听话地支愣着的头发,动作轻柔而克制,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在自己眼前。 “乖。”广垣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一股莫名的安抚意味,“喜欢的话,等你出院,我让阿姨来家里给你炖。” 维执怔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刚刚喝了一碗汤,居然能被夸“乖”……更没想到,广垣会是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这种话。 维执装作没听懂,别过头,耳尖却悄然泛起一层浅浅的红色。 第77章 汤很香,他一定是太累了,脑子转得慢,连情绪都变得钝钝的。 广垣看着面前的维执,嘴角微微扬起,也像是松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收起餐具,起身重新整理了维执的被子,指腹擦过维执的手背,感受维执的手依旧凉得不像话。 病了这么久,维执整个人瘦得太厉害,整个人安静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消散的薄雪。广垣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眼底的神色里,藏着细微的克制和温柔。 “睡一下,我去换衣服,然后帮你洗漱,你先好好歇一会。”广垣低声道,语气放得很轻,“要多多睡,醒了身体就更好了。” 维执眨了眨眼,半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广垣,你会一直在吗?” 广垣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轻轻地按了按维执的额角,似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承诺:“会。” 窗外,夜色渐深,风吹过玻璃窗,带起一丝细微的凉意。 病房里,光线柔和,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汤香。 一切都安静而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朝朝暮暮(7) 时间回溯到前一天晚上。 广垣站在熟悉的宅邸前,视线沿着门廊缓缓上移。独栋别墅的轮廓在夜幕下气派堂皇,大门口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光线透过雕花玻璃在大理石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下午,他主动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晚上回来吃饭,父母没有拒绝。 可广垣心里清楚,今晚这顿饭,不只是普通的家宴。 他站在门前,思考片刻,抬手按下指纹锁,推门走了进去。 客厅的摆设一如往常,书架上的摆件、茶几上的花瓶,甚至连沙发扶手上的刺绣抱枕都维持着记忆中的位置,未曾有丝毫变动。 规整、克制、井然有序。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语气不见波澜。 广垣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随后走向餐厅。 餐厅的水晶吊灯下,骨瓷餐具在餐桌上摆放整齐,汤盅里升腾着缕缕热气,几道家常菜色泽清淡,精致却不显铺张,仍旧是他们家一贯的风格,一切看似与以往无异。 可广垣落座后却发现,父母始终没有起身,神色间隐隐透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家中阿姨更是和他递了几个眼色后直接离开了餐厅…… “最近忙坏了吧?”广母率先打破沉默,倒了杯热水推到广垣面前,抬头道:“去楼上换身衣服吧。” “不用了妈,”广垣回道,“回来晚了,一会儿还要回医院,先吃饭吧。”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广父听了这话,放下茶杯,视线落在广垣身上,目光如炬,像是在等待广垣主动开口。 广垣没有回避,看过父母的神色,开口道:“爸,妈,吃饭前,有什么话就先说吧。” 广父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杯沿,片刻后,才缓缓道:“丁维执的身体,怎么样了?”语气像是寻常的长辈关心。 但广垣知道,这不仅仅是关心,父亲向来直接。 广垣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微苦在舌尖化开:“情况不太理想,医生说,还需要时间。” 广母蹙了蹙眉,接过话:“心脏呢?” “以后还需要手术,但这次手术的也还没恢复好,比预期要慢。”广垣淡淡地回道,陈述客观事实。 广母低叹了一声,眉心微微拧起,语气里透着几分隐隐的担忧:“这么久了,还是这么虚弱......”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餐桌上的空气更加沉重。 广父听后,缓缓放下茶杯,沉声道:“广垣,你该收收心了。” “?” 广垣抬眼疑惑地望向父亲,语调平静:“我是认真的。” 广父的目光更加深邃:“你知道我说的‘收心’是什么意思。” 广垣微微垂下眼,指尖在杯沿轻敲了一下,随即轻笑: “我的心一直都在他那儿啊。” 随之抬起眼,语调沉稳,目光坚定:“我不想做选择题了,今天回来,我是真的想把话说开。从前,我总想找到家庭和爱情之间的万全之策,既能让你们满意,又能保全自己的爱情,但后来我发现,我既不能保护他,也不能成全自己。所以...” “人总要看清自己的心,今天我想再说一遍,我爱的人是丁维执。”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是冲动,从多年前开始到现在,一直也只有他一个人,我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再伤害你们。更不想再隐瞒下去了。” 话落,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广父的目光幽深了几分,广母眉头微蹙,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 沉默间,广母缓缓起身,拿起茶壶,为父子二人添上茶:“先吃饭吧。” 见父子二人谁也没动。广母说道:“儿子,爸妈今天也没什么想多说的,从小看你成长到今...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亲口说出来,我们是高兴的。” 广母顿了顿,放下茶壶,“医院那边,我已经让阿姨明天早起,炖些参鸡汤送去。” 广垣低头看着杯盏里荡开的涟漪,点了点头:“嗯。” 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广母似乎也放松了些许,重新坐回座位,端起汤匙,轻轻地搅了搅碗里的汤,语气略带试探:“那...你打算一直这样照顾他吗?” “是。”广垣毫不犹豫。 广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些,沉吟片刻,道:“可他已经不记得你了。” 这句话落下,餐厅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广垣抬眼,目光平静:“所以呢?” “他不记得我,我就该放弃他吗?” 广母的喉咙轻微动了动,似乎被这句话堵住,最终只是轻叹了一声。 广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指节轻轻叩着杯沿,未置一词。 钟表的滴答声成为此刻唯一发出提醒的声音。 许久,广父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道青菜放进自己的碗里,像是示意话题暂时告一段落,这一顿饭终于可以开始了。 广母端起汤盅,舀了一勺汤,递到广垣面前:“先喝点汤吧。” 广垣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药膳的味道淡而醇厚,带着家常的温度,可他心里,仍旧是沉的。 广垣夹了口菜,缓缓咽下,随后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父母,重新措辞开口道:“我今天回来,还想说一件事。” 广父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什么事?” 广垣顿了顿,沉声道:“等维执状态稳定一些,我会把他接回去照顾。” 餐桌倏然安静。 广母微微一惊,眉头紧蹙:“你喜欢他可以,说他是你爱人…我们也试着接受,但照顾病人不是你的责任,真在你那出事儿怎么办?我们出费用住疗养医院不可以吗?况且你还有工作......” “工作我自己会安排。”广垣冷静接道,“维执的身体撑不住在医院长时间的治疗了,当下,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我把他接回去,在家会请护工来照顾他。” 广父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扣着杯沿,目光沉沉地望着广垣:“你想好了?” “想好了。”广垣没有丝毫迟疑。 这一次,他不会再犹豫。已经错过太多次了。他曾经以为,等待能换来更好的机会,可现实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时间并不会站在他们这边。他必须抓住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让维执真正活下来。 广母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 她看着广垣,眼神复杂,“但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身体。” 广垣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看着沉默地父母,眼眶竟有些发烫。半晌,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开口道: “爸妈,谢谢你们。” “我知道你们一时不能接受,但你们没有给我施加更多压力,这一点……我很感激。” 广母沉默了片刻,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声道:“我们只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广垣轻声道,“所以我给你们时间,也希望你们能给我时间。” 他顿了顿,缓缓抬眼,目光沉稳而坚定:“但无论如何,我不会退让。这是我的选择。” 父母对视了一眼,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而后广母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是无奈地叹息:“……他真的不能没有你吗?” 广垣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微哑:“他从来不需要我。” 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得像从嗓间滑出来落在桌面的空气中: “……只是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空气又一次沉寂下来。广父的目光始终凝在广垣身上,像是在透过他的表情,审视他内心最真实的答案。良久,终于用手指缓缓叩了叩桌面,嗓音低沉: 第78章 “儿子,你真的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生活?” 广垣抬眼望向父亲,黑沉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动摇,语气坚定: “是。” 这一刻,广父终于不再说话。 没有反对,没有再劝他“再考虑考虑”,甚至没有再试图用任何家族责任去束缚他。 这一刻,广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以为这场谈话会是一次激烈的抗衡,或者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鸿沟,可现实却是……他的父母,终究还是妥协了。 这一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可当真正迎来这样的结果时,他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感激和疲惫。 广母看着他,目光里仍然藏着某种隐约的担忧,可最终,她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缓:“吃饭吧,早点吃完回去好好照顾他。” 广垣眼眶一热,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压下,随后轻轻点头。 “谢谢妈。” ////// 窗外,雨后微风拂过庭院的绿植,树墙发出沙沙的声音。 饭后广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碗筷放进水池里,随后走向客厅,将留在家中的几样随身物品收好,又拉开玄关的柜子,取出停在公司楼下更宽敞的那台车的备用车钥匙一并带走。 客厅里,灯光映在木质地板上,他站在门前,朝餐桌旁的父母微微颔首,而后未带犹豫,他推开门,迈了出去。 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屋内和屋外隔绝开来。 广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最终,还是轻轻叹息道: “老头子,怎么办?咱们儿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广垣的沉稳只是表象,从小到大,他认定的事从来不会回头,也不会给自己留余地。这几年,她和广父始终不提那个人,以为只要不去干涉,时间自然会冲淡一切。 他们赌过,赌儿子会回归“正常”的生活,赌时间能磨平年轻时的执念,赌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人愿意等另一个消失的人。 可他们赌输了。 所有人都变了,唯独广垣,还是那个广垣。 他只是看起来成熟了,未曾想是把所有的爱藏了起来,如今,依旧毫不犹豫地选丁维执。 命运终究还是兜兜转转,把那个人送回了儿子身边。 他们真输了。 广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氤氲在空气里,沉默片刻才缓缓回答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广母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恍惚间,记忆倒回到许多年前的冬天。 ——电话那头,丁维执的声音轻而虚弱,当时的她,选择刻意忽略。 “阿姨,您让广垣回去吧。”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维执又接着道:“我会离开的,不会再回来了。” “您和叔叔......想个理由,一定要让他回京。” 当时,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放下电话那一刻,也微微后悔没有关心下维执的身体。 两个孩子分开的这几年,丁维执不曾回头,广垣也从未放下。 广母轻轻闭上眼,指尖缓缓交叠,掌心有些发凉。 “......小丁那孩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轻声问道。 广父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不知道。” “但也许,比我们知道的更不好。”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雨残留的潮湿气息,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汤盅里最后一丝热气也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过日子过日子过日子[撒花] 以后垣垣策策要好好孝敬父母!!!!! 第80章 朝朝暮暮(8) 医院的空气总是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病房,映在维执的侧脸上。他仍显瘦削,侧脸线条清晰,皮肤被日光镀上一层浅淡的颜色,眉眼在睡梦中难得地放松下来,睫毛纤长,轻轻颤动着,微光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病房内很安静,静的好像能听见窗外初春的风掠过枝头时带起极轻微的沙沙声。 维执动了动指尖,像是要从梦中苏醒,但最终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手指。 广垣一早去了趟公司,回来时顺手从后备箱提上来个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碾过,发出低低的滚动声,推门进病房时,正好看到维执微微侧着头睡得正香。 今天,维执终于可以出院了。 病房里,护工正收拾着零散的物品,广垣低头翻了翻手中的出院单,确认手续已全部办妥,目光这才重新落回床上那人。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俯身揉了揉维执的发顶,掌心贴着温热的发丝,语气轻缓道: “策策,醒醒,我回来了,回笼觉该起了。” 维执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未彻底清醒的视线有些发散,愣了几秒才对上广垣的目光。他眨了眨眼睛,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你回来了...不是要开会吗?怎么这么快?” “嗯,也快中午了。”广垣嘴角微弯,语气里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柔声道,“开心吗?今天就能回家了。” 维执懵懵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宽松的病号服,皱了皱眉:“那我需要换衣服吗?穿这个可以吗?” “怎么能穿这个走。”广垣轻笑,然后看向沙发边刚刚打开的行李箱,随即起身过去,拎起几个整理袋,“给你带了衣服。” 维执慢慢坐起来,窝在床上,裹着毯子,伸手接过袋子,拉开拉链,一眼就看到里面整齐叠放着的素色衬衫、纯白毛衣,还有一条柔软的棉质休闲裤。他抚过衣料,指尖触碰到刚洗净熨烫后的温软纤维,软软的质感,衣服们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这是我的衣服吗?是新的吧?”维执抬头,带着几分不确定,望向广垣。 “出院当然要穿新衣服。”广垣理所当然地回答,一边伸手替他解开病号服的扣子,轻轻将维执身上不太合身的病号服褪下,再将衬衫替他披上,手指顺着衣襟一点点扣好纽扣,又细心地帮他挽起袖口,“旧衣服在家,没扔。不过你瘦了,之前的码数也不太合适了。” 维执低头看了看袖口露出的手腕,自己的确瘦得厉害。手臂皮肤还晕着留置针留下的大片淤青,他的目光落在手背上,那里刚拔掉留置针的针眼还没完全消下去,附近的血管微微瘪陷,透着一丝病态的青紫色。 广垣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伸手握住维执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带着一点暖意,包裹住那片微凉的肌肤。 他低下头,轻轻地吹了吹那道发青的痕迹,替维执驱散疼痛。 “吹吹就不疼了,回家之后再敷敷药。”广垣心疼地说道。 维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由广垣牵着他的手。 一旁的护工也接着说道:“小丁,手最近先别太用力,回家了我每天帮你热敷,慢慢就会好些。” 维执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广垣没再说什么,他松开手,拿起毛衣,替维执套在衬衫外。指尖偶尔擦过维执的肩头,带着点掌心的温度,熟练得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 他仔细地替维执理顺衣领,抚平袖口的褶皱,确认衣服穿得舒适妥帖后,这才后退半步,凝眸细细打量。 “还是这样好看。”广垣的声音笃定。 维执:“......” 广垣嘴角微扬,转身拿过一把黑色的木梳,替维执梳理头发。 维执头发已经长得有些遮眼了,昨晚广垣又帮他洗了澡,但是后脑勺睡得有点炸毛。倒是额前的刘海比较听话,只是微微挡在维执额前,衬得维执本就苍白的脸更显清瘦。广垣一手轻轻扶着维执的后颈,一手用梳子拨开那几缕挡住视线的碎发,低声问道:“头发太长了,挡眼睛,不舒服吧?” 维执轻轻“嗯”了一声,坐得很乖,任由广垣摆弄。 “我给你整理一下。”广垣说着,手指穿过维执的发间,耐心地把那些杂乱的发丝顺好,又在额前梳出了一个干净的造型,让那双原本有些被刘海遮挡的眼睛彻底露出来。 维执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清亮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他不太习惯这样露着额头,轻轻皱了皱眉:“...会不会有点怪。” 广垣看着他,笑意不自觉地染上唇角,手指在他脸颊轻轻捏了一下:“你上班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打理的?习惯就好,脸好看遮住多可惜。” 维执脸一下红了,他又不记得自己上班时候什么样……微微偏过头,似乎有些不自在。 广垣看着维执的神情,心里一瞬间被柔软填满。他拿过一顶浅色的针织帽,轻轻地扣在维执的头上,动作自然又熟练:“不逗你了,这样呢?” 第79章 帽子柔软温暖,把那头微微凌乱的黑发收拢住,只露出维执亮亮的眼睛。广垣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就不怪了吧。” 维执伸手摸了摸,微微抿唇表示满意。 “再戴个口罩。”广垣拆了一只新的口罩,替维执带上,指腹在他耳后轻轻擦过,调整好松紧度,“今天外面风大,戴着,别着凉。” 维执垂着眼,乖乖地让广垣帮忙戴口罩,等戴好后才低声道:“这样看起来像不像偷偷跑出去的病号?” 广垣忍不住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纵容的温柔:“不像,你是我要接回家的策策。” 维执抬眼看了广垣一眼,眼神里带着终于受不了肉麻的嫌弃。 广垣笑得更大声,回身拿过围巾,在维执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手指轻轻滑过维执的下颌,又很快收回去,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好了,穿外套,回家。” ////// 轮椅缓缓滑出病房,车轮碾过光滑的地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广垣伸手扶着维执,步履沉稳地搀扶着维执走向外面。 走廊里人来人往,白炽灯投下浅淡的光影,偶尔有护士经过,认出维执,轻声送上祝福,也忍不住多看他几眼...维执太瘦了,包裹在宽松的深色大衣里,显得越发单薄。可即便如此,裹得严实的那张脸仍旧好看得令人难以忽视。 护工推着轮椅陪着走到电梯口,低声劝了几句:“小丁,走一会儿就行了,别太累。”说着,伸手扶住维执的手臂,示意他坐下。 维执走路动作有些生疏,虽然可以行走,但在病床上躺得太久,身体仍旧容易疲惫。他听劝,坐到轮椅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腕,方才拔掉最后输液针的地方还贴着一小片医用棉贴,隐隐泛白。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按了按,皮肤下的触感钝钝的。 广垣蹲下身,仔细替维执整理好裤脚,又接过护工递过来的毯子,细心地盖在维执的膝盖上。 维执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被围巾与毯子层层包裹的身体上,片刻后,他轻声道:“走吧。” 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广垣察觉到了,他抬头看着维执,目光温柔,声音笃定:“走,回家。” 他伸出手,覆上维执微凉的手背,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抚维执心底的茫然:“不用紧张,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回去就好好睡一觉。” 维执微微一滞,片刻后,轻轻应道:“好。” 广垣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维执的帽子,顺势将围巾的边角整理好:“走咯,策策。” 维执被帽子盖住的耳尖微微泛红。 电梯缓缓下降,维执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微微闪烁的顶灯,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要离开了。 要回“家”了。 可这个“家”究竟在哪里? 他完全没有任何概念。 他的记忆停留在一个空白的起点,往后的一切都是未知。这个城市他没有印象,这里的气息,他不熟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过去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 维执被推着往外走,从住院部走向医院大门的长廊被阳光填满,一路上经过的每一扇窗户都透进来大片的光,窗框将光影细细地切割在地面上。 走出医院大门,初春的风迎面拂来,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花香,透着一点微凉的湿润感。 一阵凉风吹来,维执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广垣察觉到,微微停下脚步,伸手把维执的围巾裹紧了一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 “冷吗?” 维执摇了摇头,低垂着视线,看向自己膝上的毛毯,轻声道:“没有。” 可他握着毛毯一角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广垣看了维执一眼,没有拆穿,只是安静地推着轮椅继续向前走,语调温和:“上车吧。”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司机拉开车门,护工和广垣一同扶着维执上车,替他系好安全带,而后才坐到他身旁。 维执的手掌无意识地搭在膝上,掌心微微沁出些汗。 他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目光略显茫然。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朝朝暮暮(9) 从医院到家的路不算远,车子驶离医院,缓慢地融入京城密集的车流。 车内的暖风温度调得不高,刚好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温度,吹在人身上不算热,不过,足以让被层层包裹的维执感到一丝倦意。 广垣坐在维执旁边。 维执靠在座椅上,身形被大衣撑起一圈轮廓,广垣已经帮他解下围巾。 那围巾柔软厚实,被解开时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广垣便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将它和车上的毛毯一起,松松垮垮地搭在维执腰间。 维执也没有整理,任那一团衣物堆在自己腿上,但其实看起来不太像是“盖”在身上,更像是随时会从他那副瘦削的骨架上滑落…… 广垣上车先是回复了几通工作电话,放下后又开始低声处理群内的消息,话语简练,末了语音吩咐了两句“邮件发我”,“晚点再开会”,便结束通话,手指还在手机上滑动着回信息。 余光扫过去,广垣轻轻皱了眉。 维执换了个姿势,侧过去靠在座椅上,姿势并不放松,像是怕压到某处,车窗上映出他摘了口罩的侧脸,线条清隽,下颌线条瘦得突兀,皮肤苍白,颈透出青色血管的痕迹。 但维执的眼神还算清醒,正望着窗外,指尖搁在毛毯上,手背看得出青筋,朝上的掌心起了层浅白的脱皮。广垣注意到,沉默片刻,低声问:“今天有没有给手擦药膏?” 维执看着外面轻轻摇头。 广垣没说话,拿过随身的包,从里摸出一个小瓶…是他特意去皮肤科开得医用润肤乳,他拧开瓶盖,挤出一点,低头握住维执的手腕,动作极轻地将药膏均匀抹开。 药膏一抹即化,没有味道,在维执皮肤上融成一层柔滑的光泽。 维执回头看了眼,便又把头扭过去看向窗外。 广垣的指腹在维执掌心来回揉抹,每一处脱皮的褶皱都被照顾到。他没抬头,只专注地擦药。维执低头看了看自己另外一只手,苍白、枯瘦,忽然有点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那笑意在嘴角刚泛出一点点,就被喉咙深处的哽意堵了回去。 他的眼神有些发散,像是因为外面的街景陷进了某些回忆的断层,又像是因为外面的世界而感到茫然。 “……谢谢。”广垣擦完维执的两只手后,维执轻轻说。 广垣收回手,动作干净利落,把小瓶收回包里:“下次自己也要记得擦。” 维执没应,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头偏过去,靠着车窗,看不清神色。 广垣看了他一眼,手又绕到后排,拿出一个靠枕,轻声说:“刚刚忘了策策,别靠窗,凉,我帮你,垫这个。” 维执转头看看,迟疑了两秒,但最终还是点了头。靠枕垫在维执后腰时,他不自觉地轻抽了一口气,动作极轻,却逃不过广垣的耳朵。广垣眉心轻蹙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靠枕调整得再贴合一些,确保维执发呆更舒服…… 车窗外街景飞掠而过,高楼、街道、行人,以及红绿灯交替的节奏。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场景落入维执眼中。 维执莫名觉得熟悉。 空气安静得过分,除了街路上的喧嚣,车内只有呼吸交错的细微声响。 广垣看了维执几眼,终是放下手机,转过身去,伸手覆上了维执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累吗?”广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维执迟疑了下,慢慢转头,眼神像刚从遥远的思绪里抽离出来。他看了广垣几秒,才轻轻摇头:“……还好。” 声音还算清亮。 “那还有哪里不舒服?”广垣又问。 维执沉默片刻,低声道:“有点痛……不是伤口,骨头。”他坦白,没想隐瞒广垣,而后安慰道:“但没关系,会好的。” “嗯。会好的,呼吸浅一点,别着急。”广垣点点头,顺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温度还可以吗?你要是冷就说。” 维执颔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虎口周围还有毛细血管晕开的细小的青紫,被广垣握住时,他的心颤了下,有迟疑,也像是在慢慢适应。 他没抽开手。 沉默片刻,车子驶过一座高架桥,窗外光影斑驳地扫过玻璃。维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广垣,以前我出院,也是你接我的吗?” 广垣微侧头,微微惊讶:“怎么突然问这个?” 维执侧过脸,安静地看着广垣,眼神中没有情绪波动,反而带着一种细微的认真:“你知道我会痛,过减速带提醒司机师傅要提前减速,安全带别压着胸口……看起来很熟练。” 广垣静了两秒,笑了笑:“也不是特意照顾你才学的,我就是这么贴心而已。” 第80章 维执:“……” 维执不知道怎么接,转过头去,重新靠回椅背。自己重新戴上口罩,呼吸浅而慢,眼神掠过窗外时,忽然在某个十字路口停了一下。 他记得这里。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在那里停留过。 这种模糊的熟悉让维执皱起了眉,他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体,动作间似乎怕压迫到胸口的位置,十分小心。 广垣察觉到维执的动作,伸出手指,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又疼了?” 维执迟疑,摇了摇头:“没有。”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低落,带着病后常有的倦怠,不显突兀。 但紧接着问出的下一句,却明显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紧绷:“我出院……我家人,知道吗?” 车厢陷入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光影从树枝缝隙间闯进车窗,一闪一闪地洒在维执膝头上……他握着毛毯的指节微微收紧,薄薄的指尖是尚未恢复的虚弱,攥紧也没什么颜色。 说完这话,维执调整动作面向广垣,缓慢小心,不敢太大幅度移动。 广垣不忍,终究还是开口:“不知道。” 维执静静看了广垣一眼,眼神平淡,没有起伏,但那种平静反倒更叫人心口发沉。 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从广垣手里抽回,却被广垣下意识更紧地扣住了。 维执没再挣,只是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他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剩一个模糊的开头。 广垣看着维执,眼神慢慢沉下去。维执真正想问的,其实早就不言自明……在他昏迷、抢救、复苏、养病,再到出院的这段时间里,维执的父母,从未出现过一次。 维执低下头,看着广垣握着他的手指,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声音,像是呼吸里滑落的一缕虚影。 “……也是。” 他语气轻淡,如同确认了一桩久已心知的事,只是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地。 如果他的父母还在世,或者哪怕只是存在于某个遥远的城市里,哪怕只是心照不宣地疏远,也不至于在这场病痛中完全缺席。 “你很早就知道了吗?”维执继续问。 广垣看向维执,眸色微暗。 维执没有抬头,眼睛望着窗外,语气平平地开口:“……我醒过来之后,从没见过他们。我脑子笨了一些,但不会真的以为他们只是‘没空’。” 他顿了一下,声音慢下来:“只是,一直没问……好像问出来,就真的没有了。” 维执说得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忍耐和哽咽,像是不愿把这个推测说得太明白,好像说出口就无法再退回无知的空白区。 广垣看着维执,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是静静地应了一声:“……已经有些年了。” 维执的肩膀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地抽了口气,又好像只是因为调整坐姿。他没有继续追问细节,没有问“哪一年”或“怎么回事”,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之后,车内空气像是被压低了一层。 广垣伸手,轻轻揉了揉维执被他握着的那只手。 掌心温热,而维执的指尖却更凉了。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广垣转头,开口语气低而缓:“维执,你现在的家人,是我。” 维执怔了,转头看向广垣。眼底浮出一些难以掩饰的震动,他没想到广垣会如此直接。 这是广垣第一次这么直白。 广垣没有回避维执的目光。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膜投进来,光线落在维执的眼底,也柔和地打在维执侧脸上,细细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影。 他苍白的脸,亮亮的眸,有一种轻微的动容。 广垣轻轻揉了揉维执被握着的那只手。 维执却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响,有些虚弱,也带着点自嘲:“为什么?