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蝴蝶》 禁忌蝴蝶 第1节 本书名称:禁忌蝴蝶 本书作者:橘子右 本书简介: 【兄妹伪骨|强取豪夺|训狗文学|烂人真心|荤素搭配】 十八岁前,蒋妤喊了蒋聿十七年哥哥。 后来亲子鉴定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她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一个。他亲手赶她出家门,又亲手把她找回来。方式荒谬、不太体面——每月二十万,随叫随到。 上流圈子私传他养了只金丝雀,夜夜笙歌,荒唐透顶。 没人知道,赶她走的那晚他在阳台抽了一整夜的烟。 没人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蒋聿以为攥住了她的命脉。 可她睡他的床,花他的钱,扭头就敢和他死对头暗通款曲,声扬要亲手把他拉下神坛。 “……蒋妤。别这样看我。” 别看见他如何用吻痕覆盖她身上每一寸反骨,别看见她如何用眼泪把他浇得溃不成军。 后来港媒拍到,不可一世的蒋家大少深夜在路边单膝跪地,只为给喝醉的妹妹穿好一只高跟鞋。 蒋聿这辈子最恨被人拿捏,却偏偏对蒋妤上瘾。 ——去他妈的兄妹,老子是你男人。 可她却站在镜头前,温驯地微笑:“我和蒋聿先生,只是家人。” * 夜里蒋妤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中学某年冬天,她逃课去兰桂坊喝酒,被醉鬼堵在巷子里出不来。 他开着车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把那些人踹开,拎着她的衣领塞进副驾。 她醉醺醺地问:“你不是最烦我吗?管我干什么?” 他没说话。车开出去很远,才听见他咬着烟低低地骂: “因为是你。只能是你。” 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偏爱和例外。 哪来的命,哪来的运。 【小剧场·称呼】 蒋聿:叫了十八年哥哥,还没叫够? 蒋妤:1。 蒋聿:? 蒋妤:收到,老板。 蒋聿:……叫点别的。 蒋妤:老豆? 蒋聿:……^^ * 狡猾乐子坏猫x暴躁委屈坏狗 男主非处,男女主都非完美人格且自我主义,男主道德略低 年龄差5岁,无血缘关系,亲缘关系存续期间无感情线 he小甜饼 私设如山 内容标签:都市 豪门世家欢喜冤家 近水楼台 天之骄子 主角视角:蒋妤 蒋聿配角:杨骁 郁姝 林佳慧 其它:伪骨,港风,伪兄妹,兄妹变情人 一句话简介:野痞酷哥x作精妹宝|港圈伪骨 立意:爱与责任 第1章 “现在,回去收拾东西,滚出我家。” 蒋聿对着电话吐出这句话时,正懒洋洋靠在他那辆定制哑光黑粉帕加尼车门上。 车子嚣张地停在码头主通道,将后方来车堵了个严实,人群骚动起来。 蒋妤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中还握着半瓶香槟。她站在三层甲板的护栏边往下看,海风吹得裙摆猎猎作响。半小时前这里还是全港岛最纸醉金迷的毕业派对,庆祝她终于打怪升级熬完十二年的学业马拉松,考完为期一月的hkdse,修得圆满,即将从此天高任鸟飞。 然后她亲爱的哥哥,蒋聿,就开着这辆骚包得能闪瞎人眼的超跑直接怼到了港口,用以上这句开场白/精准地炸翻了全场。 “没听清?” 蒋聿看起来心情很好,看她还在呆愣,干脆挂了电话,几步跨上舷梯,直接上手把她手里剩下的香槟倒进了海里。 “——我让你,滚出我的地盘。” 蒋妤终于听清了,她抿了抿唇,盯着他看。甜笑道:“阿哥,你哪个家被我占了?是浅水湾的,深水湾的,还是你昨晚刚带模特回去过夜的那个公寓?” “少他妈废话。”他上手就拽她手腕,把人粗鲁扯了个趔趄,蒋妤立刻尖叫皱眉甩开他手。 “蒋聿,你很闲吗?” 蒋聿单手插回兜,三秒钟后,他冷笑着扯了扯唇角:“不闲,我还忙着到处找你呢。” 他太清楚怎么从这丫头片子的表情里捕捉到她的情绪了,无非就是故作镇定跟他逞强卖乖装绿茶,小崽子从小到大吃错药一般执着的这一套。 “浅水湾,深水湾,以及我昨晚去过的那里……”蒋聿低笑,“我在港岛的所有房产,现在,立刻,马上,都不是你的家了,蒋妤。” * 蒋妤果然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蒋聿回家后将一封牛皮纸袋径直拍她脸上,拆开,里面是hla配型失败和亲子鉴定报告。 “你查我?你有病吧蒋聿?”她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睛,怒从心起,一把将东西零零碎碎拍在茶几上。嗤了声,斜着眼瞪他,“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好了?”她骂道,“咸湿佬。” “再废话我就查你全家祖宗十八代。”他显然很不把这种程度的攻击放在眼里,但解衬衫扣子的手还是停了一小会,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五指交叉。 他不咸不淡地说:“要不是我顺手给全家加做了个配型,我还不知到我跟在屁股后头收拾了十八年烂摊子的妹妹是个冒牌货。蒋家荣这病生的值。” 她这才睨清了最上头那张纸上加粗的一行黑体字:经鉴定,排除被鉴定人蒋家民、宋文君与被鉴定人蒋妤之间存在亲子关系。 蒋聿扬言要将她扫地出门是他破防时的家常便饭,她从来不放心上。这次竟为此不惜伪造鉴定书来诈她?但没等她消化完蒋聿这些弯弯绕绕的阴谋阳谋再问他究竟搞什么鬼,他摸出手机当着她面播出个越洋长途,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免提那头温婉的女声说:“阿聿啊,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妈妈,同你讲个好消息,”蒋聿说,“咱家养了十八年的宝贝女仔可以打包扔出去了。” 大洋彼岸的宋文君没听清。 蒋聿又重复一遍:“她不是蒋家的种。” “什么?” “她大概是你和我爸在大街上捡回来的野种。” “阿聿,你是不是气坏了脑袋?”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蒋聿深吸一口气,“顺便,小叔的骨髓配型找到了,但不是蒋妤。说起来也巧,要不是小叔这次急性白血病,我还真发现不了蒋大小姐居然跟我们家没半点血缘关系。” “鉴定报告我发给你们了。另外,我已经通知了律师,记得把你们名下所有给她的信托基金、股份、房产都停了,别让我发现你们背着我偷偷给她塞钱,不然……” 蒋聿挂了电话,长指在手机屏幕一点开始播放《好运来》,蒋妤要气炸了。 “你还在听吗,蒋妤?”他故意问。 “蒋聿你发什么神经?!” “好心提醒你,你也就能在我这赖上个把小时。”蒋聿很善良地提议,“需不需要哥哥帮你查查你亲爹亲妈等他们来领你?要是以后再跟你家人闹不愉快我可没功夫再为你两头跑。” “蒋聿!你把我当垃圾随便扔给这个那个, 我也是有人权的好吧?!” “看到桌上那把裁纸刀了吗?”蒋聿抬手遥遥指了指,“坐到落地窗边,对着自己手腕来一下,你就有人权了。” 蒋妤气疯了,几步过去一把抓起裁纸刀就要往他脸上划,蒋聿轻而易举擒住她手腕,夺过刀随手扔进垃圾桶里,下一秒将她整个人撂翻在了沙发上。 “蒋聿你就是个疯子!” “彼此。”蒋聿膝盖撑在她身体两侧,一手擒住她下巴,另一手攥住她手腕按在她头顶让她动弹不得,居高临下俯瞰着她,眼神幽暗,“哥哥不仅是疯子,还是变态,所以你最好别再惹我。” 蒋妤扭头去咬他手指,蒋聿反应很快地立刻抽回手,看着自己指尖浅浅的牙印。 “蒋家没教你礼仪廉耻吗?”蒋聿恶劣地笑,“蒋妤,你除了色诱和装绿茶,你还会什么?” 蒋妤冷笑:“那我色诱你十几年你会起反应吗?” 他没说话,原本搭在她脸侧的那只手开始慢条斯理解她裙子的胸口扣子,一颗两颗…… 蒋妤又气又慌,她这才猛然想起来这人向来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蒋聿,你现在就跟发情的公狗一样恶心。” 他停了手,然后低笑出声。“那你大可以滚出去。”他说,“别忘了,一直是你贴着我,黏着我,扒着我。” 禁忌蝴蝶 第2节 “你就不怕我滚远了被人贩子拐去拍av?” 蒋妤每次都很想看看蒋聿能不能再恶毒一点,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气得半死。于是她眼见着他脸色冷下来,阴恻恻盯着她,没说话。 她一直觉得蒋聿这人又坏又蠢,无所畏惧,且一戳就炸。 “哦?这话你倒是提醒我了。”蒋聿倾身过去,手指挑起她下巴,面色晴转阴转晴,“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其实真早就想试试” “操,蒋聿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蒋妤忍无可忍地尖叫起来,扬手把茶几上那沓东西全砸到他身上,又顺势抓起旁边的抱枕狠狠抡到他脸上。 “我要报警!我他妈要报警!” 蒋聿揉着被打痛的额角,没发火,反倒是更气定神闲。他甚至点了支烟咬在嘴里,“哦对了,”他拍了拍她脸,“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蒋妤,我也不想再跟你废话,从今往后,你就当你爸妈生下来就把你扔了,你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更别想用这个来要挟我,威胁我,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懂?” “不是说你有人权吗?自己长腿了,出去闯荡呗。” 蒋聿直起腰,边解皮带边往浴室走。 “所以你用这种办法赶我走,就不怕爸妈生气?”她不甘心地问。 “蒋妤,你好像有点拎不清。” 浴室门被关上,水声淅淅沥沥,他在里头笑了一声,“我现在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你是什么?” “我他妈是被蒙在鼓里十八年的受害者。现在,你,滚出我家。”他用一种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她眼眶忽然就有点热,但幸好蒋聿这不要脸的跟她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蒋妤破防大骂:“你一直这么自以为是吗蒋聿?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受害者?可拉倒吧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爱赶我走就赶呗,反正我也不想在你这住下去。” “蒋聿你太差劲了。” “除了比我早出生五年,你哪一点比得上我?” “蒋聿你才是那个又傲慢又虚伪的垃圾!” “哎,我就喜欢你这幅又能哭又能闹,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可爱的样子。”蒋聿嗤了一声,“赶紧滚吧,下次再叫我看见你,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 蒋妤最终也没能在蒋聿那儿讨到个好。 她没收拾东西,怕蒋聿等会洗完澡出来自己会忍不住揍他,抓起茶几上鉴定报告和玄关挂着的小挎包跑路了。 短时间内她要么自谋生路,要么另寻靠山。蒋家夫妇常年在海外搞风投,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面。蒋妤对他们印象模糊,大多停留在远洋来电和银行账单上。 十八年来,她和蒋聿更像是被放养在温室里的两株植物,野蛮生长,互相纠缠。 港岛的夏夜潮热得像块拧不干的毛巾。 “他们或许真的很爱我。” 蒋妤跑出那栋能俯瞰维多利亚港的顶层复式时只觉得浑身黏腻。她说出这句话。电梯镜面映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热的。 楼下路灯灰蒙蒙,天灰蒙蒙,世界也是灰蒙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翻蒋聿电脑时不小心翻到他网盘里的猎奇款“学习资料”,她吓得躲到衣柜里整整一下午,后来怎么被蒋聿拖出来的都忘了,只记得她在他房间哇哇大哭。 蒋聿那时还不是现在这副涎皮赖脸的款。他当时不知道她看到了,对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手足无措,抱着她把她放在他肩上让她看日落。 后来她见他和各路模特们在露天烧烤party上热吻,看他边打电话边在泳池里漂着,看他喝最烈的伏特加,骑最快的哈雷,在无人的山顶抛掉整个车厢的玫瑰,砸最贵的跑车,跳最惊心动魄的伞…… 去他妈的一母同胞,假的,她被秋风扫落叶一般赶出来了。 她将脸埋在掌心里,手腕上一圈红痕烧得滚烫。 她清楚地知道,她被抛弃了。 无论是亲生父母,蒋家夫妻,还是这个名义上曾经的哥哥,蒋家唯一一个她还算了解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蒋妤咬着吸管在茶餐厅里把鉴定报告一页页翻过去。 她浑身上下最贵的就是这个当季最新款的lv小挎包,但蒋聿显然早就料到这个。他在赶她出门这件事上发挥了前所未有的效率,提前把她包里东西掏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了几张港币和一张信用卡。 她咬着吸管出神,心想当务之急是先找个歇脚地,明日忧来明日愁。 服务员收走桌上的空碟子,询问是否需要续杯。 “不用了谢谢。”蒋妤把那沓报告丢进包里。 街上仍很热闹,潮湿的夏风把汗吹成盐粒粘在皮肤上,黏腻得叫人想骂脏话。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蒋妤报出北角。 北角那间画室是蒋聿送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占据了一栋大厦的整个顶层,视野很好。她嫌那地方远,一年也去不了几次。 电梯通往顶层,她按了指纹开门,指纹错误。蒋妤将汗湿的手往裙子上揩了揩,嫌恶地皱眉,输入密码。 “哔——” 红灯亮起,密码错误。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红灯。蒋聿的生日,她的生日,爸妈的生日,那辆被她卖掉的重机的车牌号。所有她能记起的数字组合都试了一遍,门锁固执地亮着红光。 蒋聿把密码改了。 “有病,真他妈有病。” 她狠狠一脚在墙上留下个脚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拨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方心情很好的向上嗯了一声,蒋妤质问:“蒋聿你把我画室密码改了?” “哦,是吗?” 他答得理所当然:“忘了告诉你了,我把整座大厦都买下来送我女朋友了,包括你那间小破画室。为了防止我曾经的宝贝妹妹哪天进去把我房子烧了,我就顺手把密码都换了。” 她一听就更怒了:“你凭什么对外人这么大方?我生日你才只” “打住,我送别人东西别人能陪我睡,你能?” “你——” “嘘,蒋大小姐,我不想再跟你废话。” 蒋妤被他噎得沉默,他懒懒道:“现在,别叫我名字。” 蒋妤忍了忍:“阿哥” “打住。”他笑,“别恶心我。” 她咬牙:“我进不去也能把你房子烧了!” “那你大可以试试。”蒋聿慢悠悠道,“蒋大小姐,我希望你记住一点。现在港岛没有姓蒋的富家千金,只有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冒牌货,别想着往你自己身上贴金,你不配。” “啪”一声,电话挂了。 一小时后,蒋妤坐在尖沙咀半岛酒店的大堂里。她要了一杯冰水,信用卡压在前台。前台小姐彬彬有礼,但眼神总若有若无地瞟过来。她假装在 看手机,实际上在通讯录里从a划到z,又从z划回a。平日里热络的名字此刻看起来都那么遥远。 她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前台开房。 刷卡机发出一声清脆的短鸣,拒绝了这笔交易。 “不好意思小姐,这张卡已经冻结了。”前台双手将卡递还给她。 果不其然。 “不好意思小姐,请问您还有别的支付方式吗?”前台又问。 蒋妤又好气又好笑,心说我要是有别的支付方式至于寄人篱下受这窝囊气? 她把卡收回包里,对前台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笑:“不好意思,我换一张。” 她没有第二张卡。 在前台小姐转头服务的间隙,蒋妤拎着她那只小挎包若无其事地转身,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迅速溜出了酒店大门。 “蒋聿,你以前没这么小气的。” 她在路边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不知从哪里摸出支烟,打火机盖咔嗒响了声,“啪”地点燃。 “蒋聿,你那不是小气,是变态。” 她抽完了烟,沿着海滨步道走,夜风依旧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蒋妤记得这条步道没有这么长,这么窄,这么闷热。 她又一遍翻完了通讯录,那些名字来来去去,富二代圈子里狐朋狗友蝇营狗苟,大多吃喝玩乐酒肉关系。遇着事能立刻想到的人不多,魏书文算一个。 电话拨通时蒋妤又犯了难。 怎么跟魏书文开口说这事?熟归熟,这人和蒋聿更臭味相投。地产大亨独子,声名在外的花花公子外加地主家傻儿子,顶着一张带着些斯文败类气质的长相在富二代圈混得如鱼得水,年前因为差点在曼谷犯事被扣下关小黑屋。 蒋妤说:“阿文,江湖救急。” 魏书文:“蒋家妹妹?” 她嗯了声。 魏书文那边一阵嘈杂,喧闹的音乐声震得她头疼。“救急?”魏书文笑着问她,“什么急?让哥哥给你烧点纸?” “别闹。”蒋妤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些,“我是说真的,蒋聿那个狗东西把我卡冻了,我现在在尖沙咀,你家有没有空房间或者……你能不能……”她咬了半天没舍下脸把借钱两字说出口。 “有的有的,”魏书文显然乐开花,“美人儿来我这住,蓬荜生辉蓬荜生辉,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亲我一下。” 她狠狠骂道:“魏书文你发瘟啊滚你妈的条粉肠。” 电话里传来男人大笑的声音,蒋妤的脸彻底黑下来,对方在她撂电话之前笑够了:“别急着骂人啊蒋家妹妹,只要你答应了我立刻叫车去接你。” 她沉默了几秒,随即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好啊,你让司机来这边,到了我就亲你一口。” “哎,别!”魏书文哪敢真让她亲,忙不迭赔不是,“我家司机已经出发了,十分钟就到,十分钟就到。” 蒋妤冷笑一声挂了电话,在路边等了几乎半小时,一辆黑色保姆车终于姗姗来迟,停在她面前。车窗滑下来,驾驶座上的司机冲她礼貌微笑。 魏书文的住所位于中半山,她去魏家时正赶上在他家轰趴的一群朋友刚走,一地一桌空酒瓶。 “人都走了。”他穿着一条花色短裤,倚在玄关处跟她打招呼,“进来吧,蒋家妹妹。” “跟你哥吵架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了几句,踢开脚边啤酒瓶子,接过她挎包,从吧台顺过一瓶依云扔给她,“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至于离家出走?” 禁忌蝴蝶 第3节 蒋妤接过水拧开喝了口,说:“我不是离家出走,他把我赶出来的。” 魏书文挑眉,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像是好奇她为什么当真乖乖被赶出来了。 “行了,楼上客房多的是,随便挑一间。”这两兄妹气场不和,干架像吃饭喝水,魏书文是知道的。见她不答,他摆摆手,见怪不怪说,“聿哥那狗脾气,过两天消了气就没事了。先住下,明儿干哥哥带你去马场玩。” 他见她神色有些恹恹,于是吊儿郎当地领她上楼,一路上献殷勤拍马屁,蒋妤被他狗腿得直起鸡皮疙瘩。 “你别油我。”她说。 “别啊,”魏书文把她领进房间,“这不给妹妹你解燃眉之急吗?” “那我谢谢你。” 魏书文站在房间里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还想再贫几句,被蒋妤一个眼神杀了回去。 “你赶紧滚,我要洗澡。” 魏书文乐了,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笑眯眯道:“蒋妹妹,别这么猴急嘛,有些事,慢慢来比较好……” “你他妈给我滚!” 蒋妤被他气得够呛,一脚没踹过去,魏书文裤兜里电话响了。他摸出来看一眼,手腕一翻对向她,她看清屏幕上面“蒋聿”两字,心里一紧。 “喂,聿哥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魏书文脸上笑兜不住了,面色变得有些为难。他嗯了几声,瞥一眼她,声音越来越低。 “……在呢。” “……不是,她刚到。” “……聿哥,她一个女仔……” “……我知道了。” 魏书文把手机揣回兜里,搓了搓手,似乎踌躇如何开口。“那个……妤妹啊。” 蒋妤已经猜到了结局,她并不好奇蒋聿究竟说了些什么。 “妤妹,”魏书文挠了挠头,一言难尽,不太敢看她眼睛,“你看……我这可能不太方便。” 他把她的挎包递过来。 “聿哥他……你也知道他脾气,发起疯来六亲不认的。”魏书文说,“他说谁敢留你,就是跟他过不去。” 她也没指望着魏书文能为她和蒋聿过不去。出了魏家后她把这块富饶之地逛了个遍,从中半山走到半岛,半岛走到洲际,最后实在是逛累了,就近找了家法式餐厅,坐在露台外的观景位吹着海风看着夜景,悠哉悠哉地刷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手机翻来翻去,没有一条消息,连新闻推送都懒得点开。 太阳在海平面升起,她刷到一条招新模特的私信,对方要求发模卡和三张近期照片过去。 她挑了三张自认为最能体现出她身材和颜值的照片发过去,又问那边大概多长时间能审核完毕,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尽快。 结果对方并没有回她。 蒋妤气笑了,心想老子要不是落魄了还真看不上你这破地方,这老狐狸也不知道从哪抄来的模卡,全都是大胸细腰翘屁股的超模,也不知道在找新人模特还是找鸡。 “去他妈的。” 出法餐店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什么委屈的情绪,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原来蒋家真的不管她了。 爸妈电话打不通,蒋聿把密码换了个遍,朋友也个个被他耳提面命。 他绝情起来真是要人命,蒋妤走到大街上,被太阳晒得头晕,终于还是忍不住蹲在地上。 这一天够魔幻的。 第3章 她找了台阶坐下,挎包枕在膝盖上,开始给她能想得到的所有人发消息。 多年未见的老师,小学中学的同学,蒋聿或是她自己的狐朋狗友,搭子,姐妹,语气或矜持或单刀直入,当然更多的是在撒谎。她说跨洋转账冻结了,她说爸妈公司周转不开,她说蒋聿出车祸了。 直到她福至心灵,忽然觉得以上理由都弱爆了。 ——“救救!蒋聿在曼谷嗑嗨了被扣在地下赌场,要剁手!速转五万江湖救急!” 是的,蒋聿磕嗨了,蒋聿赌钱了,蒋聿被人绑了,蒋聿要变残障人士了。 蒋妤给所有能想到的人都群发了一遍,天知道她怎么能想出这样一个缺德的方法,她猜蒋聿得知后一定会气的跳脚然后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有病,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蒋聿的银行卡。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汪汪的,像一块冰。清洁工开着洒水车慢悠悠经过,空气里有股水气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一小时后,她众筹得来了零蚊银,以及一条来自connie的消息,某平日里一起逛街做脸的塑料姐妹。 【connie】:「nicoel,你睇咗未啊?」 底下附着一条新文链接。 蒋妤点进去,巨大的黑体标题“蒋公子悬红千万,急寻失散亲妹”,附图拽的二五八万的蒋 聿靠在他那辆帕加尼旁,单手插兜,眼睛不看镜头,露出半边下颌线,很有一种忧郁气质。 评论区嘻嘻哈哈: 「蒋公子呢次玩咁大喔,边个咁好彩可以做佢妹啊?」 「边个姊妹得闲帮我代购支sktwo啊唔该嗮」 「各位姊妹,打卡认亲,有冇团」 「姊妹带我一個」 「姊妹带我一個」 「+1」 「蒋少睇过嚟!我先系你失散廿年嘅亲妹啊!!!」 「楼上发紧梦,明明我同阿哥由细失散。」 「赌王系列係咁啦,第日分身家嘛。」 「唔系我讲,蒋少你寻亲就寻亲,post自己张chok相做咩啫?」 「楼上+1,好大一铺骚味」 还有正文,正文道是蒋聿口称蒋老爷子病重,临终心愿就是找回亲孙女,蒋聿作为长孙临危受命,不惜重金,只为了一家团圆。 最下附一张蒋妤的生活照,照片下小字言简意赅:“据悉,此前寄养在蒋家的蒋姓女子与蒋家并无血缘关系。” 蒋妤被气得脑子发昏。 丢脸是小事,他如此大张旗鼓一发,彻底断她财路。她一边翻着评论一边骂蒋聿,骂完蒋聿又骂魏书文,骂完魏书文又骂connie,骂完connie后又骂蒋聿。 她破罐子破摔拨出去好几通电话,无外乎是些得知真相后表示震惊和同情的旧识,还有些压根不接。她气得要死,又有点想笑。站起身往前走时路过一家711,买了两罐冻得透凉的啤酒,招下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把她往深水埗开。 司机问到底去哪,她想起自己的信用卡已经被蒋聿停了,现金截至目前已经花掉一半,于是沉默了一会儿,只说继续往前走,最便宜的旅馆, 对方听出她的窘迫,没再问了。 深水埗是一片老城区,破旧,鱼龙混杂,街道狭窄。乱糟糟的招牌和人群,衣服挂在门口,垃圾随处堆放,这里不仅房子破,人也穷。 蒋妤很难想象,在这种地方,一个刚成年、没带身份证、没有工作、没有钱的女孩要如何生存。 一栋泛黄的旧唐楼,楼下烟雾缭绕摆着几张牌桌,旅馆老板娘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也同样泛黄的泡面头,一口不太地道的口音。 她问蒋妤:“要几个间?” 蒋妤说:“一个。”她拿过柜台上的笔,在登记册上签下电话号,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说,“要有窗的。” “六十五蚊。”老板娘头也不抬。 “没有窗的呢?” “五十。” “麻烦给我开个五十的。” 老板娘挥苍蝇一样对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挡着光。蒋妤微笑着挪进来,斜着瞟了眼,见老板娘正在搓手机麻将。她平心静气等对方把这局搓完了才把需求重复一遍:“你好,麻烦给我开间五十的。” 老板娘手朝她一伸:“身份证。” 她摸了摸小包:“没带。” 对方那双死鱼眼瞬间被点燃,刻薄地上下一翻,狐疑地打量她。蒋妤气质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千金,这种女孩怎么可能会在这样的老城区里找旅馆住? “没带身份证你找我开什么间?” 蒋妤好脾气地笑笑:“丢了。我成年了,报身份证号行么?” “不行。”老板娘冷笑,“丢了?丢了你怎么住?” 蒋妤:“捡起来,您先给我个住的地方,我再去捡起来,行吗?” 显然这招不行,对方险些报警找阿sir,蒋妤及时走了。 她在附近转了转,看到一家网吧,心想就它了。门面狭窄,环境昏暗,好在一台机器六蚊银还不查身份证,包夜更便宜。蒋妤在脏兮兮的机位上坐了会,点开google,搜索“如何找兼职”。 答案五花八门,她握着鼠标往下滑,划着划着动作就成了机械性反应,放空了眼睛,脑子走神。她想起刚才那间破旧得快要倒塌的旅馆,想起油渍斑斑的前台,想起那个肥胖的女人,还有来来往往那些一说话就像要和人吵架的住客。 她算是土生土长的港城人,可却第一次意识到这座城市的冷漠。 蒋聿不要她了,姜家民和宋文君不要她了,蒋家不要她了。这些句子见缝插针地从每一行字中间挤出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它们就争先恐后地扎进她眼睛里。 蒋妤撑着头,按了按太阳穴,觉得电脑屏幕光刺得她全身都疼。 深吸一口气,手臂使劲揩了揩脸。她足足在外待了一整天多,皮肤上被汗水濡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沁成一股稍稍有些上头的气味。蒋妤强迫自己重新集中起精神快速浏览完几页,转而打开网页版goodjobhk有模有样填了简历。她一边填一边想,妈的蒋聿你给我等着。 她怄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给蒋聿打去电话。从网吧出来时已是下午,空腹喝酒的结果就是烧心得难受。在小摊买了份鱼蛋,蹲在路边吃完后蒋妤直奔警署补办临时身份证明。 整个过程很顺利,阿sir只是公式化地问了几句,她也一一作答。精神状态颇显狼狈,以至于照片拍得像通缉犯,但她不在乎。 打的回去的路上又收到connie发来的消息:【connie】:「nicoel,蒋少真系为了钱咩?」 蒋妤面无表情地打字:「关你咩事啊」 【connie】:「唔好咁啦,我都系关心你,你都冇钱啦,不如……」 【nicoel】:「不如咩?」 禁忌蝴蝶 第4节 【connie】:「不如你同我一齐啦,我介绍几个有钱佬畀你识,你陪佢哋饮酒食饭,佢哋会畀你钱嘅。」 【nicoel】:「你吔屎啦你。」 出租车转过街角时正赶上夜幕降临,霓虹灯亮起,对岸的高楼也亮起灯,每一扇窗户都像是一个洞穴,无数路灯把它们点缀成不夜城。 然而这一切与她无关。 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她又回到了那栋泛黄的唐楼。老板娘正趴在前台打瞌睡,被她敲桌子的声音惊醒,见又是她,一脸不耐烦地伸出手。 蒋妤将临时身份证明递过去。 “五十蚊,押金一百。”老板娘把一把油腻腻的钥匙丢在台面上。 她数出几张纸币放在那。 “小姐,我说你啊,”老板娘接过钱,边数边斜着眼瞟她,“跟家里闹脾气被赶出来了?年纪细细有手有脚,找份工作呗。” 蒋妤木这脸不咸不淡地嗯了声,问:“哪间房?” 老板娘白她一眼,下巴往旁边一抬:“二楼,最里面那间。” 楼梯又窄又陡,墙壁上糊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蒋妤盯着看,觉得很像狗皮膏药。她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上去,钥匙开门时发出咯吱的声音,一股弥漫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眼前场景仍让人大受震撼。 没有窗户,没有独卫,只有一个排气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墙壁是黄色的,天花板是黄色的,床单被套大概本该是白的,但现在呈现一种陈旧的黄。 最最让她开眼界的还是空调。粗暴地嵌在两间房的隔墙中间,一半机身在她这边,另一半在隔壁。 她扯了扯唇角,觉得这事挺有意思,兴之所至下忍不住为它鼓起掌,鼓了几下发现没有观众,便作罢了。 蒋妤把包扔在床头柜,去楼道公共厕所洗了把脸,这才感觉好受一些。她折回来盘腿坐在床上,鉴定报告摸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她怎么就不是蒋家的孩子了呢? 但她没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功夫,她太困了,太疲倦了。脚踝被小高跟磨破皮的地方后知后觉开始发疼。隔音很差,隔壁的咳嗽声,楼下的麻将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摸出手机给蒋聿发去一条短信:“蒋聿我讨厌你。”她本想发“蒋聿我恨你”的,又意识到这字分量太大了,倒显得多给他面子一般。他凭什么?! 蒋妤在隔音很差的房间里睡着了。 * 蒋妤的短信发过来时,被讨厌的家伙正跟一帮人花天酒地。 手机从早上新闻发出去起就没停过,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一概不理,任由那些慰问或八卦的消息 来电堆积成山。 怀里腻着的小模特伸手想拿过手机替他开勿扰模式。 蒋聿皱眉按住她手,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根烟,再摸出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阿聿,”对方娇滴滴地叫他,“什么事惹你不高兴啦?” “滚。”他说。 小模特知情识趣地起身给他倒酒。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个玩味的弧度。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回了她一条消息:“被讨厌了,有点伤心。” 魏书文从隔壁卡座挪过来,一屁股坐下,夺过蒋聿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你玩真的啊?”他问,“聿哥,你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蒋聿斜睨他一眼,从桌上挑了另一杯酒端着晃了晃,没喝。 “把人小姑娘就这么扔大街上,还搞个全港通缉,”魏书文啧啧两声,“你不怕她真出点什么事?” 蒋聿轻嗤一声:“她能出什么事?” 他太了解蒋妤了,那是个混世魔王,从小惹事生非的主,天塌下来她当被子盖。 “再说了,”蒋聿说,“她不是还有你吗?” 魏书文一听这话立刻不干了:“欸欸欸,聿哥你可别冤枉我啊,我没留她。” 蒋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魏书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这不是你俩的事吗?我哪敢掺和啊。”对方还是要笑不笑地看他,他转了话题,“我听说她去了深水埗,那边最近不太平,专挑漂亮女仔下手,套了麻袋就拖走,你说她一个细路女……” 蒋聿打断他:“怎么,你心疼了?” 魏书文摸摸鼻子:“哪能啊,我心疼她干嘛。我就是觉得吧……好歹兄妹一场,你这……有点太过分了吧?” “老子还以为你看上她了呢。”蒋聿嗤笑一声,“过分?她这些年在我这儿作威作福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过分?你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吗?”他冷笑,“她把我车卖了,把我卡刷爆了,还把我女朋友气跑了。” 魏书文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那你也不能把她赶出去啊,好歹给她留点钱吧?” 蒋聿没说话,只把手机扔给他,示意他看短信。 魏书文:“哈哈,妤妹挺有意思的。” 蒋聿白他一眼:“行了,别在这儿瞎操心了,她精的很,饿不死自己。” 可理是理,烦是烦。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走了。” “哎,聿哥,这就走了?”魏书文急忙跟上,“不再玩会儿?” 蒋聿没理他,径直走出包厢:“你自己玩吧。”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她又发了几条消息辱骂蒋聿,但对方没再回复她的短信,大概正忙着找他那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蒋妤醒来时是第二天上午,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闷得像个蒸笼。出了一身汗,黏糊糊,很不舒服。 她退了房,押金拿回来,一百蚊。老板娘用一种目送珍奇动物的目光殷切送走了她。 楼下烟火气很足。早茶档的蒸笼冒着白烟,背心拖鞋的大爷端着油条报纸走来走去。 蒋妤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瓶乌龙茶,蹲在路边解决了早饭。 她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看到connie昨晚又给她发了几条消息,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还说她认识的几个有钱佬都很喜欢她这种类型的女孩子。 蒋妤冷笑一声,破口大骂了看热闹说风凉话的connie。 她站起身,下一秒看见了蒋聿。 他就站在那片市井气的正中央。 花衬衫,沙滩裤,背头油光水滑。一副墨镜别在领口,人懒洋洋双手插兜靠着一辆粉得扎眼的法拉利。太招摇了,周围路人都不禁注目过来。 他看见她,也没动,只是下巴朝她这边抬了抬。 蒋妤站住了。 她昨天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三百遍,发誓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脸。可现在,那张脸就在十几米外,被晨光照着,有点晃眼。她鼻子忽然一酸,眼眶跟着就热了。 他见她没反应,大步朝她走过来,手臂一伸,揽住她肩膀就把人往车那边带。他身上烟酒味淡了些,混着某款辛辣的木质香,闻起来很干净。 “哟,这不是我们蒋大小姐吗。”他低头看她,“怎么,住不起半岛酒店,跑到这种地方来体验生活了?” 这句话刺痛了她。蒋妤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蒋聿,你是不是有病?你跟踪我?” 蒋聿被她甩得手一僵,随即又笑了:“跟踪你?蒋大小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然后翻转过来对着她。她看到屏幕上是地图界面,上面有个静止的红点。 “看到了吗?”蒋聿说,“这是我之前给你手机装的定位软件。只要你带着手机,我就能随时知道你在哪里。” 