不会是……可怜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吧?” 维执没有说完,话说得含混,像玩笑,也是故意留了个空儿。 广垣注视着维执,眼神不动声色。半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 维执眼神微微收紧。 “所以以后你只能在我身边。”广垣补充道。 维执:“……” 维执有种悲伤无助才涌上心头一半,立刻被广垣一锹拍下去的感觉,他不知道怎么接,只能赶紧低头看着自己被广垣握住的手。 良久,维执轻笑,声音微哑:“……知道了。” 是啊,如果他的父母还在,不论是哪种意义上,怎么会在他住院这么久的时间里,一次都不出现? 维执重新靠回车窗,半阖着眼睛。绿灯,车子重新启动,他听着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胸口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涨痛,像是被压在胸腔深处,不剧烈,但不肯散去。 “……谢谢你。也谢谢你告诉我,说实话,我很开心。” 维执说这句话时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气息,混着疲惫和压抑的情绪。那语气里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有某种终被印证的落寞。 广垣再次握了握他的手,语气轻柔:“策策,别想太多。” 维执没有回应。 广垣默默地将维执手指又握紧了一点。 维执没有抽回那只手。他靠在椅背上,脸侧着,呼吸缓慢,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这世间有些真相,并不因为时间流逝就会变得温柔…但在那份缓慢刺痛之下,至少,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朝朝暮暮(10) 车子驶进小区地库,顶灯一层一层地从车顶掠过去,光影在黑色车身上匀速流转。最终,车子缓缓停在广垣的车位里,发动机熄火的瞬间,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只有车里微微的暖风声。 广垣解开安全带,从维执膝盖上拿起围巾,俯身帮他围好,把围巾绕得松松的,垂在维执胸口,又仔细把尾端掖进大衣里。 然后下车,绕到维执一侧,拉开车门。 门一开,一股带着地下车库特有味道的凉意涌进车里。 维执正慢慢起身,凉意猝不及防打在身上,他轻轻皱了眉,抬手按住胸口,压着嗓子咳了几声。 “来。”广垣朝他伸出手。 维执摇摇头,拒绝。他不说话,只是撑着身体坐直了些。 只是下个车,他想自己来。他抬起手搭在车门边缘,指尖一触到冷金属,轻轻颤了下。他没停,低头看着地面,动作慢得像一只笨拙的猫在慢慢爬出纸箱。 维执先把一条腿移出车门,大衣随着动作在背后鼓起,显得他身形更瘦了些。 广垣站在一旁没说话,只微微俯身,手一直悬在维执腰侧,不碰他,但也没收回去。 维执另一条腿也慢慢挪出车外,脚落地的时候,人明显顿了下,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低着头,像在缓缓适应地心引力重新作用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广垣见维执站住了,低头小声问:“可以吗?” 维执点了下头,却迟迟没有再动。 广垣终于还是伸手过去,轻轻扶住了维执的手肘,带点劝也带点无奈:“那你既然不靠我,我得靠着你。我要是倒了,你可接不住。” “......” 维执被搂了满怀。大衣裹着的身体空空荡荡,广垣掌心贴在他腰侧时,隔着厚衣能感受到骨头的突兀。 维执胸口跟着发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嘴角勾了下,不是真笑,只是拉扯出一种嘲弄自己的方式。 “这腿真是白长了。”维执说道。语气里满是自嘲,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他只是借着它行走。 广垣听着,眉间轻皱,却没有试图去说什么大道理。 “别急。”广垣说得认真,“慢慢来。” 说完,广垣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很轻,却带着点故意的调侃:“要不然...不坐轮椅了,我抱你?” 维执整个人像是被瞬间电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广垣,眼睛睁得很大。他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却炸得像被轻轻拍了一下的河豚,怔愣、震惊,那一瞬间的表情干脆利落,像是从神情麻木的壳子里,猝不及防地跳出一颗真正的“他”。 紧接着,维执视线瞥了眼前排,确认司机已经下车走去后备厢取轮椅,才像松了口气似的转头瞪了广垣一眼,压低声音,带着点气音:“这是你家的司机,你正常点。” 语气听起来像是责怪,其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更像是紧张得没地方藏,只好硬撑着找补一句面子。就像只被轻轻戳到肚子的猫,自己都没意识到炸毛了。 广垣站在他身边,笑意藏不住地从眼角慢慢溢出来。他望着维执的反应,不吵不闹、不退不逼,只是安静地看着,好像终于看见一束藏得太久的光,从维执自己都没察觉的缝隙里,悄悄漏出来了。 第81章 确认了,那个曾经会跟他斗嘴、会在他面前炸毛的“策策”,还在。只是还没完全回家。 司机这时已经不动声色地从后备厢取出轮椅推过来,站在车后,一副“我什么也没听见”的表情,连目光都故意飘得有点远。 地库的天气真不错,真不错。 广垣倒是一脸坦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自然地扶着维执坐进轮椅,再次把毛毯盖好,靠枕轻轻塞在维执背后,指尖避开他旧伤的位置,动作一如既往地稳重,然后把毛毯的折角都盖得整整齐齐。 直到进了电梯,维执都没再说话,他垂着眼,自己用手抻了抻口罩,看不清表情。 广垣知道,维执不是冷。 是不好意思。 因为那条围巾松松地搭在他脖子上,而他耳朵…… 一直红着。 ////// 熟悉的上升感让维执有片刻恍惚。电梯缓缓停下,门开的一瞬。 一梯一户。 宽敞、安静,连脚步声都被软绒地毯吸走了半分。 广垣按下指纹,门锁轻响,几乎无声地弹开。随即,一股混合着阳光味道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是提前开好了的温热的暖气,混着木地板的淡香,还有些洗涤剂的清洁味道,不刺鼻。 维执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那扇门。 他知道,那是广垣口中的“家”。 可他没有立刻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不确定该怎么做。 广垣也没有催,只是温声道:“到了。” 维执沉默几秒,缓缓从轮椅上起身,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玄关,有那么一瞬,竟觉得自己像误闯了别人的生活。 “欢迎回家。”广垣语气带着一点笑意。 阳光刚好,透过客厅的窗照进室内,在地上铺出一片暖色的光晕。 维执眼睫轻颤,抬脚,慢慢踏入门内。 玄关有两双拖鞋,一双是棉拖。 广垣在门外叠毯子,维执便想先在玄关蹲下换鞋,只不过动作极慢,他想弯腰,却不得不先用左手按住胸口。 广垣看维执要弯腰,动作很快,进门踢掉鞋子,眼疾手快,一把搀住维执,先帮维执解下围巾,挂好,随即蹲下,轻声说:“我来吧。” 是陈述句,没有征询。 维执没有拒绝。按在胸口的手慢慢放下,垂在一旁,手背骨节突出。 广垣握住维执的脚腕,一只一只地脱下鞋,然后将鞋摆正,又拿过棉拖,一丝不苟地转了个角度,让它朝着维执的方向摆好。 “慢点来。”广垣低声提醒,语气不带催促。 维执“嗯”了一声。他低着头没看广垣,但手却轻轻搭在广垣肩上,借了点力,才缓慢地换上拖鞋。 屋子里安静极了。 放眼望去,地板洁净,家具陈设不过多,也不少,每一件物品的存在都恰到好处。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也没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维执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初次到访的客人。目光缓缓扫过玄关、沙发、茶几,最后停在墙边柜子上。 那是一张照片。 他走近一步,目光凝住。 照片里是两个人。 他和广垣。 他们站得很近,广垣笑得放松,神色随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而照片里的“他”,头发没有如今掺杂的灰白,皮肤也有光泽,甚至眼角还带着点微笑的痕迹...照片里的他略偏着头,靠在广垣肩上,表情腼腆,眼神温和。 维执定定地看着那张照片,脑子一时像是被抽空了。 他知道那是自己。 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那个人年轻,健康,眼里没有灰雾,也没有痛苦。 维执又走近些,抬手去触相框,指尖扫过冰凉的玻璃,感受到一种说不出口的错位感。 最终他收回手,偏头望向广垣,有些迟疑地低声问:“这是我吧?” 广垣没有立刻回答。推来一部新的轮椅,停在维执身后,看着维执,语气平静:“嗯。” 一个字,落得极轻。 却像是钉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砸进人心里。 维执没再追问。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打在他肩头。 ...自己和那个照片中的人,好像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他还没办法让自己真正把这里称作“我的家”。 片刻后,维执缓缓从轮椅上撑起身,看向广垣,低声开口:“沙发可以躺吗,我想...躺一会儿......”声音发虚,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疲倦,好像只说了这几个字,气息都要散了。 广垣点了点头,弯下腰确认轮椅的踏板是否稳妥,然后轻轻推着维执穿过走廊。 主卧很大。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香气,窗帘掩着光。 床是双人的,床单是浅灰色棉麻,软枕两只,并排摆放,一边的床头柜子上还放着几本书和一部手机。 维执扫到看了一眼,没有问,也没有动......自己没有手机,这书和手机... 他眼神略过那对整齐的枕头,停留不到一秒,便垂下眼睫。那是种不去打扰的克制,也是种突然明白过来的自知。 广垣自是察觉到,心里揪着疼了下,赶紧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书和手机递给维执,像是没看出维执情绪道: “喏,新手机,里面存了我的电话,还有这几本你之前没看完的书,继续解闷吧,你看,书签还有你的字,不过现在,你恐怕要从头看了。” 广垣语气尽量轻松,看着维执眼睛有些惊讶但还是重新亮了起来,他手上没停,回身去拿衣服,半蹲下来,给维执换家居服。维执的胸骨愈合的不好,衣服穿脱不便,动作必须极慢极轻。广垣手法温柔,每一次挪动都小心。 维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配合,手翻开书页,目光看着书签上的字....是自己的,但是带了成年人的笔锋。只有当衣物拉过肩时,他才微微吸了口气,像是那点牵扯擦过了骨缝。 换完,广垣语气轻缓:“喝点水吗?还是来点橙汁?” 维执顿了下,像是在衡量哪种更想要:“...水。” “好。”广垣点头,从床头柜上取了个陶瓷水杯。那杯子显然用了很久,釉面边角磨损得不太规整,却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拿过柜子上的保温水壶,里面的温水恒温,倒出来还带着一丝温度,让杯身也微微热起来。 维执伸手接过时,指尖轻颤了一下。他握得极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握得稳有点分量的陶瓷杯子。 力气似乎不够,于是他换了姿势,两只手一同捧着杯身,小心翼翼。 维执喝得极慢。 每一口都小心吞咽,像怕呛着,又像怕这一口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因为怕加重心脏负担,维执每次不能喝太多水,广垣只倒了小半杯,维执喝完,杯底却还留了些,他不想再喝,默默将杯子递回去。 广垣接过杯子,仰头一口把剩下的水喝了个精光,说道:“躺下吧,我扶你。” 维执轻轻点头,动作缓慢地转身,靠向床头。他直着背,像是筋骨绷得太紧,一点都不敢真正松弛下来。广垣察觉了,扶着维执的力道加了些,然后把靠枕往后垫了垫,试图调整一个更舒适的角度:“策策,往这边偏一点,别压到胸口。” 维执配合地微微侧身,动作很轻,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直到终于真正贴近枕头,躺在床上的那一刻,维执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舒服的想要叹出声音,但是他忍住了。只是后脑刚刚贴上柔软的枕头,他就不自觉地闭上眼,睫毛一动不动。 只有手微颤,却是因疲惫,而非疼痛。 广垣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维执呼吸逐渐平稳,眉心还轻轻皱着。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去调整窗帘,让房间的光线柔和些。 他在窗边默默站了一会,然后悄悄转身。 走到门口,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门没关死,掩了一道缝。 ////// 广垣回到客厅,打开司机刚刚送上来放在外面玄关的箱子,把里面一盒一盒药拿出来,摆在抽屉格子里,按种类、剂量贴上标签,标注早、中、晚。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没有一点含糊。 接着是新买的衣服,维执现在瘦了好几个码,他把几件外套吊牌剪掉,挂进门口衣柜里。 而后是餐厅冰箱里的营养品,需要冷藏的药,整整齐齐码好,台面上擦得一尘不染。他又重复消了毒,即使这几天已经擦了好几遍。 这些他早就做完了,阿姨做完他不放心,自己又重复做了几遍。像是在等一件事,一个时刻,一个准备好了的“回家”的仪式感。 可现在维执已经回来了,门已经关上了,水也喝了,枕头也压出了一点头型。可广垣的心里,还是觉得哪里,还没准备好...... 所以广垣又收拾了一圈,直到身上的家居服因为室内的暖气和忙出汗透塌在背上,他才松了口气般,解了几颗扣子,在维执看得那张照片前站定。 第82章 ——这是他特意挑出来的合影,那时两个人刚在一起不久,两个人还有着一种淡淡的距离感,不像后面那些合影能一眼看出两人间的亲密无间。 而且,照片上的维执那时的笑容是一种不带防备的安心神情。 他也伸手擦了擦相框。 在这个家,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吃外卖,一起在深夜共赴云雨。 可现在的维执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们曾在深夜窝在客厅这张沙发上看电影,那时维执睡着时总是会手臂滑下来,广垣每次都要轻手轻脚给他掖好毯子,怕吵醒他;也不记得他们第一次争吵完,维执一个人坐在楼下流泪,广垣理亏,嘴上怕丢了面子不肯服软,怕维执冷,却又不敢上前,只能悄悄拿了毛毯搭在他肩上,站在旁边陪他。 那些记忆,维执都不记得了。 而广垣,一个人记得所有。 他摆正相框,低头笑了笑,自嘲又有些苦涩。 这个相框本来是放在书房抽屉里,上面还插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是维执当年偷偷拍的广垣,拍得很糊,当时他还嫌维执手抖浪费了相纸,后来却舍不得从相框边上拿掉。 不过这次,看到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那张拍立得照片取了下去……因为现在的维执,还不认识糊得很的照片里那个笑得很拽的人...... 广垣回到卧室门口,隔着门缝看了一眼。 维执睡得很熟,身体略有些偏斜,靠得更贴近枕头了。 广垣轻轻走过去,俯下身,伸手替维执掖了掖被角。手指从布料滑过,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低声说:“策策,欢迎回来。” “你只要慢慢好起来就好,我不急。” 维执没醒。 广垣也没想要回应,只是静静说完,轻轻摸了一下维执的发,站起来,回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洒在地板上,这几年过去,好像一场旧梦。 广垣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过了一会,床上的维执轻轻翻了个身,只是这床不像医院的床,有点软,维执一动,身子陷进软软的床垫,不小心压到了哪里,轻哼了一声,然后呛咳起来……广垣一下睁开眼,赶紧起身上前揽过维执,让维执轻轻靠在自己胸口,帮维执轻轻拍背,低声问道:“怎么了策策,没事儿的没事儿的……” 维执咳得难受,睁眼,眼神有点迷离:“我睡着了?” “是啊,一秒就睡着了,看你累,就让你睡了会。”广垣手上没停,仍在轻轻拍着维执。 “睡很久么...咳咳,我还想睡一会,咳咳咳...”维执被广垣拍得舒服不少,眼睛又要合上。 “别睡了,想吃点什么?该吃点东西了,护工大哥需要回他们公司办手续,得过会到,早上阿姨来煮了汤,晚上阿姨还会来做饭,昨天让她把食材都买好了,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广垣拍着维执,然后低头,额头抵住维执的额头,试试温度。 维执的睫毛颤了颤,睁眼看向广垣,一睁眼,就对上广垣近在咫尺的眼,维执吓了一跳,咳都忘了几秒,而后却咳得更大声。 广垣赶紧老老实实回归原位,手上更是轻柔。 过了一会儿。 稍稍缓解的维执靠着广垣,感受到对方家居服下轮廓清晰的肌肉轮廓,耳朵更红了,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吃...麦当劳。” 作者有话说: 柚,:别拦我!!!!我要给策策买100顿麦当劳!!! 垣:不用你操心了。 第83章 白驹过隙(1) 广垣一怔,低低笑了声,没想到策策想吃的竟是这个。 他们在医院这段日子,自己每次在病房吃饭时,总会悄悄夹一两口家常菜或者健身餐给维执尝。哪怕只是汤里捞出来的豆腐,水煮过的鸡胸肉,或者几根儿没怎么调味的青菜,维执也吃得满足,眉眼弯弯,像得了糖似的。 广垣那时候就想,等维执好些出院了,一定让他吃顿像样的饭,回家煎个鸡蛋,焖个肉,再加碗热腾腾的番茄蛋汤,这些都是维执以前爱吃的。 他以为维执想吃的也会是这些。 “……麦当劳?” 广垣回过神来,低声重复了一遍,带点轻笑。他从没听维执提起过这个,以前也从未和他一起吃过。 维执靠着广垣点了点头,咳得有些哑:“嗯。”然后抬头看向广垣。 然而原本隐在眼底的期待,在捕捉到广垣唇角不易察觉的笑意时,轻轻顿了下。那笑意并不刺人,却足够让维执生出一丝迟疑……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个请求,或许并不那么合时宜。 犹豫几秒,维执低声解释道:“刚才回来路上,我看到门口有家麦当劳。”说话间嗓子发紧,他又咳了几声,却还是把话说完:“小时候,好像…咳咳…很想吃。但记忆里一次都没吃过。” 声音很小,语气平淡,没有撒娇,也没有矫情,只是陈述,最后一句几乎是自语。 说完,维执略微垂下视线,像是不愿将这点记忆的残片摆在光底,也不想去猜广垣会如何回应。 广垣的笑意一滞,眼神瞬间沉了几分。那一刻,他只觉得心头被人狠狠拧住,顿了几秒,没有任何嘲弄,只有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温柔,说道: “行啊。”广垣揉揉维执的头发,“那我马上点外卖。” “你想吃什么?汉堡?鸡块?薯条?” 维执听了,沉默片刻,慢吞吞地开口:“儿童套餐吧。” 广垣:“......” 空气突然安静。 维执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等广垣回应,也怕广垣笑话,扭过头,把脸半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我记得电视里有儿童套餐的广告,还会送玩具,也不知道现在还有吗?” 语气软软的,却带着一点倔强的试探。 广垣低低地笑了,没再调侃,他摸了摸维执的发顶,说: “有的。” 维执从枕头抬起头,这次嘴角扬起一点点,表情没笑,但广垣能看出维执在努力藏住心中的欢喜。 广垣不说破,重新扶着维执躺好,细心地用毯子裹住维执,顺了顺边角,才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拍着维执的肩,一手拿起手机开始点餐。 维执则闭上眼,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睡。 广垣的手掌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让人几乎要沉进去,在静谧中,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幕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老式电视机前,小时候的他窝在沙发角落,荧幕上放着麦当劳的广告,金黄的薯条,热腾腾的鸡块,让人忍不住心动。 他转头看向厨房里的女人,轻声问:“妈,我想吃麦当劳。” 女人停下手里洗菜的动作,回头看他,神色莫名冷下来:“策策,我们不吃那个。” 他说不上来那一刻有多难过,只记得自己很快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可再之后...所剩不多的记忆里他真的没吃过麦当劳。 维执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在心里喃喃自问:“...真的没吃过吗?” 一切都没有答案。窗外风吹过窗帘,泛起细碎光影。 ...... 麦当劳来的很快,维执只觉得自己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就听见有人在轻声唤他。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广垣正站在卧室门口望着自己,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金色“m”标志的外卖袋,拎着时特意托着底。 维执嗓子有些干,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慢吞吞的,还没坐稳就先开口:“……我不想在床上吃东西。” 广垣没有应声,只走过来,低下身搀扶维执起身,两人慢慢走到窗边的榻边,广垣先将毯子掀开一角,又小心地扶着维执坐下,手臂绕过肩背时,有意避开维执胸口的位置,动作很轻,生怕碰疼怀里的人。 坐定后,广垣又在维执背后垫了两个靠垫,扶着维执靠稳,才将那只袋子递过去。 因为里面有饮品,有点沉,维执接过时手腕轻轻发抖,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动作顿了一下,垂着眼开始拆包装。封口胶带有点黏,他手劲不够,一连试了几次才撕开些许边角,动作慢,却没喊广垣帮忙。 广垣看着,没出声,也不催,默默转身去拿了一次性手套,又倒了杯橙汁。想到刚才维执端着杯子费力的样子,便顺手一根吸管插进去,放在塌上的小几上维执的手边。 等再看,维执正费力地把可乐从袋子拿出来,广垣赶紧顺势坐到维执边上,上手帮忙,把纸袋摊平,将餐品一样样取出来,放好。 快餐特有的热气和咸香在卧室里弥散开来。 维执看着眼前的餐食,膝头盖着毯子,姿势有些拘谨。 “来吧策策,你要的儿童套餐。”广垣帮维执打开盒子,拿出小小的汉堡,盒子上印着季节限定的卡通图案,“还真有玩具。” 他说着,从另一个纸袋底部翻出两个塑料包装袋,递到维执手里。 第83章 是两个颜色不一样、做工精致的卡通小车,轮子能动。 维执伸手接过来。目光扫过表面的塑封包装,指腹轻轻摩挲着边缘的凸起。迟疑了一下,低声问:“怎么是两个?” “我点了两份套餐。”广垣答。 “我只要一…” “你一份,我一份。” “……” 维执接过广垣递过来的剪刀,慢慢拆开包装袋,没有说话,只低头盯着小车看了很久。 广垣没有催,靠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维执。 一片静默中,维执忽然转头看着广垣问道:“你小时候吃过吗?” 广垣也偏头看他,笑了笑:“偶尔吧。太久了……小时候不太馋这些。” “……” 维执抿了下唇,沉默几秒,又低低地问:“……你没有为了这个特意去吃?” “没有。”广垣微微一笑,“我小时候挺冷静的。” 维执不再说话,把两个小车都拆出来,指尖轻触到其中一辆车底的按钮时,小车后视镜忽然晃了晃。 “...咦。” 那是一声极轻的惊叹,像是不经意从喉咙里滑出来,却让广垣微不可察地怔了下。 他看见维执又按了几下,指尖小心地拨弄着车轮,眼神渐渐专注,甚至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亮光。 广垣眼中浮出一抹柔和:“这么喜欢?” “很有意思。”维执忽然开口,语气有点不确定,“我好像真的没吃过儿童套餐。”他说着,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那辆小车,小车顺着毯子滑出去一小段,然后歪倒在边缘。 维执顿了顿,又轻轻抿了一下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真的记不清了。 广垣看着维执,没问“为什么”,低声道:“现在吃也不晚。” 他说完,把那盒小小的薯条推到维执面前。 维执低头看着那盒薯条,没动。 广垣没有催促,只是轻声说道:“趁热吃吧,已经软了,等凉了更不好吃。” 维执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一根薯条,蘸了一点广垣撕开递过来的番茄酱。 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咀嚼动作缓慢,细细体会着味道。 “味道还行吗?”广垣问。 维执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下。 他又吃了两根薯条,然后就停下了。 接着,他慢慢拿起小汉堡。拆开那一刻,一股肉饼的油香飘出来,让他微微怔住。松软的面包胚、融化的芝士和油亮的肉饼,维执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和迟疑......从生病醒来到现在,他几乎只吃过清淡的流食,或粥或汤,油盐都被控制,肠胃长时间处于“休眠”状态,他真的不太想得出这一口会有多好吃。 维执轻轻咬了一小口,吞咽动作几乎缓慢到不自然。 然后,又是第二口。 温热的碳水、浓郁的油香、久违的“正常食物”口感,令他几乎瞬间满足。 然而,这份满足感并没有维持多久。 第三口刚咽下去,维执的眉头忽然微微皱了起来。一股熟悉的、尖锐的灼热感从胃底快速窜上来。他脸色倏地变得苍白,下意识放下汉堡,抬手捂住嘴。 “...广垣。”维执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广垣瞬间警觉,放下自己手里两口吃没了大半的汉堡,起身一把拽过地上的垃圾桶,语气紧张:“怎么了策策,是哪里不舒服?” 维执没来得及回答,他想伸手拿杯子喝点东西压一压,却在手刚抬起的一瞬,被更强烈的反胃感打断。 他闷声咳了几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钝物撞中,喉头紧绷,随即弯下腰,对着垃圾桶呛咳着呕了出来。 他的胃实在不适应油腻的食物。 干呕中吐得只有刚刚勉强吞下的那几口食物,带着番茄酱的颜色,混合着胃液的酸涩,呛得维执眼眶泛红,肩膀微微颤抖,手无助地抓着毯子。 “没事的......策策,别忍着。”广垣眉心拧紧,一手扶住维执,一手轻轻拍着维执的背。 维执的脸色越来越白,只剩无力的呕咳。 “别怕,我在的。”广垣低声哄着,从旁边拿了张湿巾,细心擦拭维执嘴角,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是我疏忽了,你现在不能吃这个。” 维执吐到最后,只剩下虚弱的干呕,他仰头靠在广垣胸前,轻轻喘着气,眼眶红得像是哭过,但始终咬着牙,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 广垣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胸口疼不疼? 维执摇了摇头,轻轻靠在广垣坏里,整个人都散了力气:“对不起。” 广垣听见这话,动作一顿,随即把人更紧地搂了搂。 他不该给维执吃这个的。他只是觉得...一份儿童套餐而已。 可他错了。 他太高估维执的身体了。 他纵着维执,最终还是维执受苦,医生明明再三交代过维执现在肠胃功能不好,所有饮食都必须循序渐进。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广垣的声音低沉,隐着压不住的自责,“是我粗心了。”说着,他放下垃圾桶,将袋子打结封好,又回头替维执擦净嘴角。 维执脸色惨淡、靠在靠垫上一动不动,随时会晕过去的一般。 广垣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我去给你倒点水,帮你去擦擦,然后热热早上的鸡汤,你喝点,等会儿要吃药,好不好?” 维执睁开眼,眼神黯淡,看起来很难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白驹过隙(2) 护工老李赶到时,屋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混合气味。药膳味隐隐约约,不刺鼻,浓的反而是厨房里飘出来的鸡汤香气。 “来了李哥,请进。” 玄关处,广垣站在门边,脸色明显不太好,他的家居服是浅灰色的真丝,讲究得很,这会儿却贴着身子,衣领敞着两颗扣子,锁骨弧度分明,额角的汗还没干透。 老李一愣,眼睛不由得在广垣身上多停了几秒……才回家几个小时,广总身上原本不动声色的清贵劲,怎么换成了说不清的沧桑感。 他没多问,只低头换了鞋,脱外套,换上工服,动作干脆利落。 刚一踏进客厅,老李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住了。 大开间客厅安静的很,地砖擦得一尘不染,光可照人。空气里弥散着比门口更浓烈的药膳和鸡汤的味道,透着种“这家里有病人”的即视感。 两台空气净化器在角落里低声运转。墙上嵌着的智能面板亮着,右下角的监控数据实时更新,显示护理模式开启。 ...顶配的居家护理系统,甚至连翻身和咳嗽频率都能统计分析。老李看着那屏幕,心里只剩下一个词:舍得。 真是舍得。 “公司和医院那边交接妥了?”广垣带老李往里走,声音压得很低,耳后还有一抹没干的汗意,眼角有点泛红。 “都办完了。”老李答得干脆。他原本只负责住院期间护理,照理说出院后就该结束。但广垣加了价,看着多出的中介费,护理公司经理笑得见牙不见眼:“去吧去吧,客户满意最重要。” 他当时还以为维执出院回家养着能稳妥些,自己晚上还能下班,这活儿真是钱多事少。 直到他跟着广垣来到主卧门口。 老李的脚步顿住了,他扫了一眼卧室,沉默三秒后,低低“哎呦”了一声…语气满是无可奈何的复杂意味。 卧室内,窗纱半掩,窗边的矮榻上铺着薄垫,屋内大床上,维执半靠着,鼻尖挂着细细的氧气软管,耳后绕着,连着床边制氧仪。整个人比早上出院时候虚弱了好几度,脸白得不像话,唇色泛着浅淡的紫。 老李沉默。 视线落到窗台榻边摊开的麦当劳外卖袋子和打开的餐盒...薯条看起来没动过,小汉堡被咬过,但又放回去包装纸里,旁边还有没开封的玉米杯。 他眼皮一跳,表情复杂。 维执昏迷期间靠胃管进食,他推营养液都慎之又慎怕维执呛了吸入肺中。 现在倒好,才出院几个小时,孩子到家就整上麦当劳了。 “......真行啊你俩。”老李揉了把脸,没骂出口,怕吓着人,但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 一旁的广垣,脸红的发烫,那张平日开会能压全场的脸,现在连耳根都愧得通红。 “我的错,”广垣嗓子发紧,“想着……开心一下。” “那也不行啊,广总。”老李声音压得极低,但是每个字都敲人,“他哪能吃这个?汤油腻些都要吐的。” 话音刚落,叹了声气,进屋走向床边,离近了才看到,维执手里还握着个……玩具车?! 老李嘴角抽了一下,忍了忍,强行咽下那句要对维执说得“你俩一个敢买一个敢吃”。 维执其实并没睡着,听见了刚才老李和广垣的对话,他第一次见大哥这么多话,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人,这次怕是真的动了气。他不敢睁眼,直到感受到广垣走到床边,帮他调整了一下氧气管,他赶紧佯装刚醒,往广垣方向靠了一点,像只缩进毛毯的猫,停顿几秒,声音极轻说了句: 第84章 “...对不起。” 老李又叹了口气,眉头松了点,伸手摸了摸维执的额头,又用手指蹭了蹭他唇边一点点干掉的的牙膏沫,低声念叨:“唉...你这不是折腾自己么。” 广垣眼圈又红了,哑着嗓子,“真的是我不好。” 老李的眉舒展了一些,继续低声嘟囔:“唉……多遭罪……” 批评这会儿全变成了心疼。 广垣眼眶也红了,哑着嗓子承认错误:“我的错。” 老李瞟他一眼,像对两个不省心孩子彻底无语的老父亲,无奈道:“你也是想让他高兴点。” 说完摆摆手:“广总,您去厨房把鸡汤盛了吧,我来帮小丁拾掇拾掇。” “我搭个手?” “不用,你去吧。小丁午饭还没吃,药点儿都要错过了。” 说着,老李俯身把维执轻轻扶起,在他腰后垫了个软靠垫。维执神志清楚,但明显有些脱力,闭着眼任人摆弄,指尖微微蜷着,像怕给人添麻烦似的,乖得不行。 广垣亦是乖乖转身去厨房... “我去拧毛巾给你擦擦。”姿势调整妥当,老李起身问道,“卫生间在哪儿?” 维执声音小小的:“……好像……那个门。” “行,你别动。” 没一会儿,老李端着温水和毛巾回来,熟练地叠好,一只手撑着维执后背,另一只手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替维执擦拭,动作娴熟。擦到唇边时他语气轻了些:“牙膏沫还挂着……你们俩,真行。” “难受吧?”老李边收拾边念叨,语气不重却让人不自觉想要垂头认错,“小丁啊,不是吓你。吐呛了进肺里,那就不是屋里收拾能解决的了。并发症、肺炎……我见过的。” 维执虚虚地哼了一声,然后小声回答:“…没呛到…只是有点累。” “累正常,你才出院,咱赶紧弄完躺着。”老李一边帮维执擦身,一边接着唠叨:“本来就虚,身体这会儿是最经不起折腾的。我该跟你们一车回来,这要在医院,我还真不信你俩能干出这事。” 老李把毛巾拧了又拧,换了几次水,擦完,他又慢慢替维执换下粘了一点点污渍的睡衣,每一步都极有分寸,生怕拉扯到维执的痛点,嘴上唠叨不停: “你看看,这新睡衣是广总特意准备的吧?面料多好,看看,这一吐一洗,麻烦不麻烦?” “下次不敢了……”维执轻声说,嗓子哑哑的。 老李“哼”了一声,“你是不敢,他还敢。”说着瞥了厨房方向一眼。 维执:“......”安静地缩了缩,不敢接话。 老李絮絮叨叨着,把维执从头到脚清理得干干净净。 维执则是全程配合,很乖,遇到碰疼的地方也...不敢吭声。眼神一直落在角落,不敢正视老李,偶尔轻轻点头,显得既清醒又虚弱,尤其擦脸时额头发根湿了些,像只刚被雨打湿的大猫猫。 过了一会,鸡汤香气从厨房透过门缝飘进卧室。 老李收拾停当,帮维执掖好被角,顺手把压脚儿的毯边捋了捋:“好了,歇会儿。我去把药拿过来,再看看广总那边折腾得怎么样了。” 维执点点头,唇色还是淡的,但脸上的水气已经被擦干,身上换了干净柔软的睡衣,被子也被重新铺整,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着枕头,虚弱却香香软软。 老李不再多说,刚准备出门,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维执枕边那两辆麦当劳“赠品车”...... 维执也注意到了老李的视线,有些局促,伸手慢慢把小车往枕头底下藏了藏,悄悄遮起来。 老李没说话,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 厨房里香气满溢,广垣站在灶前,盛了碗鸡汤和小半碗药膳,把鸡汤面浮油撇得干干净净,自己先喝了一口,确认温度不烫才端给老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卧室。 “策策,来,吃点东西,还得喝药。”广垣俯身扶维执坐正,拉过床边的床桌。 维执靠好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疼了吗,”广垣低声说,语调几乎是哄着的,“动到哪儿了?” 维执摇头:“……没关系。”他这会儿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也只是“没那么难看”的程度,不过他这蔫巴巴的状态并不是哪儿疼,只是实在没力气。 老李把汤和药膳递过来,广垣坐在床边接住,白瓷碗里是清透的鸡汤,只点缀了些胡萝卜丁儿和蛋花,喝起来几乎无味。 老李在一旁叮嘱,“小口啊,小心烫。喝口试试行不行。” 广垣应了一声,把药膳碗搁在床桌上,端着鸡汤,舀了一小勺,轻轻吹了吹,才送到维执唇边。 “试试这个……不咸,也不油。” 维执抬眼看了广垣一眼,然后乖乖张口。 汤勺轻轻碰到唇角,他尝了一口,含了好几秒才慢慢咽下去。嗓子像是有点难受,吞咽时轻轻皱了下眉,但仍是忍着没发出声。 “温度可以么?...难受的话告诉我。”广垣语气小心翼翼。 “可以的。”维执低声回答。 老李在一旁看着,点了点头,表情终于稍稍松弛些。 “慢慢来。能喝几口是几口。” 广垣继续一勺一勺地喂,姿势一直是倾着身的,小心翼翼地迎合维执的唇线,每次汤匙离口,他都会下意识伸手用软巾给维执擦一擦嘴角,怕有汤水滴下来。 维执喝得很慢,大概五分钟,只喝了几口药膳和小半碗鸡汤就停下来。 但没呛、没吐出来,算是个好迹象。 “累了?” “……有点。”维执偏过头,不想继续,靠回靠枕上,像虚弱的猫吃东西吃到一半忽然没了劲儿。 “那歇一下。”广垣把汤放到一旁,抬手轻轻抚了抚维执头发。 维执微微合上眼,睫毛轻颤。 老李拿了块热毛巾,递给广垣:“广总,擦擦。” 广垣动作极轻地替维执擦了擦嘴角,擦完鬼使神差地凑近,在维执头顶...亲了一下。 维执没睁眼,可是手指悄悄抓住了被子的一角,把自己藏得紧紧的。 老李在一旁咳了一声,赶紧偏过身去,眼里笑意一闪即逝。 广垣低声哄着:“就剩几口了,策策,要不,喝完再睡。” 老李看着维执皱起眉,叹了口气接道:“别喝了,你们慢慢腻着吧。喂一口多一口,喝不下就不喝。我去把剩下的保温。” 广垣轻笑了一下,把碗递给老李,低声说:“也是。” 作者有话说: 柚:猛rua策策头顶[三花猫头] 垣:(死亡凝视) 第85章 白驹过隙(3) 傍晚六点刚过,厨房的油烟机低声运转着。灶台上的嫩豆腐刚入锅,油一激,“哧啦”一声炸响,香气伴着热气腾了起来。紧接着,绿豆芽也被倒进锅里,带出一股青菜特有的味道。 孙姨站在灶前,一手翻炒着锅里的菜,一手顺了顺鬓角的头发,又用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屋里还开了点地暖,加上厨房门半掩着,她这一阵忙活下来,热得出了汗。 她今早来过一趟,做了午饭。傍晚一进门就看见早上的鸡汤还剩了大半,估摸着午饭吃得也不多,这顿饭就想着清淡些、少做些。 前几天,广垣妈妈打来电话,说广垣这边像家人一样的好朋友刚出院,身子虚,问她愿不愿意来做钟点饭。工资照旧,路费、食材都包。 她当时没多问,就一口答应下来。前几年她从这行退了,在家带了两年孙子,后来孩子跟父母去了外地上幼儿园,她手头空了,也闲得慌。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十有八九,是以前跟广垣一块儿来家里吃过几次饭的那个年轻人。 那孩子她记得。不算熟,但印象挺深。 人礼貌、规矩,皮肤白,说话不多,去垣垣父母那几次,总带点拘谨,看得出是家教很细的孩子。她还记得那时候他身子骨挺结实的,听广垣妈说,垣垣他们总一块儿打球,旅行,关系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似的。 她想着这些,汤锅那边“咕嘟”一声冒了个泡。她放下锅铲,弯腰把火调小。正要拿汤碗,餐厅方向忽然传来几句人声。 孙姨一愣,抬头看了眼厨房门口,顺手把油烟机调低了一档。 是护工老李的声音,嗓门有点大:“这餐厅怎么有点凉,冷吗?我给你盛点鸡汤?” 随之,是个含着疲意的声音:“……不冷,不想吃东西。” “你先坐会儿。”老李的语气倒是始终温和,“一会儿晚饭也好了,你怎么也得吃点,要不然药怎么喝。” 那头没再出声。 孙姨握着汤碗站了一会儿,没立刻出去。她把汤碗放进托盘,又回身把锅底的火关了。她顺了下额前的头发,走到厨房门口,朝餐厅那边看了一眼。 餐厅的灯开着,灯光不亮,够用。她一眼就看见餐桌旁停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个人,身上披着毯子,肩膀瘦窄,头靠着椅背,整个人窝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第85章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维执。 她愣了下,不是惊喜,是吓了一跳。下午来时只碰上护工,说维执还在睡,她也没细问,以为不过是手术之后虚弱些,没多想。可这眼见真人,才知道那“虚”字说得太轻了。 他安安静静坐着,还是那样白,但瘦得厉害,下颌轮廓贴着骨头直接收紧到细细的脖颈,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睡衣领口都显得空荡,胸口露出一道蜈蚣似的手术疤,粗重,看不出头尾。 维执也看见她了。 他试着坐直了一点,好像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开口:“……您好。”声音轻,是那种刚醒透着点哑,有种虚虚的空感。 孙姨没回过神,手里还拿着锅铲,眼前这幕叫她有点发懵。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怎么瘦成了这样。 她赶紧把锅铲搁下,擦了擦围裙,快步走过去。 “饿了吗?”她嘴里轻声念叨着,“是饿了吗?马上就开饭了。” 老李接话:“小丁说屋里闷,睡醒了想透口气。我看也差不多该喝药了,让他先垫口鸡汤,出来坐一会儿。” 维执见她过来,手扶着轮椅扶手试图起身。 “哎哎哎你别动,别动。”孙姨赶紧快两步,“冷不冷啊?我刚才开了会儿窗通风……哎呀,您这脚怎么还光着?” 她一边说,一边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也顾不得油不油,蹲下来去理他腿上的毯角,想把他裹得更严实些。 手一碰到小腿,心里咯噔一下。 太瘦了。隔着睡裤都能摸出骨头的形状,皮下几乎没什么肉,脚踝一圈冷得发凉,细得吓人。 老李这时回屋取了条毯子来,孙姨接过,帮维执把腿裹住,嘴里小声念叨着:“……这手啊,这脚……怎么冷成这样。” 维执没说话,只在她手碰到自己时微微往后缩了缩,没躲开,耳朵红了一圈。 “我在垣垣爸妈那干过几年,”孙姨放轻了声音,想缓一缓气氛,“以前你来过几次,咱们见过的。” 维执顿了顿,眼神有点闪避,“……对不起啊阿姨,我现在……记不得了。” 孙姨一怔。 他垂着眼,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生病之后出了点问题,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哎呀,这算什么大事。”孙姨赶紧摆手,“你别说对不起。记不得就记不得,慢慢来。阿姨记得你就行,咱们重新认识也一样。你以后叫我孙阿姨就行。” 她拍了拍毯子,又帮维执顺了顺靠垫边角,手轻轻在布料上顿了顿。 这孩子……哪儿是病了一场,分明是被生活剥了一层皮,要了半条命的样子。 她没再说什么,只起身回了厨房。 锅里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混着热汽弥漫在厨房的每个角落。 她揭开锅盖,热气扑在眼上,熏得发涩。 她和这孩子没什么真交情,可那一眼的视觉冲击,是骗不了人的。 这孩子要是有亲人在……垣垣又是怎么把人接回来的? 她没敢多想,只抬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 那孩子还坐在轮椅上,靠得低低的,整个人像是虚得空了壳。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念给那碗汤听的: “得一点点,把肉养回来啊……” ////// 十分钟后。 厨房的热气退了一点。孙姨把南瓜粥盛出来,配了一小碟清炒豆芽,里面加了几小块豆腐、一盅鸡蛋羹,全是温软清淡的菜。她端到餐桌边的时候,鸡蛋羹还冒着热气。 “维执,来,吃点吧。”她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哄个睡醒的孩子。 老李已经帮维执换了坐姿,还在他背后垫了靠垫。维执刚喝了一小口鸡汤,脸上颜色还是淡。 下一刻孙阿姨就发现,维执自己拿勺,手一直抖着,勺子碰到碗沿,“哐”的轻响,每次盛汤都会有几下小碰小撞。 孙姨赶紧伸手:“我来吧。” 维执小声道:“我可以,自己来。” 声音极轻。 孙姨点头:“行,好,自己来。” 他一口一口地吃,慢,也安静。 她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以前胃口可好了。第一次见你那会儿,红烧鱼汤汁滴了白衬衫上,还是穿着垣垣的衣服回去的。” 维执动作顿了一下,神情没变,只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干净得很,也淡得很,像听别人讲别人。 孙姨心里有点难受,站起来,往厨房走,说是去拿水果。从厨房回头看,维执还坐着,靠得低低的,整个人几乎被毛毯裹住了。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一声。 “咔哒。”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孙姨愣了下,走出来抬头一看,广垣回来了。 西装外套未脱,第二颗扣子没系,风衣挂在臂弯,整个人还是工作时的样子。脚步急,但进门后压住了动静,走得轻。 孙姨也有段日子没见他了。 这孩子从小就招人喜欢,小时候是跳来跳去的淘气包,如今却长得一身沉稳样子,眉眼干净利落,身形高大,穿正装能上镜,脱了西装照样像广告画里走出来的。 等广垣挂好外套走进餐厅,她这时候才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环保购物袋,袋口微敞,露出几个熟透的芒果头。 她心里一动。 广垣脚步没停,目光一眼就落在维执身上。他走过去,蹲下身,压着声音:“醒啦?我以为你还在睡。” 维执转过头看着他,嗓音轻:“刚起……没多久。”说完又微微喘了口气,说句话耗了他不小的劲儿。 广垣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的毯子,又把背后的靠垫压了压。 “吃了吗?” “吃了点。” 孙姨应声:“吃得不多,一点鸡汤。鸡蛋羹两口。粥五口。豆腐一块。豆芽三根。” 广垣点点头,朝她示意了一下:“辛苦您了。” “还谢我呢。”孙姨摆摆手,笑着说,但眼神却没从维执脸上挪开。 这孩子看着还坐在那儿吃饭,实际上更像是在撑。手里还握着汤匙,听着广垣说话,勺子又轻轻碰了下碗边,“叮”地一声。 孙姨看得心口一紧。 广垣也听到了。伸手,拿过了维执的勺,放下在一边,然后起身朝厨房走去,把芒果袋子放下,低声问:“家里有水果刀吗?” “切水果啊?在橱柜第三个抽屉。我来切?”孙姨一边说,一边把水池边擦干净的菜板递过去。 广垣微笑拒绝,打开袋子,取出一个芒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香气是熟透了的甜香,那种维执一直喜欢的软熟味。 孙姨站在一边没说话,只看着他低头剥果皮,手法熟练,带着点耐心的慢。 他用水果刀把芒果剖成两半,一半切小块,一半挖成泥,盛进小碟,又找了小号果冻勺子。 端过去时,维执还坐在原位,眼睛半阖着,像是困了。 广垣从另一边抻过一把餐椅,坐在维执身边,伸手握住维执刚刚抖的那只手,压着声音:“喂你,好不好?” 维执看了他一眼,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广垣马上凑的更前一点,把芒果果泥加一小块果肉放到勺子上,递到维执嘴边,小声说:“来,吃点你爱吃的。” 维执张嘴含住,味道一进嘴,是熟悉的香甜。他轻轻咳了一下,但没吐出来,慢慢咽下,看着广垣:“很甜,你们也尝尝。” 广垣也没客气,拿了维执刚才喝汤的大勺子,直接挖了一大坨,确切说是五分之四碟,送进口中。 维执:“……” 广垣换了小勺,又舀了一勺,喂给维执,然后抽了张纸替对方擦了擦嘴角,低声问:“怎么到餐厅来吃饭了,医生说出院也要卧床。” “醒来觉得闷。”维执说得慢,像是想清楚每个字再开口,“屋子里你不在……就想着透口气。” “坐得累吗?” 维执摇了摇头,眼神落在膝盖上的毛毯上,声音低低的:“不吃了,吃药就回去吧。” 广垣看着他没再说,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甜吧,再吃两口,好不好?” 维执摇头。 孙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打扰,轻手轻脚地回到厨房。 外头天快黑了,她心里慢慢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白驹过隙(4) 孙姨回到厨房时,陶瓷电煮锅里的鸡汤正保温着,隔着盖子能看到里面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脂,微沸中泛起细小气泡。 她掀开锅盖,一股温热香气扑面而来。她舀了一勺,准备端给还没吃饭的广垣,耳朵却下意识地朝餐厅方向倾了过去。 只听见广垣低声哄着什么,然后是维执带了点喘音问道: “怎么还有……真的吃不下了。” 第86章 餐厅里,维执正盯着广垣掌心,一脸抗拒。广垣单膝点地半跪在他面前,膝盖将西装裤绷出几道折痕,毫不在意。 “最后这盒了。” 广垣拿过桌上最后一个药盒,打开盖子,里面密密排着颜色各异的药片,光是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怎么变多了……”维执虚虚地抬手,指着其中几格药。 “粉的是新加的。”广垣用食指轻轻拨了拨那些糖衣药丸,“换了止痛药,医生说这个更温和,不刺激胃。” 维执的手指在毛毯边缘轻轻搓着,广垣注意到这个细节,把水杯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 “先喝口水。”广垣的继续耐心劝着,指尖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刚才吃了那么多,不差这几颗,水不烫了。” 维执从毯子里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指尖碰到杯壁时顿了顿。 广垣立即狗腿的拿起杯子,托着杯子到维执嘴边,倾斜到一个刚好方便他喝的角度…… 温水顺着杯沿滑下,维执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两下,嘴角却还是漏出一线水痕,沿着下巴滑向领口...... “......还是苦。”维执喘了口气,眉头皱得紧紧的。 广垣立刻伸手,拇指轻轻擦过维执的嘴角,顺势抚到颈侧擦掉水渍,又用纸巾把手擦干,动作无比自然。 “一鼓作气喝了吧,喝完吃点别的。”广垣开始从药盒里挑着把药放到手心。 “那粒褐色的,”维执突然开口,“能不能......掰开?” 广垣手指一顿,抬头看见维执眼里带了些妥协。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不行啊策策,这颗确实大了些,但是必须整颗吞。切开特别苦,我用切药器切开尝过了。” 维执的表情瞬间垮下来,整个人往轮椅里一缩。 “这样。”广垣凑近他,声音压低些,带了点哄骗意味,“你先吃了这颗,我让孙姨给你拿梅子。” 维执眼里浮现一丝犹豫的亮色,但很快又暗下去:“我吃不下。再说,医生不让吃。” “那就泡水喝。”广垣声音蓦地提高,“孙姨,麻烦泡杯蜂蜜梅子水!” “好嘞!”厨房里应声而起。 趁着维执分神,广垣悄悄将最苦的那颗白色药片挑出来,藏到掌心里。 “来,先吃这个小的。”他装作不经意,把这粒单拿出来,然后把其它药片分成两份,“其他按颜色和大小分两次喝,好不好?” 维执的视线在药片与广垣脸上游移片刻,最终慢慢伸手。他的指尖一触碰到广垣掌心,广垣便觉出维执已经查认出来这粒苦药,指尖冰冰凉。 但维执没继续说,小心地捏起药片,在空中顿了两秒,送入口中。 广垣立即递上水杯,看着他艰难吞咽。喉结滚动到一半却猛地一滞...... “呕—咳咳—” 维执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伸手抓住广垣的手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连带着轮椅都微微颤动。广垣立即伸手,一只手托住维执后颈,一只手放在维执的嘴边:“策策,别忍着,吐吧。” 维执实在是没忍住干呕了出来,半融化的药片混着水落回到广垣的掌心...单薄的后背剧烈起伏…但维执没有办法,这个药刺激性太强又太苦,只能呕出来,干呕一时停不下,他捂着嘴,指缝中湿痕明显,广垣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去够纸巾盒,袖口早被水渍染湿却看也不看。 等这阵咳嗽过去后,广垣一手握着老李递过来的纸巾,一手轻拍着维执的后背,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疼:“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厨房门口,孙姨端着杯蜂蜜梅子水,脚步一顿。她看见维执整个人咳喘的上不来气,广垣的衬衫袖口被他抓着,用手接着维执呕出来的药,一点不在意...... 老李这时侯走过来,接过甜水,低声叹气:“小丁吃得药是有点多..没事,第一次看到是有点吓人,你习惯就好,在医院也是吃了吐,吐了再吃....“ “…”孙姨语塞。 另一边,广垣等维执喘匀了气,去洗了手,回来拿了手帕,轻轻擦掉维执额头的冷汗,维执咳得眼角泛红,等发觉广垣上手要解开自己胸前的扣子,他猛地睁眼抓住广垣解衣扣的手:“别……孙姨还在……” 广垣动作一顿,低头看见维执耳尖通红,淡淡的粉一直蔓延至领口,不由轻笑出声:“策策…水流到睡衣里了,你胸口敷料不能湿,伤口没长好会感染的……” “没湿!真的没湿!你洗手时我用毯子擦了!” “……”广垣。 “……”老李。 “……行吧,那再给你找一粒药,你试试?”广垣轻笑出声,抿了抿唇,接过老李递过来的梅子水。 维执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珠。 “来,先喝点这个,含着,别急着咽。” ...甜味在口腔里漫开,维执的眉头稍稍舒展。广垣趁机把剩下的药片分成更小的几份,一颗一颗地喂,每咽下一颗,就递一口水。 孙姨看着,快步回厨房,又挑了两颗饱满的梅子放入小碟端来餐桌: “压压味道。” 她把碟子轻轻放在药盒旁,“不酸。” 广垣感激一笑,拿起一颗梅子凑到维执鼻尖:“闻闻?” 梅子的清香钻进鼻腔,维执迟疑了一下,慢慢张开嘴。广垣把梅子放在他舌尖,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松动。 “......甜。”维执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因为含着梅子微微鼓起。 广垣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 “还差最后一颗。”他指了指那颗粉色药丸,“这个是草莓味的。” 维执把梅子核吐在广垣掌心,抬眼时的表情是:你把我当傻子? “......你上次绿色的那种你说是哈密瓜味的。” “这次是真的。”广垣信誓旦旦、一脸正经地说,“说明书上写的,草莓味。” 维执将信将疑地抬起手拿起药丸,在舌尖上点了点,表情立刻皱成一团:“你写的说明书吧?你这算诈骗了.....止痛的这个不吃了,我不痛。”维执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如果不是身体原因,现在真是能气蹦起来。 广垣忍不住笑出声,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轮椅的把手,又松开。他另一只手拨开维执额前汗湿的刘海,看着维执的眼睛说:“昨天是谁不用止痛的晚上疼得睡不着?李哥,你知道是谁吗?” “……” “这次这个药真的温和。” 站在厨房门口收拾药盒的老李点头如捣蒜:“对对,小丁,医生说这个药回家吃效果好,副作用小...” 维执妥协,缩进毯子,“好吧。” 广垣赶紧把剩下的蜂蜜水递过去。维执一口气喝了半杯,嘴角还沾着一点梅子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好了,大功告成。”广垣揉了揉他发顶,语气柔软,“我们策策最棒了。” 厨房里,孙姨把汤碗轻轻放在托盘上,陶瓷与木质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听着外面安静下来,准备把广垣的晚餐端出去。 广垣这孩子,回来连衣服都顾不上换,饭也没顾上吃,就围着小丁打转。 她是真没见过广垣为谁这样上过心。那份紧张,是藏也藏不住的真心…… 想着,她将碗盘又摆正了些。 ////// 餐厅中,广垣坐回到维执旁边的凳子上,声音轻快起来问道:“芒果好吃吗?” “今天这么棒,明天还能这样痛快喝药的话,给你切一整个?“ 维执埋在轮椅的毯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广总...大半...都是你吃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再说,我一会儿吐出来还你。” “……我错了,策策真的很棒了,下午好好睡觉,药也吃了,没闹脾气,还配合我骗吃骗喝……” “那你明天还骗吗?”维执抬头,表情是对广垣肉麻鼓励的无语,“药是草莓味的?” 广垣一挑眉,装作认真思考:“那得看你明天乖不乖。” “那我肯定不能随你心意,你不讲道理。” “我本来就没说要讲道理。” “……” 维执大无语,干脆自己抓起毯子拉过头顶。 广垣只能笑着连人带毯子轻轻环住,隔着毯子都能感觉到下面的人在微微发抖。 毯子下传来闷闷的声音:“......药苦死了……要不,还是扎我吧,打针。” “我知道。”广垣隔着毯子揉了揉维执的后脑勺,他是真怕维执难受,可又想哄他。 心疼,嘴上却又顺着开了句玩笑:“那你也考虑下血管的意见,扎针疼啊,要不和药厂提提意见,让他们把药做成芒果味儿的?” 维执不动,片刻,竟然哑声“嗯”了一下。 广垣轻轻笑了下,没再说什么,把维执从毯子里刨出来,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发。 第87章 “好,下次给你换。” 维执没再吭声,睫毛低垂,呼吸渐渐稳下来,继续靠回去撑着、缓着这段难受。 孙姨把广垣的饭菜放在餐桌,听着这段对话,心里也酸酸的,觉得自己也帮不上,叹了口气,低声嘀咕着往厨房走:“这哪是吃药,跟打仗似的……小丁可太难了。” 正走到厨房门口,老李还在低头收拾着药盒。孙姨靠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师傅,他这药还要吃多久?” 老李手上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也压着嗓子回道:“得慢慢来。你没见医院那会儿,连口水都咽不下,咳都带血……现在能回家吃药,已经算好起来了。” 孙姨一听,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那垣垣是不是太急了,这么快接回来…” 话音落下,老李却没再接话。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广垣闷头吃了一大口饭,没等咽,回身又替旁边的维执掖了掖胸口的毛毯。 毯子软塌塌地顺着维执瘦削的肩膀垂下,看起来都没什么弧度。 孙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口一紧,忽然说不出话来。 老李没抬头,只是继续整理药品,声音低下去:“不是他急,是怕。” 广总的心理他明白,是怕再晚一点,就没机会带人回来了。 孙姨听了怔了怔,好像懂了,喉头泛酸,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转身回了厨房。 屋里很安静。 餐桌边,维执闭着眼窝在轮椅里,没说着急回卧室歇着,像是在悄悄等广垣吃完饭,只不过身上毯子角角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广垣坐在维执身边,扒拉着吃上几口饭菜就回头看看维执,像看不够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白驹过隙(5) 北方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虽已是暮春,街头背阴处的有些树却才冒出疏疏的花苞。 安宇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一边实习一边准备毕业论文,根本抽不出空。自从那次鼓起勇气跟广垣搭话之后,他就再没腾出时间继续深究……其实连他自己事后也觉得,那天确实太冲动了。到底是哪来的胆子,敢对着公司的老板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一想到广垣当时的神情,他每次梦回都恨不得撞墙。 小长假第一天,他终于回了家。 站在北方省城高档小区楼下,他仰头看了眼那扇熟悉的窗户……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母亲在经济上从没亏待过他和妹妹,但他总觉得,她心里有一块区域,是故意锁着不让他们靠近的。尤其是父亲去世后,她带着兄妹俩从原来的城市搬到省城,与过去几乎斩断了所有联系,除了偶尔往来的姑姑,其余亲戚一个不剩。 安宇深吸口气,攥了攥拳头,还是抬脚进了楼。 从电梯走出来,他熟练地按下密码,推开门把手,熟悉的家具铺展开来,空气中飘着饭菜香。厨房里母亲正忙着,听到响动,惊喜地回头走了出来……她仍保养得宜,身形纤细,妆容清雅,眉眼间透着一股天然的风韵,围裙束在腰间,长发挽成低髻。 “回来了?你下高铁怎么没打电话给我?” “嗯……”安宇放下背包,声音不太自然,“车站人多,放假人太挤了,下车着急打车,就忘了。” 母亲没太在意,随口问:“安菱打电话给你了吗?她今天回不回来?” “……没有。”安宇顿了一下,随口答。 “也是,”安宇母亲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淡,“这丫头自从住校以后,连我电话都懒得打,青春期的小姑娘,真难管。” 安宇回应道:“用我去接她吗,她回来吗?” “不用,我等会问问。你先歇着,看你脸色都不太好,是不是外面也不好好吃饭?实习很累吗?要不别去了,专心准备毕业。” “没事,我挺好的。妈,我先去洗个脸……对了,”他顿了顿,眼睫垂下,“我前阵子梦见爸了。” 厨房突然静了下来。 菜刀“咔”的一声停住。 母亲缓缓抬头,眼神微微眯起:“怎么突然提他了?” 安宇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他知道母亲向来敏锐,最忌讳他们提起从前的事。 但这一次,他不能再装作没察觉了。 “我就是……梦见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妈,爸当时在哪儿海葬的?” 母亲脸色倏地沉了。 “海葬,不就是撒海里了?哪还分得清地方?要真想他,哪天咱们去海边看看。”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安宇,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安宇心口一紧,明知道瞒不过她,却还是装傻:“没有,真没什么。” 母亲凝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转身继续切菜。 他低头准备进屋换衣服,却听见母亲不轻不重地说:“你爸的事,该忘就忘。他走了,你跟安菱打小儿也是跟我姓的,就别琢磨这些没用的。” 他脚步一顿,背对厨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框里——一张泛黄的合影,父亲将他们兄妹搂在怀里,笑容温和。但从记事开始,父亲就是那个“很忙”的人,来去匆匆,印象比照片还要淡。 “妈。”他忽然问,“爸之前那个孩子,你知道在哪儿吗?” 厨房再次陷入寂静。 “你这话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凉了几分,“谁告诉你什么了?” “没有。”安宇低声,“我就是前阵子碰到一个人,长得……挺像我的。” “像你的人多了去。”母亲擦干净手,从厨房走出来,语气轻描淡写,“也姓丁?那要真是你爸那边的,沾点像也正常。” 安宇抿唇没接话,片刻后,又问:“我生病那会,你怎么联系上姑姑的?” 母亲一怔:“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记得那会医生说,是姑姑那边排的号。” 母亲坐下,语气稍缓:“是啊,那时我都吓傻了。” “那……怎么找到合适的配型?”安宇问。 她怔了片刻,勉强笑了笑:“我当然是四处托人、找亲戚……你爸那边的亲戚我都问了,能配合的没几个。后来你幸运,没用上移植,不然……” “你找我那个哥了吗?他是叫丁维执吗?”安宇打断她,声音有点急切。 那一刻,厨房的灯光在母亲眼里映出一瞬空白。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声反问:“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安宇心头骤然一沉。 母亲盯着他几秒,忽然起身,回厨房继续切菜,语气恢复平静:“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精神状态不太对。” “我只是想知道……” “你要是闲,就把你那论文好好改改。”母亲没正面回答,“你说的是谁我怎么记得?你爸那时候人脉多,谁是谁的孩子说得清吗?” 安宇喉咙发干:“妈,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菜刀顿了一下。 但母亲什么也没说。 这个话题,像撞在了铁门上,铛然一声,再无回音。 安宇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母亲的耐性已到极限。他默默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只觉喉咙涩得发紧。从小到大他都相信母亲,被她掌控,但也信她稳重、强势,是家里的主心骨。可今天,她的沉默忽然像一道厚重的门,而他察觉,门后藏着的,是他全然陌生的世界。 晚饭风平浪静,母亲什么都没再说,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八点多,门铃响起。 安菱回来了。 她一身卫衣搭牛仔裤,耳机塞着,一进门就抬眼扫了安宇一眼,轻轻哼了声:“哥。” “回来啦?”安宇笑着打招呼,“学校怎么样?” “老样子,没意思。”她把包甩到地上,换鞋上楼。 母亲提醒:“别玩太晚,还有作业记得写。” “知道啦。” 深夜,家里安静下来。 安宇坐在书房桌前翻着白天单位发来的项目资料,注意力却总飘远。他刚打开电脑准备继续查资料,半掩的门被推开。 “你怎么还没睡?”安菱探头进来。 “你呢,学习了?怎么还醒着?” “上个厕所路过,看这还亮着灯。”安菱走进来,穿着一身粉色睡衣,懒洋洋揉着头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他的电脑,“你不是实习么,怎么搞得好像已经签了卖身契,这么晚还忙呢……咦?这人我好像见过。” 安宇一愣:“你说谁?” “电脑上这个照片里的人。”安菱皱了下眉,指了指安宇刚点开的会议记录图片,正中的人是广垣…“几年前你住院时,姑姑带来医院的那个人,我见过一眼他手机屏幕的背景,就是这个人。” 安菱语气轻快,轻描淡写说完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可安宇心跳一下重重砸在胸口。 第88章 “你确定?”他站了起来,“那个人是谁?姑姑带他来的?” “那我哪记得住名字,那会来帮你配型的亲戚我大部分都不认识啊,哈哈哈我不确定啦,就看了一眼。” 安菱耸耸肩继续说道:“那人挺显眼的,可能是某个表哥吧,跟你有点像。不过比你年纪大一些,长得挺好看……主要记得是他摸摸我的头发夸我头发,是个好人哈哈哈,去检查时候我帮他拿着手机就看到屏幕咯,话说回来电脑上这人是谁?广告明星吗?你们请他代言?” 安宇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眼神里浮动着震惊与困惑,被安菱一问,视线落回屏幕…… 他低声开口:“不是明星……是我老板。” “啊?”安菱挑眉,“老板长这样?兼职做明星吗?让人做壁纸了都。” 安宇没有回应,只盯着照片看了好久,许久,低声问:“你说的那个人,他那时候……也是来抽血配型的?” “谁知道啊,”安菱撇撇嘴,“反正你那时候病得挺重的,大家都在帮忙配型嘛,就是来抽血的亲戚呗。” 抽血,配型。 安宇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一切线索,像突然拼上的拼图……模糊的边缘渐渐清晰,藏在时间里的秘密,正逐步显露出真正的轮廓。 “那个时候,是谁让他来的?” 他脱口问出。 “谁让谁来?”安菱愣了一下,“你干嘛忽然这么激动?” 安宇没有回答。他呼吸有些紊乱,却没再多说一句,转身走出书房。 穿过走廊,他在门口顿了顿,敲了敲母亲的房门。 屋里有动静,片刻后传来回应,他推门而入。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白灯光照在床边。母亲坐在床上翻着手机,见他进来,抬头皱眉,语气里带着疲惫与不耐: “什么事儿子?都几点了你还不睡,怎么了?” 安宇站在门口,神情前所未有的冷静与认真,连嗓音都比平时更沉了一点。 “妈,那人就叫丁维执没错吧?他真的给我配型过?” 母亲愣了,没说话。 “他为什么会给我配型?”他的声音轻微颤抖,语气却逼人,“是你找的他,对不对?” 母亲的脸色微变,但仍试图掩饰:“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当然懂。”他盯着她,一字一句,“你为什么找他来?” 她沉默了几秒,眼神忽然变得陌生,“安宇,你到底想干什么?回家来就是为了审我?” “我只是想知道……” “闭嘴!”她忽然厉声打断,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你知道你爸当年留下的是什么烂摊子吗?你知道那个人对你一点都不重要!我做错什么了?我为了救你啊!” 她的怒火几乎要溢出眼眶,像是被这质问彻底激怒。 安宇喉咙微动,喃喃道:“他是我哥。”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仿佛终于认清了它背后的重量,字字清晰、沉重得惊人:“丁维执,是我爸那个儿子。对吗?” 母亲盯着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的眼神从愤怒滑向惊愕,再到一种冰冷的疲惫。 半晌,她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却充满了尖锐的怨恨:“你问这些做什么?” 她缓缓坐下,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甚至让人觉得她受了委屈一样,“你爸……当年就是为了那个女人、那个儿子,把我和你们抛之在外,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有你和你妹妹,可他却把所有的钱、关系、甚至公司股份,还是留给他们,那不顶用的儿子出生就有病,我为他生了你们两个,你们差什么?到头来我儿子生病,他们家连帮个忙都要找‘他’好说好商量……”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 “你也这么大人了,你想知道妈可以告诉你,但是何必呢?这会那人估计已经不在了,去找你爸了吧。” “呵……让我求他?不可能!”她语调忽然陡转,像是被扎进了旧疤,“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做主?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救你!” 安宇怔住,眼前的母亲,陌生无比。 “你现在怎么想起问这些人?真以为他是多好的人?”母亲咬牙切齿地说,“他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命不好,是个灾星,天生就有病,克得他们丁家不知道多嫌弃他……结果你一病,那些人居然跑来问我要不要‘合适的人’,说他是最有可能救你的……呵呵,我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些人做主?!” 安宇静静站着,指尖都开始发冷。他轻声问: “所以……他还是来了吧。去配型了。那后来呢?他去哪儿了?” 母亲没有立刻回应,仿佛不愿再提,嗓音低低的:“医院那边说没他事了……后来也就没再联系,不用他捐,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安宇低头,脑中画面翻涌……他忽然明白,他“巧合”地进入公司实习,接触到广垣,或许从来都不是偶然。 “……妈。”安宇斟酌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有病的话,当年如果真捐了,他会不会因为我出事……” 母亲摇摇头,笑了,眼神看向安宇亦是极度的冷漠。 她没有说话。 可安宇,仿佛已经听到了答案。 …… 深夜,窗外灯光阑珊,安宇一个人站在书房阳台上,看着楼下无声的城市车流,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见丁维执。 那个人,是为什么愿意走进医院为他配型。 