蒋妤不可置信:“……你变态啊!” 蒋聿不以为然:“变态?我要是变态,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蒋妤:“你到底想干什么?!” 蒋聿:“上车。” 蒋妤:“我不上!” 蒋聿:“你不上,我就把你在这里的照片发给媒体,让全港城的人都看看,蒋家曾经的大小姐是怎么在贫民窟里生活的。” 他说着当真后退两步,喀嚓咔嚓对着她拍了两张照。 蒋妤气疯了,扑过去抢他手机。然而对方比她高一个头,胳膊一抬,她就够不着了。 “蒋聿你混蛋!” 蒋聿笑着把手机举得更高:“怎么,生气了?你昨天不是还很有骨气地骂我吗?” 蒋妤瞪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蒋聿收起手机,双手插兜,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离了蒋家,你什么都不是。” 蒋妤:“我不需要你们蒋家的施舍!” 蒋聿:“施舍?你以为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蒋妤:“那是我应得的!” “应得的?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蒋家的大小姐了?”他说着就转身弯腰从车里摸出个牛皮文件袋,扔到她脚下,“看看吧,这是你这十八年来在蒋家花的钱,我都给你记着呢。” 她没捡,红着眼和蒋聿对峙。 蒋聿看着她。这丫头打小就这样,一生气眼睛先红起来,接着红的是脸,然后是耳朵。他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跟他吵架吵得面红耳赤,他忽然伸手捏住她脸,问她是不是被煮熟了。她瞪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现在也是这样,蒋聿想。 围观的吃瓜群众聚满了一层,一向对此持欣然态度的蒋聿难得觉得有些棘手了,连拉带拽将人塞进副驾。 引擎声低沉轰鸣,粉法拉利一记漂亮的甩尾,稳稳驶上马路。 蒋妤系好安全带,一言不发扭头看向窗外。 蒋聿瞥她一眼,将车载音乐音量拨到最高。一首摇滚,鼓点和吉他声震耳欲聋。蒋妤觉得心烦意乱,她伸手把音乐关掉了。 蒋聿又把音乐打开了。 蒋妤:“……” 禁忌蝴蝶 第5节 她再次把音乐关掉,然后转过头。 “蒋聿,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她心平气和地说,“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蒋聿不解:“心情不好?你有什么心情不好的?你现在不是应该感激我吗?如果不是我大发慈悲来找你,你现在还在贫民窟当穷鬼。” 她想冷笑,然而现下实在没力气回应他的攻击,就侧过脸去。 “生气了?”他问。 蒋妤还是不说话。 蒋聿笑了声,腾出一只手去掰她脑袋,“还真生气了?” 蒋妤一把拍开他的手,“蒋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幽默?” 蒋聿啧了声:“你这脾气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讨人厌。” “彼此彼此,你也还是那么让人恶心。”蒋妤冷笑,心里盘算着怎么从他手里把手机抢过来把那个该死的定位软件删掉。 蒋聿将车开进一栋尖沙咀的海景公寓,地下车库空旷得能听见回 声。 这地方蒋妤没来过。 他停好车,绕道副驾这边给她开门。蒋妤没动。她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下车。”蒋聿说。 “我不。” “下车。” “我不。” “蒋妤,别让我说第三遍。” “你再说三百遍我也不下。”蒋妤抱着胳膊很有敌意地怒视他。 蒋聿垂眸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他一手撑住车门,俯身探进车里解她的安全带,然后掐着她后脖颈把人从副驾驶提溜出来。 “蒋聿你有病啊你他妈放开我!”蒋妤挣扎。 蒋聿没放,单手就把她扛在了肩上。 这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蒋聿果然是个疯子! 疯子一路扛着她上了电梯,按下二十七层。蒋妤被他晃得头晕目眩,死命锤他后背,奈何这人风雨不动安如山。她只好闭着眼装死,心里祈祷电梯能快点。 “蒋大小姐,”他开口,“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蒋妤不情愿地睁眼。“我警告你,蒋聿……”她咬牙切齿,“我警告你……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蒋聿笑了声,没搭理她,抬脚朝走廊尽头走去。 蒋妤被他扛在肩上,视线颠簸,只能看见他挺括的肩线,和扬起的衬衫一角。 指纹解锁,门应声而开。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冷硬,黑白灰三色为主调,家具很少,看起来空荡荡。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波光粼粼。 蒋聿把她扔在沙发上,蒋妤被摔得七荤八素,下一刻听见他居高临下地说:“今天起,你住这。” 她立刻从沙发上爬起来,揉着被硌疼的肩膀,冷笑:“凭什么?” “凭我高兴。”对方解开衬衫最上头两颗纽扣,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蒋聿,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蒋妤说,“你大张旗鼓把我赶出家门,现在又把我弄到这儿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转过身,背靠吧台呡了口酒。舌尖抵着酒液在口腔转了一圈,似乎难以启齿,他下压的眉头终于舒展开,说了后半句,“包养你。” 蒋妤愣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觉得这荒谬极了。 “你说什么?” “我说,”蒋聿放下酒杯,一字一句地重复,“我,包,养,你。”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蒋妤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蒋聿你他妈疯了吧!包养我?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驴踢了?” 蒋聿没笑,就这么抱臂看着她笑。等她笑够了,才慢悠悠开口:“怎么样,考虑一下?” 她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摇摇晃晃站起身:“蒋聿,你搞清楚,我们现在没关系了。你不是我哥,我也不是你妹。你想包养谁就包养谁去,别来恶心我。”她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蒋聿在她身后问。 “回我家。”蒋妤头也不回。 “哪个家?” 蒋妤脚步一顿。 “浅水湾的,还是深水湾的?”蒋聿慢悠悠地问,“哦,忘了告诉你,那些房子的密码我都换了。” 蒋妤回头看他:“蒋聿,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吗?” 蒋聿笑了:“有钱就是了不起。蒋妤,你在外面过了两三天,应该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了吧?” 蒋妤沉默了。她当然知道。她昨天在深水埗的旅馆里住了一晚。大开眼界,大受震撼,叹为观止,瞠目结舌,惊心动魄,骇人听闻。 她忽然问:“为什么把我弄到这,不让我回浅水湾?为了更方便你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回家吗?” 蒋聿皱了皱眉,显然没太跟上她的脑回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小明星,小模特,小网红啊。”蒋妤冷笑,“蒋聿,你可真是荤素不忌啊。怎么,怕我在旁边碍事,打扰你玩女人?” “哦,那倒也是。”蒋聿思考片刻,诚实地点头,“家里人来人往,看见你多不好。” 他退后一步,一张黑卡从兜里被掏出来扔在茶几上:“这张卡,一个月十万。衣服,包,化妆品,你想要什么就买什么。住在这里,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她盯着那张卡。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步显然已经脱离了她能理解的范畴。蒋聿这人,有时候的逻辑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他会扯出哪根线头。 她两步走过去,弯腰从茶几将卡拾起来。 他唇角刚扬起一边,随即就见她若无其事转身往阳台走。 “蒋妤。”他警告道。 她充耳不闻,下一秒手腕一翻,卡从二十七楼的高空坠落下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黑点,消失了。 “你有病啊!”蒋聿脸色变了,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手腕,拽得人一个踉跄摔在他胸口。 她揉着额头冷笑:“蒋聿,你觉得我缺你这点钱吗?” “你缺不缺我不管。但你他妈再敢扔老子东西试试。” 蒋妤被他拖进屋里。他手上没松劲,一路拽着她到落地镜前。巨大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脸。 “你的东西?蒋聿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扔你东西还少吗?那辆哈雷你不是也说再敢动就打断我的腿?结果呢?” 结果是她把那辆哈雷卖了,钱拿去买了条限量版裙子,还在蒋聿面前穿着晃悠了好几天。蒋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黑得像锅底,手却松了。 “蒋聿,我告诉你,”蒋妤终于站稳,转过身面对他,伸出食指戳着他的胸口,“别用你那套对付小明星的把戏来对付我。包养?你配吗?” 他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黑,接着看见她趾高气扬指着他鼻子放狠话:“蒋聿你给我记住,总有一天我让你跪下来求我!我让你跪下来求我回蒋家!” 蒋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挑衅的火。“行啊,”他皮笑肉不笑,“我等着。” 他俯下身,拍拍她的脸,“不过,我更想让你求我。求我操/你。” 第5章 蒋妤瞳孔骤缩:“……” 他话音刚落,蒋妤当机立断提手抡起边上挎包劈头盖脸照他头上砸,骂了句粗口。蒋聿没躲,任由那只lv砸在他脸上。 “神经病!”她骂完后立刻后退两步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 “蒋大小姐,”蒋聿朝她步步紧逼,“你想干什么?” “别过来!”她将手机贴在耳边,手指着他,“喂,爷爷?”她眼泪说来就来,无缝切换成一种委屈又惊恐的哭腔,“蒋聿他欺负我!他要强/暴我!你快来救我啊!” “我没闹!是真的!他把我关起来了,就在尖沙咀的公寓里,他……他刚才说要……” 她惯用的伎俩,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搬出爷爷,蒋聿这混球再不爽也得让步。这招用了十八年,百试不爽。蒋家老爷子一门不出二门不迈还不大上网,事出突然,她料想蒋聿还没将其中一二捅到老爷子跟前去。 蒋妤摁开免提,果不其然,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像炮仗一样从手机里炸出来:“你这个臭小子!反了天了!敢欺负你妹妹!” 她开始啜泣。 蒋妤非常会演戏。哭声细软,像根小羽毛在人心尖扫啊扫。倘若见缝插针递了个得意眼神的不是她,他怕是都要情不自禁替她抹把同情泪。 蒋聿面无表情。他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这哭声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从她手里夺过手机,挂断了。 “告状?”他把手机丢到沙发上,一手攥住她后颈,“十八年了,你就只会这一招。” “放开我!” 他没理会,径直把人往卧室里拖。 房间门砰一声关上,蒋妤被他摔在床上。她意识到大事不妙刚想爬起来,蒋聿长腿一迈欺身压上来,反剪住她双手,黑色阴影铺天盖地。 “蒋聿你疯了!你放开我!” “谁让你摔我卡?”蒋聿俯下身,“跑?还敢打电话告状?” “神经病!”她铆足了劲儿想把人踹开,奈何男女之间力量悬殊。蒋聿膝盖抵住她腰,抽出一只手,长指把她的裙摆往上卷,“你跑啊?你不是要让我跪下来求你回蒋家吗?行,你今天要是能跑得了,老子给你跪。” “蒋聿你别 动我!我操你妈!” “你他妈再骂一句试试?” “我他妈就骂怎么了!蒋聿你不是人!我他妈操你大爷!你咸湿佬!死衰仔!神经病!” “你不是喜欢告状吗?”他低头,辛辣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你再告啊,告诉爷爷,哥哥现在就要操/你。” “啪!” 禁忌蝴蝶 第6节 她终于挣扎出一只手,一声脆响,空气凝固了。 蒋聿的脸偏向一边,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印。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几秒钟没有动静。 他终于缓缓地转回头。 他沉默了。 那双黑沉眼睛里的某种汹涌情绪像是被强行按下的沸水,短暂地平息了,只剩下一点滚烫的余温,和一片茫然的死寂。 他没发火,没还手,甚至连一句骂或反驳都没有。 那种眼神很陌生,蒋妤愣住了。他拇指抚过她眼下,蒋妤忽然觉得有点怕了。这种安静比他任何一次发火都更让她心慌。她一直把他当做个爆竹,一点就着,炸完就完事。可现在这个爆竹受了潮,闷声不响,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炸开。 长达半分钟的死寂后,蒋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真是个烂人。” 她拂开他的手,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下去,转身朝门口跑。 砰,门被狠狠甩上了。 他坐起来,背靠向床头。长指抚上热的发烫的那半边脸颊,指尖一片湿漉。 他没哭,是她哭了。 蒋妤逃命般从那栋公寓跑出来,像只没头苍蝇在尖沙咀街头乱窜。 风是热的,汗也是热的,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没回头,但总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背上,又烫又疼。 可这口气她实在是咽不下。 她心情在极度愤怒与极度疲惫之间反复横跳。直到一头扎进附近某商场的洗手间,冷水掬上脸,才终于吐出这口浊气,烧灼感褪了七八分。蒋妤有些浑浑噩噩地抬头盯着镜子。刘海湿漉地粘着,她恨恨盯着镜子里人的眼睛看。她从小就觉得她和她哥长得不大像,唯一有共同之处的大概是这双眼睛。 睫毛很长,浓而翘,扑闪时像某种活泼的小鸟,眼睛里都有一簇簇燃烧的火。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像是想从那双眼睛里寻找另一双眼睛的影子。 只是蒋聿是熊熊大火,她是不痛不痒的一把火苗,风一吹就灭了。 她揉了揉眼睛,啪地合上水龙头,水珠顺着鼻梁骨滑下,落进池子里,溅起一圈水花。 那又怎样? 现在这样他就高兴了?就满意了? 她现在大概应该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就像刚刚在家里那样。可是她做不到,她没有办法继续演出深情款款的戏码了,那太恶心了。 她翻了个白眼,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别哭了。”她说。 这次她真的没哭了。 “蒋妤,别哭了。”她对自己说。 镜子里那张脸还在淌水,她没擦,任由水珠子乱滚。洗手间里香薰的味道浓得发腻,她待不住,转身就这样湿着脸出去,一头撞进冷气里。 老爷子住在山顶,离这儿不远。搁以前她二话不说就打车过去了,往老爷子怀里一扑,添油加醋告一通状,蒋聿保管没好果子吃。 可现在,那扇门她有点不敢推了。 老爷子疼她,是真疼。小时候她跟蒋聿干架,蒋聿摁住她还揪她辫子威胁她不准哭,她偏不,哭得惊天动地。闻声赶来的老爷子二话不说拎起鸡毛掸子就往蒋聿身上招呼。 她记性很好,但很遗憾的是现在没有半点需要用到记忆力的地方,除了回忆起那个挂满各式裙子的衣柜,以及这些鸡零狗碎上。 十八年的亲情原来也只建立在一张纸上。纸一撕,什么都没了。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阿福的电话。阿福是老爷子的私人助理,风风雨雨跟了老爷子几十年。 她说:“福叔。” “小姐?”阿福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需要把电话给老先生么?” 蒋妤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清了清嗓子:“福叔,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您能不能……别告诉爷爷,先借我点钱?” 她编了个理由,说自己刚看上个古董花瓶,不想动用信托基金,怕被爸妈知道。这理由蹩脚得很,但阿福没多问,只说:“小姐您要多少?” 蒋妤报了个不大不小的数目,阿福很快把钱转了过来,还嘱咐她别跟蒋聿置气,兄妹俩哪有隔夜仇。 什么隔夜仇,她和蒋聿明明是不共戴天,你死我活。 蒋妤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蒋聿的电话微信whatsappfacebookinstagram一概拖进黑名单,连tinder也没放过。接着她神清气爽地去三楼买了新裙子再去二楼提了新手机,换下的衣裳和被蒋聿偷偷安装定位软件的旧手机一道喂了商场垃圾桶。 蒋妤是行动派。兜里有了钱,底气比天高。她拎着购物袋从商场出来,晚风把裙摆吹得鼓起来,像一朵郁金香。她没回深水埗那鬼地方,直接打车去了中环。 维港的夜景是永远看不腻的流动盛宴。 她去了能俯瞰整个港口的顶楼餐厅,点了最贵的套餐,佐餐酒是一瓶年份不浅的勃艮第。邻桌一个金发碧眼的鬼佬频频侧目,最后端着酒杯坐了过来。 两人你来我往一口一个honey俏皮地调情,从艺术聊到赛马,从伦敦的雨聊到西西里的太阳。饭后又转场去兰桂坊的酒吧,鬼佬想带她回酒店,蒋妤喝完最后一口酒后说下次吧宝贝,没给对方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 丽思卡尔顿的总统套房,她从前玩离家出走的把戏时常住的地方。 水声淅淅沥沥响了又停,她裹着浴袍出来,新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睡了吗?” 她没回。 过了会儿,又一条:“你怎么在垃圾场里。” 她没回。 又过了会儿,再一条:“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还是没回。 第四条:“别耍脾气。” 蒋妤终于不耐烦了,回了两个字:“有病。” 那边再没消息了。 然而刚睡着,手机响了。 她没睁眼,伸手摸到手机,连来电显示都没看就点了接通。 “你是不是在外面鬼混?” 蒋聿冷冰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她陡然一个激灵,被梦魇中的那只黑熊拍得回过神。 “你他妈有病吧?”她没好气,“凭什么管我?” “你在哪儿?” “关你屁事?” “蒋妤,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他妈的管得着我吗?” “蒋妤!” “蒋聿你他妈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跟我吵架?” “我说,你现在在哪?” “我在哪关你屁事?我在你妈坟头蹦迪!” “蒋妤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是!我他妈就是有病!我告诉你蒋聿,我现在看见你就烦!你最好一辈子别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让你好看!” 电话被她挂断。 凌晨两点多,前哥突然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儿,还指责她在外面鬼混。 她鬼混不鬼混关他什么事? 蒋妤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按下不表。依稀记得酒店对面的服务厅二十四小时营业,于是她出门办了张新的电话卡,清爽迈入新生活。这次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6章 蒋聿的电话过来时,魏书文正跟个新认识的honey玩骰子。 “聿哥啊?”他把骰盅往桌上一扣,“怎么了?” “蒋妤呢?” “我哪知道啊,”魏书文说,“妤妹不是流浪深水埗了吗?怎么,良心发现了,想把人找回来?” “少他妈放屁,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蒋聿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她没在深水埗。我刚去过,那破旅馆老板娘说她退房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魏书文摊手,“她没联系我。” “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咒骂,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魏书文听着那边动静,觉得他没必要这么大火气。“聿哥你也太敏感了。”他忍不住问,“不是你说的吗,她精得 很,饿不死。还管她干嘛?”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蒋聿烦死了,“你现在就给我去找,把港岛给我翻过来,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哎不是,她是我妹我妈还是我女人?”魏书文没好气,“再说我哪找得到她?港岛这么大,找个人大海捞针似的。你不是老手吗?找她去啊,找我干什么?” “我他妈怎么知道她在哪儿!”蒋聿的脾气也上来了,“我要是知道她在哪儿还用得着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能找到她?”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魏书文说:“我废话多?” “我不管。”蒋聿说。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魏书文拿着手机一脸懵逼。他看着对面的honey,对方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他心里颇不情愿,这会儿正开心着呢,美人在怀,喝酒猜拳玩游戏,偏偏蒋聿这个煞风景的又冒出来,真是冤家路窄。 “宝贝儿,”他叹了口气,把骰盅推到一边,“看来今晚不能陪你了,哥哥有正事要办。” * 禁忌蝴蝶 第7节 维港的早晨是蓝色流淌的丝绒和玛瑙。 蒋妤切着盘子里的班尼迪克蛋,蛋黄流淌出来,金黄色像融化的太阳。她用叉子尖儿戳戳那摊黄色,脑子里已然心潮澎湃地演完了一出大戏。 戏的名字叫《十八岁天才少女白手起家统一港岛经济大业史》。 剧情很简单。她,蒋妤,凭借超凡的商业头脑和艺术天赋在港岛金融界掀起腥风血雨。先是以某种天才方法赚到人生第一桶金,然后杀入股市,精准抄底,高位抛售,财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出三年,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她名下的商业帝国初具雏形,她的资金像海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推高市场。接着收购港珠澳大桥,版图横跨地产科技娱乐轻重工业。 她在中环买了几层楼,成立了自己的基金会。她的钱够多了,不缺蒋家那一点。没了蒋家这个限制,蒋妤的人生反倒更加自由。 那时的蒋聿大概还在某个夜店里跟不入流的小模特喝酒,蒋家的生意在他手里每况愈下,蒋家夫妇怒其不争,最后蒋聿不得不来求她。 她会坐在某栋最高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像现在这样,慢条斯理地切割盘子里的食物。蒋聿会姿态卑微地苍蝇搓手站在她面前,他大概是被生活打磨得没了脾气,不再是当年那个飞扬跋扈的混账了。 “蒋小姐。”他会这么叫她。 她会抬起眼皮,淡淡地问:“有事?” “求你,救救蒋家。” 她眉眼间有与蒋聿如出一辙的讥讽和冷意,反问:“凭什么?” 蒋聿说因为他们曾是兄妹。而兄妹之间,有太多情浓于水的牵绊和无法割舍的爱。他们彼此折磨,彼此伤害,彼此相爱。 接着她会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擦嘴角,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可以。”她说,“跪下,三叩九拜,然后向全世界宣布,你,蒋聿,是我蒋妤的狗。” 但即便蒋聿真的照做她也只会傲慢地吊着他。 到时候她是真正的白富美,开私人飞机,住半山别墅,买钻戒不挑克拉数,只选粉钻。谁还会提她以前的落魄,只会夸她是港岛最年轻的女富豪。 她叉起一块沾满蛋黄的火腿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很满意。配得感,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重新在她身体里活了过来。 蒋妤都已经在心里盘算好该如何看蒋聿的笑话了。就在她吃完早饭,刚点开谷歌地图、准备把办公室选址在中环最气派的写字楼时,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兼职都找不到的人,第一桶金怎么赚? 宏伟蓝图迅速坍塌,但她很快找到第一条路。蒋妤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港岛画廊寄卖”。 她中学成绩不瘟不火,走的艺术路子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芭蕾国际奖项足以将她送入理想学府。值得一提的是画画也是她此外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且自我骄傲的技能。十六岁时她办过一场个人画展,来的人非富即贵,把她和她的画夸上了天。天知道那些赞不绝口里有多少水分,现在她需要把这些水分拧干,换成实打实的钞票。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蒋妤先是在网上找了几家看起来靠谱的画廊,记下地址和电话,接着立刻去楼下买了画板、颜料和画笔。价格颇为不菲。 两天后,丽思卡尔顿的总统套房里,地上铺满了画。 五幅。 她满意地一幅幅挑着看,多么艺术的构图,多么老练的笔触,多么精绝的巧思。绝佳的进步!她简直是浓墨重彩的印象派和线条凌厉的抽象派的集大成大家的冉冉升起紫微星。 蒋妤幻想着她的画可能会被放进某个画廊c位,某间有着高品位主人的书房,或是维多利亚港的某个私人游艇。她会在赚的第一笔金时对着落日开瓶香槟,看一整夜的夜景。 第二天,她开始联系画廊。 第一家画廊经理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了她的画,推了推眼镜,说:“蒋小姐,您的画很有灵气,但是……” 但是之后的话,蒋妤没听进去。 第二家老板是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她说:“亲爱的,你的画很漂亮,但是市场上不流行这种风格了。” 第三家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外地人,他用普通话说:“你这个画得很好,但是我们不收。” 蒋妤呆住。 她不死心,接着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得到的答案惊人地一致。 “亲爱的,您的画可以在小圈子里当个爱好,但没有市场。” “抱歉,您的作品有些,嗯,不够抽象。我们不收。” “非常抱歉,因为市场原因,您的作品不太适合我们……” 市场原因。 归根结底都是市场原因。 画廊被拒,她在中介处也同样受挫。 终于有人对她的艺术展现出了兴趣。对方是个人买家,自称姓刘,尤其喜欢那幅描绘落日熔金的。蒋妤血槽又满,觉得知音来了,立刻热情邀请对方面谈。 面谈地点是一家茶餐厅,蒋妤赴约时特地穿了条新买的裙子,画喷好光油装裱好,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茶餐厅里冷气很足,刘先生是位在冷气里冒烟的胖子,啤酒肚顶着桌角,地中海发型油光锃亮。 他见到蒋妤,眼睛一亮,招呼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逡巡,看她的时间比看画长得多。 蒋妤开门见山地表达了意愿,然而刘先生是个非常传统且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他很快也单刀直入,他有三房太太和六个儿子。他说自己家大业大,喜欢投资年轻人,见蒋妤是个美人胚子,有意与她联姻。 联姻的好处是,钱多到花不完。 坏处是,三个老婆和六个儿子。 蒋妤听得一愣的,她差点就要把画扔在刘先生脸上。 蒋妤最终还是把画砸到刘先生脸上了,因为对方瞧她愣神,得寸进尺想摸她小手。 她不仅砸了,还骂了。她这人不爽时撒泼掀桌是有一手,专挑人的软肋戳,把刘先生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还来了一句:“穷鬼,买不起就不要来我这里丢人现眼装阔佬!” 她拍拍手,怒冲冲出了茶餐厅。 外面阳光大好,她却觉得委屈得很。她知道这委屈不是给刘先生的,是给蒋家的,尤其是给蒋聿的。为什么他就不肯放过她?为什么非要把她当成工具?为什么她要因为钱而受这种委屈? “蒋家的!” 她越想越气,在街上大喊:“你们都是蒋家的狗!” 没有人回应她。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失意而归,回酒店的路上她顺带将那副装裱精致的落日熔金手一撂扔了街边垃圾桶。 蒋妤的总统套房换成了便宜一倍的普通套房。 她睡着了,她又做梦了。 梦境里是小时候,她在前头跑,蒋聿在后面追,她爬上树,蒋聿也爬上树,她揪住蒋聿的头发,蒋聿骂她死八婆。她想从树上跳下来,蒋聿一把将她拉住,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她崴了脚,蒋聿摔掉了一颗牙。 蒋妤醒了,天还没完全暗下去。她眯着眼半支上半身从床头柜摸矿泉水,又握住手机一同捞到怀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connie发来的消息。 【connie】:「nicoel,出嚟玩啊?我收到风,骁爷喺海上搞紧个船p。」(nicoel,出来玩呀?我收到消息说骁爷在海上攒了游轮party的局。) 蒋妤回了个问号。 【connie】:「就系澳门过嚟嗰个杨骁咯,之前蒋少生日会见过。人哋点你名要你到,过嚟啦,比下面好喔?」(就是澳门过来的那个杨骁嘛,之前蒋少生日派对见过的。人家点名要你到场,过来吧,给点面子好不好?) 蒋妤想起来了,一个断眉的男人,年纪轻轻就成了杨家话事人,祖籍据说是在东南亚,笑起来像只狐狸。她记得她与此人无甚私交。 她回:「不去。」 【connie】:「切,反正你阿哥唔会放过你,杨骁未必比蒋少差啊,边个玩得过边个都未定,不如先嚟杨骁咯,唔好睇死条路嘛。」(切,反正你哥不会放过你,杨骁未必会比蒋少差,谁玩得过谁还不一定呢,不如先找杨骁吧,别这么快就下定论。)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这次经历使蒋妤深刻认识到,想要靠卖画起家,可能性为零。 她觉得之前那些画廊简直没眼光,连她的作品的一点皮毛都没看出来,更别说她的灵魂了。 蒋妤在经过了短暂的挫折后,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决计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一个更广阔的市场——她的脸蛋和身材。 对,模特。 她决定放下身段纡尊降贵。 想到了这一层,蒋妤立刻付诸行动。她首先在网上搜索了一圈本港相关模特经纪公司,拉了一张excel表格,在每个公司名字后面打勾勾。筛选一番后最终选定了两家位于中环的模特公司,电话打过去,双方进行了友好洽谈。 面试当天她特意穿了件凸显身材的吊带裙,化了淡妆。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说话利落。她让蒋妤走了几步,摆了几个姿态,然后拿起她的资料看了看。 “蒋小姐,你的条件很好,”她说,“但是你的长相,有点太‘乖’了。” 蒋妤没明白。 面试官沉吟片刻,委婉地说:“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像takuro,就是很经典的朋克摇滚范儿,你觉得takuro能走chanel的t台吗?” 蒋妤没说话。 面试官解释道:“现在的市场喜欢那种有攻击性的美,明艳、大气。你这种邻家妹妹的长相,不太吃香。” 蒋妤当天又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的面试官对她身材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你太瘦了,跟豆芽菜似的,撑不起衣服。” 她往稍小的公司也递了简历,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她长得太“小白花”,这种甜美无害的初恋脸和芭蕾练出来的纤细身段,在港岛的模特圈里像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港岛多的是漂亮姑娘。人们更偏爱钟楚红那样的风情万种,或是张曼玉那样的清冷疏离。 她没死心,甚至想到去时装周现场守株待兔,但没想到的是现实比想象更冰冷。现场人头攒动,后台需要特定证件,她连门都进不去;秀场外别说是赞助商,连行色匆匆的模特们也没时间跟她这种菜鸟寒暄。 蒋妤的模特梦碎得很快,也碎得很具体。 不如意的事情一件件地来,她甚至都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推着走到了现在。 她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也是奇怪,她都没什么好哭的。于是蒋妤选择点了一堆外卖在酒店狂吃。 * 蒋聿的心情最近也同样糟糕。 他坐在车里抽烟,烟快烧到滤嘴了也没吸一口。车停在码头边,车窗摇下一半,海风把烟雾吹得七零八落。 整整一星期多,魏书文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派出去的人也一无所获。蒋妤拔了卡扔了旧手机,她本人像人间蒸发了,了无音讯。 他夹着烟,用小号视奸她同样一星期没更新的ig账号。最新更新日期是考完dse那天。那天她很罕见且张扬地穿了件黑色深v,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肩头,和线条起伏的背。偏偏她长得很是显小,这使得她看上去有种清纯与美艳混合的杂糅气质。他记得当天他讥笑过她身材毫无看点还高p。蒋聿盯着那条动态了很久,久到眼睛酸痛才移开视线。 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蒋聿心里冒出这个词。他翻出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五六声,对方终于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音乐,女人的嬉笑声,海浪的声音。 “蒋少,”一个带笑的男低声传来,不紧不慢,“稀客啊。” 禁忌蝴蝶 第8节 蒋聿没心情跟对方绕弯子:“帮我找个人。” “哦?”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兴趣,“港岛还有蒋少找不到的人?” 蒋聿说:“我妹。” 对方语气带上了惊讶:“蒋少,你哪个妹妹?你不是刚悬赏找你那失散多年的亲妹吗?” “杨骁,”他压下眉,“我没跟你开玩笑。” 杨骁大笑两声:“蒋聿,你可真是有意思,我跟你什么交情?你的闲事我怎么敢管?” 蒋聿额头青筋暴起。 杨骁说:“你这是打算灭口?不过也是,谁家拿百分之五股份给个没成年的丫头当生日礼。如果她没出这档子事老老实实呆在你眼皮子底下,指不定哪天就被你悄悄一枪崩了。没了她,蒋家的继承候选者又少一位。” “你他妈……” 对方已然听出他已经踩在暴怒边缘,懒懒道:“就你那跟我八岁侄子玩的水平,我还真懒得浪费时间。——你也别这么大火气。太久没见你妹了,你先说说,长什么样?” 蒋聿当然知道对方在拿他逗乐,他忍着火。“一米六四,很瘦,应该八十斤出头。脸是那种——”他停顿了一下,吐出烟,意味不明地说,“漂亮到让男人看了都想弄哭她的漂亮。”