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更想知道,他这个哥哥,和广总是什么关系……自己又被隐瞒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白驹过隙(6) 安宇在书房阳台坐了很久,开着窗,但没让他清醒多少。 北方夜风穿堂而过,早晚温差大,冻得他指尖发僵、脚底生寒。他拿着手机,机械地刷着短视频,指尖一滑一滑,眼神却早已失焦。屏幕上的内容像流水般掠过,他什么都没看进去。直到手机彻底黑屏,电量耗尽…… 一夜没合眼,他眼下青影隐隐,思绪混沌如雾。 天光微亮时,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听着母亲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缓缓起身,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屋内一片沉默。 等了片刻,又敲了几下,力度比刚才更重。 “什么事啊?安宇你神经病啊?”母亲的声音隔门传出,困倦而不耐。 “妈,”他低声道,“我想再跟你谈谈。” 过了一会,开了一道缝。 母亲披着睡袍,眉眼阴沉。她看起来亦是没有睡好,眼角有疲惫的皱褶,眼神和昨晚一样冰冷。 “你又想干什么?” 安宇直视她的眼:“你昨晚说的……‘他已经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她明显一愣,脸色一滞,随即扭头就往屋里走,懒得理他。 安宇跟了进去,关上门,站在她背后,低声发问: “当年他,是不是来配型了?” “你烦不烦!”她猛然回头,像是被逼进了死角,“你哪听来的这些狗屁?你是觉得自己命是靠那个贱种救的你去找他!现在反过来质问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安宇第一次和母亲说话间带上明显的对抗,“他也是爸的儿子,怎么说也是我哥。” 母亲脸色倏地一白,像被什么击中,却仍咬着牙撑住。 “你把他叫来医院,从头到尾他给我配型的事……你却只字未提。你说他配完型就消失了……妈,你隐瞒这些,是为什么?你到底怕我知道什么?” “够了!”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知道我为了你能活着,低声下气成什么样吗?知道当年我听医生说‘他兄弟俩配型成功了’那句话时什么感觉吗?你爸留给我的是个什么烂摊子?!我为了保住你命,有错吗?!” “你没错。”安宇深吸口气,仍强撑着平静,声音低下去,“可你不该骗我。” 母亲嘴角轻微颤着,突然绽开了一丝笑容,那笑容诡异又脆弱,她缓缓在床沿坐下,动作优雅,齐腰的长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他那种人……”她喃喃自语,自说自话,“命里就不该活着。” 她缓缓偏头,望着安宇,眼中亮着某种危险的光: “从小体弱多病,克父克母,行为更是……不堪至极。你爸、你爷爷那一家子都避之不及,丁家人没人待见他。” 安宇眉头紧锁,声音充满疑惑:“所以你还找他来配型?妈,这合理吗?他为什么给我配型?谁逼他了?” “我只是……给他提了个醒。”她抬眼看安宇,眼神里有种自我辩护的狂热,“他知道你是谁,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是他自己同意的,怨不得我。” 第89章 “然后他就彻底消失了。” 安宇看着自己的母亲,周身发寒,“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她的神情终于变了,像是被戳中了底线。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床头手机,动作急促又混乱,手指发抖却还是点开了屏幕,一边颤声咒骂: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你站在那贱种那边?行……我真是白养你了!你真要知道,那你去问你那位好姑姑,看她怎么说!看看她当年怎么跟我说的!!” “你要干什么?!”安宇一惊,上前一步。 “你不是要追根问底吗?你不是要替‘你哥’讨公道?那我成全你,配型的事儿,可是你姑姑先提出来的!”她已经拨出电话,按下了免提。 嘟……嘟…… 手机安静地响着。 “喂?安秋?” 一个清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听起来已经起床了,是丁维执……也是安宇的姑姑。 “姐,是我。” 安宇母亲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压着情绪,但随后便像拧开了某个阀门,爆发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姐,这么早给你打电话打扰了,有个事儿……那个丁维执,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他跑没影了跟我有关?现在好了,我儿子知道了,跑来质问我,说我是不是逼’他哥’去捐骨髓,是不是我害了人!你们满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安静。 “说话啊!”她几乎歇斯底里,“你们丁家一个个都干净,都高高在上,一出事就把锅全甩给我!丁维执是怎么被你们怎么吃干抹净的?真有事儿又成宝了,那我儿子呢?命都快没了,我去找人救命,有错吗?!你们一个个藏得跟鬼似的,躲得干干净净,现在倒来倒去,错全是我!是不是你告诉安宇的!!!???” “安秋…你冷静点……”姑姑的声音温和下来,“这么早你突然说这个…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策策确实是去配型了,我当然记得,我陪着他去的。可你现在…你现在突然说这些…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她冷笑了一声,带着讽刺,“他没告诉你?我亲自去找过他!我跑到他单位找他人,你以为是他不计前嫌大发慈悲?他那副痨病鬼样,心这么好?你信?!呵,我不找他,他会管我儿子的死活?” 那头沉默了下来,只能听见隐隐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起身走动。 “你们明明知道配型成功了!”她继续咬字发狠,像是要把心口那团火全数烧出来,“却一个个说什么‘策策身体不好,再等等医生治疗方案’…能不捐就不捐,好人都你们做…把锅全甩给我??” 那边依旧没有回应。 安宇母亲的语调忽然软了一点,像是自我劝慰:“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当替罪羊了?为什么谁都不说?你护着他,把我推出去……他怎么就不见了?怎么就消失了?你们一个个躲着不提,现在反倒是我儿子跑来跟我兴师问罪?!” “……小安,”姑姑终于开口,语气也变了,带着隐隐的震动,“你冷静点好吗?我先问问你……你说你去找过策策?你跟他说了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你现在才问?”她像被戳穿似地回嘴,“你那时候怎么不问?!你口口声声说他也是你侄子,你怎么没替他说句话?!” 话音未落,她一把挂断电话,手指狠狠一甩,把手机甩到床上。屏幕在床单上翻滚几下,彻底熄了光。 她喘着气,眼圈发红,整个人像困兽断角,獠牙血淋,却连自己都撕得遍体鳞伤。 屋内终于沉寂下来。 安宇站在原地,怔怔看着母亲,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真正的模样。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安菱赤着脚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里面是亮黄色的睡裙,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醒的印子。她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表情像是悄悄站在门后听了好一会儿的了然。 她眼神很清醒,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假装懵懂。 推开门,她先扫了一眼屋内的气氛,然后慢悠悠开口:“妈,你能不能小点声……楼上楼下估计都醒了。” 安宇回头看看安菱,没说话。 安秋一看到她,脸色立马冷下来:“安菱,这事跟你没关系,回房去。” 安菱却没动,语气也不重:“每次你都说‘跟我没关系’,可你刚刚跟姑姑说那些,我小时候也听了不少,哪句跟我说时候是悄悄说的?” 她慢慢往里走了两步,走到安宇旁边。 “哥,你们说的人,是昨天我说在医院见过的那个吗?是同一个人吗?”她凑到安宇耳边轻声问,“给你们老板设成壁纸的。” 安宇低着头没应。 安秋听不到安菱和安宇的悄悄话,抹了头发吼道:“安菱!!!你在那说什么呢!!” “妈,你别激动,看给我哥吓得。”安菱看了母亲一眼,轻轻笑了下,那笑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不以为然,“我刚在门外听了会,你说这人,我从小听到大也没对上号是谁……你以前怎么说来着?‘脏’、‘下作’、‘有病’、‘命不值钱’,一句比一句难听……可我好像现在对上了,那人我见过啊,没你说的那种劲,也没你讲的‘那种味儿’呢。” 安秋脸色彻底阴下来,怒道:“安菱,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在这儿添什么乱?” “我可没添乱,那人不是挺安静的么,挺温柔的,看不出哪里‘坏’了。你骂了那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是怕他做了什么……现在看,更像是你不愿我们知道他是谁。” 安菱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点困意,“我就是实话实说。他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差,怎么哥哥见了一面就跑来跟你对线了?……当然,我说实话,没听懂你们俩在掰扯什么。” 安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震惊。 安菱耸耸肩,语气有点随意:“我只是想说……妈,有时候你形容一个人形容得太极端,反而让人更想自己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朝哥哥努努嘴:“你也别太当回事,小时候你不考第一她也总跟我说,别跟你哥学,说你笨……后来呢?你不还是能考第一?” 空气一下安静了。 安菱打了个哈欠,转身回门口,随手将门轻轻带上。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安宇一眼:“我没想掺和,你要真想知道,就别只听她的。” 门“咔哒”一声关上,留下一屋子的沉默,被她一句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搅得透不过气。 那一刻,安宇忽然意识到…… 这个家里,并不是没人知道真相。 只是所有知道的人,都选择了闭口不提。 而现在,那道真相的裂缝,终于被撕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白驹过隙(7) 一转眼,回家已经半个月了,维执的康复仍旧缓慢。 胸口总隐隐作痛,咳嗽、深呼吸,甚至只是轻轻坐起时,那种钝痛便仿佛从骨缝中渗出来,逼得他低声喘息,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不过比起在医院,他的气色已明显好起来,至少脸上不再总是那种灰白的虚弱。 白日里,他大多卧床静养。广垣去上班后,老李便守在主卧陪着。 维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醒着时也不多言,常常靠在窗边软塌上发呆,或是捧着床头的几本书慢慢翻阅。 他没用广垣给他的新手机。因为翻了一圈发现自己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要联系的人,软件界面也陌生得厉害,便索性搁在床头当作座机。 反倒是老李,有时坐在墙角单人沙发上刷着新闻,见他眼神沉沉,便自顾自说起些闲话,缓缓填补屋中的沉默。 每天傍晚,天色刚暗,饭菜的香气便从厨房飘进卧室。孙姨准点做好晚饭,而广垣无论多晚回家,进门后第一件事,始终是去卧室看维执。 这几周里,维执断断续续烧了好几次。 高烧常在夜里袭来,烧得维执整个人昏沉不清。原本就难愈的伤口也跟着剧痛,神志模糊中,他辗转翻身,呼吸急促,发丝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老李看这情况主动提议从白班改成住家,搬进门口那间保姆间,夜里也能随时照应着。 有一晚,烧得尤其凶。 维执蜷着身不知陷入怎样的梦魇,眉头紧蹙,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广垣起初以为他在喊疼,凑近后才听清那些几不可闻的低语…… “我不疼……真的不疼……不吵你们……我不哭……” “妈……别走,我不想一个人住院……” 广垣怔住了。 那声音极轻,像是一个小孩躲在角落里,哪怕浑身颤抖,也还在小声地说“我不疼”,生怕一旦哭出声就会惹来斥责。他忽然意识到,维执梦到的并不是眼下的病中,而是更早、更远的回忆。 第90章 也许是童年时,发些高烧,无人照料的夜晚。 也许是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他咬牙挺过的痛苦。 梦里,维执终于低低地啜泣起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落泪,肩膀微微颤着,他的泪水一滴一滴滚落,浸湿了半抱着他的广垣胸前的真丝睡衣,冰凉。 那一刻,广垣几乎窒息。他伸手抱紧怀里那副滚烫的身体,眼眶发涩: “没事了……策策,你已经回家了,听见了吗?” “不用忍了……” 他一遍遍说,好像他也快跟着碎掉,“我在这儿……你不用一个人了。” 屋里太静了,只有维执急促的喘息与梦境压出的压抑哭声,一声声,砸在广垣的心上。 那种疼,就像在他骨肉之间生剜。 维执的额头抵在他肩窝,脸烧得通红,发丝湿透,整个人仍困在梦魇中不肯醒来。广垣抱着他,掌心被高热灼得发烫,也不敢松手。 熬到夜深,维执才渐渐安静下来…… 广垣轻手轻脚地起身,拉开睡衣领口,露出一截因抱着人而微微发烫的脖颈。他低声吩咐了老李一句:“李哥,帮我照顾下。”语气低沉,带着压下去的情绪。 随后走出卧室,走向书房。 门锁轻响,沉沉打开。 这段日子,他不在家时,一直都将书房门锁着。里面堆着维执的箱子,还有他从那座西南小城带回来的整理箱,他亲手把这些物品一点点打包回来。 第一个箱子打开时,里面是一摞摞旧书,封面泛黄,书页边缘卷着毛刺。有的是厚重的专业书,有的是读旧了的小说,还有几本书脊断裂、翻阅无数次的旧本。 广垣没有立刻动,他蹲在那里,一本本翻着……每一本他都熟悉,哪怕书页边缘已泛起斑点,他都记得维执看这本书时的表情。 有几本上头还有细密的笔记,干净、利落,字体和之前的维执本人一样节制却锋利。 除了书,还有生活用品——用了许久的旧闹钟、维执当年戴的手表,还有他从自己曾经的房子一同带去的碗筷,竟也细细收着,整齐地码在箱角。 广垣忽然意识到,维执把这些东西一并带走,不是因为舍不得旧物,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别的“家”可以留下它们。 他什么都带走,是因为没有地方留下…… 广垣把能用的擦干净,码放进壁柜里,又把维执的工作日志仔细收好,重新塞进箱子最底层。 那一夜,他没有回卧室。坐在书房地上,静静整理箱子到天边至鱼肚白。 ////// 第二天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广垣早早回了家。 换了衣服收拾妥当,进卧室他第一眼就看见维执蜷在床上,靠着几个垫高的枕头,半眯着眼,半睡半醒。 “醒着?”广垣走过去,坐在床边,揉揉维执的头发,轻声问。 维执睁开眼,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今天状态还算稳定,下午烧了一阵,吃了药后退了热,只是整个人依旧乏力得厉害。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得几乎透明,连睫毛都显得比平日湿软。 他靠在床头,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挣扎回来。眼神一时还有些发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上焦。 “昨天晚上……”他声音低哑,一开口便咳了两下,“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广垣不应,从床头拿起杯子,放上吸管,把温水递到他唇边。 维执接过,手却有些抖,水在杯中轻轻晃动。他只抿了一口,又靠回枕头,轻声说:“我不太记得了……做梦了么?” 广垣看着他,没说话,只抬手替他理了理额角湿漉的碎发。 维执没有追问。他垂下眼,像是隐隐意识到什么,却没力气细想。胸口还有些闷,呼吸不深就被拉扯得疼。他不自觉地蜷着身,像要把那钝痛藏进身体更深处。 “唉……好像……全身都散了架似的,”他呢喃一句,带着烧后初醒的疲惫和茫然,“太难受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像实打实地压在广垣心头。 广垣和清醒的维执说不出“已经没事了”那种话,太轻巧。 昨夜他几乎亲眼看着维执在梦魇里挣扎,满身冷汗地颤抖哭泣,又怎么能一句“没事了”就揭过去。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维执的头发。 “别一直躺着,带你去个地方。”广垣换了表情,轻笑,眼神温和,“你回来这么久了,还没去过书房。” 维执怔了怔,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广垣将轮椅推到床边,俯身,把维执从床上慢慢扶起……哪怕只是坐起这样简单的动作,对维执来说都需要咬紧牙关、几乎耗尽力气。 坐进轮椅里的时候,他额角已经渗出了一点汗。 广垣接过老李递过来的干净的毛巾,轻轻帮他维执擦了擦。 “疼了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疼。 推着轮椅往外走时,维执低头靠在椅背上……卧室外走廊很安静,孙姨已经做完了晚饭,室内现在只能听见轮椅轮子碾过地板发出的轻微声响。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广垣停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维执,确认他还有精神,才弯腰轻轻推开门。 门缓缓打开。 落日的光从书房的落地窗外斜斜照进来,温暖而柔软,映在满墙的书柜上,把那些书脊泛黄、磨损的旧书照得发亮。 维执原本半垂着眼,这时慢慢抬起了头。 他愣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 广垣推着维执走近其中一面墙,蹲下身,在他旁边低声道:“这面的柜里都是你的。” 维执眨了眨眼,神色一点点变了。 他似乎下意识想站起来靠近些,但身体太虚弱,只能动了动指尖,最后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勉强伸向最近的一排书。 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碰到,但又好像已经触到了。 书柜里,不只是书。 还有一些物品,相框,相册,学生证,工牌,红本皮的奖状,还有一个小小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磨得短短的铅笔。 每一样东西,细碎又琐屑,却又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维执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是我的?”他喃喃地问。 广垣没急着出声。他半蹲下来,陪着维执,一起安静地看着这些陈年旧物。 落日缓缓下沉,余晖在地板上移动,屋子里连心跳声都显得清晰。 维执迟疑许久,终于触碰了一本旧书,抽出来,指尖轻颤落在封皮上。 他翻开,看着陌生的书名,和自己的签名,喉结滚动,眼眶湿润,却又倔强地忍着。 “是我的吗?” 广垣抬起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是的,”他低声应道,“这些,全都是你的。” 维执指尖轻轻收紧,像终于在茫然无依的现实中摸到了一点真实。眼中那几滴泪终于悄然滚落,落在书脊上。 窗外晚风吹动树叶,光影浮动。屋内弥漫着安定的氛围…… 等维执又翻动几本,广垣怕他情绪太激动,轻轻将维执抱到沙发上坐好,盖上毛毯,开了壁灯。 维执眨了眨微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广垣。” “嗯?”广垣坐在他旁边,侧头看他。 “你怎么……不早带我来看?”维执话语里带着一点点控诉。 广垣听了这话心头一软,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 “怕你受不了。”他说。 他起身从一旁柜子里抽出一本旧旅行相册,放在维执腿上。 “这也是你的。” 他回坐到维执旁边,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背对着镜头,坐在海边的长堤上。 风吹得头发乱乱的,但肩膀紧紧挨着。 维执一眼就看呆了。 他伸出手指,慢慢地、很轻地碰了碰照片上的那个人……自己的背影。 又去碰旁边那个人。 “……这个是你。”他小声说。 广垣笑着,把维执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 “是我。” “我们第一次一起去看海,结果风大得要命,拍这张照片还把手机支架吹倒了,你手机屏碎了,你说破财免灾,结果回来你就发烧了。”他低声念叨。 维执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闪着微光,又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单人照。 广垣偷拍的。 维执蹲在沙滩边,身上是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和及膝的浅色短裤,衬得他皮肤白得晃眼,阳光打在他侧脸,鼻梁干净,睫毛投下一小片柔软的影子。他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螺壳看,神情认真得仿佛在鉴宝。 风吹动他微乱的发,海水的潮气贴在他裸露的小腿上,整个人清爽得像是被阳光泡软了,混着咸味的海风与少年感,一并扑面而来。 第91章 维执盯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嗓音低哑却认真:“……我好像很开心。” 广垣望着他,喉结轻滚,笑着应了一声:“那天你确实挺开心的,一整天都在笑。” 下一页,是一张维执端坐的自拍,头上戴着个很抽象的帽子,有点像生日帽,但是皇冠的位置换成了蜡烛两个字,看起来像话剧演员的道具……照片里的他眼睛清亮得过分。照片上还写了字,是维执的字迹,黄色马克笔写着:“生日快乐广总,您的蜡烛请查收!” 维执看了会,大概看明白后笑出声: “我这是……” 一旁的广垣没笑,手指收紧在相册边缘。 “我的生日你都记得。” 他低声说这句话时,声音几乎听不清。 但维执听见了。 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到广垣脸上。 “……你为什么看起来有点难过?” 广垣没说话。 维执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衣角,又像是怕不妥,指尖顿住了:“我虽然忘了很多事情……”他顿了顿,“但我看到这些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熟悉的感觉。” “你以前一定对我很好。” 广垣的手慢慢握紧了毯角。 他侧头看着维执,心里又酸又甜。 “策策,”他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好的是你……” 维执回头看他,眼睛还亮着光,带着一点因发热微泛的潮红。 那一瞬间,广垣终于没能再克制。 他缓缓靠近,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着维执一样,手掌伸过去,贴上维执后颈,掌心滚烫,指尖却有点发抖。 他停顿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给自己找最后一个缓冲的理由。 然后才低头,轻轻吻了下去。 不是碰一下就走的那种吻,而是带着一点迟疑、又藏着太久的那种认真。小心翼翼,像怕吓到他,又像怕他退开似的,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那些话、那些不敢说的心疼,都一点点压进这个吻里。 维执的身体微微一僵,本能地想躲开。 可下一秒,他却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让他想留住这一刻。 他生涩却认真地回应着。 没什么技巧,只是轻轻张开唇,去接住那份温柔。 就像是在记忆全失之后,重新学会如何去爱人;又像是在漫长混沌的夜里,终于找到了归途。 广垣抱紧他,吻得越来越深,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维执的呼吸渐渐乱了,轻轻喘着气,手指抓住了身侧毯子的边角,指节发白,却倔强地没松开,也没推开。 广垣全都感受到了。 他眼眶发热,心疼得几乎发狂,却又不敢吓到他,只能更温柔地、耐心地吻他,哄他,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空气一点点热了起来。 维执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然后身子软了下去,像是绷到极限的弓,突然就撑不住了的感觉。 广垣察觉到了……那不是情绪,而是身体出了状况。 他猛地松开人,声音发紧:“策策?” 维执睁着眼,却像是看不清他似的,睁着眼,还想坚持,可目光已经开始涣散,连呼吸都不稳了。 “策策?” 下一秒,维执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晕了。 广垣脸色倏地白了,瞬间抱住了他,低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发颤:“策策?!你别吓我!” 几乎在同一时间,客厅的监护系统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提示心率异常。 护工老李听见动静,飞快从客厅冲了过来…… “广总,小丁怎么……” 他连门都没敲,刚推开书房门,就看见维执整个人软倒在广垣怀里,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老李,快!拿药——氧气也带上!”广垣嗓音带着一丝颤,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 老李一听这动静,连声都没回,转身就去拿药和氧气枕。再回来时,手脚麻利地一边处理一边忍不住嘴碎开了: “我说您俩到底干什么了?!小丁下午还发着烧呢,广总……哎哟,您也是个大人了,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啊!” 广垣耳根烧得通红,哑着嗓子回:“……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您干脆把他住进医院单间吧!”老李气得直跺脚,“年轻人恋爱可以理解,但咱得讲究场合吧!他心脏病还没好呢,烧还没退干净呢,您这……唉!” 尽管嘴上不停,老李手上动作却快又稳,熟练地给维执接上氧气。几分钟后,监测仪上的数值终于缓缓回升,情况趋于平稳。 广垣低头抱着他,手掌轻轻揉着他胸口,近乎哀求:“对不起……策策,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又过了一会儿,怀里的维执终于有了点反应,睫毛轻轻动了动,嘴角微张,发出一声低哼。 广垣赶紧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哄着:“没事了……别怕,我在这儿。” 老李一边盯着数值,一边还没完:“广总,您真得悠着点啊。他是真有病,是真病啊!我也年轻过,您俩这是干嘛啊?我也年轻过,但广总,打啵儿你得分时候啊!” 广垣低着头,耳尖烧得更红了,连声都不敢吭一个,半点不敢反驳。 倒是怀里的维执,在半昏半醒间,迷迷糊糊地低声唤了一句:“……广……垣……”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捅破了广垣心口那层壳。 他眼眶瞬间一热,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人,把脸埋在他颈侧,低声道: “我在,别怕。” 他只觉得…… 被老李骂一千句,一万句,都值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白驹过隙(8) 维执迷迷糊糊地被喂了药,药效渐渐生效,还没吃晚饭,便又沉沉睡去。广垣抱他回卧室,动作尽量轻,不让他从浅睡中惊醒。将他放到床上,顺手拉了拉被角,坐在床边,久久没动。屋里安静,只有维执均匀的呼吸和仪器细碎的声音在空气里起伏。 老李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床上一躺一坐的两个人之间游移,眉头皱着,最后叹了口气,悄悄把门关好。 其实维执的身体虚弱,情绪稍微一激动,脑子就跟不上。从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就又被拖进了梦里,无法抗拒。 他整个人沉进温热、没有方向感的黑暗里。 空气静止,只有一股模糊的下坠感。 忽而,有一束光从记忆深处裂开,刺得眼睛发疼。 那是模糊,却又真切的… …记忆? 某年某月,某个中学,某节英语晚测。 黑板右上角写着一串模糊不清的日期,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卷子摊在桌上,笔握在手里,还有几道题就要做完整张试卷。 “咔哒”一声,灯灭了。 教室瞬间陷入黑暗。有人惊呼,有人欢呼,还有老师的训斥,环境忽然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维执低头去掏手机,却发现书包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嘈杂声持续了几分钟,直到前门半开,玻璃上映出晃动的光影,接着,一道手电光照进来——是学校保安。 “同学们,停电了,接到通知是整个区域的故障,外面连路灯都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大家准备提前放学...…” “那大家收拾好东西吧,班干部做好组织工作,下楼时不要推挤。” 晚自习的英语老师声音里透着些许兴奋,话音刚落,教室里躁动起来,欢呼声、试卷翻动声,椅脚刮地声交织成一片。 维执也跟着站起身,一本本把书塞回书包。 那就…回家吧? 起身时,他在裤兜里摸到翻盖机,犹豫片刻,拨通了电话: “妈,学校停电了,我和同学一起回,不用接我。” 电话那头简短回了两句,很快挂断,听起来正在忙着别的事。 校园陷在黑暗里,人潮从教学楼涌出。夜风裹着湿气,扑在人群中。 校门口出租车不多,维执和几个同学顺着校园的石阶路往下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前方的路。 那晚他们没在门口等车,而是绕路去了地铁站,因为有人提议去麦当劳。他们选择的是距离学校地铁站一站地的一家麦当劳。相比商业街区中心店的喧嚣,那里冷清得多。 街灯霓虹刺眼,这一路少年们的影子斜斜映在路边玻璃幕墙上、地铁站的玻璃上,笑声飘荡,一段一段,像电影片段。 直到他们推开麦当劳的门,冷气迎面而来,油香、番茄酱、汽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几人打闹着来到点餐台前,有人问:“维执,你吃什么套餐,要吉士堡还是辣堡?” 他笑着说:“都行,看看套餐里还有什么。” 笑闹间,他抬眼。 一瞬间,动作僵住。 第92章 靠窗的位置,坐着父亲,外套搭在椅背,手肘随意地支在桌面。 对面,一个女人盘着头发,正喂一个笑个不停的小男孩吃冰淇淋。小孩嘴角沾着番茄酱,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抢可乐。 维执愣在原地。 脑中轰鸣。 这不是梦。他想起来了。 可当下明明知道是梦,他还是下意识地想逃。 周围的人好像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异样,甚至看不到他的惊惶。 但既然是梦...他回头看了看点餐的同学忙着点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转身,向着那张桌子,一步步走过去。 这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 反正是梦,对吧。 他走到父亲的桌旁停下,沉默几秒,伸手拿起桌上套餐里的一根薯条。 没人看到。 ——没有味道。 送进嘴里的薯条嚼在嘴里,像蜡。 眼前的一切空洞得不真实。他盯着儿童套餐的纸盒,胸口一阵钝痛。 这一幕,他记得了。 那天,他的心脏狂跳,疼得像被铁钳攥住。 那天,他在现实里找了个借口,夺门而出。 可笑的是,他已经不记得跟同学说的是什么理由。 后来回到家时,家中无人。 父亲没有发现他。 随后就是他学生时代第一次心脏病大发作,住院好几周,家里一片混乱。母亲要撑着生意,又要面对那个被父亲带回家的女人和孩子。 家族里说得更直白:作为唯一的孙子,如果他出事,至少能接上香火。 他哭着问妈妈为什么不离婚,妈妈却说,为了他。 现在回想,梦中的这一幕竟是如此温柔。眼前的一家三口被光影包裹,灯光温暖得像是滤镜。 他站在其中,看着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喜剧。 他觉得自己像个角落里的蟑螂。没有人看见他,也没人理会。 现实像被厚玻璃割开,他在另一边,看着这场团圆。 他转身想走—— 梦境忽然变了。 //////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条全然陌生的街道上。眼前是一座医院侧楼外,路边的树簌簌作响,马路对面药房灯牌还亮着。楼上“住院部”三个字在阴影中泛冷光,刺在眼底。 天光灰淡,红砖、绿植、电线杆都笼罩在一层安静的氛围里。 他不认得这座城市。可当他低头时,脚下的路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循着直觉,他慢慢走进去。 楼内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味道,直接穿透时间。他似乎知道该往哪走。 穿过人群,坐上电梯。 直到他来到一处病房门前,门虚掩,他犹豫片刻,没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病房内,只有一处床上躺着一个人,看清了脸后维执惊呼出声,那人是——他自己。 成年后的他、病中的他、曾一度消失在自己“记忆”里的“丁维执”。 病床上的“他”正在输液,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脸色苍白,床上的被子不经意地卷在一起,皱巴巴堆在床脚。 维执慢慢走到床边,愣了一会,抬头看了看药水袋子,低声唤道:“喂。” 那人没有反应,他干脆抬手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药快滴完了,该醒了。” 病床上的人听见了声音,艰难地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从朦胧到恢复清明,最终只是静静看着维执。 “我定了闹钟。”他说,声音沙哑,“液体速度算好了,你要是不叫我,我还能再睡十分钟。咳咳....”他轻咳了几声,声音里有点笑意。 “没事儿吧?你看起来……不太好。”少年缓缓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平静些许。 对方笑了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你看起来也一样。” 两人对望了片刻,少年回身从别的床边搬了个椅子过来,然后起身上前,把皱巴巴的被子从床脚抻了开来,抖了抖,慢慢为病床上的人盖好,然后安静地坐到椅子上。 一时间,相顾无言。 病床上的他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轻声道:“你不该来这。” “你看着真的很不好。”少年没答,只是低头盯着被角,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沉默了一会,病床上的他再次开口:“我挺好的,很幸福。