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蒋聿猜想对方应该在笑。 “继续。”杨骁说。 “琥珀色眼睛,下垂眼,有点婴儿肥,笑起来像甜心,其实一肚子坏水。穿裙子,走路蹦跶,说话声音软,撒起谎来眼皮都不眨。她很会装,哭起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专挑老人小孩心软的时候演。”他一想就很烦躁。他明明都打算放她一马了。 “嗯。”杨骁轻笑,“这描述听着不像妹妹,像仇家。” 蒋聿掐灭烟,又点一根:“差不多。她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在哪。” “你不是有定位?” “被她发现了,卡扔了,手机换了。” “你还真给她装过定位?” “废话少说,找不找?” “找啊。”杨骁慢悠悠,“不过我好奇,你怎么突然着急了?前几天不是还在全港放狠话,谁收留她就断谁财路?” 蒋聿没答。他想起那天把她关在公寓里,她说要让他跪下来求她回蒋家。他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越想越堵。 “你烦不烦,再问把你丢进珠江。” 杨骁感慨:“唉,蒋少的心真是海底针。” “……” “喂?信号不好?蒋大少爷?蒋公子?蒋聿?怎么不说话?” 蒋聿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杨骁那边接到“嘟”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露出一个散漫的笑。 他把手机扔给身边的人,戴上墨镜,懒洋洋地说:“上船吧。” 身后,巨轮鸣响一声长长的汽笛。 第8章 蒋聿知道杨骁黑路广,但没料到这人速度这么快。不到一小时,电话回了过来。 “找到了,”杨骁说,“在澳门。” 蒋聿愣了一秒:“澳门?” “对,澳门。”杨骁说,“我的人刚在新葡京门口看见她了。穿条粉色裙子,背个小包,正跟保安吵架。” “吵什么?” “不让进。”杨骁笑了,“你妹妹还没满二十一岁吧?澳门赌场规矩严,未成年不让进。” 蒋聿觉得这事确实好笑, 但又没来由的生气。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去澳门干什么?” “这我哪知道,不过我猜十有八九是想赌钱。蒋少,你妹妹缺钱缺成这样?”杨骁笑得不行,“怎么样,要不要我派人去把她捞上来?” 蒋聿沉默了一会儿,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啊?蒋少,你不打算管你妹?” “管她干什么?”蒋聿冷笑,“她不是很能吗?” “行,那就由她在外面野。”杨骁说,“不过我可提醒你,澳门这可是鱼龙混杂的,我的人在人家那里总不能横着走吧?” “关你屁事,”蒋聿骂道,“你就当看不到。” 挂掉电话,蒋聿如释重负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他根本不关心蒋妤的死活。他只想让她赶紧滚蛋,滚得越远越好,永远都别出现在他面前。 魏书文废物,杨骁也是操蛋。 蒋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 蒋妤站在新葡京门口,脸都绿了。 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板着脸对她说:“小姐,未满二十一岁不能进。” 蒋妤软磨硬泡:“我成年了!” 保安软硬不吃:“成年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我以前来过!” “那是有人带你。” “现在也有人带我!” “谁?” 蒋妤语塞。她环顾四周,试图找个倒霉蛋拉壮丁,然而来来往往的人都行色匆匆,没人理她。 保安懒得正眼看她,不耐烦地挥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挡道。” 蒋妤咬牙。她偏要在门口挡道。她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浓妆艳抹的女人进进出出,心里憋着一股火。 她是昨下午坐船来的澳门。起因是收到一个广告邀约,说是某个新品牌要找代言人,看中了她的气质,邀请她来澳门试镜。对方开出的价码很诱人,蒋妤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她在船上的时候已经开始幻想自己一炮而红的场景。她会成为那个品牌的御用模特,接着被更多品牌看中,走上人生巅峰。到时候蒋聿看见她的广告牌,一定会气得跳脚。 面试约在明天下午。今天她闲着没事,想起以前蒋聿带她来过赌场,她跟着学了点皮毛,私底下和朋友玩的时候还出过几次老千,说来也就那么回事,唯手熟尔,赢得盆满钵满。 于是路上她给自己脑嗨了个新人设——赌神少女横空出世,在赌桌上大杀四方,全场通吃,一夜暴富。 结果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她在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前耗了半小时,失意离场。 赌场进不去,宏图伟业的起点便塌了一半。蒋妤心里的火没地方撒,全变成了购物欲。澳门不大,商场却不少。她一头扎进去,花蝴蝶一样从顶楼逛到负一层,在各大奢侈品店疯狂扫货,看什么都顺眼,试什么都好看。钱像纸一样花出去,购物袋从一个变成七八个。 最后她瞥了一眼手腕,觉得空空的颇有些碍眼,接着走进一家名表店,看中一只卡地亚蓝气球。 专柜小姐很专业,在推荐表款时并没有过多询问蒋妤的预算和经济状况,只是对她的手腕进行了一番赞美。 “这只表设计简约又大方,最适合您的手腕,衬得气色很好又纤细呢。” 蒋妤觉得她是在嘲讽自己穷。但她没法反驳,她暂时确实买不起更贵的表。 付款后再一琢磨,从阿福那坑蒙拐骗来的一笔横财已经去了七八,蒋妤的心揪了一下。转念又一想即将到来的星光大道,她愉快地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蒋妤拎着大包小包,顶着热辣辣的太阳走回酒店。她住在离赌场最近的澳门洲际,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已经快累趴下。她让门童帮忙把东西拎进房间,自己呈大字型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明天就是面试,她得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新生活的开端。 蒋妤晚上起夜去洗手间,开灯后看到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那块卡地亚,突然就想起了一个老旧的词——美梦成真。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好在结果是即将圆满的。 今天的她离开蒋家,但她的人生仍在继续,她的道路也在不断延伸。她不会再回蒋家,不会再被蒋聿束缚,她会彻底摆脱那些过去,自由地行走在人世间,实现她的梦想,成为被万众瞩目的巨星。 蒋妤握住自己的手,感觉到心跳强烈得如同擂鼓。她无声地笑起来,走回床边,倒头就睡。 第二天蒋妤精心打扮过,脚踩六厘米jimmychoo终于摸得着一米七的边,身上是藕荷色的裙子,细肩带,低开叉,裙摆摇曳生姿。 时间还早,她先去了一趟商场做造型。化妆师对她的皮肤赞不绝口,蒋妤心花怒放,手一挥很壕气把包里剩下最后一点钱大半充作了小费。半小时后她顶着一头高颅顶法式羊毛卷和一脸看似素颜实则处处心机的伪素颜妆出来,在落地镜前顾影自怜,颇为满意。粉底很薄,眼下很淡的一抹冷青色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的大。她凑近了端详,觉得这颇有几分时下流行的破碎感。 漂亮,蒋妤微笑,心情如初升的旭日。 面试的地点在澳门半岛北边。蒋妤打了辆车,报上地址。 路上最开始还有些堵,很快便愈发畅通无阻起来。蒋妤摇下车窗,咸湿的海风里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和铁锈味。她皱了皱鼻子,觉得这有些偏僻了,心里的鼓点敲得有些杂乱。 “师傅,有没有走错啊?”她忍不住问。 师傅瞥了眼导航:“就是这里啦,小姐。” 对方话音刚落,前方便出现了一座灰蒙蒙的建筑,“永丰工业大厦”几个字褪色到需要靠猜。 她付钱下了车,狐疑地盯着这栋仿佛随时会吐出个叼着烟的精瘦男人的大楼,试图找出任何和奢侈品店、大牌、时尚相关的元素,可是没有,一个也没有。四下一片荒凉,乌云盖顶,快下雨了。 蒋妤踌躇起来,心里那点对星光大道的憧憬啪一声熄了一半。 手机却适时震动了下,是与她联络的面试官。 【cameron】:「到了吗?上八楼,出电梯右转最里面那间。我们在等你哦~」 那个“哦”字和波浪号让她稍微安心了点。或许是什么大隐隐于市的独立工作室,搞艺术的总是有点怪癖。 没什么退缩的理由,尤其如今又两袖清风了。她下意识摸了摸小挎**面,深吸口气,昂首阔步迈步走进去。 一楼左边是公共电梯,电梯门开,她和里面走出的一个红裙红唇的女人擦肩而过。离得很近时蒋妤看清对方稍稍有些分叉而枯黄的头发。蒋妤一向是不爱用“风尘气”来形容一个女性的,但她这回很快地联想到这个词。 对方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走了。 电梯门合上,镜面脏到看不清人影。墙上小广告贴了好几层,她不得不放弃靠墙站的习惯。头顶摄像头对着她,蒋妤盯着看了许久,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她忽然有些后悔来这了。 禁忌蝴蝶 第9节 在这样的地方工作的能是什么好人。她又想到两天前的新闻,说是有个网红拍vlog大赞澳门某酒店的下午茶绝了,结果粉丝探店发现下午茶是预制甜品,酒店是脏乱差的破旅馆,粉丝本人还被一群纹身男围堵在电梯里。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记起小时候跟蒋聿看恐怖片时蒋聿那傻逼说的话。 “要是真的有鬼那老子一定要捉一只回来,问它怎么才能投胎变成你。” 怎么又想到傻逼了,晦气,晦气,呸。 八楼到了。 出电梯前她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无法排遣内心那种莫名的局促感。 光线很暗。走廊两边门通通紧闭着。右转,最里面。门上挂了写着“星辉娱乐”的牌子。 她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热络的粗噶男声:“请进请进!”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烟味和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电脑前围着的四五个背心花臂的男人吞云吐雾,见蒋妤进来,目光齐刷刷钉在了她身上。 她太陌生这种眼神了,以至于忘了反应。 戴金链子的中年秃顶啤酒肚先站起来迎上来,热情引她在椅子上坐了:“哎呀,你就是蒋小姐吧!比照片上 还要靓女!” “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啤酒肚带着她环顾一圈,“这是我们的摄影师alex,这是我的助理小周,cameron你加过了吧?这位,这位。” 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名叫alex的摄影师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视线落在她身上,看不清眼神。 而啤酒肚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他们公司的实力,说捧红过多少模特,接过多少大牌广告。她听得心不在焉,坐立难安,这种不安在隔壁房间传来相机快门声和男人粗声粗气的指挥声时达到了高峰。 “来,腿再开一点,对,表情骚一点!”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啤酒肚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哎哟,忘了介绍我自己了。鄙人姓王,幸会,幸会。” 他满面笑容地和蒋妤握了手,她迅速将手抽回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啤酒肚。对方察觉到了,笑眯眯的:“现在的模特不都这样吗,咱们走的是性感路线嘛。” 蒋妤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总之这句话让她有些犯恶心。 “蒋小姐?”啤酒肚看她脸色不太好,很关切地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饿了?要不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用。”蒋妤果断拒绝。她站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试镜?” 啤酒肚惊讶道:“试镜?啊,咱们不搞那套,来了就拍。”他朝一旁招招手,对方就拎过来几件“衣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衣服。那是几片布料少得可怜,蕾丝粗糙,闪着劣质亮光的内衣。 蒋妤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她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啤酒肚咧嘴一笑:“蒋小姐,这就是我们这次的主打产品。你看这设计,多性感,多火辣。保证你一穿上,所有男人都为你疯狂。” 蒋妤没有跟这种东西持续对视的勇气,只能偏过头去,余光里看见满墙成人片的剧照。她心跳的很快,忍住反胃站起身:“我不拍这种东西。” 啤酒肚脸上笑容慢慢收了。表情变得有些危险,眯着眼看蒋妤:“蒋小姐,我很有诚意的跟你谈合作。但是我最讨厌人家耍我。” 蒋妤转身就走。她今天穿的鞋跟太细了,这个举动让她脚踝一歪险些摔倒。 “哎,别急着走啊。”啤酒肚拦住她去路,“蒋小姐,价钱好商量嘛。我们给的价码可是业内顶尖的。拍几张照片,几十万就到手了,多划算。” 蒋妤一把挥开他的手,厌恶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们再不让开,我就报警了。” 她色厉内荏的威胁没能吓住屋里的男人,大家哄笑起来。啤酒肚从兜里摸出根烟衔着,打火机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在她脸上。 “报警?”他笑道,“小妹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到了澳门,就是到了我们的地盘。” 他的手再次伸过来,这次是直接抓向她裙子的细肩带。蒋妤尖叫一声,抬脚就踹。那一脚没踹中要害,却也让啤酒肚踉跄了一下。这一下彻底激怒了他。 “给脸不要脸!”他骂了句粗话,朝身边几个花臂男使了个眼色,几个大块头男人把她堵得严严实实。 “跑什么啊,宝贝。”一个刀疤脸油腻腻地喊她,和旁边一人左右架住她胳膊。蒋妤剧烈挣扎,高跟鞋踢在对方小腿,换来的是更粗暴的钳制,胳膊快要被拧断了。 “松开!”她尖叫道,“我哥是蒋聿!我哥是蒋聿!我爸是蒋家民!”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 她姓蒋,她家里很有钱,她哥是蒋聿。说不准这些人听说过她哥的名号呢。 啤酒肚闻言嗤笑一声,一点也没被唬住,粗暴捂住她的嘴:“蒋聿算个鸡毛?我还说我爸是赌神呢!再叫,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这话让她安静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刀疤脸嬉笑着从旁边桌子上捞起一台dv,“来,咱们给她录个小视频。我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妞,真要拍了肯定火。” 他走过来,擒住她下巴,居高临下对上她眼睛:“瞧瞧这双眼睛,啧啧,真漂亮。” 蒋妤看着他的脸,他的嘴唇,他下巴上的胡茬。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无数个声音,交织成背景音,机械般播放着: 他们会侵犯你的身体。 他们会侵犯你的身体。 他们会侵犯你的身体。 她看着那台dv,镜头黑洞洞的,像死神的眼睛。 “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代价?”啤酒肚哈哈大笑,“小妹妹,我们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们是吃素的?” 他伸手捏住她脸,“老子就喜欢你这种骄傲的小天鹅,到了我手上,还不是得乖乖求饶?”他命令道,“扒了她!” 藕荷色的裙子发出布料撕裂的声响。细肩带被扯断了,裙摆被掀了起来。她看见那个叫alex的摄影师举起了相机,镜头同样黑洞洞地对着她。 蒋妤奋力仰起头,挣脱不得,她侧过脸狠狠咬上对方手腕。 “操,贱人!”啤酒肚抽回手,怒骂一句,对着她抬起一脚。蒋妤闭上眼睛,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一只手及时扣住了她肩膀,将她往旁边一拉。 蒋妤整个人跌进一个清冷的怀抱里,带着体温和雪松香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王老板,在忙啊,真是打扰了。”抱着她的男人哼笑了声,细心将她肩带提上去了。 对方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脸色一沉,皱眉打量他。 “你是什么人?” 杨骁目光扫过蒋妤,停留在她通红的眼睛和紧咬的嘴唇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 他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然后站直身,目光落向刚才抓着蒋妤手臂的刀疤脸男人:“这位朋友,刚才用哪只手碰的她?” 刀疤脸被他看得发毛,梗着脖子:“关你屁事?” 下一秒,枪声响了。 众人呆若木鸡。再回过神时听见的是刀疤脸的惨叫,他捂着自己的手腕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摊。 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又看着他泰然自若地收了枪,笑容满面:“杨骁,不是什么人物,家里做点小生意。不巧,我在澳门有点关系。” 杨骁比蒋聿还要不好惹,只是他行事一向低调,且从不轻易跟人正面起冲突,所以存在感要低一些,但影响力也绝不容小觑。故而他名号一出来,啤酒肚的脸色变了,最终挤出个难看的笑容。 “哎呀,您看这事闹得。原来是杨先生,大水冲了龙王庙。”他朝地上的刀疤脸使个眼色,让人将他拖走,“手下不懂事,杨先生千万别放在心上。” 杨骁闲闲说:“我的人来这儿面试,想着送她一程,结果您这阵仗,吓我一跳。” 啤酒肚心道那是吓我一跳吧?嘴里只能说:“杨先生说笑了,这不,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是吗,那就不打扰王老板了。” “诶诶,不打扰,不打扰。”啤酒肚干笑着让开路。 杨骁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揽着蒋妤肩膀离开。蒋妤在他怀里心有余悸,整个人依旧僵硬着。 “蒋小姐,”走了两步,杨骁忽然叫她。 蒋妤抬起头,他目光下移,落到她裙子上。 “还不打算放开我吗?” “啊?”蒋妤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披着他的西装还攥着他手臂,下意识松开了手。 杨骁低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蒋小姐好像挺习惯被人抱着?” 蒋妤感觉自己又吃了一嘴的狗屎,忙往旁边两步。 他说:“你怎么会去这种地方?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恐怕就该报警了。” 蒋妤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自己一夜暴富的幻想。 他不说话了。 电梯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他站在她身后,她隐约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很特别,不同于蒋聿身上总有的尖锐侵略性,更像是风。明明隔得很近,却又像隔着一片雾,无法捉摸。 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憋着一场大雨。他们沉默地去停车场,蒋妤跟他道谢,他回了句:“小事。” 她看着他弯腰跨进黑色宾利里,发动机轰轰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忍不住对他喊:“诶!” 车子开出一段停下了。 杨骁摇下车窗:“还有事吗?” “没,没”蒋妤几步追上去,讪笑,“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市中心啊?” “不能。”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跟我朋友还有约。” “不是,就”蒋妤慌了,“我手机没电了,身上也没有钱,没法打车,我就想你能不能顺路” 杨骁盯着她,几秒后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上车吧。” 蒋妤喜笑颜开,绕到车后拉开车门。杨骁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她,眉梢轻挑,善良地提醒她:“蒋小姐,把我当司机,是不是不太礼貌?” 蒋妤动作一顿,脸颊有些发热。她坐蒋聿的车时总喜欢故意坐后面把他当司机使唤。刚才思维乱成一团浆糊,身体比大脑先动了。她立刻关上后座门,有点尴尬地绕到前面,坐进副驾驶。 蒋妤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搅着,这时候又想起蒋聿和杨骁小时候关系不错,两个人能穿着一条裤子在浅水湾的沙滩上横着走。后来就不怎么来往了,饭桌上偶尔提起,蒋聿也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她问为什么,蒋聿说不为什么,因为杨骁是狗操的王八蛋。 她猜想是因为一个搞金融的人有十个心眼子,一个心眼子想你钱,九个心眼子骗你钱。而她的傻逼哥,九个心眼子都用在吃喝玩乐上,剩下一个花在抢她钱。 “你哥知道你在这吗?”等她手忙脚乱系好了安全带,杨骁问她。 蒋妤有点警惕地斜眼盯他。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和一截泰文刺青。眉目又很清俊,桃花眼薄唇,有种久居上位的傲慢感。她终于开始精准思考起他出现在此的缘由,除了“蒋聿让他来”之外她很难想象的到第二种可能性,这使她不得不尖起耳朵听他接下来的话。 禁忌蝴蝶 第10节 “不知道吧。”杨骁自问自答,“他要是知道,早把这地方掀了。” 蒋妤于是满意地松懈下来,收回了目光。 她手搅着裙边玩,肩膀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裹起来。蒋妤想了想,主动找话题道:“你刚才开了一枪?” “嗯,”杨骁说,“让他安静点,不听劝。” 她想起以前看过一个段子,说美国不鼓励公民配枪,就是怕混black社会的遇到问题一个不爽就开枪。现在看来不无道理。 “那你——”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会不会有麻烦?” 杨骁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一般不做这种事,但是总有人逼我。” 他打开车载音响,调低了音量。蒋妤听出来了,是《lovemelikeyoudo》。 “你听音乐啊?”她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应该只听古典乐和黑胶唱片。” 杨骁笑了下:“我不是什么很有品位的人。” “可是你的气质让人觉得,”蒋妤斟酌用词,“怎么说呢,就是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感觉。” “深藏身与名?”杨骁重复了一遍,“蒋小姐,我看起来有这么虚吗?” 他带着笑,原本疏冷的五官在被车灯照亮的半边脸上显得柔和。 他说:“蒋小姐,我不是你哥,可不会惯着你。” 她想,如果今天来救她的是蒋聿,他大概会先狠狠嘲笑她一顿,然后把那几个男人打个半死。 她想,蒋聿也不是她哥。 第10章 宾利停在洲际酒店门前。 她解开安全带,脱下外套还给他,说:“谢谢。” 杨骁接过外套随手扔到后座。 “蒋小姐,下次出门,眼睛放亮点。” 这句嘲讽刺得她不大舒服,但蒋妤没说什么。她抱着手臂下车,目送杨骁绝尘而去。热风吹着她光裸的胳膊,很有一股燥意。 吃了一嘴尾气后心里那点不甘心和委屈混着一股邪火烧了起来。星光大道是暂时没指望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下一步该怎么办,她一点头绪都没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蒋妤几乎是立刻提起裙摆就追了出去。宾利在前面的路口等红灯,她踩着六厘米小高跟跑得很没风度,总算在绿灯亮起前拍响了车窗。 玻璃降下来,露出杨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杨先生。”蒋妤扶着车门喘气,好不容易捋顺了呼吸,“你是不是在澳门开赌场?” 杨骁挑了下眉,没说是,却也没说不是。 蒋妤自动把他的沉默理解为默认,更有信心地开口:“我想和你谈个合作。” 杨骁脸上露出个饶有兴致的表情:“蒋小姐想同我谈什么合作?” 蒋妤说:“我帮你赚钱,然后你分我一点。” 他笑了:“蒋小姐,蒋聿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么?你和所有男人都能这么自来熟?” 蒋妤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不知道。”她抬手比了个数,“我被他赶出来了,还欠了高利贷,他们叫我要么还钱,要么等死。” “杨先生,你能帮我一把吗?”她那双大眼睛殷切地瞧向他。 杨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她有点发毛,觉得对方在打量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兔子。她挺直腰板,双手将吹得凌乱的羊毛卷往后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有底气一些。 她说:“我可以去你赌场当荷官。” 杨骁支着头,手抵在唇边,没有说话。 蒋妤有点尴尬,她觉得自己的提议非常合情合理,这种场子里有专人负责给客人发牌,她只要学学就好。 就在蒋妤以为他已经被自己说服了时,对方突然出声:“蒋小姐。” “嗯?” “有句话,可能有点冒犯。”他说。 蒋妤:“什么?” “你是真不了解赌场,还是对你自己有误解?”他说,“你以为赌场是什么地方?儿童乐园?” 蒋妤愣住了。 “和我谈合作?你会什么?除了逛街、购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以及……相信那些漏洞百出的骗子邀约之外?”他懒洋洋靠进椅背,目光掠过她的脸,“蒋小姐,你知道赌场荷官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吗?” “啊?”她眨眨眼。 杨骁说:“让你当荷官,我怕你第一天就被输红眼的客人吓哭,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揩了油。到时候,我是帮你出头,还是把你扔出去?” 蒋妤脸颊有点发热。她从小到大都被捧着,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么直白的重话,从来没有人如此决然地否定她全部价值。尤其是这种“你会什么”的反问,蒋聿都没说过。 “我”她下意识想争辩几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蒋小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那点小心思,对我没用。” 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只会花钱。他如此直截地戳破这一点,让她所有有气无力的辩驳全部化作空气四散而去。 蒋妤呆呆地看着他,眼圈红了。 “对不起。”她说,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对方气定神闲的声音。 “我身边缺个处理杂事的人,端茶递水,接打电话,偶尔需要应付一些无关紧要的场合。薪水按助理标准给。做,就上车。不做,就别再挡路。” 蒋妤最后还是灰头土脸地坐在了杨骁车上,顺带折回了酒店一趟,把她最后一笔钱挥霍来的七七八八购物袋一起捎上了。 空调开得很大,吹得她脸上的红晕渐渐退了。 刚才她鼓足勇气拦下杨骁,然后再次社死。她欲盖弥彰低下脑袋盯着自己手看,这才发现昨天刚买的卡地亚被猥琐男撸走了。 吃过便饭后宾利驶入葡京明珠地下车库,这是一家坐落于澳门新口岸区的综合yu乐城,外边砌着低调的大理石和暗金色玻璃,推开大门才见乾坤。地下三层是赌场,红蓝筹码堆成小山;地上是会所,再往上则是餐饮、酒店、办公区域和员工宿舍。 电梯直达顶层。两侧门牌编号整齐,将过道挤得逼仄。走廊铺灰蓝色地毯,杨骁带她左转到尽头,掏卡刷开一间房。 蒋妤跟在他身后探头,见里面是两张上下铺,一个洗手台,墙上贴着旅游海报,还算齐整。两个女人在屋里,二十上下年纪,粉毛坐在下铺擦指甲油,黄毛蹲在地上煮泡面,锅里咕嘟冒泡。 蒋妤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老板好!”粉毛听见响声探出头,见着杨骁立马眉开眼笑。 黄毛喊了声:“老板你吃不吃泡面?我给你煮一碗。” 杨骁摆了摆手,轻飘飘丢下一句不用。 蒋妤盯着唯一张空着的上铺,想象自己躺上去的样子。铺着人造纤维床单,四周是廉价网纱蚊帐,头顶悬着一台风扇,能看见塑料扇叶转动。她指了指自己,质疑:“我住这里?” “你已经被你哥扫地出门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他好心提醒她,“我没把你丢在街边就不错了,你还想住哪儿?” “我……” “行了,别我我我了,先住这儿,会有人带你熟悉环境。”他说,“明早九点来我办公室报到。” 蒋妤的脸涨红了。 “蒋小姐,你要么回去找你哥,要么就听我的。”他看出她不愿意,眉梢一挑,那种淡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蒋妤当然不愿意。但她来之前抱着赚口饭吃的念头,也不能立刻就甩脸子。 况且好歹深水埗的棺材房已经拉低了她底线,因而她犹豫了一会儿,故作坚强:“行,我能住。” “好的,老板再见!” “老板再见!” 黄毛和粉毛一唱一和地送他走,杨骁把蒋妤留在宿舍,径直离开。 然而蒋妤没能等到第二天九点,她甚至没能等到第二天。三小时后她就苦大仇深杀到了杨骁办公室。 对方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蒋妤手撑在他办公桌,宣布道:“我要换房间。” 杨骁终于舍得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理由。” “我睡不着。” “澳门赌场二十四小时营业,你以后会更睡不着。” “她们太吵了。” “没办法,员工宿舍就这个条件。”杨骁油盐不进,“你要是觉得吵,就戴耳塞。” “我不戴。”蒋妤皱着脸,“戴耳塞耳朵疼。” 他似乎觉得好笑,唇角牵了牵,又问:“还有呢?” “她们一个抠脚,一个半夜唱歌,还有一个往我枕头底下塞卫生巾。”她说这话时脸很红,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憋着火。 “你确定不是你先惹的?” “我一句话都没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跟她们沟通?” “我试了。”她抽了抽鼻子,开始酝酿眼泪,“我说‘你们能不能安静点’,那个唱歌的就回我‘你是不是欠睡啊大小姐’,抠脚那个直接把脚丫子杵到我鼻子底下。” “你以为这里是度假村?这里是葡京明珠,不是你家客厅。”他翻了一页文件,“要么住,要么就回港岛去求你哥。” 她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问:“那是哪个意思?” 蒋妤哑口无言。 “蒋小姐,我们都是成年人。”杨骁说,“你要是连这种程度的不适都受不了,我觉得你完全不适合这份工作。” 她反驳:“你别太小看我了。” 杨骁说:“我这个人很公平。做多少事,拿多少钱。但是像刚才那种事,放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会被辞退的。蒋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气氛僵持片刻,他冷淡的声音打破寂静:“还有问题?” 禁忌蝴蝶 第11节 蒋妤说:“我再考虑考虑。” “一分钟,要住就住,不住就回去。” 他完全不留余地,说完就开始数数。蒋妤气极反笑,眼泪被憋回去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叛逆从心底窜起。 “我住。”她大声喊道,“我住还不行吗!” 他懒洋洋把钢笔帽扣上,抱臂靠进椅背。杨骁确实是个很恶趣味的人。蒋妤从他接下来这句话里可见一斑:“那就住吧。我让人给你安排到十三楼。” 蒋妤狐疑地盯着他,又吸了吸鼻子。 他补充:“十三楼是管理层宿舍,单人间,门卡去找后勤领。” 地狱到天堂的过山车只用了他一句话的时间,这种被随意拿捏的荒谬感让她那股刚窜起来的叛逆再次堵了回去,不上不下地滞在胸口。 她转身要走,他又叫住她:“下次进门前,记得敲门。” “我敲了!” “再大声点。”他说,“我不是你哥,听不见你那点小脾气。” 她用力把门带上,震得门框抖了一下。 当天她就卷铺盖搬进了单人间。房间比四人间大不了多少,但好歹有独立书桌和衣柜。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香水、裙子、口红,整整齐齐挂进衣柜码在桌上。 第11章 上班第一天。蒋妤卡点冲进杨骁的办公室,对方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早茶。 “报告。”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杨骁看她一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把这个看完。”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蒋妤走过去,没坐,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是关于某个线上博/彩平台的用户数据分析报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图表。她看了两页就觉得头晕眼花。 她解释:“我对这个不太懂。” 杨骁反问:“你不是要跟我谈合作?” 蒋妤:“……”她只是想混口饭吃。 他哼笑一声:“那就学。” 蒋妤捏着报告的手紧了紧,终于把心里那句“你是不是跟我有仇”给问出来。杨骁不答反问:“你不是想赚钱?” 她的火气蹭蹭上窜,却发不出来。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说:“乖,坐下。”语气像是在哄狗。 蒋妤憋屈地坐下,低头看报告。 杨骁喝完一盏茶,忽然说:“你那个头花挺别致。” 蒋妤:“……” “你来之前应该就了解过,这些数据对于判断市场趋势、调整运营策略非常重要。”杨骁说,“不需要你全看懂,但至少要知道它们的含义。” 蒋妤敷衍了一声,问:“还有呢?” 这一问还真就问出了活儿,他手在桌上点了点,把第二摞资料递给她:“把这几份资料整理成ppt。” 蒋妤翻开看了没两眼,再次抱怨:“好多字啊。” 杨骁说:“蒋小姐。你以为这里是哪里?” 她瘪了瘪嘴。 杨骁给她安排的办公桌在外间,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把舒服的旋转椅。桌上放着一部座机,一杯凉茶。杨骁出来时她立刻坐直。 “有事叫我。”他说。 蒋妤说:“嗯嗯。” 他又进了里间,门关上。她等了十分钟,起身溜进洗手间照镜子。妆没花。她又回到座位,打开手机刷ig。这场如坐针毡的摸鱼终于持续到午饭时间,蒋妤理直气壮地拿着新发的员工卡溜了。葡京明珠内部有几家米其林餐厅,她挑了家最贵的法国菜,点了一份战斧牛排。账单划掉卡里大半的餐补额度。 下午三点,杨骁叫她进去。 “ppt。” “还没做完。” “帮我回几个电话。” “哦。” “这个号码,打给王总,说上次谈的货款延迟三天。” 她点头,记下。 “还有这个,李小姐,告诉她模特换了,不用来了。” 蒋妤问:“哪个李小姐?” “昨天那个。” 她还是茫然,最后是杨骁手把手给她从通讯录把模特信息和电话翻出来。 第三天,她开始迟到。九点半才到,头发乱着,说是闹钟没响。 第五天,她翘班。去了威尼斯人商场吃人均八百的brunch,试了一圈裙子,拍了几张自拍发ig,配文“新工作,新生活”,赢得一众点赞。