倒是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揣摩好了以后才说出来,然后话锋一转: “这身校服……你,又梦到那一幕吗?” 少年怔住。 “那天之后...就没再去过麦当劳。”病床上的他说,“你记了很多年。” “所以才会千百次梦见自己,走回那地方。” 少年低头,指尖搓着袖口,好像还在回味那根早就凉透的薯条...或者,是那种什么味道都没有的空虚感。 “但你长大了。”病床上的他望着他,“你怎么走到我这里了。” “还是说,最后你还是想要忘了。” 那句话像刀,划过空气。少年屏住呼吸。想开口,想发问,却发不出声音。 “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没有回答。 病床上的他紧喘了几下,面露一丝苦涩,轻咳,随即笑了:“没关系,忘了也好。回去吧,别逃了,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说完,背过身去,抻过床头的呼叫器,按下按钮叫护士来换药。 少年只能起身,偏过头,看着窗玻璃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十几岁的模样,眼神茫然。 梦未醒,他却觉得冷。 ...... “别怕,我在。” ...... 梦塌了,四周像水底急速上浮,天旋地转。 维执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湿热,卧室里充着他急促的呼吸声。 广垣坐在床边,紧紧扣住他发凉的手。再次低声说: “别怕,我在。” 梦太真实了,他分不清什么是现实。 眼前的广垣眼圈发红,神情专注,目光中是维执没见到过的一种情感。维执想说话,却喉咙发涩,闭上眼,任潮水般的梦境翻涌——麦当劳的薯条、小男孩的笑声、医院的味道……不该记得,却全记得。 还有病床上那个“自己”。 维执下意识地收紧被子,指尖发抖。 他分不清梦与现实,也分不清自己是谁。那个孩子是谁?病人是谁?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又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 “策策,醒过来。”广垣察觉他的动作,温声安慰。 维执睁眼,又闭上。 “做梦了?”广垣轻轻问,语气小心,“刚才你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了什么?” “不好意思,策策,我听不清。” 维执的睫毛微微抖动,没再追问。他不知道梦里是否真实。 广垣靠近,手掌覆住他微微发抖的手:“别怕,我在的。” 维执怔住,忽然问:“……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吗?” 广垣沉默,轻轻点头:“知道一些。只是片段。我没有说,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记起它们。” 维执闭眼,抻起被子,声音埋进去:“它们不问我愿不愿意,会自己回来。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缠死我算了。” “还有,刚才,我梦见一间医院,我连病房都认得。” 他睁开眼,神情有些变化:“我梦见了一个不一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他顿了顿,低声又说:“我为什么要逃?” 广垣没回答,只紧紧握住他的手。 维执没再说话,放下被子,仰头望着天花板。忽然,他想起梦里病床上的“自己”说的一句话—— “但你长大了。”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经历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白驹过隙(9) 各位放心,维执没有恢复记忆。 他只是又在梦中凑了点往日的记忆碎片,而死去的脑细胞一时半会儿,或者以后也可能,活不过来。 所以他也只是简单地纠结了一下,便不再为难自己串不起来线索的大脑。 之后广垣喂他喝了些粥,再和老李帮他洗漱完,就已到了半夜时分。 等到广垣收拾好要躺下时,卧室墙角亮了一盏地角灯,昏暗的灯光下,维执陷在高枕中,蜷缩在被子里,额头微微泛着一层汗,看起来又深陷梦境,睡得并不安稳。 广垣本来还想处理些工作,看见这画面决定不去了,在维执那侧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替维执擦汗指尖触到维执额头时,皮肤冷凉得让广垣心里一紧。 他扔掉纸巾,俯下身,用手心在维执冰冰凉的额头上捂了捂,嘀咕: “怎么这么凉……被也不薄,裹得这么严实,还是这样。” 广垣的心里有点发涩,他想了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鬼点子——要不买个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那种……帽子。 第93章 是的,坐月子时专门用来保暖的那种帽子,想象着它温暖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认真琢磨:是不是该给维执也买一顶?免得他总是这么凉。 就当广垣在“阴暗”之处露出了邪恶的笑容时,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广垣的算计,维执轻轻翻了个身,没有醒,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睡姿,手指微微动了动,竟无意识地勾住了广垣的指尖…… 广垣愣了一下,心底猛地一软,他没有急着抽回手,而是顺势将维执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轻轻地抬起手亲了亲维执冰冰的手背。 维执没有回应。 广垣低下头,望着他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无法压抑的疼。 维执的状态,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家庭变故、病史、那段消失的记忆…… 本来他想的是既然维执没有任何记忆,那正好,他照顾维执从零开始, 但如今,维执竟然已经开始零零碎碎地想起一些东西,甚至在刚刚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为什么会逃走。 如果这样下去,维执的梦,像一根线头,轻轻一扯,随时可能牵出更多。而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了解的真相,终有一天会被这些梦境一点一点撕开。 广垣想到这一点,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禁想,等到那一天,局面还会是他能掌控的吗?维执……会不会再次离开? 可现在的他没有办法,只能弯下身,在维执的发间落了一个温柔的吻,低声说道:“策策,你别再往里走了,好不好?” 黑暗中,维执似乎听见了,眉心微微皱起,唇瓣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广垣叹了口气,关掉床头的灯,轻手轻脚地伸开自己的被子,把维执小心地搂进怀里,贴近自己的胸膛。 他低声轻笑了下,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是从心底发出来的柔软:“真是……我怎么越来越舍不得放手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没关系,”他轻轻地对着熟睡中的维执低语,声音几乎是呢喃,“不要想起来。” “睡吧。”他把下巴轻轻抵在维执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一切交给我就好。” 怀里的维执安静地沉睡着,药效让他暂时与外界隔绝,但他的手指依旧牢牢抓住广垣的衣角,没有松开。 广垣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 第二天黄昏,广垣开车去了父母家。 车库里停着熟悉的车,爸妈都在,窗子亮着灯。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母亲正在看电视,父亲坐在旁边看手机,见到他,二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过来?”广垣妈笑着迎出来,“也没提前说一声。” “顺路,想回来吃个饭。”广垣脱下外套,随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顺势脱掉鞋子。 厨房里,阿姨刚做完晚餐,广垣确实是算着时间回来的,此时餐厅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广垣妈张罗着多加一双碗筷道:“你要早点说,多做两样也行。” 父亲清了清嗓,起身放下手机,冲着洗手的广垣说道:“来吧,回来了那就一起吃饭,工作忙吧?” 广垣点了点头,走向餐厅。和父母对视了一眼,坐下,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仍觉得有些压抑的情绪无法完全消散。 而广垣妈也是一样,递过筷子,嘴里仍在唠叨些琐事,似乎只有这些细碎的言语,能让她稍微放松些……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从前的和谐,仿佛上次他回家发生的事情已经烟消云散。二老照例关心他工作上的琐碎,问公司、问维执身体。广垣一一作答,表面安稳,心里却在等一个时机。 等到饭过半,他才慢慢放下筷子,说:“爸、妈,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父母同时看向他。 “关于维执。”广垣声音不大,但是语气认真,“当初他离开的时候,你们知道原因吗?” 气氛立刻沉下去。 父亲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怎么突然问这个?” 广垣没有回避,沉默片刻后,他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开诚布公地说道:“我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轻叹了一口气,声音略带疲惫,“他的情况你们也清楚,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明白,过去的事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我不能继续蒙在鼓里。” 母亲轻轻放下筷子,低声接话:“儿子,小丁都不记得了,真没必要再纠结这些了,过去的事就算了。” 广垣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母亲:“我不想只是因为他失忆…就忽略了那些未解的疑问。他不记得,但我记得。” “那时,他突然离开,我知道你们俩也曾参与其中。”广垣语气有些埋怨,“他最近开始会梦到过去的片段,我不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亦是沉默良久,开口:“我们知道的也不多。那时候……我们也没打算问得太清楚。” “为什么?”广垣追问。 母亲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缓慢:“因为在我们看来,你们两个人,本来就不可能,也不合适。我们没刻意隐瞒你,这也是最无奈的事。” 她的话没有恶意,却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忧虑。 “所以你们也没问问他?”广垣的声音带着几分失落。他知道,这个线索断了,爸妈不可能再给他更多的信息,是的,他们没必要说谎。 母亲忙解释:“那时候你们工作都刚起步,小丁自己要求去外地了,你追过去,也是你主动的,我们长辈问那么多,不冒犯吗?再说……他家,家庭复杂,我们担心你被拖累。” 广垣的眼神一顿,敏锐地捕捉到“家庭复杂”这几个字,他的眉头微微一挑,追问道:“家庭复杂?怎么复杂?” 空气瞬间凝固,桌上的气氛也变得微妙,广垣妈看了一眼丈夫,又看向广垣,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既然你问到了,那我就说了吧——” 她看着广垣,缓缓道:“他家,早就散了。” 广垣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爸爸……”母亲语气平稳,却透出几分无奈,“他爸爸在外面有外室。去世之后,他那一大家子就分崩离析了。你说你爸,我们听了,能不心烦吗?就算他是个女的,找儿媳妇咱们家也不能……就这么随便了。” 她顿了顿,眼神和广垣的目光撞在一起,难听的话被她咽了下去,继续说道:“还有那个安……”她顿了一下,眼里有些复杂,“……安什么我忘了,他们的确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你当时把他招到公司去,我们确实查过,以为你……” “维执一溜烟跑没影了,我只是看他和维执相像,没其他意思。”广垣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她,“更何况我自己的爱人是死是活我都不清楚,看见个长得像的人就当替身,你们儿子是这样的人?我最多也就是把他当维执的‘弟弟’……不是,你们俩在家里天天研究这个?” 广垣的父亲急忙插话:“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当初他走的时候,我们没插手。你看,说完你又不理解。” 广垣妈叹口气,犹豫片刻,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想找答案,维执几年前生病的时,是不是有个亲戚……姑姑吧?当时在医院是不是有联系过。我只记得有这么个人。也许她知道更多来龙去脉。” 父亲插话:“你真要追下去?好好过日子我们不拦你,陈年旧事,里外再翻腾出来,有什么意义?” “不是旧事。”广垣也交了实话,“你们儿子就是这么情种,我怕我不先搞明白,等他想起来,再跑了怎么办。” 饭桌气氛彻底凝住,晚饭在这种微妙的沉默里结束。广垣没有再问。他明白,从父母这里已问不出更多。 最后,父母也没再多说,安静把饭吃完。离开的时候,他说了句:“谢谢爸妈,我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菘:情种(伸舌头笑) 垣:给你拔了 第92章 白驹过隙(10) 从父母家出来后,广垣坐进车里,车内寂静无声,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到了一个人的环境中,他才慢慢消化刚才从父母口中得到的信息……他真的没想到,策策经历了这么多,也没想到他家里还有这些故事。 虽然以前在一起那么久,但维执是真的嘴严。他心疼过维执父母早逝,但也一直觉得,维执聪明又有能力留在这个城市,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去同情什么,人总得往前看,不是么。 其实在维执离开的那两年里,他也曾想过找找维执的家人。但两人平时对家庭这块聊得有限,维执最多提过父母已经去世。维执一走,他手里的线索就断了,真像大海捞针…… 不过想来也正常,两个男的谈恋爱又不查户口,都是大老爷们儿,也不涉及谈婚论嫁。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媒人牵线,只有两个人的相处——白天认真在单位上班干活,晚上开心下班回家为爱鼓掌,一切顺其自然,和谐得很。 第94章 现在看来,他就像是打远处来的和尚,维执念的经里,压根儿没有“自传”这一章。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不明白维执当初为什么要走。他之前是怀疑自己爸妈在中间做了什么,但今天弄明白了,父母可能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可也不至于把维执端起的铁饭碗直接砸掉。 究竟会是什么原因……广垣觉得脑子里有一堆线索,但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沉默片刻,他拿出手机,翻到安宇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停了一会儿,才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安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广总?” “快八点了,还在忙吗?”广垣问,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关心。 他刚得知安宇和维执的血缘关系,虽然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爱恨情仇,但安宇这孩子人确实没什么问题,难免掩不住的多了些关切。 “刚从图书馆出来,怎么了?”安宇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轻松,听起来倒是无碍。 “有时间吗,出来吃点东西,我有事想跟你谈。” 电话那头的安宇微微愣了一下,似乎从广垣的语气里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沉默了几秒,他才答应:“好啊,在哪见?” 广垣盯着前方,脑中快速盘算着附近合适的地方。吐出一口气,他开口:“我去接你,城南有家馆子,离你那挺近的……” 安宇又愣了下,应道:“不用了广总,离我近的话你告诉我店名,我直接过去,我们店里汇合吧。” “嗯。也好,时间不早了,那我把地址发给你。”广垣点了点头,按下了挂断键,随即将手机随手扔在副驾驶座椅上。 他略微松了口气,启动车子。 /////// 广垣选的这家江南风味小馆子,环境雅致,靠窗的包间安静而私密,刚好可以看到外面护城河的景色。灯光昏黄,气氛温馨,却不浮夸。 安宇穿着天蓝色连帽卫衣,书包随意地放在椅子旁,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看到广垣点完餐回来,他从凳子上弹起来,觉得有点夸张,又有点尴尬地坐下。 广垣注意到他的拘谨,笑了笑,缓和气氛道:“好久不见,不去公司实习,专心准备毕业了?” 安宇说不好见到广垣为什么会紧张,大概是一种慕强的心态,他强压住内心的紧张,稍微笑了笑,答道:“是的广总,差不多了。” 广垣笑着点点头,坐下后喝了口茶水,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开口:“我找你,是想谈丁维执的事。” 安宇低下了头,似乎料到了广垣的来意:“我猜到了。” “那……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有结论了吗?”广垣语气平和,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安宇一滞,抓住桌上的杯子,紧张地喝了一口水,思考了几秒才开口:“其实……我还没弄明白事情全貌。广总,我回家问过我妈了,她...我没办法多说...”他抬眼,眼神带着一丝执拗,“但我不想放弃,我想搞清楚我……家,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广垣听完,竟然笑了一下,缓缓接道:“没搞清楚的话,那就别再继续寻答案了。”他接过服务生送来的开胃菜,轻轻推到安宇面前,“有些事,弄清楚了,也未必是好结果。” 安宇的眼神闪过疑惑和不甘,他抬头看着广垣:“为什么?广总,你知道什么吗?” 广垣轻轻叹息,声音不再正式:“叫哥吧,你不在公司上班,不用叫我广总了。你不清楚的,我这个外人更不会知道什么...但是有些事弄明白,不代表是好事。到此为止吧。” 安宇皱眉沉默了片刻,又喝了口水,说:“可是……我只是......” “我知道。”广垣打断安宇的话,表情有些严肃,“话明着说来,就算丁维执是你的哥哥,他和你...不是一母所出,父母辈的事情,你还小,不要多参与了。作为他的...朋友,我也没有想瞒你,之前我确实不知道你们这层关系,我也是刚刚得知,他现在因为身体原因,以前的事情不太记得了,所以有些事,他能不能面对,什么时候面对,不是你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希望,在这期间他不要受到影响。” 安宇沉默消化了几秒,眼神不安低声道:“好的广垣哥,我明白了,我不会去打扰你…你们的…但让我再问一句,他知道这些吗,他现在不记得,但他之前知道吗…?” 安宇拼拼凑凑大概也是知道维执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也不清楚。”广垣直言,“所以我找到你,我想在这段日子里,不管他能否记起来,都不想再让他因为从前不安,如果不是好的回忆,我更希望他永远记不起来。” 菜陆续上,广垣伸筷子夹给安宇继续说道:“安宇你很聪明,他这边,我能陪着他。你马上要毕业了,如果你还想来公司上班,随时欢迎。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你有你的人生。不要再把精力耗在这些人和事上。” …… 安宇点点头,他们没有就此再多说。菜很快上桌,两人安静吃饭,间或穿插一些无关痛痒的对话。 只是心里,各有重量。 ////// 饭后,广垣送安宇到小区门口。下车道别后,安宇却没有马上离开,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落在地上。 广垣见状,把车拐进旁边的泊车位,从车里拿出一瓶娃哈哈,这是前几日买了一排放在车里,本打算这周带维执去医院复查时候哄人用的。 他走到安宇身边,把吸管插好,递给安宇。 “广垣哥。”安宇惊讶地看了眼娃哈哈,吸上一口,终是开口,声音很小,“你说他,会不会介意有我这个弟弟...他真的不会再想起来了吗?” 广垣看着远处黑暗里亮着的路灯,几秒后收回视线到安宇脸上,看着这张和维执大学时候七分相似的脸,胸口有点紧,他伸手揉了揉安宇的头发,缓缓说道: “至少现在,他记不得。但以后谁知道呢。不过,如果认识你,他大概不会讨厌你。” 安宇怔了怔,被广垣揉着的头晕晕的,但他很快回神,点点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说道: “哥..我...吃饭的时候话没说全,其实前段日子放假回家,我确实问了这件事...” 广垣沉静地看着他,面色如常,神情真挚。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倾听。 “我爸去世的很突然,我妈独自带我和妹妹搬家到了别的城市,其实父母辈的事儿我不是很清楚,但是这次....我知道的是,当初我生病,三年前家里长辈们...有找到'我哥'帮我配型,嗯,就是丁维执...” 广垣的瞳孔微微收缩,心里轰然一震。 “但是!但是...后来没有用他捐献。我、我只知道到这里,听我妈她们的意思,后来他离开了,她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听到这,广垣忍不住开口:“他为什么离开?他不是为了你去配型吗?还有‘她们’是谁?” 安宇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这些我也是从我妈和姑姑的对话里拼出来的……所以我也没搞懂,当时我妈情绪很激动,我听到的意思是...除了家里亲戚找他,我妈她为了我,中间还单独去找维执哥了,我不知道您能不能懂我的意思...我不知道维执哥是不是因此受到了影响,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 广垣脑中轰鸣,他脑中闪过那次出京去找维执的画面:维执仓皇把他送走,甚至喊上父母打掩护…… 所有零散线索一瞬间串了起来,只剩下等待揭晓。 ........ 安宇背着书包走进小区。 广垣站在车边,目送着安宇离开,两人后来无话,安宇临走前又低声说了几句道歉:“广总,我替我妈说对不起……但她也真的是因为我……” 广垣只能艰难笑一笑,甚至无法替维执接话。他只能静静站着,看着安宇消失在夜色里,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无法自拔。 回到车里,广垣深吸一口气,喉咙泛紧。他缓缓启动引擎。 “你真行啊。”他低声喃喃。 “什么都不说,一个人咽下去。” “策策……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广垣一掰方向盘,驶向回家的路。他迫不及待要见到策策。夜色下,心底那层沉重的迷雾,似乎终于被风吹散了一丝。 他没想到,真相仅仅在他迈出了第一步就触手可及。 他心如刀割,再次发问: 维执是怎么熬过来的? 好在,刚刚老李打来电话,时间已晚,维执不等他,已经睡了。今天没有发烧,整个人的状态平稳,看上去很好。 广垣听了以后心中突然少了很多沉重感。 今晚的夜,格外安静。 作者有话说: 菘:你跟安宇说你是策策的……朋友?[狗头叼玫瑰] 垣:孩子还小,你们这些人,呵,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95章 第93章 种豆得豆(1) 故事闪回到安宇回家寻求真相那日,书接上回,清晨薄雾蔼蔼,夜色将明。 一大早,丁家姑姑的电话响得突兀而刺耳,她刚从早市买菜回来,这会才进门换了衣服,从来没这么早来过电话,她自己被手机大音量的铃声吓了一跳。 姑姑是丁家大姐,那个年代的家中长姐,自幼在风雨中长大,见惯了人间冷暖,也在年轻时闯荡过江湖,早就习惯了听人说话时分辨真假虚实。 可等她接起这通电话,她还是听懵了。 直到听筒对面安秋嚎叫着、突兀地挂断之后,她仍是没想明白怎么回事。 本来打算再打回去问个究竟,没成想她坐在沙发琢磨的功夫,才几分钟,电话又打了来。 电话那头依然是安秋的声音,情绪急促紊乱,说话断断续续,句句夹杂着控诉: “…姐…我真的受够了!安宇这小子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炫,竟然问起那个丁维执的事儿,他说他见到这号人了,你说,会不会是不是那个丁维执故意的啊?怎么就这么巧让安宇给遇上了,还用他爸上来当幌子...我知道我不是好人,但那个丧门星他算什么好人吗?!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后来去配型,也不过是被我逼着,顺路来看看我的笑话罢了!” 姑姑被震得心脏直跳,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弟弟找的这个“外室”,她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几年她也是尽量持着惹不起总躲得起的态度...... 可这会儿听着电话里那一声声控诉,荒唐得近乎可笑,她又不知从何接起,对方越来越难听的猜测,她甚至没有办法和她平日温柔的外貌联系到一块。 直到安秋那头的声音飙得越来越高,她才叹了口气,走去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压低声线像是哄小孩般:“小安,你冷静点。维执要是真想找安宇,何必等到现在?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了,安宇眼看着要大学毕业了,你清醒一点,好好过日子,别再惦记从前的事了。” “那他上安宇眼前晃什么?!”安秋突然像被戳到,声音尖锐刺耳,“我还不够冷静吗?我这些年都清醒得很,可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安宇一回来就问我——是不是那个丧门星当年去给他配型过!” 姑姑原本扶着杯沿的手一顿,眉头缓缓皱紧。 安秋还在那头嘶喊:“再说,姐你不是说他走了以后再没联系过你吗?可安宇是怎么知道他去配过型的?!他哪来的这些消息?!他是不是报复我去找他?还是你——你帮他?!” 姑姑只觉气血翻涌,努力压住火气:“你看你这话说的,人确实是我带去的,但医院大门朝外开,策策是去给你儿子配型,这事儿谁不知道?在医院的亲戚哪个没见过?不说别人,你也见过他,安菱不也见过?!” 说到这里,姑姑的火气也跟着往上窜,记忆一点点浮现。她声音带抖,却是压着火的冷厉:“小安,你别光顾着骂人。当年的事你心里清楚,策策身体那么不好不也来了,你若为人母真心疼安宇,就别再说这些难听话了!策策妈是去世了,但我还活着!”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一瞬,只剩安秋急促的呼吸。 接着,那喘息里夹进了哭声:“姐……你容易吗?我容易吗?我一个女人撑着个家,孩子命悬一线……我求谁?我跪谁?我除了去找他,我还有什么法子?!” 姑姑攥紧了手里的玻璃杯,指节泛白,眼神复杂,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记得得清清楚楚,当年确实是她先去找的策策。 ……都是自家孩子,哪能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 安宇病情危急,所有亲属配型都失败,最后才提起策策。 她心里过不去,就算是他和家里亲戚们断了联系,几乎撕破了脸,但她始终没把他当外人看,最后还是她自己咬着牙去打的第一个电话,舍了脸面去求维执,到头来还是吃了闭门羹…… 可她没想到——安秋竟然自己也去找过。 “策策当时是拒绝的。”姑姑沉声问,“不是后来你说,他主动联系你,我才……再去联络他的吗?” “主动?”安秋忽然笑了,笑声带着尖锐,“你真信?我亲自跑到他单位,坐在门卫室死等,逢人便问。没半天,他就答应了。当然,也多亏你,我还告诉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他和那个男人的事说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话筒里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一声带着快意的冷笑。 姑姑的手僵在杯沿,指尖一阵发麻。 她眼神骤然沉下来:“你说什么安秋,你的意思是...” “没错……”安秋像是豁出去了,“你不是一直不肯告诉我那男的到底是谁吗?还说怕我闹大了伤人。你以为我真管那些?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要是没罪,干嘛一听到我说要‘公开’,就立刻答应配型了?他要是不心虚,过后儿他跑什么?” 一阵死寂。 姑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一时竟像是被谁从头浇了一盆冷水,冰得她说不出话。 那年冬天,在医院最后见到维执的画面,忽然浮现在眼前…… 天气冷得刺骨,因为没有陪护证,她从住院处去门诊接维执,维执从北方赶过来,见到维执时导诊刚给他测了个体温,看不发烧这才放过维执,因为等人这功夫,维执因为染了风寒还没好,在医院门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门口的保安和导诊甚至一度要把他拦下,差点按流程隔离...... 那日维执裹着一件厚重的羽绒服,步子慢得很。拉开衣襟时,她还一眼瞧见他腰上还围着护腰,显然旧伤未愈。 见面时,维执没什么笑脸,眼神淡淡掺着点冰冷,像是心底积着什么话,却硬生生压着不说。可后来在住院部走廊,他遇见闹脾气的安菱,神情就忽然松了下来,眉眼弯起,轻声哄着说楼下阳光正好,带她出去透透气。 她放心不下,陪着出去,外面冷风扑面,维执却耐心地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一边咳嗽,一边还小心翼翼护着安菱,怕她冻着,又怕她无聊。他没问她因为什么生气,也没半句抱怨。只等小丫头情绪慢慢平复,便悄悄去附近的肯德基,买了一份儿童套餐,还偷偷把附赠的小玩具藏进她兜里…安菱后来还和自己展示了好几天…… 那时候,安菱不过八九岁,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却本能地黏着他,在医院死死拉住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姑姑当时还以为,他是真的想开了。 可如今想来——那一日的沉默与顺从,那些咽下的哽意,那些假装无事的平静,或许全是他强撑出来的。 他不是不恨,只是不说。 不是宽容,也不是慈悲,只是无力反抗,更不愿牵连旁人,所以才把所有苦果,一声不吭地吞下去。 他只是,装得太像了。 姑姑的指节缓缓收紧,茶杯里的水已凉透。她没有再追问安秋,只是默默挂断电话,任由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嗡嗡作响。 客厅静得出奇。 她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走到角落的斗柜前,拉开一个旧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通讯录,她年纪大了,手机用得不顺手,总习惯把一些号码抄写下来备着。 她翻到一页,目光停下。那名字旁的笔迹比其他人要新,写得清楚——“广垣”。 那年策策生病,是这个年轻人一力照顾;医生说,所有自费费用都是他亲手结清的。 姑姑记得他,可手指悬在号码上,终究没能按下去。 她不知道,现在的策策身在何处,过得怎样。 …… 斗转星移,时间来到当下。 姑姑没想到,自己竟会从安宇那里再次听到维执的消息。 周末,安宇给她打电话,说他见过维执,也见过广垣。他说已经同广垣达成共识,不再去打扰维执。通话的最后,安宇又替母亲为当年的事道歉。 姑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那种压在心口的沉重,让她呼吸都不顺畅。犹豫再三,她还是拨通了广垣的号码。 因为是周末,电话接通时,那边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你好,哪位?” 姑姑握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你好……请问是广垣吗?我是丁维执的姑姑。不知道你现在……还和策策有联系吗?对不起,看了下时间,九点多了就打过去,打扰您休息了吧,太冒昧了。方便说话吗?” 那边安静了一拍,紧接着背景中传来窸窣起身的动静,脚步声最终定格在某个安静的房间。 “您好,有事您说。” 广垣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却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沉吟一会,拢了下思绪想想从何说起: 姑姑拢了下思绪,不知从何开口:“他……这几年也不愿和我们联系。我其实也不知道该不该找你,我这边也联系不上他了。” 第96章 “我和他还有联系。” 简短的一句话,让她心口微微一松。她低声重复:“那就好……那就好……” 话音一转,她喉咙一紧,声音轻微发颤:“我只是想问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安秋那日失控的喊叫还在耳边回荡,电话里那些她从未想过的真相,这一段日子她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她知道自己亏欠策策。 她只能打这个电话。 哪怕只是为了确认,那孩子还活着,至少还好好地,活着。 “他最近身体不好。”广垣低声补了一句,“刚做过手术,正在休养。” 这句话让姑姑的心猛地坠下去,轻轻就将她压垮。 她没忍住,急切追问:“很严重吗?……要不要我帮忙?对不起,当年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她吸了口气,缓慢地、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找过他,想让他为……为他弟弟配型。他一开始拒绝了,死活不肯。你知道他的性子,拗得很。” “但后来……他答应了。” 她没敢说出背后逼迫的细节,只能用简短的句子带过,愧疚溢于言表:“他去了医院,配型成功了。可后来,并没有用上他的……骨髓。他离开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电话里依旧没有回应。 她自顾自地说:“这几年,他杳无音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可我从没想到……他会在那样的情况下答应。广垣,对不起。如果你现在工作太忙,不方便照顾他,要不还是我去?你们年轻人顾虑多,我……” 她终于说出了心中所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句克制的声音打断。 “谢谢,不需要。从前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 姑姑怔了一下,鼻腔一酸。 电话那头又低低传来一句:“当初,他不怕自己毁掉,只怕牵连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她最后的防线。她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眼眶酸涩,泪水在眼里打转。 “......” 沉默良久,她哑声道:“……那他要是还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 停顿片刻,她又加了一句,声音几近哀求:“别告诉他我联系过您说过这些……谢谢。” 话音未落,她匆匆挂断电话。 ////// 电话那头,广垣站在窗前,手机还握在耳边,久久没有放下。 他没有告诉对方,维执已经不记得了,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以后,他会带维执和从前一切划清界限。 隔壁的卧室中, 他的策策正静静地睡着,从漫长的病痛中缓慢恢复。 作者有话说: 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垣垣[垂耳兔头] 垣:生气呗,这点事儿他就跑了,小瞧我了[愤怒]。 第94章 种豆得豆(2) 维执完全不知道这几天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感受到广垣最近几天的视线,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几乎要在他身上灼出些窟窿眼儿了。 他不解。 他只知道,自打那天两个人嘴唇子不小心贴上之后,广垣看他的眼神就忽然变了。 是的,变得…说不清的深情,诡异到让人后背发凉。 深情到什么程度呢? 是那种他在床上悄悄下意识抠个鼻屎的瞬间,广垣都能姨母笑着递过来几张纸巾。看得他一阵冷汗飙出来,差点当场去世。 说真的,他看见广垣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深情笑容,心里一阵发毛。都生怕下一秒广垣拿过去当小零食给吃了。 维执都有点害怕了。 是不是……自己真要死了? 怎么亲一下,晕一下,眼前的广垣看着像换了芯片似的,整个人不对劲了…… 亲嘴儿也能开启买一赠一的效果吗? 于是,维执第一次主动问起自己还有几天复查。 他看看自己还有几天活儿头,他不寻找记忆了还不行?! 反正最近的梦一个比一个糟糕。他隐约能猜出,从前的日子八成不是什么好光景。 所以,他能理解广垣忽然对自己敞开心扉…那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心疼。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能接受。 可万万让人唯独不理解的是,广垣怎么看起来……好像是突然爱惨了他。 于是这几天,广垣一旦带着深情眼神找他说话,他就赶紧装睡。反正闭上眼睛,他确实也能很快睡着。 睡就完了。 当然,也有不得不面对广垣的时候,比如—— “策策,今天这么热,复查这一圈取结果差点给我晒懵了。你也出了一身汗,不洗洗澡吗?” 广垣陪着维执复查回家,热得半袖短裤黏塌塌的。 “不想洗,没力气。”维执刚靠在沙发上,看了眼光了膀子满地乱晃地广垣,懒洋洋地摇头。 “我帮你啊。”广垣盯着他,“在医院时候不能洗,你不还吵着要洗吗?” “那不一样。”维执的声音低低的,眼神却飘开。等他再转回来时,广垣已经利落地在自己面前脱到只剩一条内裤了。他耳根发烫,猛地偏过头去,“一会儿……我让李哥帮我擦擦就行了。” “有什么不一样?老李今天休息。”广垣眯起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探究,“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谁躲你了,我——”维执下意识顶了一句,可嗓子发紧,心虚到不得不清了清嗓子。 广垣看着他,轻轻挑眉,倚在门边,神态松弛,声音却一本正经:“那我现在去放水,调好温度。你洗不洗?” “……”维执一噎,眼神飘忽半天,最后憋出两个字,“不洗!” ...... 半小时后,卧室的浴室门还是合上了。 广垣提前放好了浴缸的水,水汽升起,淋浴间的玻璃蒙上了一层雾。 维执坐在特制的洗浴椅上,身上松松地披着一条浴巾。雾气氤氲里,他裸露的肩背白得晃眼薄得像纸,腰线瘦得不盈一握,按理说美人入浴应该是美得很,只不过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嘴角还微微撅着,一副被强迫来的模样。 广垣才不管,他当看不见。 这次也不搞在医院时候那套富贵闲人装扮,那时候的维执看他还带着拘谨,他也只能端着哄着,好好照顾“小白板”,现在好了,亲都亲了,再一想到最近几天拼凑的线索…想到维执为了自己跑那么远、受那么多苦,他心底疼得发麻,真的是巴不得把他自己的五脏六腑七经八脉都扒出来喂到维执嘴边。 甚至晚上从床上坐起来给自己几个嘴巴子的心都有。 他爱死了。 所以此刻完全没有“广总”的样子,一夜回到解放前,光着膀子,穿着条大裤衩,蹲在维执身侧,双手在浴缸里试了水温,端了个脸盆过来,接了点温水蹲在他身侧,把小毛巾浸湿,拧到半干。 “先擦擦脸,试试水温。”广垣语气带点商量的意味,“行的话,我们冲冲,再泡浴缸。” “哦……嗯?我们?”维执接过毛巾,下意识应了,等反应过来后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向广垣。 “对啊。”广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下巴一扬,“家里这浴缸这么大,坐五个人都行。你自己洗,万一晕在里面怎么办?” 维执脸色一下泛红,急急摇头:“我……我冲冲淋浴,不泡了。你自己泡去。” “那也成啊。”广垣点点头,一脸真诚,“不过淋浴也得我帮。怎么,你今天不打算让我帮你来个擦背搓腚‘大全套’?” 广垣倒是回归本真,维执可是不记得他们俩之前的情趣,“腾”地一下就要起身。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个微微的动作,但对他而言已是极限。。 白得发亮的身子瞬间泛起一层红晕,耳尖通红。 “广垣,你——!” 羞耻感猛地涌上来。他怎么从前没看出广垣这人这样?之前帮忙洗澡时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如今……怎么看都像是在调戏自己。 广垣挑了挑眉,摊开手,一副“我心安理得”的样子,甚至因为刚才拧毛巾时裤衩子溅了水,他干脆起身弯腰就要脱掉,神态坦荡得很。 维执气得深呼吸几口气,羞愤和无奈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边想着措辞,还要用手抓紧腰上的浴巾,气急败坏道:“早怎么没看出你这这这....男男授受不亲,你先洗吧,我一会自己洗!” 说着就要往外走。 “行啊。”广垣笑眯眯,话音刚落,手却一伸,一把抓了维执按紧的浴巾,稍一用力,浴巾就带着维执……被广垣夺了过去,更可恶的是,还顺势把人搂进了怀里。 “哎哎——” 维执的还没抗议出口,他脸上已被覆上温热的湿毛巾。广垣动作看着大,其实极轻,生怕碰疼了维执。 维执怔住,身子一僵,本能想要躲开。可肩膀被按住,力道温和,不容拒绝。 第97章 “别动。”广垣低声说。 这次声音不带半点调侃,是真心实意的。 维执屏住呼吸,心跳有点加速,他本想推开,最后选择了继续抓紧他的浴巾。 只是脸还是绷着,装作冷漠,但心里却忍不住冒出一句: ……好像,温度刚刚好。 广垣感受到维执肩膀的僵硬渐渐缓下来,笑意浮在眼底,但手上的动作依旧极轻。拧毛巾、擦脸、擦背,每一下都细致。连他身前腰侧的还没恢复皮肉的嫩疤,都小心避开又轻轻拭过。 “痒……”维执忍不住小声抗议。 “忍着。”广垣擦到维执按的死死的浴巾处,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只低声揶揄:“你瘦成这样,还有几两肉好看?什么没见过啊。别这么紧张了……还是说,你是打算再晕给我看?” 维执噎住,抿着唇没说话,耳尖烧得更厉害,按住浴巾的手倒是松开了…… …… 等帮维执冲洗完,浴室里热气氤氲,水声刚停,广垣快速淋了林自己,转头看浴缸里的浴球正好化开,水面浮起一层细腻的泡沫,香甜的果香弥漫开来,空气里甜腻的气味混着热气,让人有点晕。 维执坐在一边,看天、看地,看水蒸气,总之就是不看他。 要说不看,偶尔还是忍不住瞥过来,匆匆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 广垣看得心里乐开了花,差点笑场,只能努力把笑意压下去。 “水温正好。”他装得一本正经,把人揽过来,扶着肩膀安置进浴缸。 维执下水的一瞬,明显一震,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还没下过这么大的浴池,紧张到脚趾蜷缩。 “放松。”广垣低声道,“有我在,你淹不死。” “……谁紧张了。”维执死鸭子嘴硬。 广垣没揭穿,只伸手把他散乱的半湿头发往后拨,指腹碰到发丝时,还顺势轻轻揉了揉。 维执猛地一抖,耳尖再度烧红。 浴球的泡沫越来越多,浮到水面上,黏在维执手背上。 广垣就那样看着他。 不说话,单是看着,就觉得心底那点绷紧的疼意慢慢化开。 他让维执靠在自己身上,拿了个湿毛巾从颈后一路往下,水温温的,力道极轻。骨节分明的手划过突兀地肩胛骨,凉意和温度交错…… 维执被温水蒸腾地昏昏欲睡中被广垣这几下擦得背后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冷,是被人触碰到某个防线…… “……你擦你自己背去。”维执赶紧躲了一下,像在逃避什么。 “那不行。”广垣把毛巾拧了下,不肯停。 空气骤然微妙。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维执表情微妙,那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尴尬与心慌。 广垣的动作微顿。 他感觉到了。 维执也感觉到了。 广垣只停顿了一瞬,就若无其事继续:“生理反应,很正常。说明你身体没坏,这是好事。” 维执脸红得厉害,眼神躲闪,不再说话。 维执:“……” 广垣听着维执不知如何自处的呼吸,调笑着忍不住握住维执的手,轻轻拉过来,声音故意压得很低:“要不要对比一下我的?” 维执:“……” 维执吓得像碰到什么脏东西,狠狠甩开。泡沫被带得四散开,黏到浴缸边缘,还有维执和广垣的脸上。 广垣看着维执的反应,扑哧一声笑了。 维执气不过,抓起一把泡沫甩给广垣,结果泡沫越甩越多,最后折腾几下也没了力,干脆半倚着浴缸边,眼皮打架。 果香味混着热气,让人昏昏沉沉。 闹也闹了,维执终究还是被温水舒坦得眼皮一合,整个人慢慢向旁边倒去。 广垣立刻伸手护住他的头,让他安安稳稳靠在自己肩上。 维执睁开一条缝,眼神还带着困意,想要挣扎着坐直。 广垣却轻声说:“累了就靠一会儿。” 维执僵了僵,最后假装若无其事地靠了回去。心里暗暗补了一句:……行吧,也不算亏。 ////// 等热水渐渐凉下来,广垣才伸手轻轻拍了拍维执的肩膀:“差不多了,起来吧,不然该泡晕了。” 维执半眯着眼,明显没回过神来,被人轻轻摇了才勉强动一动。 广垣笑了,自己先出了浴缸,囫囵擦了擦,然后拿过旁边干爽的浴巾展开,整个人探过去把维执从水里抱出来。 维执吓得猛地睁眼,一眼就看到大剌剌的…广垣,耳尖都红透了。 “我自己可以!” “你折腾一天了,两条腿能站稳吗。”广垣低声笑,语气却一点也不打趣,“别逞强。” 他把人放到浴椅上,动作极慢,怕碰到哪处,随手又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盖在维执头上,轻轻揉了几下,帮他把半湿的头发擦干。 毛巾隔着,维执还是能感觉到指尖的力道……他心口乱跳,偏过头小声嘟囔:“你……能不能别跟照顾小孩似的。” 广垣忍不住笑:“小孩才没这么乖。” 维执被噎得没话说,干脆闭上眼,装睡。 等头发擦得差不多,广垣又拿新的浴巾,把维执整个人裹住,一弯腰轻轻松松抱起来维执往卧室走。 “喂……”维执从浴巾里闷闷开口,声音有点含糊,“你别太过分。” “我哪过分了?”广垣挑眉,“你没力气,我帮你省点。”广垣语气平淡,抱得却很紧。 怀里温热,浴巾干净柔软,带着淡淡的果香,维执忍不住靠个戒指,半湿的头发蹭在广垣颈窝,但下一秒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倒是先穿个衣服啊!” 广垣顿了一瞬,低头看他。 维执闭着眼,假装什么都看不到。 广垣喉结滚了下,终于没忍住,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吻。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种豆得豆(3) 两个月后。周末。 正午的书房,阳光铺了满地,暖融融的。 维执坐在地毯上,膝头摊着两本从书柜翻出来的笔记本。 这些东西他最近没事就翻来看,从前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工作日程、会议要点、项目进度......看得出从前的自己是真的认真工作。 像在看别人的人生,却又带着奇异的熟悉感。他看得热闹,且津津有味。 但翻来翻去,维执只看出了从前的自己认真学习认真工作,还有就是……认真和广垣谈恋爱。 为什么?因为他还翻出一本菜谱笔记,上面有两个人尝试后爱吃的菜,有的页上还有油渍和水滴的痕迹...过年菜单那一页详细统计了广垣父母的口味偏好,中秋家宴那页写着“去年反馈改良版”…… 维执自己也很震惊的程度。 这真真就是不得不承认,广垣确实是他失忆之前的家人。 当然,他这段时间也翻了不少东西,始终没看到什么“私密日记”。广垣倒是坦荡荡,甚至主动帮他翻箱倒柜。(嗯,反正都“审核”过的,不怕维执看。) 就这样,这两个月他什么也不想,就在家慢慢恢复。虽然身体恢复的很慢,但是在广垣和护工、阿姨的照顾下,他每天规律生活,也不纠结于回忆之前的事。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每天在家就是一套流程将养着,日子过得像温水煮着的粥,咕嘟咕嘟,慢慢熬出米香。 直到最近,天气好的时候都能去楼下的公园走上二十分钟锻炼锻炼。 在家的时候,他也基本都是看书或者睡觉,感谢医生妙手,心功能也在缓慢恢复,比起之前走不了路,站一会就开始晕,再到现在自己在家里行动没什么问题…已经是重大转折了。 前几天去医院复查,主治医生都多夸了几句:“恢复得比预期好,继续保持。” 今天,广垣也在家,窝在书房的软榻上办公,偶尔看看手机,偶尔噼里啪啦敲键盘。维执坐在地毯上翻笔记本,翻着翻着,目光就从纸页上滑走,落在窗外的露台的花架上。 那几盆花开得正好。 是广垣找人从西南小城维执租的房子里带回来的。 刚运回来的时候蔫头耷脑的,叶子黄了大半。广垣本来担心养不活,没成想换了大盆、放在父母家花房养了一阵,只是浇水施肥,就被养得精神。后来天热了,就把花搬回家里,放在书房外的露天阳台上。最近居然开了花。 星星点点几朵浅粉,缀在绿叶间,风一吹就轻轻晃。 维执看得出神。 //// 午餐是孙姨做的几道清淡小炒,广垣看维执看书看得入迷,就拿了边桌,打算在书房解决。 等他从厨房端来饭菜的时候,正看见维执坐在榻上,腿上搭着毯子,笔记本平平摊着,指尖还搭着页角,眼睛却盯着窗外的花出神。 “吃点东西?”广垣放轻声音走进来,“阿姨今天做了炒菜和山药排骨汤。” 第98章 维执回神,看向他手上的托盘:“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吃午饭吧。”广垣蹲下身替他调整坐姿,把靠枕往腰后塞了塞,又把边桌拉到榻前,“先喝点汤?厨房还有蒸蛋,糙米饭。你要想吃,我推你去餐厅,但我猜你还吃不下,哈哈,十点多才吃过东西。” 维执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广垣好像已经完全摸透了他……他也是这么想的。 “你不吃吗?一起吧。” “我一会吃我的健身餐。”广垣把汤碗推到他手边,“顿顿跟你吃这些,会胖。” 维执拿起勺子,斜眼看他,问:“你身材练这么好,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这些日子下来,他看着广垣猜不透地越来越厚的脸皮,跟着一起摆烂。不就是比脸皮厚,他也安然起来。 明明一出门去医院复查或者去公园溜达溜达时在外面人模人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家里就这样。 广垣一怔,马上狗腿地应道:“自然是为了以后主子您恢复好了重新宠幸我。” 维执:“……” 比不过,真的比不过。 他低头喝汤,广垣就坐在旁边看着。维执每口都细嚼慢咽,这些日子比刚回家时候吃得多了不少,身上也添了点肉。 小半碗饭、小盘青菜、一碗汤里的肉和菜最后都没剩下。 广垣看在眼里,心里高兴,等维执放下碗,顺手拿了他没啃干净的排骨塞进嘴里,美滋滋地端着托盘送回厨房。 书房一时静下来。 维执靠着不动,他吃得饱饱,一点点撑。他偏头看见广垣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屏幕上是没关的文档...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大概是类似的角度的,广垣也是这么坐在旁边,他在看书,广垣在工作……但细节想不起来,模模糊糊的。 他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这种感受,一回忆从前,太过久远的记忆或者已经模糊的记忆,点线面连不成立体的画面,零星的碎片反倒是密密麻麻,乱乱糟糟的塞在那… 门外传来厨房那边的对话,广垣被维执吃剩的那一口排骨钓起了胃口,偷偷盛了主食,在餐厅快乐干饭,夸赞阿姨的手艺,美滋滋地哼起了调子,低低的,懒懒的,不成曲调。 ////// 过了一会,广垣饭毕,走回书房门口。 维执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戴了顶遮阳帽,推开书房的落地拉门走出去,一手撑着根手杖,一手正拨弄花盆里的小铲子给花松土。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帽檐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冷白的皮肤有了点暖色。 广垣没有立刻走进去,只靠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不禁在心中感慨,这一屋的光亮,这桌上的旧物,这人影浅浅的剪影…… 是他好不容易寻回来的世界。 想完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肉麻,低头笑了笑,在门边开口:“策策,怎么不戴个口罩?” “戴口罩就太热了。”维执抬头看看“酒足饭饱”的广垣,放下手里的铲子,“晒晒太阳挺好的,这花开得真不错。我看天气预报过几天还有雨,到时候记得提醒我,把雨棚给它们遮上。” “放心吧,我和孙姨都说了,下雨你身子不舒服,这些都我们来就是。” “没关系,这些我现在可以做。” “你还是好好歇着为主。”广垣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小铲子,“消化消化,一会儿睡午觉?还是再看会儿书?前几天又拾了一箱你以前的工作日记,特别长,全手写的。以前我可都没动过。” 那箱东西也是从维执西南的出租屋运回来的。那个房子广垣还在给房东续租,毕竟屋里有维执生活了很久的痕迹,他打算慢慢整理,至少那些照片、维执整理好的东西,要一一带回来。 维执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你想看就看呗。你跟从前的我,比我跟‘他’更熟。” 广垣有点词穷。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他正想转移话题,忽然看见维执一手撑了手杖,一手扶着花架的边缘,似乎站得有些久,便推了轮椅过来:“那别侍弄花了,走,我推你出去,我们下楼去晒晒太阳?” 维执轻轻一笑:“这大中午?我倒是还行,你不热啊?” “楼下公园有的是树荫。”广垣把轮椅推到他身边,“比家里这地方大,你也走不太久,吃完饭溜达溜达,回来正好睡午觉。” 维执想了想,点点头:“好。” //// 小区楼下公园还是那个公园,后院园子连着小区侧门,走几步路就到了。 广垣推着轮椅静静行了大半路程,没舍得让维执多耗一丝力气,直到公园里最平坦的那条小径,离跑酷打闹的儿童乐园远了些,才停好轮椅,扶了维执慢慢散步。 晌午的日头正高,光从高大的梧桐树密密层层的叶隙间漏下,被筛成满地的碎金。 那些晃动的亮斑落在公园健身步道的缝隙里,明明灭灭,偶尔落在维执压低的帽檐上,半明半暗,也落在广垣始终虚拢着的那只手背上,晒得人热热辣辣的。 “累不累?”来回溜达了大概十分钟,广垣问。 “还好。”维执停下来歇了歇,呼吸比从前平稳多了,“再走一会儿?” 广垣点点头,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个孩子惊喜的喊声: “大哥哥!大哥哥!” 维执一愣,下意识回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朝这边跑过来,跑得太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维执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刹住脚,仰着脸,眼睛超亮: “真的是你们啊!你们还记得我吗?我……我小时候,啊不对,反正就是前几年那会儿,你腰不好,天天在楼下晒太阳,我就找哥哥你玩儿!你还教我折飞机!你还记得吗?” 维执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笑声脆生生的...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广垣在旁边看着,倒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孩子,当时小区封闭,总上门找维执的就有他一个,接过维执的话回复道:“当然记得,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很久没见你了。” 小孩哥听了广垣的话超开心,一点也不在意维执有点怔愣的表情,继续兴奋地往下说:“去年我上小学以后就跟我爸妈去海滇区学校那边住了!今天回来看外公外婆!真的好久没有看到你们了!”他说着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打量维执,看着维执手里的手杖,眼神里带着点困惑,“可是大哥哥……我都长高这么多了,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啊?你怎么还是走这么慢啊?你腰还没好吗?” 童言无忌,问得维执和广垣愣愣的。 维执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弯了弯嘴角,声音软下来:“是啊,大哥哥身体不太好,好得慢。你长这么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小孩哥听了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在学校我现在坐最后一排,个子太高,嘿嘿……不过看到你了真是太开心了。另一个大哥哥,你们还在这住的话,以后我回来还可以找你玩儿吗?之前你叠得飞机太帅了!现在还在我柜子里,我还想要几个,送给我朋友去,哈哈哈,你赶紧好起来啊!” 维执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软软地塌下去,回道: “嗯,现在手有点笨,”他慢慢说,“也不太记得之前的飞机什么样子,可能折得没以前好了。但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试试学学别的样子的。” 小孩哥欢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手腕上的小天才手表响了,他看了眼:“大哥哥,我妈去停车场了,我得赶紧先去上书法课了!”转头就停车场方向跑:“大哥哥你俩等着我哈!等我下次回来一定找你们!”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维执和广垣挥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维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广垣轻轻揽了揽他的肩:“没想起来什么吗?” “不记得。”维执摇摇头,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温和,“但他这么高兴……挺好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他脸上跳跃。广垣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想不想得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又溜达了一会,二人回程,维执有些乏了,没再坚持自己走,乖乖坐回轮椅里。 广垣推着他慢慢往回走,静音轮在塑胶路上发出轻微的辘辘声,树影从他们身上缓缓划过,公园路边有老人牵着狗慢慢走着,小孩子骑着滑板车从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串笑声…… 作者有话说: 菘菘子:(小碎步蹭过去)晒太阳果然会让人快乐起来![狗头叼玫瑰] 第99章 策策:(招手)一起来晒![三花猫头] 广总:(大力格挡开)去去去,离远点儿,别来沾边。[咦~] 第96章 种豆得豆(4) 广垣提起那件事,是在又过了月余后的一个傍晚。 那日维执状态不错,午后小睡醒来,精神比往常足些,晚饭时多喝了一碗海带汤,饭后便偎在沙发里翻书。 维执发现从前的自己很爱护书,许多都包了封皮。可阅读时又惯用铅笔在上头写些批注与随感,如今重读那些字迹,陌生又熟悉,像另一个自己遗落的密语,等着当下的他来破译。 广垣忙完工作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维执陷在沙发里,便走过去,在扶手边坐下,低头看他读书,也不出声。 过了半分钟,他从茶几上的果盘拈起一块蜜瓜递给维执。维执自然地抬头,伸手接过,却怕汁水沾到书上,先将书搁在一旁,又抽了张纸巾垫着,才慢慢吃起来。吃完擦净手,广垣看他搁下瓜皮,唇上还沾着一点瓤肉,伸手替他拭了,忽然开口。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来,”他尽量让声调显得随意,“说想请你过去吃顿饭。” 说完,眼睛便落在维执脸上,一错不错地观察他的反应。 维执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去广垣家?见广垣的父母? “就在家里吃,没别人。”广垣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手抚了抚维执的头发,“我爸也在。他们……知道你最近恢复得不错,想见见你。” 说这话时他没看维执的眼睛,倒是望向茶几花瓶里那束小雏菊,已经开了一周,花瓣边缘微微卷起。他心里其实没底,不知这个提议会不会让维执为难,会不会勾起什么不该想的,会不会压力太大。 但维执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啊。” 这件事维执其实也想过。前阵子看到那本菜谱笔记……若非长久相处,不可能知道得那样细。 但知道归知道,真要去见,又是另一回事。 “或者,你觉得……”维执看着广垣的表情,斟酌着开口,“我去还是不去……去合适吗?” 广垣立刻道:“不合适就不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不用有压力,不想去咱们就不去,我跟我妈说等你再好一些……” “我不是不想去。”维执打断他,“我是怕……你爸妈看到我现在这样,会不会觉得……” 他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 广垣沉默片刻,往维执身边挪了挪,手臂搭在沙发背上,虚虚环着他的肩:“策策,不会的。生病有什么大不了,我爸妈以前……很喜欢你的。”然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去。下周?我跟我妈说。” 维执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爸妈喜欢什么?我去的时候带点什么?” “不用带,人来就行。” “那不行。”维执认真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忖什么要紧的事,“我这也算……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去,不能空手。” 但说完,维执垂下眼,盯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那些手指比几个月前有肉了些,指甲也养出了健康的淡粉色。他想起刚回家时,连自己拿勺子都抖,现在至少能稳稳地翻书、写字。 虽然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与从前的笔迹判若两人。 维执又思索几秒,说道:“但是我没钱,去之前你能不能带我去趟银行,用我的身份证查查我……的钱。” 说到这,维执也觉无奈。自己虽没了记忆,如今却已找回不少身份认同,也适应了社会规则。他在广垣这住着,一直用不着花钱,有时想买点什么,广垣直接给他转到新手机微信里,网购时便下单了。但这次不同,去广垣父母家总要掏钱买点什么。而且按那些旧物里的记录推论,之前他的薪酬怎么也能攒下一些,只不过现在徒有银行卡,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存款。 广垣看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以前去他父母家的事,维执是不记得了,说第一次去都不为过,便顺着他的话问:“钱不急,我不说了吗,你有钱得很,等先花完我的,再花你的。你就看看,想带什么?” 维执想了半天,最后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说呢?” “那就买点花吧,我提前买好。”广垣脱口而出。其实维执以前每次去他家,都会带一束花,他妈妈每次都接过来插在花瓶里,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脸上却是有笑意的。 那些画面还在,只是维执不记得了。 “好,听你的。”维执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给爸爸带些什么?” “他来者不拒。”广垣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软软的,“策策,你不用这么紧张,就是吃顿饭。” 维执点点头。 广垣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 有高兴,高兴维执答应去。 有忐忑,忐忑万一出什么状况。 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 因为他知道,维执答应去,不是因为他想起来了什么美好的过往,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可能存在的伤害,被失忆一笔勾销了。 现在的维执,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自己和广垣是这种关系,那就应该去见见他的父母。 “策策。”他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爸妈吗?很久以前你生病时,我妈还来家里做过饭……” 维执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那这样说的话,你妈妈一定很好。不过你这么问……还是很凶吗?” 广垣被他问得一噎,然后笑了:“不凶,就是……算了,你见了就知道了。” ////// 去广垣家那天是个周六,天气晴得正好。 维执起了个大早,在广垣的帮助下洗漱、吃饭、喝药,收拾得香喷喷的,而后在衣柜前站了许久,最后挑了件浅色的海鸥领亚麻天丝半袖,看起来干净又温和。 广垣靠在门框上看他换衣服,看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看他伸手把头发拨弄几下,忽然觉得他的策策做什么都好看。 另一边,孙姨已经把他们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 一盒她自己做的点心,一篮时令水果,还有一束广垣前一晚买回家、包得整整齐齐的花。 “都是家常东西,”孙姨一边往袋子里装一边说,“策策你放心吧,太太人特别好,太贵重了反倒不自在,这样刚刚好。” 维执道了谢,在玄关换鞋时,广垣已经把轮椅推过来了。 “今天就不用轮椅了吧?”维执看着那轮椅,有些抗拒,“我能走。” “到我爸妈家不用,轮椅放车里就好……但现在下楼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路。”广垣蹲下来帮他系鞋带,“你先坐着,不然你这点力气到了地下停车场就耗尽了,累着了,到那边家里反而没精神。” 维执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便乖乖坐进轮椅里。 广垣推着他出门,电梯里遇到楼下的邻居,是一家三口,也要出门,看见他们就笑:“又去公园啊?” “今天出门办事。”广垣笑着应。 邻居家女主人抱着孩子点点头,目光落在维执身上,看了两眼:“您这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 维执弯了弯嘴角:“谢谢您。” 电梯到了一楼,邻居家先出去,回头冲他们摆摆手。广垣他们俩坐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没了外人,广垣边走边说: “策策你看,”他说,“连邻居都看出你气色好了。” 维执笑笑:“这几斤好像都长在我的脸上了。” //////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维执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慢慢的,树越来越多,空气似乎也变得更清新了些。 广垣偶尔指着窗外跟他说这是哪儿那是哪儿,他都安静地听着,跟着点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一栋栋独门独院的房子,有的院子里种着花,有的搭着葡萄架。广垣放慢了车速,最后在一栋稍显老派的独栋别墅前停下来,按了下遥控器,门缓缓打开。 “到了。”他说。 维执看着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挤挨挨,从栅栏缝里探出头来。那条通往主屋的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广垣把车在车库里停好,绕过来打开副驾驶的门,弯腰看他:“还行吗?” 维执点点头,慢慢伸出脚踩在地上。站起来时稍微晃了一下,广垣的手已经扶上他的手臂,维执松开他的手:“我自己走。” 广垣没坚持,等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手臂却始终虚虚地护在旁边。 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门内,穿着件桑蚕丝的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容和广垣有几分相像。她看见维执的瞬间,眼神微微动了动: 第100章 “维执来了。”广垣妈妈从门口迎出来几步,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拘谨,但确实是笑着的。 “妈。”广垣也开口,“我们来了。” 广垣妈妈点点头,目光落在维执脸上,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平稳:“来,坐车久了累了吧,快进来,外面热。” 维执微微欠身:“阿姨好。” 这声“阿姨”喊出来,广垣妈妈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赶紧侧过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家里的陈阿姨非常麻利地把拖鞋拿过来。 维执迈过门槛的时候,广垣的手还是虚虚地护在他身后,等他站稳了,广垣才收回手,跟在他后面换鞋。 广垣妈看见儿子半弯着腰扶着维执的手臂,他脸色还是苍白一些,不过嘴唇现在至少恢复了浅淡的粉色。 她收回目光,心里有点堵得慌。 这孩子以前来家里吃饭时,帮着端菜摆碗筷,陪她聊电视剧,笑起来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后来,维执离开的日子,也不知道他怎么过得,但广垣就像丢了魂似的。等他回来了,广垣反倒有了精气神,只不过最近再看到维执就是去医院的那一次,瘦得脱了相,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能恢复到现在的样子,确实很让人欣慰。 算了,只要儿子高兴,只要这孩子能活下来,只要他们俩都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妈?”