下午三点回来,卡点打卡,坐到五点下班。 杨骁对她的摸鱼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次她拎着gucci的购物袋从电梯里出来,正撞上送客的杨骁。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购物袋往身后藏。 对方只是瞥她一眼,朝身边的客人笑了笑,转头对她说:“明天早上十点的会,别迟到。” 他没提购物袋的事。这让她生 出一种错觉,他或许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第二周她干脆把杨骁办公室当休息室,一躺就是半天,工作时间看剧喝奶茶,以及在群里和港岛的狐朋狗友聊天。 杨骁不拦她,也不赶她。 有一次杨骁让她用他手机打个电话。她忽然心念一转,趁他转身时飞快点进短信新建一条,收件人:蒋聿。 她打字:“我操你妈”。 发送。 手机震动。几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标点:“?”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三分钟,删了聊天记录,把手机还回去,说:“打完了。” 杨骁嗯了一声,没抬头。 晚上他有场应酬,提前给她放了班。当晚蒋妤和她那群新打得火热的酒肉朋友在楼下餐厅吃了顿法餐,趁着酒意微醺溜到隔壁酒店的豪华露天泳池游泳。夜色已浓,泳池边亮起几盏水母灯,映得她脸颊红扑扑。 “nicoel,”粉毛坐在泳池边,“你不是说你在打工吗,怎么我看你每天过得跟度假一样?” “是啊。”蒋妤笑嘻嘻,琢磨着还有三五天就能拿到人生第一桶金。 “对了nicoel,你哥真这么绝情?”粉毛忽然凑近。蒋妤这人嘴上没把门,一熟就把蒋聿翻来覆去编排几百遍。这回不必要他大张旗鼓发悬红,她自个先张扬开了。 “骗你干嘛。”蒋妤打了个哈欠。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回什么去,我要是回去了,他肯定又要嘲笑我说‘你还不是得来求我’,我才不要给他这个机会。” “那你打算留在这儿?” “留呗。”蒋妤晃了晃脑袋,水面荡起波纹,“这儿多好,赚的多花的多,空气又好,一年四季花开不败,夜里还有星星。” 三天后,发薪日。 蒋妤起了个大早,心情很好。她对着镜子化了个精致全妆,挑了条新买的橘粉色吊带裙。裙子是丝绸质地,贴着皮肤凉滑。她打算拿到薪水就去把上次没舍得买的那只鳄鱼皮birkin提了。 手机叮一声,工资到账的短信来了。蒋妤点开,脸上的笑僵住。 短信上显示,她的工资卡账户余额:-138550.34mop。 负数。 她大脑空白了几秒钟,以为自己眼花了。退出短信,重新点进去确认了一遍余额。还是那个刺眼的减号。 不是幻觉。 是真的。 负数。 她推开椅子拔腿就往杨骁办公室跑。 杨骁手边一杯冰美式,正在低头在看新闻。她风风火火砰一声推开门,质问:“我钱呢?” 他闻声抬头扫她一眼,然后就看见她几乎要吃人的表情,笑了:“什么钱?” 蒋妤气势汹汹冲到他桌前:“我工资啊。” 对方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明知故问:“什么工资?” “我的工资为什么是负的!” “蒋小姐,我劝你不要在我面前摆这种表情。”杨骁慢条斯理地笑,“你知道我脾气不是很好。” “你问我要薪水,那你这大半个月都在干什么?”他不紧不慢地,“早上踩点上班,晚上到点就走,还迟到早退,上班时间玩儿手机,甚至旷工去购物,去隔壁酒店游泳。” 蒋妤被他数落一通,梗着脖子:“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上次明明说我只要坐在那儿就行!” 杨骁笑得很有亲和力:“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上次,在办公室,我给你做完ppt,你说的。” “你工资。”他又说,“你上了十六天班,预支了四个月的,共计十二万三千六百七十一澳门元。再扣除迟到早退旷工罚款、办公用品损耗、茶水费、通讯补贴超支,以及你那些不能报销的私人消费。” 他翻开桌角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推过来。 “你看一下。” 他趁她捡起账单翻看的功夫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往边上一搁:“蒋小姐,我是个生意人。” 禁忌蝴蝶 第12节 蒋妤不明白。 他说:“我不做慈善。” 他给她安排了一个闲职,但并不代表他要养一个闲人。 “我要的是一个团队管理者,一个助手,不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吉祥物。”他说,“你在浪费公司的资源。” 蒋妤终于把他列的长长一串表看完了,气急败坏,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 “你怎么这样啊,你欺负人,你是个骗子!”她喊道,“我不干了!” “可以。”杨骁欣然接受,就差给她鼓掌,“明天就走。账单我会寄给你哥,附上明细。顺便告诉他你在澳门当过几天小混混,差点被人扒光拍视频。” 蒋妤对天发誓,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遭受如此明目张胆的不公平待遇。她在心里把杨骁骂了一万遍,终于在这件事上和她那混账哥达成了共识:杨骁是个狗操的资本家,王八蛋。 她眼眶有点湿:“我又不是欠你的。” 他指了指蒋妤手里的账单,蒋妤被纸烫到般立马放下了,据理力争:“我不过是犯了点小小的错误,你至于吗?” “你的错误可不是‘小小的’。”他说,“你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也在浪费我的钱。” “我又不是没工作过。”蒋妤挂着眼泪争辩,“我中学去过好几家公司实习过,从来没有人说我什么。” 杨骁当然心知肚明她口中的“实习”有多少水分,但他没戳穿她,只是说:“那是你没遇到我。蒋小姐,你要不要看看别人在我这儿工作都是什么样子。” 她盘算一番,回港岛自然不大现实。上赶着被蒋聿嘲笑羞辱么?眼下便也只能权衡之计,先走一步看一步。她勉强地哼出一声,转身要走。 “对了。”杨骁叫住她,“月底你跟我去趟曼谷。有个场子要开,需要人应付场面。你打扮漂亮点,少说话,多笑。” 蒋妤硬邦邦地说:“我去干嘛?” “你是我的人。”他说,“别人看了,就知道我不好惹。” 蒋妤对他这说法很不满,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形容词:“花瓶。” “什么?” “就是帮你摆出来当个摆设。” 杨骁笑眯眯的:“蒋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个智商是怎么完成dse考核的?” 她翻了个白眼,被这句话气的摔门走了。 蒋妤没回工位,她报复性满楼乱窜。溜达过负一层赌场入口时瞧见荷官穿着制服发牌,动作利落,眼神冷。她站那儿看了会儿,有人赢了,尖叫,撒筹码;有人输了,摔杯子,骂娘。 她摸了摸口袋,叹了口气。这时候开始觉得这里空气有些闷人了,垂头丧气出去兜风。说是兜风实际上不过是在葡京明珠外长椅上坐着思考了整整一下午的人生,颠来倒去把这群人挨个骂了一遍后再也思考不下去,开始刷ig。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影子拖成长长一条黑。 握着的手机震了下,弹出一条消息。 【魏书文】:「蒋聿问你死哪去了。」 她回:「没死。」 【魏书文】:「他最近脾气很差,砸了不少东西。听说你在澳门?」 她没回。 又一条:「你在杨骁那?你要小心点,他可能会来。」 她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对魏书文最后一句不以为然,但猜想蒋聿可能是偷偷开了小号视奸她ig。 第12章 杨骁真是个魔鬼。 他不仅苛待她,pua她,他甚至还要仗着她欠下的十三万多奴役她。他钓鱼执法颇有成效,于是不再放养,开始每天安排大量工作给她,甚至连周末都不放过。 蒋妤生平第一次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两点才回到宿舍。她身心俱疲,连澡都没洗就把自己摔进了被子。第二天早上她睡过头,九点的会议迟到了十五分钟。杨骁抓着这个机会在所有人面前骂了她一顿,用词之尖酸刻薄让人叹为观止,丝毫不顾及她颜面。 他明明只是她的债主,却在她面前像个地主。蒋妤愤恨,接着再次想到负额巨款,不由得悲从中来。长吁短叹后打定主意阳奉阴违,另寻出路。 葡京明珠的二楼是 会员制夜场,对外叫“金珊瑚”,灯光常年压在深红与紫之间。蒋妤第一天下班时路过,往里只看见光影交错,穿得很少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晃。 她当时不屑地撇了撇嘴。 现在她站在这,和吧台后清点酒水单的吴经理对峙。 “老板让你来的?”他听清蒋妤的开场白,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狐疑地睨她,认出这是杨骁身边摸鱼一把好手的关系户,“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她扬起下巴说:“他昨天跟我说的,可能还没来得及通知你。我以前学过芭蕾,拿过奖,跳舞没问题。” “芭蕾?”吴经理对她发出一声嗤笑,“芭蕾跟爵士能一样吗?” 蒋妤反唇相讥:“爵士我也会。”她学东西快,自信这难不倒她。 吴经理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蒋妤的心提到嗓子眼,手心开始冒汗。她看着他拨号,听见拨号音响起。 “算了。”吴经理挂断电话,自言自语道,“杨老板最近忙,我就不打扰他了。既然你说是他安排的,那就先试试吧。” 蒋妤松了口气,差点没站稳。 “咱们先说好。”吴经理后退两步,打量她,“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里不是你们那些小姑娘玩票的地方,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是没那个本事,趁早别来丢这个人。” 蒋妤心里骂他狗眼看人低,脸上不动声色:“放心吧,我没问题的。” 吴经理又开始清点酒水单,边跟她说:“去准备准备,今天就上场。”他扬声喊对面沙发上补妆的姑娘,“阿美,带她去换身衣服。” 走廊尽头是更衣室,几十个格子柜挤在一起。阿美熟门熟路打开其中一个,翻出一套丢给她:“你先换上。”她对这个新来的女孩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不冷不热。 蒋妤心里想,瞧瞧,瞧瞧劳动人民的精神状态,资本主义果然只会剥削劳动人民。 阿美看她愣着没动,有点不耐烦地挑起眼尾:“赶紧啊,你要让全场子的客人等你一个人吗?” 十分钟后她换好衣服,站在穿衣镜前看自己。黑色紧身吊带短裙,胸口镶几颗水钻,马丁靴,裙摆是羽毛和流苏,勉强盖过大腿根。皮肤白,黑色衬得更加雪白透亮。她握着裙摆往下拽了拽。有些被这副打扮廉价到。 “会跳艳舞吗?”阿美一边补眼线一边从镜子里斜睨她。 爵士她尚且能厚着脸皮说没问题小菜一碟,对于艳舞她只能诚实地摇头。 “……你还真是来玩票的?”阿美动作一顿,愈发不正眼看她。涂着大红色甲油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不会就学。” 蒋妤哑口无言,心想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啊。 “你啊,”阿美继续说,“一看就是不常来这种地方,新人都这样,扭扭捏捏装清纯。” 蒋妤不服气,争辩道:“我以前” “以前什么以前。”阿美打断她,轻蔑地笑,“总之,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你最好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她见蒋妤沉默,上下扫视她:“我告诉你啊,我也是为你好。你看你这张脸放这种地方……而且你没经验,万一哪个客人看上你,非要找你喝酒,你怎么办?陪还是不陪?你这种情况就像是走在马路上被人抢劫了,人家还要怪你身上钱带太多。听见没?脑子活络点。” 她一通输出没给蒋妤任何插嘴的机会,说完后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扭着腰走了。蒋妤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她才不走人,真要有色胚对她动手动脚,她当场让他们见识什么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还是小心点为妙。 蒋妤扯了扯裙摆,听见整个场子的低音炮震耳欲聋。她抱臂坐在长凳上,忽然有点迟疑。 更衣室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一个金发姑娘倚在门边。是那种艳俗的漂亮,单眼皮,厚嘴唇,眼睛几乎掉进堆砌的脂粉中。蒋妤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对方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突然嘻一声笑了。 蒋妤不明所以。 “衣服合身吗?”金发姑娘问。 “还行。”蒋妤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领口。 “那就好。”对方笑得更夸张了,“我听老吴说你有舞蹈功底?你别紧张,我叫lily,一会你跟着大家跳就行。”她低头从包里摸出只口红递给蒋妤,好心提醒她,“你这张脸啊,太嫩了,不化浓点,灯光一打全白瞎。” 蒋妤乖乖就范,抹了口红,lily又教她化眼妆贴假睫毛,她只好闭着眼睛任由她在自己眼皮上鼓捣。 “你多大啊?”lily问,“看起来还像个学生。” 蒋妤含糊道:“大三。” “哪个大学的?” “岭南大学,学音乐的。” “哎哟,那你岂不是会很多乐器?”lily问,“我最喜欢钢琴了,你是弹钢琴的吗?” 蒋妤点头,心想钢琴她确实也会一些。 对方显然同样深谙“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这般道理,顺着捧她说:“哎哟那你可真是个宝贝,我们这还没出过名牌大学生呢。怎么就想到来这跳舞的?生活费不够?” 蒋妤心说我特么也不想啊,我就是单纯想用钞票给资本家杨骁一个大耳刮子,怎么了? lily笑起来:“我听老吴说你欠老板钱?你不像是那种缺钱的人啊。” 蒋妤心想,那是因为你对于有钱人的认知只停留在有钱人的外在表现上。 见蒋妤默认,这下lily的笑容就变得有点幸灾乐祸了:“那你可得好好干,咱们这儿,跳得好,客人打赏就多。一晚上下来工资很可观呢。” 从更衣室到大厅,灯光渐暗,人声开始鼎沸,蒋妤被领着往里走。dj选的是ne-yo的《becauseofyou》,很是热烈欢快。 她如履薄冰地站上舞台,追光灯打在她身上。音乐和人声嗡鸣,伴随着节奏摇晃的舞池,光怪陆离。她站在那个圆圈里,只觉得一切都失真,像是被失焦模糊的投影。 “过去啦,站c位,愣着干嘛,”lily推了她一把,“你不是要赚钱么?” 蒋妤还没来得及反应,阿美冷笑一声,踩着高跟鞋从另一侧挤过来,把她往边上拽:“你新来的,站前面算哪出?” lily按住阿美:“哎哎哎,别欺负新人,你们这些老油条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你懂什么?”阿美扭着脖子说,“她那样子哪里跳得好。” lily笑着搡她:“我看好得很。” 阿美躲开一步,扭头骂蒋妤:“你他妈聋了还是瞎了?让你往后站点!” lily和稀泥:“哎呀都是姐妹,和气生财嘛。” 舞曲响起,阿美见蒋妤还站在c位不动,狠狠瞪她一眼,骂了句不知好歹,这才露出微笑,摆好姿势。 蒋妤迟迟迈不开腿。她后知后觉感觉到不适应,追光灯从她身上扫过,光斑在视网膜上跳动。这不是学校舞台,不是表演秀,她要在这种地方、在台下如狼似虎的眼神里和一群不认识的姑娘共舞。 她意识到这点后紧张得胃有些开始抽搐。蒋妤觉得自己每个毛孔都张开,肌肉紧张,心脏失序。 她扭着腰,踩着舞步,追光灯在她头顶旋转,每个人都看向她。 禁忌蝴蝶 第13节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场景。她想,我不能适应,我要回家。 但她不能。 她听到心跳声如擂鼓,血液流动声鼓噪。 dj喊话,人群欢呼,旋转跳跃。 直到她走神,一个踢腿动作没跟上节奏,直接歪到旁边舞伴身上去。 “哎哟你——” 舞伴欲说还休,其他姑娘都在看笑话。这小失误让台下第一排的客人很快发出不满的嘘声:“这新来的谁啊?跳得跟广播体操似的,软绵绵没力气。” “就这?这叫跳舞?跟后面那个大胸比起来差远了。” “就是,还占着中间的位置,下去吧!” 换曲子变队形时阿美趁机把她往后一拽,咬牙切齿贴着她耳朵说:“说了让你少丢人现眼。” 蒋妤终于心服口服地换去了后排。心里把那几个起哄的男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第13章 台 大厅热度像是桑拿房里不断往滚烫石头上浇的水,一浪高过一浪。蒋妤剩下的时间里都在后排跟着瞎晃,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黏住一缕头发。 夜场跳舞的氛围组们工资是日结,众人蜂拥而上,眉开眼笑。蒋妤得到一个牛皮信封,捏了捏厚度,觉得十三万的债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这一夜下来她发现跳舞也没那么难,甚至还有点酷。舞台上的自己像一个活在平行时空的精神小妹。一种荒谬的快活劲儿从脚底板升起,她重新活了过来。 蒋妤把钱往兜里一揣,手一挥,“走,我请大家去玩!” 这句话让她在姑娘们心里地位一下子攀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大家想,新来的虽然跳舞不行,但挺会做人,并非完全一无是处。她年轻,漂亮,大方,涉世未深,看起来单纯好骗。 lily第一个响应,拍手叫好,亲热挽上她胳膊:“哎哟,你发财啦?” “小意思小意思。” 一行人嘻嘻哈哈,纷纷表示要宰她一顿,众星捧月哄着她去楼上ktv唱歌。蒋妤对着她的曲库一通乱点,像只高音尖叫鸡一样兴奋地唱完了五首。 唱到第六首时阿美突然拽了拽她,把她往包厢外拖。“你跟我来一下。”她说。 蒋妤还有些意犹未尽,以为阿美是要传授她什么唱歌诀窍,连忙跟上去。两人走到包厢外走廊上,她问:“怎么了?” 对方目光晦暗不明盯着她看了会,垂眼点了根烟,手握着烟盒朝她一抬。 蒋妤刚想推辞说她不抽,就见阿美已经自然而然将烟盒收起来。靠着墙说:“你别待在这了,这不适合你。” 蒋妤觉得这人果真莫名其妙。“我不懂你的意思。” 阿美深吸了一口烟,狠狠吐出来:“你第一次来这吧?” 蒋妤不置可否,心说是又怎样。 阿美说:“你是不是以为来这里工作跟你平时在学校里参加文艺汇演一样?” 