广垣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是维执给你带的花,好看吧,走,进屋,怎么愣神了。”说着走在前面,拎着拿的其它东西,拉着维执的手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点心,广垣爸爸此刻听见动静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身高比儿子稍微矮一点,但身形一样挺拔,冲维执点点头:“维执来了,坐吧。” 维执鞠躬,然后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坐下时轻轻吁了口气。广垣在旁边坐下,手还搭在他后腰上。 广垣妈妈乐呵呵地把花放在桌子上,端着一杯温水过来,放在维执面前:“先喝点水,路上累了吧?” “谢谢阿姨,不累。”维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初次见面或久别重逢特有的、需要一点点时间适应的安静。 广垣爸爸轻咳一声,开口问:“最近身体怎么样?听垣垣说好多了。” “是的叔叔,好多了。”维执放下杯子,“日常活动没问题,也能下楼走走。” “那就好,那就好。”广垣爸爸点点头,“慢慢养,不着急。” 又是几秒安静。广垣妈妈忽然站起来:“你们坐着,我去厨房看看,陈姨张罗一上午了,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来帮忙吧。”维执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用不用!”广垣妈妈赶紧摆手,“你坐着歇着,哪能让你动手。” “让他去吧。”广垣忽然开口,“他想动就动动,累了他自己知道歇着。” 广垣妈妈愣了一下,看看儿子,又看看维执,忽然笑了:“那行,维执要是想动,就来厨房看看,不想动就在这儿坐着,怎么都行。” 维执站起来,广垣的手又下意识地扶了一下。维执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没事。” 作者有话说: 菘菘子:元宵节快乐宝贝们[星星眼]吃个团圆饭吧~走。去蹭策策的饭 第97章 种豆得豆(5) 厨房宽敞明亮,维执跟着广垣妈走到门口,料理台上已经备好了菜。翠绿的青菜、雪白的鱼片、切成细丝的姜葱,码得整整齐齐。 广垣妈妈拎起一条围裙系在身上,阿姨在旁边忙活着手里的活,灶上的汤锅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整个厨房都笼着层平淡生活的烟火气。 维执站在那儿,一时插不上手。 来之前他想过无数遍,第一次上门总不能干坐着。可真到了这儿,看着两位长辈忙进忙出,那点预演好的从容全没了,只剩下局促。 “来,维执。”广垣妈妈回头瞧见他,拉过岛台旁的椅子,“坐这儿,帮我剥剥蒜,别站着,累。” 维执依言坐下。阿姨递来几头蒜,他正要动手,广垣妈妈又递来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蒜汁辣手,不好洗。”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嘱咐自家孩子。 维执起身接过,慢慢戴上。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剥蒜不快,但每一个蒜瓣都收拾得利落,白生生地码在小碗里,整整齐齐。 广垣妈妈在一旁剁馅儿,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地响。切着切着,她忽然笑了:“垣垣小时候可淘了,天天上房揭瓦,他爸没少揍他。” 维执抬起头。 “那时候他还很小,住你叔叔单位分配的家属大院,院子里有棵大槐树,他非要爬上去掏鸟窝,你叔拿着扫帚在底下喊,他就在树上笑。”她手里的刀没停,声音里带着追忆的笑意,“后来他爸把扫帚一扔,也爬了上去。” 维执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后来大了才稳重些。”广垣妈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感慨,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不过这些年对你,倒是一直一样。” 维执一愣,抬头看她。 广垣妈妈没解释,只是笑着继续切菜。 厨房里只剩下刀声和热火朝天的氛围,暧昧地悬在半空。 维执低下头,过了一会,把最后几个蒜瓣剥完,起身递过去:“阿姨,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广垣妈妈回头看了看,然后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你坐着,陈姨已经备好几种馅料了,我这还有最后一样,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马上准备包饺子。你也试试?” 维执点点头。 另一边阿姨开始擀饺子皮,擀面杖在面板上滚来滚去,一张张圆圆的皮子摞起来,又薄又匀。 广垣妈妈见维执有点局促,端来一盆调好的馅料,推到维执面前:“那维执,你试试看包饺子,包不好也没关系。” 维执去洗了手,回来拿起一张饺子皮。他放馅、捏合,动作有些生疏,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边儿上还沾着点馅料。这是这两个月在家跟孙姨学的,练过几次,始终包不出那种元宝似的饱满形状。 “还行。”广垣妈妈瞥了一眼,眼角笑出细纹,“比广垣第一次包强多了。他头一回包饺子,煮出来一锅片儿汤。” 维执笑了,又拿起一张皮,这次捏得认真,指尖一点一点收紧边沿。 包了一会儿,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没察觉,还在低头摆弄手里的面皮。忽然,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托住他的手腕。 “歇会儿。” 维执抬头,广垣不知什么时候倚在厨房门框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走过来,视线扫过那排歪歪扭扭的饺子。 又看了看维执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皱。 “累不累?” “还好。” 广垣没说话,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转头对母亲说:“我带他上楼看看,饭好了叫我们。” “去吧去吧。”广垣妈妈头也没回,手里的活没停:“菜都差不多了,都好了叫你们。” 从一楼到二楼,楼梯不长,维执走得很慢。每一级都要先站稳了,再迈下一步。 广垣走在他身侧,手始终虚虚地护在他腰后。 两人都没说话。 楼梯拐角挂着一幅水彩,画的是山间小路,旁开满野花。维执脚步顿了顿。 “这画很好看……”他轻声说。 “你之前也夸过。”广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吗?” “嗯。”广垣看着他,眼神很软,“你说看着这画,觉得倍儿有意境。” 维执怔了怔,随即笑了:“那说明是真的好看。” 上了二楼,维执扶着扶手站定,轻轻喘了口气。广垣已经大步走到自己房门前,回头等他,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欢迎参观,让我再来重新介绍一下。” 房间比维执想象的大很多,几个大落地窗洒满阳光,大大的床收拾得很整齐,床铺得平平整整,大大的书桌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照片墙,窗台上摆着一排小摆件,书柜里满满当当,另一面墙上竟然还有整面模型柜,飞机模型、陶瓷小动物、奖杯。 “你多大时候开始住这儿?”维执慢慢走进去,惊讶地扫视一番大的离谱的房间。 广垣跟在他身后,声音从背后贴过来:“小学搬过来的,一直到毕业咱们那房子拾掇好了才搬出去。哈哈,怎么样,还不错吧,不过读研时候你来我家也这么问过。”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你当时说你小时候只能跟蚂蚁玩儿,还羡慕我有这么大一张床。” 维执回头看他一眼,十分认同之前“自己”的看法,又转回去看了看房间里那些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表示再次看到还是很震撼。 第101章 走了一圈,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慢慢坐下。 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好多张照片。他低下头仔细看,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什么?”广垣凑过来,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顺势揽过他的身子,让他轻轻靠在自己怀里。 维执指着其中一张:“这是你?”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却一本正经,小身板挺得笔直,像个缩小版的严肃广垣。 广垣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小学一年级。” “真是可爱。”维执的目光移到另一张照片上,这次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个奖杯,表情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微微抿着:“这个呢?” “初中,数学竞赛。” 维执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肩膀轻轻颤着:“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严肃。” 广垣被他笑得有点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把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笑什么笑,你小时候的照片说不定比我还严肃。” 维执想了想,笑意慢慢收了些:“那我倒是不记得了。”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热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动,光影在地上晃了晃。 广垣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按了按,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又揽紧了些。 维执靠在他身上,也没再说话,目光继续在那些照片上游移。 有广垣站在讲台上的,有他在运动会上领奖的,有他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笑着的,还有他和父母站在一起的合影。 忽然,维执的目光停住了。 一张照片上,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婴儿,夫妻俩笑得很开心,对着镜头露出了白白的牙齿。可那个婴儿却皱着眉头,小脸皱巴巴的,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像是被阳光晃了眼,又像是单纯地不想被抱。 “这是...?”他问。 “嗯。”广垣凑过来看了看,“我刚满月的时候。” 维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对夫妻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看着那个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婴儿,哪怕皱着眉,也被珍视得不得了。 他看了很久。 “策策?”广垣轻声叫他。 “你爸妈对你真好。”维执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羡慕,亦不是感慨,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广垣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维执的目光还落在照片上,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光照得柔和,语气就像在说窗外的天气真好,像在说这盆花开得真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就是这种平常,让广垣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策策。”他又叫他,声音更轻。 维执抬起头,眼睛里有淡淡的光。 广垣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维执的额头,就那么抵着,不说话。 两人的呼吸轻轻交织在一起,温热,浅促。 过了好一会儿,广垣才开口,声音有点闷:“以后也是你爸妈。” 维执没动,就那么让他抵着。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一点一点地漫上眉眼,慢慢地洇开,最后整个脸庞都柔和下来。 “嗯。”他说。 广垣抬起头,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 他低头,在维执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这时,楼下传来广垣妈妈的呼唤,隔着层楼,声音有点远:“孩子们,吃饭了——” 广垣应了一声,低头看维执:“还行吗?下去吃饭?” 维执点点头,从他怀里慢慢站直。广垣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维执忽然小声说:“以后……再多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照片吧。” 广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握紧他的手:“好。” 下楼的时候,维执还是走得很慢。 广垣走在他旁边,手还是虚虚地护在他身后,但这回他嘴里一直在说话,絮絮叨叨的,说那张照片是哪年拍的,说那个奖杯是什么比赛得的,说墙上那幅画是他妈非要挂上去的。 维执听着,嘴角一直弯着,偶尔应一两句,偶尔笑一下。 楼梯拐角处,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水彩。这次他看清楚了,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山间小路,癸x年春”。 广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悄悄告诉你,其实是我妈画的。之前你夸得那次,她超级开心。” 维执脚步顿了顿。 “她年轻时候喜欢画画,后来忙,就放下了。退休了又捡起来,没事就画几笔。”广垣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画得还行吧?” 维执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幅画,然后继续往下走。 他想,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个家里,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原来那个在厨房里忙活的阿姨,还会画画。原来那个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小男孩,后来变成了现在这个在他身边的人。 餐厅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气腾腾。 广垣妈妈正在摆筷子,看见他们下来,赶紧招呼:“快来快来,趁热吃。” 广垣扶着维执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在他旁边坐下。广垣爸爸已经开了一瓶酒,举着酒瓶问维执:“喝一点?这是好酒。” “他不喝。”广垣伸手挡了一下,却接过酒瓶给父亲倒上,“他可不能喝酒。” 广垣爸爸笑了,一脸“我开玩笑你还当真”的表情,又对着广垣开玩笑:“那你陪我喝点”。 广垣应和道:“今天家宴,必须是要陪爸喝点。” 广垣爸爸满意地笑笑,自己这儿子太久没这么顺从懂事儿了。 广垣妈妈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坐下的时候看了维执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说:“饺子煮了些鸡蛋虾仁的,趁热先吃。维执,多吃点,大小伙子,别太瘦了。” 维执应承着赶紧点点头,拿起筷子。 桌上的菜大多是清淡的——清蒸的鱼、白灼的虾、嫩绿的青菜,还有一大锅鸡汤,汤面上飘着药材。广垣提前打过招呼,维执现在吃不了太油腻的。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从前的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什么样子,但此刻坐在这里,被这一家人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接纳着,心里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桌下,广垣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维执偏头看他,广垣没看他,正低头给他盛汤,表情一本正经的。盛好了,把碗推到他手边,指尖在碗沿碰了碰他的手背:“慢慢喝,有点烫。” 维执低头喝汤,热气扑面而来,眼睛更热了。 ////// 吃完饭,广垣妈妈又端出水果和点心,切成小块的芒果摆成一盘,黄澄澄的,看着就甜。 她又把盘子往维执面前推了推:“来,吃点水果。” 维执吃了一块,确实甜。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块,然后接过广垣递过来的温水喝了几口。 吃到饭中的时候,其实他身体已渐渐有些乏了,但是广垣和爸爸开心讨论公司的事儿,喝着酒兴致正高,他也没有显露出来。 直到吃上水果,他自己没觉得,但细嚼慢咽的速度广垣看出来了。 维执一累,眼睛神采就暗了,动作也会慢下来,虽然还在应着话,但反应会迟钝那么半拍。 广垣酒劲儿上来些,侧头低声问他:“要不要上去躺一会儿?” 维执摇摇头:“再坐会儿。” 广垣妈妈听见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关切:“没事儿维执,都自家人,累了就去躺会儿,别硬撑着。垣垣房间床品都是昨天阿姨昨天新换的,干净着呢。吃饱了别在这陪他爷俩坐着,你去歇着,睡一会儿。” 维执妥协。 还是广垣扶着他上楼,一步一步,慢慢走。 进了房间,广垣拿了新的牙刷毛巾,照顾他简单洗漱。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帮他把衣服脱了,然后去拉窗帘。 光线暗下来,房间里变得柔和安静。他把枕头拍松,被子掖好角,俯下身:“策策,睡吧。” 被子盖到维执下巴。被套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 他闭上眼睛。 感觉广垣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动。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额头上,软软的,温热的。 脚步声轻轻远去,门被带上,咔哒一声。 第102章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遮光的窗帘拉上,半昏暗的房间里,维执忽然想起刚才楼下,广垣妈妈看他吃芒果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困意渐渐涌上来,他闭上眼睛,沉进柔软的被子里,沉进干净好闻的味道里,沉进安静、安全、被好好爱着的午后...... ////// 维执睡醒的时候,房间里光线更暗了。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侧过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维执慢慢坐起来,被子滑落,他穿着广垣的睡衣,领口大了些,露出极白的皮肤和疤痕交错的胸口。他拿过水杯喝了几口,水温温的,刚好入口。 放下杯子,他忽然发现床头还有个小相框,之前没注意到。拿起来看,是广垣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三四岁,穿着小毛衣,抱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维执看着那几颗小米牙,看着那只被抱得紧紧的玩具熊。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极轻的敲门声:“策策?醒了吗?” “嗯。” 门被推开,广垣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小相框,笑了:“怎么翻出这个了?” “就在这儿放着。”维执把相框放回去,慢慢坐起来,动作还有些迟缓,“几点了?” “四点。”广垣在床边坐下,伸手自然地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我隔十分钟就上来看你,每次敲门没人应就下去。睡得好吗?” 维执点点头,有点惊讶自己竟然睡得这么熟,揉了揉眼睛。 睡了一下午,他脸色粉扑扑的,唇色也恢复了些。 广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握住他的手,感觉了一下温度,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还行,没发热。” 维执任他握着,目光又落在那张照片上。 “你小时候,”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刚睡醒的沙哑,“真可爱。” 广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现在呢?” 维执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现在……也还行。” 广垣被他逗笑了,伸手把他连人带被子轻轻揽进怀里。维执靠在他肩上,目光又落在那张照片上,看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男孩。 他不知道自己的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刻,有没有这样被人好好爱着的记忆。但此刻被这个人抱着,被这家人小心翼翼地接纳着,他想,也许从前的自己,也是被爱过的。 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走吧,”广垣揉了揉他的头发,松开他,“下去吃点东西,然后该回家了。” 维执有点为难,微微皱眉:“感觉中午吃的还没消化......” 广垣看着他皱起来的眉头,觉得好笑,伸手用拇指把它抚平了:“那就喝点粥,一会儿还要吃药。” 楼下,广垣妈妈正在收拾餐桌,碗筷收走了,桌布换过了,客厅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听见楼梯上的动静,抬头看见他们下来,脸上带着笑:“醒了?饿不饿?晚上熬了小米红枣粥,喝一点?” 维执点点头:“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广垣妈妈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回头,“以后常来,就当自己家。” 维执看着她的背影。 那些想不起来的过往,广垣的曾经,此刻正通过这些细碎的瞬间,一点一点地,重新回到他身边。 广垣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偏头看过去,广垣没说话,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手牵着手,看着厨房的方向。 窗户外面,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温柔得不像话。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看文的宝贝们,阖家幸福安康。元宵节特辑双更,一口气更完这顿团圆饭~ 第98章 种豆得豆(6) 从广垣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夏末秋初的夜晚开始带着些许凉意,院子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门前的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广垣爸妈站在门口,司机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老两口非要亲自给他们送到车上去。 “这些是做好的丸子,回去热一热就能吃。”广垣妈分别把袋子递给司机,看着人家放进后备箱,又回头对维执和广垣说,“还有我昨天卤的牛肉,切好了放在保鲜盒里,垣垣健身也能吃,维执胃口不好的时候,可以熬点牛肉粥,比外面买的干净。” 维执被广垣先扶上车,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广垣妈妈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交代,语气里带着点生怕他们拒绝的小心翼翼。 那些保鲜盒用食品袋裹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码在袋子里,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广垣在旁边站着,他这会儿酒劲儿褪得差不多了,人清醒得很,看着他妈这副样子,反倒有点措手不及。 “好了妈,”他走过去接过最后一个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再装车都装不下了。” “装得下装得下。”广垣妈妈忙活出不少汗,她直起腰,目光落在车里的维执身上,看了一会儿,又把广垣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回去好好养着,我看维执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小朋友似的,从前的事儿都翻篇了。你俩那儿我不方便总去,以后想吃什么就给我打电话,做好了我让人送去。” 广垣点点头,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谢谢妈。” 广垣妈妈摆摆手,没再说什么,推着他让他赶紧从另一边上车。 车窗摇下来,广垣妈妈还站在那儿,旁边的广垣爸爸也走了过来,两位长辈并肩站着,看着车里。路灯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路上慢点开。”广垣爸爸对司机说。 “开稳当些。”广垣妈妈补充。 车子缓缓启动,维执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身影还站在路灯下,一左一右,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回头,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从车窗上划过,明明灭灭的,落在维执脸上。 广垣看着他。 他从上车就没说话,但也不像是累了。 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目光追着那些往后掠过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广垣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维执没动,任他握着,手指却微微蜷了蜷回应。 “想什么呢?”广垣问。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妈妈……阿姨她,今天偶尔会看着我。” 广垣等着他往下说。 “看起来,”维执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说不上来。好像怕我..不开心?” 广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不是怕你不开心。是怕你哪儿不舒服,又不说。” 维执偏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淡淡的疑惑,被掠过的车灯照亮了一瞬:“我以前经常不说吗?” “嗯。”广垣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些,“以前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不舒服也不说,难过也不说,后来……”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后来你就一个人跑去了西南,那么远,那么久,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话他没说出口。 维执看着他,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但广垣没有,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到家再说,”广垣说,“你今天也累了。” 维执没再问,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过一盏又一盏路灯,路过已经关门的店铺,路过偶尔走过的夜归人。 维执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子,忽然想,不知道从前的自己,有没有在这样深的夜里,一个人走过这样的路。 那时候,身边有没有人陪着。 ////// 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孙姨今天住家,他们到家时还没睡,特意等着他们回来。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赶紧迎出来,看见两人进门,忙扶着维执从轮椅里起身,然后接过广垣手里的大包小包。 维执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广垣在旁边等着,等他换好了,顺手帮他把拖鞋摆正。 “累了吧?”孙姨小声问广垣。 广垣点点头:“还行。阿姨,麻烦您倒杯温水。” 孙姨应着去了厨房。广垣扶着维执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灯光下,维执的脸确实有些疲态,但眼睛还是亮的。 第103章 “先歇一会儿,”他抬头看维执,“然后洗澡睡觉?” 维执点点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确实有些乏了,但还不至于难受。 温水端来了,广垣接过来递给他,看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广垣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困了?”他低声问。 “嗯。”维执应了一声,声音懒懒的。 “那先去洗澡?”广垣说,“洗完就能睡了。” 维执没应声,但身子动了动,坐起来。 广垣扶着他站起来,两个人慢慢往浴室走,脚步叠着脚步,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主卧浴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镜子前摆着瓶瓶罐罐,都是维执的东西,按顺序排好,沐浴露在左,洗发水在右,旁边是润肤乳,整整齐齐。广垣先试了试水温,又把他要换的睡衣拿进来,挂在一旁的架子上。 “自己行吗?”他问。 维执笑了笑,点点头。他抬起手解衣扣,动作却有点慢,手指像是不太听使唤。广垣看懂了,笑了笑,走过去,伸手帮他解。 维执站着没动,眼睛却一直看着广垣。 目光从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手指。 广垣的手指修长,解扣子的时候很轻,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像羽毛轻轻扫过。 衣扣解完了,广垣抬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浴室里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维执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就那么看着广垣。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广垣的脸。 广垣没动,就那么让他碰着。 那只手从脸颊滑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到后颈,轻轻搭在那儿。 广垣忽然笑了,低头凑过去,在维执唇上碰了碰,蜻蜓点水,然后退开一点:“策策……” 维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眼睛。 他的手还搭在广垣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 然后他动了。 他伸手把广垣的衣领往两边拉了拉,露出锁骨上方一小块皮肤,低头凑过去,鼻尖蹭了蹭那片皮肤,温热的呼吸洒在上面。然后他微微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就是牙齿碰了碰,像小猫在磨牙一般。 广垣倒吸一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水汽越来越重,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模糊了两个人的影子。 广垣不敢动。 只能下巴抵在维执的发顶,就那么抱着,不说话。 几乎就要控制不住。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发抖的睫毛扫在自己颈侧。 他抱得更紧了些,又很快松开一点,怕勒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一点,低头看他,声音有点哑:“洗澡吧策策,水放好了。” 维执点点头,耳尖有点红。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去另一个浴室冲澡。 ////// 是夜晚。 广垣自己洗完澡后,在维执旁边躺下来。 床头灯开着,光线调得很暗,昏黄昏黄的,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维执这次洗得比他快,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在床头等他,看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广垣躺下来,伸手把维执揽进怀里。维执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脸埋在他肩窝里。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夜归的车声,又被夜风吹散。 “广垣。”维执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他说着,顿了顿,“今天在你家,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广垣没说话,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等他往下说。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广垣的睡衣领口,一下一下地捻着布料。 “我看见你爸爸妈妈那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我爸爸妈妈也是这样吗?” 广垣拍他后背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不起来。这些日子,我翻了那么多笔记本,看了那么多以前的东西,”维执继续说,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工作的,有学习的,有咱俩的……但没看见过我爸妈的东西。一张照片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广垣没说话。 “我今天听你妈妈讲你小时候的事。”维执说,“我也想问我自己的事,但我不记得。也不知道该问谁……”他喉结动了动,顿了一下说:“我想知道。” 广垣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维执开始慢慢恢复,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策策。”他叫他。 维执抬起头,看着他。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落在维执脸上,把他眼睛里的光也染得柔和。他就那么看着广垣,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像一只想知道答案又怕听到答案的小动物。 广垣看着他。 “上次出院的时候我说过...”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父母已经去世了。但其实……你现在身体好些了,我可以告诉你更多的是,他们去世的时间更确切的说,是在我认识你之前。是的,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维执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具体的时间,”广垣说,“是你上大学那会儿。” 维执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一起之后,”广垣继续说,“你也没怎么提过他们。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们是车祸意外离开的。” 他挑着能说的说。 不能说维执他们家那些不为人道的艰难。不能说那段时间维执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能说他多少次在深夜流泪惊醒,不能说维执后来为什么离开,更不能说那些年他一个人承受了多少。 那些事,他一件都不会说。 没必要。 维执现在这样就很好。身体在慢慢恢复,情绪在慢慢平稳,每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偶尔想起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些沉重、黑暗、锥心刺骨的过往,既然他已经忘了,那就让他忘了吧。 “所以你……”维执开口,“也没见过他们?” 广垣摇摇头:“没见过。” 维执没再说话。 他把脸埋回广垣肩窝里。广垣感觉到肩窝那里有温热的东西,很轻很轻地,沾在他皮肤上。 他没动,就那么抱着他,手一下一下在他后背拍着。 他知道维执在哭,也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知道他在哭。 所以他只是抱着他,拍着他,什么都不说。 过了很久,维执开口,声音闷在被子和他胸口之间,有点听不真切:“……我今天见了你爸妈。” “嗯。”广垣应着。 “那是不是也该……”维执说,“带你去见见我爸妈?” 广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胸腔轻轻震动,把怀里的人带得一颤一颤的。维执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皱着眉看他,像是在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广垣收了笑,伸手抹了抹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皮肤,“我就是觉得,你这逻辑思维能力恢复得挺快。” 维执红着眼眶瞪他,没什么威慑力。 “对,”广垣说,认真地看着他,“你说的对,是该去见见。” 维执眼眶还红着,但浅浅地笑起来。 “我回头联系一下你姑姑,”广垣继续说,“问一下墓地的位置。等你身体再好一点,能出远门了,咱们挑个日子去一趟。” 维执看着他,眼睛里有像是期待,又像是感激,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好。”他说。 广垣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那儿停了两秒。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维执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刚才那点情绪的波动渐渐平息。 广垣的手还在他后背拍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 “广垣。”维执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日子,”他闷闷地说,声音不大,“大概要等多久?” 广垣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看你恢复的情况。可能要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维执没说话。 广垣以为他失望了,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他轻声开口:“那你要记得。” 广垣愣了一下。 “别忘了。”维执说,语气有点认真,“我怕你忘了。” 广垣看着他,看着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侧脸,看着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后颈。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第104章 “不会忘。”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认真,“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维执没应声,但埋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菘菘子:(555抹泪)总有些日子要好好珍藏,从前的和现在的,都值得珍惜。(感动捶地哭) 第99章 种豆得豆(完结章) 接下来的一年,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像一根被水浸过的棉线,湿漉漉地拉长,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晾干收紧,松松紧紧之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慢的时候,多半是在医院。 维执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点滴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几十的时候还算清醒,数到几百就开始眼花,数错了又得从头来过。后来他索性也不较劲了,数着数着眼皮就慢慢合上,睡一会儿,醒来时药已经换了一瓶新的,护士轻手轻脚地从床边走开,而窗外的天光却好像没有挪动过多少,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 快的时候,却又快得让人有点恍惚。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栀子花刚谢,院子里的桂花又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甜味,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上一季的香气,日历已经被翻到了下一页。 那场大手术在初夏。 维执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广垣一直握着他的手。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手术成功概率很低,很可能今天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从病房出来,到走廊,再到手术室门口,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医院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低的声响,远处偶尔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又冷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维执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像纸,细细的血管隐约透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广垣,嘴角一直弯着。 “别这副表情。”他说,声音有点哑。术前禁食禁水,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擦过喉咙,带着一点沙哑的摩擦声,“又不是第一次。” 广垣没说话。 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开,人就真的被推进那扇门里,再也抓不回来。 维执看着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又攒了点力气。 “等我出来,”他说,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给我讲个笑话听。” 广垣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好。” 他说:“给我这么长时间,我肯定能想出一个好笑的。”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红得迅速,马上低头都掩不住。 手术室的门在两人之间慢慢合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九个小时。 后来有人问起,广垣其实也说不清那九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他只记得自己和其他家属一样,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屏幕,上面亮着三个字—— 手术中。 某种意识上说,时间已然失去了刻度。 孙姨中途送来了饭,他没吃。 维执的姑姑发消息问情况,他没回。 父母过来看了一眼,被他劝回去休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又一次,有人打电话来,他接了,只说了一句“还在做”,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后来索性连电话也不接了。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盯得眼睛发酸,盯得世界都变得模糊。 门开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痕,但眼睛里带着一点很真切的笑意。 “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间,广垣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医生都被他弄得有点动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人会慢慢恢复的。” 后来维执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 他躺在那里,整个人被白色的被子包着,看起来薄得像一张纸。 嘴里插着气管插管,透明的管子从唇角延伸出来,连接着移动呼吸机;鼻子里还有胃管,顺着脸颊贴下来;尿管从床侧延伸出去,连着尿袋,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积起来。 还有很多管线。 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接到旁边的监护仪上。 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白得发灰。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起伏,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还在。 那次手术之后,维执在icu里待了五天。 广垣就在外面守了五天。 晚上很多家属蜷在走廊的长椅上。椅子太短,对广垣这种个子的人来说连腿都伸不直,他后来干脆在地上铺了个简单的垫子,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等。 等那每天短短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探视的时候,他穿上蓝色的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走到维执床边。 大多数时候,维执在镇静药的作用下沉沉睡着。 偶尔醒着。 眼皮很重,很慢地抬起来。 当他看见广垣的时候,眼珠会一点一点转动,最后停在他身上。 他说不了话。 气管插管还在,每一次呼吸都依赖机器。 可当广垣轻轻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只手会极其微弱地弯一下。 像是想握住什么。 却没有力气。 好在眼睛还会动。 广垣伸手碰他脸的时候,他会微微眯起眼。 像只被顺毛的猫。 广垣什么也不能做。 隔着那些管子和导线,他只是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针眼周围一片青紫。 “快了。” 广垣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再坚持几天。” “拔了管,就能说话了。” 维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他。 眼神有点散,却很执着。 然后极慢、极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算是回答。 ////// 第二次手术在深秋。 比上一次顺利得多,创伤也小。 维执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虽然还带着管子,但第二天就转出了icu。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广垣,居然还能弯一弯嘴角。 “这次……” 他声音很轻,喉咙刚拔管,还疼着。 “没让你等那么久吧?” 广垣坐在床边。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刮,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一点。 他说:“一样久。” 维执愣了一下:“手术不是四个多小时吗?” “对我来说,”广垣看着他,“一样度秒如年。” 维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还瘦,但比上一次手术时已经养回来一点肉。指尖带着温度,轻轻碰到广垣的脸。 从眉骨,到颧骨。 再到下巴。 指腹碰到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一点刺手。 “你是不是又没睡?” 维执问。 广垣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掌心。 维执叹了一口气。 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傻瓜。”他说。 ////// 出院那天是初冬。 阳光很好,但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冰凉的绸子。 广垣给维执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又绕上围巾,戴上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围巾上方眨动,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室内的暖气凝结的水汽。 出了住院部门口,上车前,维执停下脚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起一阵细微的咳嗽。他赶紧捂住嘴,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直起身。 “怎么了?”广垣紧张地问,手已经扶上他的背。 “没怎么,”维执摇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想闻闻外面的空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他再一次离开消毒水味道的第一口呼吸。 车子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一点阴了。 孙姨早早在地库等着。看见维执下车,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声音却已经有点哽: 第105章 “到家了,到家了……外面风凉,快上楼,别在下面待着。” 维执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坚持不用轮椅。 广垣扶着他,他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很轻,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一停,好像身体还没完全记住该怎么走路。 但他还是自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维执靠在墙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回到家,门一打开,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扑过来。 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是家里的味道。 有一点木头的气息,有一点阳光晒过窗帘留下的温暖,还有厨房里隐隐的米香。 维执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像是忽然有点不太敢进去。 “怎么了?”广垣低声问。 维执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 “没什么。” 他慢慢走进去。 家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客厅的沙发还是原来的位置,书架上的书也整整齐齐摆着,窗台上那几盆花都搬进了室内。 他走到卧室门口。 床头那本书还在那里。 是他很久以前翻到一半的那本。 书页之间夹着一片银杏叶。 叶子已经变得更黄了,薄薄一片,像是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维执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广垣在旁边帮他把外套脱下来,又给他换了一件柔软的家居服。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花。 那些花被照顾得很好,天冷了被搬进了室内,一盆一盆摆在窗台上。现在的他认识它们的名字,有茉莉、栀子,还有几盆他叫不出名字的,叶子绿油油的,花骨朵缀在枝头。 最旁边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叶子胖乎乎的,边缘带一点红。 “都好着呢,”孙姨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维执开心地笑了,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 整个冬天,维执都在慢慢恢复。 恢复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一件快的事。 广垣不工作的时候,大多都在家。 书房里那张软榻成了他的常驻地。 维执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他就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文件,但门始终开着。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客厅那个人。 维执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冬天的阳光很淡,却很暖。 他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拿着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广垣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睡着,动作会立刻变轻。 他回屋拿一条羊绒毯。 慢慢盖在维执身上。 再把毯子边角掖好。 然后就在旁边坐下来。 电脑放在膝盖上。 但很多时候,他半天都敲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维执。 看他睡觉。 看他呼吸时胸口轻轻起伏。 看他睫毛偶尔颤一下。 看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一点发红。 有时候维执嘴角会轻轻弯一下。 像是梦见了什么。 ////// 复健师每周会来两次,帮维执恢复体力。 刚开始的时候,十几分钟就会累得不行。 结束之后,维执往往一句话都不想说。 整个人靠在广垣身上。 像被抽走了力气。 广垣就让他靠着。 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有一次维执闭着眼睛,忽然开口问他:“最近公司忙吗?” 广垣想了想,说:“忙,年底了,很多事。”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不去加班,天天在家?” 广垣低头看他。 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因为你在家。” 维执睁开眼。 看了他几秒。 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开。 可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 有一天晚上,广垣忽然想起一件事。 睡前他对维执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他带维执去了银行。 vip室里很安静。 银行经理拿来一沓厚厚的资料。 一页一页都是数字。 维执看了一会儿。 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 他重新数了一遍位数。 又数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 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 他指着那些数字。 “都是我的?” 广垣点点头。 “怎么这么多?”维执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广垣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以前是个守财奴。” “每个月固定存钱。” “除了还信用卡和房贷,也不怎么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是故意吊胃口。 “再加上你爸妈留下的。” “还有后来……” 他看着维执。 “后来你把房子卖了。” “正好卖在京城房价最高的时候。” “拿到钱以后你怕理财亏,又不敢炒股。” “结果离开前神使鬼差跑到银行,把钱都买金子了。” 他指了指文件。 “现在你看看。” “暴富。” 维执沉默了一会儿。 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数字。 然后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悄悄拉过广垣。 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那是不是……” “我可以在家养一辈子病?” 广垣一下子笑了。 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是。” “养几辈子都够。” 维执把文件收好。 放进袋子里。 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心里暖暖的。美美哒。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他过去的日子一点一点替他收拾好了。 然后安静地交到他手里。 //////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维执的姑姑来了。 广垣提前跟他提过,说姑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他,只是之前他身体太差,怕来了影响他休息,也怕她看了心疼。现在好一些了,姑姑想来看看他。 维执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他不记得姑姑了,脑子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姑姑来的那天是个周末。 维执坐在客厅里。 穿着一件浅灰色羊绒衫。 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门铃响的时候,他明显有点紧张。 广垣去开门,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个女人走进来。 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驼色薄呢外套。 手里提着很多礼盒。 她站在客厅门口。 看着维执。 很久。 维执慢慢站起来。 对她弯了弯腰。 很正式地鞠了一躬。 姑姑愣住了。 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走过去,在维执面前站定,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可手停在半空。 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策策。” 她说。 声音有点抖。 “好久不见。” “气色好多了。” “比我想的好多了。” 维执看着她。 轻轻叫了一声: “姑姑。”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 姑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一边擦一边笑,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好好好。” “还认得我就好。” 其实她知道他不记得了。 广垣早就告诉过她。 那些往事。 都随着那场病一起没了。 可这一声“姑姑”。 还是让她忍不住。 这么多年积着的思念和自责。 一下子全涌出来。 像开了闸的水。 那天她坐了很久。 她没问维执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没提那些他忘记的往事,只是跟他说一些家常。 说她今年开始在家带外孙,小家伙刚上幼儿园,皮得不行,上蹿下跳的,比养猫累多了,但也热闹。 说每逢清明和冬至,她都会去给维执爸妈扫墓,带他们爱吃的,跟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策策很好。 说她养的那只橘猫又胖了几斤,现在跳上桌子偷鱼吃都费劲,肚子拖在地上像个小毛毯。 第106章 维执听着,偶尔应几句,偶尔笑一下。 广垣则是在一边默不作声,默默地给维执添水当人形靠垫。 后来一家人在一起吃了午饭,姑姑下的厨,不让孙姨帮忙。 她说这么多年没给策策做过饭了,今天非得露一手。 做出来的菜都是清淡的,适合维执现在吃的,每一样都切得细细的,炖得烂烂的,连鱼肉都挑了刺,做成鱼丸。她看着维执小口小口地吃,眼睛红了好几次,可每次都笑着忍回去。 ////// 送她走的时候,广垣和维执把姑姑送上车。 司机接过姑姑带回去的东西,放进后备箱。 姑姑把广垣拉到一边,避开维执,拉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小垣。” 她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哽咽,“我跟你说实话,以前我其实……我不太同意你们的事。我觉得维执这孩子命苦,父母走得早,一个人打拼,我不想他再走更难的路。” 她停了一下。 眼泪还是掉了。 广垣没说话,只是听着,手被姑姑握着,没抽回来。 “但这几年,我看着你是怎么对他的,看着他一天一天好起来……”姑姑顿了顿,吸了吸鼻子,眼泪砸在广垣手背上,“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只要他好好活着,只要他高兴,比什么都强。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以前我的错我没办法弥补,但是希望你们以后幸福。” 广垣喉结动了动,也有些感慨:“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 姑姑点点头。 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维执。 他披着广垣的外套。 安静地站在那里。 目光清澈。 “他不记得以前。” 姑姑说。 “也好。” “那些事,记得也难受。” 车子开走的时候。 她还在车窗里挥手。 眼泪挂在脸上。 却在笑。 维执也挥了挥手,嘴角弯了弯,笑得温和。 等到维执和广垣慢慢走回家。进了门,坐到沙发上,维执才抬头看着广垣,目光里带着点询问。 “姑姑最后和你说什么了?”他问。 广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手臂收紧,将他整个儿圈在怀里。 “没说什么。”他说,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就是说,让你好好养着,多吃多锻炼。” 维执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我觉得姑姑……”维执轻声说,顿了顿,像在找合适的词,“挺好的。” 广垣低头看他。 “她看我的眼神,”维执说,声音轻轻的,“和你妈妈看我的眼神有点像。” 广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胸腔轻轻震动,把靠在他肩上的人也带得轻轻颤了颤。 “那当然,”他说,低头在维执发顶上亲了亲,“都是把你当自家孩子疼。” ////// 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 夏天的时候,广垣的公司忽然开始顺风顺水。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大环境不好,同行的日子都不太好过,有的裁员,有的降薪,有的苦苦撑着,关门的也不少。 可广垣公司接的项目项目一个接一个,合作方一个比一个靠谱,连之前卡了半年没批下来的资质都下来了,像约好了似的。 应酬时有人开玩笑说他是转运了,今年八字特别好,财星入命。广垣听了只是笑笑。广垣回家以后问维执: “你知道为什么吗?” 维执躺在阳台躺椅上。 六月的阳光透过遮阳棚落下来。 在他身上晃出一片一片光斑。 他闻言抬眼看他。 “为什么?” 广垣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与他平视,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好起来了。” 维执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他眼睛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回眼睛。 “策策身体好起来,”广垣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捏了捏,“就是一事顺,事事顺。” 维执看了他几秒。 低头继续看书。 耳尖却慢慢红了。 “幼稚。” 他说。 “封建迷信。” 广垣笑了。 没有反驳。 他把维执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只手比以前暖了很多,有肉了,握在掌心里不再是骨头的感觉。 阳光慢慢移动。 云一朵一朵从天上飘过去。 日子就这样过。 慢的时候很慢。 快的时候很快。 维执的脑子虽然还是不太灵光。 偶尔会对着某样东西发呆。 偶尔半夜惊醒。 但每次醒来的时候。 身边总有一个人。 会把他揽进怀里。 轻轻拍着他的背。 在他耳边低声说: “没事。” “我在。” 那就够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最后一个字,夜已经很深了。家里很安静,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光标停在“全文完”后面一下一下地闪。我回想了一下整篇文,竟然只能想起今天写到的策策躺在病床上,盯着输液瓶。 一滴。 再一滴。 所以策策回忆不起从前也没什么,因为时间真的会抚平我们脑子记忆的褶皱,过去一定会成为过去。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个故事也像那瓶点滴。一章一章地写,一年一年地过,看起来没有尽头。可是不知不觉,它还是到了最后一滴。 开始我只是想写一个故事。 可因为有你们,让这个故事,成真了。 从2022年3月,到2026年3月。 又是四年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足以让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短到我们也不过只是在故事中陪伴了策策一小段路。 是你们,让他们有了血肉。 为他们难过、为他们松一口气,会在深夜写长评,评论说掉眼泪,如果说故事是假的,但这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或许很多年以后,你们会忘记大部分剧情。 但也许在某一个夜晚,你会忽然想起一点点片段。 那就足够了。 因为策策和垣垣会一直好好生活下去。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那个世界就永远鲜活。 如果策策知道你们陪伴他这么久,他也会对你们说: 谢谢你。 这几年里,你也一定经历过很多不容易的事情。 也有过很累、很难过、甚至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我懂。你看我,最后不也挺过来了。 所以也希望你。 慢慢走。 好好活。 《维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