蒋妤皱眉:“哪里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阿美说,“你太嫩了,以为别人对你的敌意都是无缘无故,因为你长得好看,因为你有钱,因为你比她们优秀。那你就错了。” 蒋妤嗤笑一声。 “你别不信。”阿美看着她,“听我一句劝,你就趁现在走吧。” 蒋妤抱臂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杨老板的客人,大部分都是我们得罪不起的。”阿美的语速放慢,“我们是赚钱没错,但不该赚的钱,一分都没碰,一分也都不能碰。” 阿美是真关心她,还是要趁火打劫危言耸听吓退分蛋糕的新人,蒋妤心里清楚。她心领了好意,但没采纳她的建议。正想回怼她装好人,不料对方将抽了一半的烟掐灭,转身往包厢走:“不听就算了。” 事实上阿美的话不无道理,但她自个琢磨着最多也就再在这待上半把月,毕竟蒋妤自认她自己和这的人有很大不同。她赚足第一笔金就走人,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 她刚想后脚跟着回去,包里手机震动起来,蒋妤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刘特助。杨骁身边一干活麻利且不苟言笑永远垮着脸的男的。 她不想接,靠墙等着来电提醒熄掉,结果下一秒对方又阴魂不散地再次打来,蒋妤只能划了接通。 刘特助公事公办地通知她:“蒋小姐,老板让你把上个月二楼的会员消费数据整理成表格,明早九点前发给他。” 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比划:“什么数据?我不会啊。” “所有原始数据都在你电脑桌面。”刘特助不给她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老板要看环比增长和客户画像分析,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蒋妤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她对着黑下去的屏幕骂了一句。杨骁是个周扒皮,半夜都不让人安生。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先不管他,唱完歌再说。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有点变味。 她没推门,只是前脚刚手握在包厢门把手上,后脚就听见里头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看她就是来玩票的,大小姐过家家呗,能干几天?” “——你们说她到底什么来头啊?听说之前在杨老板办公室外头干助理的,第一天上班就住单人间,老板还亲自带她熟悉环境。” “谁知道呢,肯定有关系呗。” “我听说她是老板特招进来的,没走hr程序,你们懂的。” 蒋妤眉头皱起来。 “特招?哈哈哈,这词用得好。” “就是啊,你看她跟过家家似的,听说当助理时迟到早退旷工什么都干。老吴那么严的人都没说她,肯定是上面有人罩着。” “我倒是听说她好像是港岛来的,什么蒋家被赶出来的?” “哪个蒋家?” “还能是哪个,就那个开风投公司的蒋家啊。不是说他们家那个千金大小姐是假的,被赶出来了吗?” 这话一出,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嘘声。 “哎哟,那可不得了。” “怪不得呢,原来是落难的凤凰啊。” “你们别乱说,”是lily的声音,“人小姑娘挺好的呀,别乱嚼舌根。” 嚷得最凶的姑娘嬉笑道:“我们哪有乱说,这不是实话实说吗?” 包厢里的人还在继续。蒋妤听见有人说:“你们说她跟杨老板到底什么关系啊?不会真是那种关系吧?” “嘘,小声点,万一被听见了。” “怕什么,她又不在这儿。” “有钱人可真会玩,包养情人都包养到公司来了。” “有钱人也会蠢,杨老板身价百亿,图她什么啊?图她一张嘴叭叭能吃?” “图她好骗。”有人刻薄地笑了笑,“你看她今天晚上那张脸,我都想给她一巴掌。” “她那张孔雀脸,啧,怪不得杨老板舍得花这么大代价。” “说她是金丝雀都抬举她了,还孔雀呢。”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 嘘声和窃笑在昏暗的灯光里发酵。隔着门上嵌的深色玻璃窗,她看见阿美沉默抱着手臂坐在沙发边上。lily拿起个话筒打圆场,“哎呀,都少说两句,人家还在外面呢。来来来,唱歌唱歌。” 她站在门口听了会墙角,确定里头那几人讨论的就是她本人,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了推门进去。 原本还笑语欢声,见到她推门进来,霎时间声音戛然而止,静如死寂,神色各异。 蒋妤觉得好笑,这演技也太拙劣了些。 “哎哟你回来啦,怎么这么久?”最先反应过来的是lily,她伸手将话筒递给蒋妤,“我帮你点了歌。” “不了,有点事先走了。”她拎起小包。 有人挽留她:“这么快就走啊?不是说你请客吗?” 蒋妤说:“账我已经结过了,你们还要点什么就再记我账上。” “那好吧,下次再约,”lily遗憾地说,“拜拜。” “啧啧,富家千金,钱多烧得慌,大风刮来的。”阿美讥诮道。 凌晨三点,蒋妤回到宿舍后往床上一倒,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excel入门教程”。 这一夜她经历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最后在筋疲力尽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蒋妤被刘特助的夺命连环call给吵醒。她脑袋还晕乎乎,正挂断电话想躺下继续睡,结果对方直接坚持不懈电话继续杀过来。 “蒋小姐,老板要求你九点前把数据整理好发他邮箱,你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做。”蒋妤揉了揉眼睛。 “已经八点过了,再过一会老板就要开会,你别耽误事。”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终于艰难地睁开眼。 “还没开始。”她实话实说。 “老板现在也在等你的数据。”刘特助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蒋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是工作,不是过家家。” 蒋妤倒是没觉得自己像是在过家家。但人总有在资本面前低头的时候。她将手臂搭在眼睛上,慢吞吞地说:“我尽快。” “九点前。”刘特助强调,“我不会再提醒你。” 电话挂了。 事实上杨骁直到第三天晚上九点才收到蒋 妤的数据,糊弄了事,但他心知肚明了她那德行,没多说什么。 * 澳门下了好几场雨,蒋妤由此正式开启了她的双面人生。 禁忌蝴蝶 第14节 白天她是办公室外间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在excel表格的海洋里狗刨,偶尔被抓壮丁去跑腿送文件。杨骁没再制止她,大概是忙的忘了有这么号人。他经常一整天不见人影,偶尔在走廊碰见也只是瞥她一眼,留下一句“好好工作”。 蒋妤:得勒,已阅,您放心。 在葡京明珠摸爬滚打一个月后蒋妤已经深谙现代职场生存法则,听话,乖巧,不作妖。周身散发着我很老实人畜无害的气息,就差脸上写着“我不惹事”四个大字。 她的办公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型收纳架,堆满零食和饮料,堪称办公室之光。 除了零食饮料外还有她的三大人生座右铭。 第一:吃好喝好,长生不老。 第二: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第三:不作死,就不会死。 她把这三条座右铭分别用贴纸黏在了她办公桌的三个地方。 吃零食的时候,用手肘蹭到。 刷手机的时候,无意中扫到。 思考人生的时候,抬头便看见。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做人不能太嚣张。 晚上她是金珊瑚舞池里最亮眼的新星。那张纯得能掐出水又过于有欺骗性的脸配上那身性感行头,反差感拉满。她不坐台,不陪酒,只跳舞。客人想点她,吴经理就摆手说“我们这儿的规矩,不强求”。蒋妤因此小火了一把,成了金珊瑚一个不大不小的招牌。 这天晚上蒋妤的场子很热。 她踩着鼓点扭完三支舞,浑身是汗,台下已经喊成一片。中场休息,她没下台,让lily帮她端来了十几支香槟,往舞池中央的高台上一支支放。又从吧台端来个骰盅,笑嘻嘻对着麦克风喊:“各位老板,今天心情好,给大家助助兴。” 第14章 她边喊着助兴边半吊子功夫把骰盅摇得哗啦响,姿势有模有样,很性质昂扬。 “猜大小,猜对的有奖。” 蒋妤单手叉着腰,神采飞扬:“我数三二一,一起喊!” “三二一!” “小!” 下面群魔乱舞,乱七八糟喊什么的都有,但还是小声居多。 蒋妤放下骰盅,哗一下揭开,满面笑容:“恭喜大家,香槟开起来!” 台下顿时一片哄闹。 一晚下来她小费赚得盆满钵满,下台用酒杯撞了下离她最近的姐妹,开心地跟人碰杯。 “nicoel,辛苦啦。”lily端着托盘将一杯酒递给她,“v8包间的李少点名要你送过去。” 这种跑腿的零碎小事也是常有的。她也就点头接下来:“知道了。” v8包间在走廊最里头,隔音很好,门一推开,喧嚣就扑面而来。沙发上坐了五六个,中间剃板寸、脖子上挂条拇指粗的金链子看起来还不大好惹的大概是lily口中的李少,因为对方对她扬了扬下巴。 蒋妤目光锁定他,露出个营业式微笑,将酒放在他面前:“您的酒。” 对方抬眼皮扫了她一下,旁边的人先起哄了。 “哎哟,这就是新来的妹妹啊?长得还真不赖。” “李诚,人姑娘给你送酒来了,不得表示表示?” 蒋妤不是个拎不清的,她不知道对方的来头,但从lily的态度可以猜得出来是贵客,惹不起。于是笑盈盈地接话:“李少,您喝好。” “难得妹妹给我面子,你也喝一杯吧。”李诚勾着唇,笑得不怀好意。 这事儿看起来不大对劲。蒋妤心里警惕起来,面上还是笑着:“我是来送酒的,不喝酒。” “哟,李少敬你酒你还敢不喝?”旁边那人嚷嚷着,“你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盘?” 她膈应得要命,推拒道:“李少,我酒精过敏,喝不了酒的。” “没事,不喝酒可以喝别的。”李诚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了个小玻璃瓶子出来,“你看看,这个,喝这个没事。” “这是什么?” “妹妹,看你也不是第一天来这儿了,怎么还这么不识趣?”对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蒋妤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心下终于有些发冷,下意识回头想跑。然而脚下还没挪动,对方站起来,抬手就把她给猝不及防拽了过去,撞进他怀里。 “李少!”这下换蒋妤变了脸。 李诚嗤笑了声:“你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赶紧放手!”蒋妤急了。在这地方什么人没见过?客人喝醉了耍流氓的也不是没有,但至少杨骁的场子还算正规,不会强来。 李诚一个大男人力气比她大了不知多少,蒋妤根本挣脱不开,一只手被钳制在背后,疼得她脸都发白。她又气又怕,下意识吼出声:“来人——” 话音未落就被男人捂住嘴,她闻到对方手心的烟味和汗腥气。眼前一晃,是李诚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晃动的光点。 “叫什么?”他手下使力,低低警告,“真给你脸了?” 蒋妤只能拼命呜呜挣扎。 门被敲响,他力道松了两分,喊了声进。阿美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她没看李诚,也没看蒋妤,只把酒轻轻放在桌上:“v8加单,一瓶威士忌,三瓶蓝舌。” “谁加的单?”沙发上有人骚动起来。 没人回答。 李诚目光不善地朝阿美看过去,对方已经熟练将酒开好,若无其事地抬起脸,弯眉笑道:“杨老板特意交代送过来的,他说您是贵客,怠慢不得。” 李诚抓着蒋妤的手没松,眯着眼打量阿美。“杨骁?”他哼了一声,“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阿美继续笑:“杨老板日理万机,但对李少您,可是一直挂在心上。” 旁边人顺势打圆场道:“诚哥,既然是杨老板的意思,咱就给个面子。” 李诚皱眉,沉默片刻后掀了掀唇角:“行,杨老板有心了,我会记着的。” 他眉目松泛开,很有被搅了兴致的索然。松开捂着蒋妤嘴的手,但胳膊还圈着她没放,端起一杯刚倒好的威士忌递到她嘴边:“喝了,这事就算了。” 蒋妤并不买他账,偏开头,牙关咬得死紧。 李诚皱了下眉,接着眯起眼睛笑了。“妹妹,别给脸不要脸。”他将杯子放下,另一只手的力道收紧,捏着蒋妤下巴硬是将她脸扳过来,“老子倒要看看酒精过敏究竟是怎么个过敏法。” 阿美上前一步,手轻轻搭在李诚手腕,巧妙把酒杯接了过来。“李少,您别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她新来的,不懂规矩,我替她喝。” 她仰头一口闷,将半杯威士忌灌下去。 蒋妤几乎是有些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了。 李诚扫过阿美一眼,嗤了声:“我不要你替。”他扯了扯嘴角,攥住蒋妤的下巴往上抬,阴恻恻地笑,“喝酒不行,跳舞总会?刚才在下面没看清,在这儿,给哥几个单独跳。” 今天是她走霉运见着鬼了。 蒋妤的一颗心直直沉下去,她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可笑的天真全都应该喂狗。但那些天真的傲气仍在此刻哗啦啦从水底冒起了泡泡。蒋妤一字一顿,咬字很清晰:“我不跳。” 李诚笑了。他松开钳着她下巴的手,往后一靠,翘起腿。“行啊。”他说,“有脾气。” 沙发上其他人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穿花衬衫的男人趁机伸手去摸蒋妤的腰,蒋妤先一步动了。她反手抄起桌上离她最近的空酒瓶高高举起,目光死死钉在李诚脸上。 她身后是酒精、荷尔蒙和烟,猩红的光将她的脸打得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这股杀气腾腾要给人开瓢的狠劲让包厢瞬间安静了。 李诚不笑了,面上神情彻底冷下去。“操,还挺辣。”他骂道,从桌上抄起另一个空酒瓶,毫不犹豫往桌角一砸。瓶子应声裂开,尖端锋利。 “你敢吗?”他同样握着半截酒瓶,盯着蒋妤的眼睛。 阿美眼疾手快一把拽过蒋妤,将她扯到自己身后,同时把她手里的酒瓶夺下来,转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吼:“你疯了?想死?” 蒋妤皱着眉头要把自己被攥得生疼的 手腕从她手中解救出来,这副不知死活的架势把阿美看笑了。 “大小姐,你当这是哪?这是澳门!他爹是李万豪!你今天动他一下,明天就得横着出葡京明珠。别他妈在这给我装你的港片英雄主义!” “服个软,跳个舞,这事就过去了。你犟什么?跟钱过不去还是跟命过不去?” “凭什么?”但蒋妤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你——”阿美气得快倒仰,觉得这姑娘简直油盐不进,脑子被驴踢了。 蒋妤两只手齐上,终于挣脱阿美的禁锢。甩了甩自己的手腕,冷笑扬声道:“李万豪是他爹,他是你爹?这年头拼爹还不够,还得拼爷爷?” “你他妈说什么?” “你耳朵聋?我说”她话说一半,突然被阿美捂住嘴,拽了回去。 “李少,不好意思,这妹妹刚来不懂事。”阿美再次抢了先,笑得依然是滴水不漏,“冒犯了您,我赔个不是。” 李诚没耐心看她们姐妹情深,他站起身,面无表情把手里半截酒瓶扔进垃圾桶,慢悠悠朝她们走过来。 “道歉?” 李诚挑起眉梢。将挡在她面前的阿美掀开。“不是我说,妹妹,你怎么老跟我过不去?”他笑了笑,弯下腰,鼻尖几乎是贴在蒋妤脸上,“就这么想我记住你?” “我改变主意了。”李诚说,“我不看你跳舞了。” 他下巴朝桌子上透明小玻璃瓶方向点了点,“把这东西喝了,再给我磕个头道个歉。这事,就算翻篇。” 沙发上一群人开始兴奋地起哄。 “别等我亲自动手,”他笑着说,“到时候可没那么体面。” 一群人虎视眈眈漏出恶意的笑,盯住了她。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直蹿上头发丝,蒋妤的手攥紧了。 包厢门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这次没人端酒,也没人送单,来人很没礼貌地直接推门进来。 “李少,这么热闹。” 一道沉沉但带笑的男音。 包厢出现了短暂的静默,蒋妤被阿美眼疾手快扯了一下,两人齐齐往后踉跄了半步。 阿美扶稳了蒋妤,紧接着回头:“杨老板。” 杨骁手里夹着根点燃的烟,抬眸扫过蒋妤,一眼掠过去,没再多停留。姿态很随意地踱步过来在桌上烟灰缸摁灭了烟。 禁忌蝴蝶 第15节 他这副模样很难不让人想到来者不善这词。李诚面色有些冷:“杨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李少在这,过来打个招呼。李少该不会不欢迎吧?”杨骁侧过脸看他,笑得温和,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歉意。 他看向阿美,微微一扬眉,笑得漫不经心:“出什么事了,怎么闹这么大?” 阿美还没说话,李诚先开了口:“杨老板,今儿可得您给评评理。”李诚说,“我就来金珊瑚消遣一下,你们这儿的妹妹蹬鼻子上脸。我让她跳个舞,这妹妹可倒好,拿个酒瓶要给我开瓢。” 杨骁哦了声,不置可否,回头看向蒋妤。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雾,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他嘴角是上扬的,但蒋妤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在笑。 她的手慢慢攥得更紧了。 杨骁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蒋妤没动。她现在看谁都像一伙的。 杨骁又重复一遍:“蒋妤,过来。” 这次连名带姓。阿美在她背后手肘捅了她一下,示意她赶紧过去。蒋妤这才磨磨蹭蹭地挪了两步,离他半米远,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安全距离。 杨骁见她警惕,伸手很自然地揽住她肩膀,侧头低声问她:“李少说你要开他的瓢?” 蒋妤抿着唇不吭声。 “我家小孩年纪小,不懂事,被家里人惯坏了,脾气大。”杨骁的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对李诚说,“我替她赔个不是,李少多担待。” 小孩?谁是你家小孩。她抬头瞪他,对方压根没看她。他指骨扣着她肩胛,蒋妤明显感觉到杨骁的手在用劲,她的肩膀在隐隐作痛,但杨骁自己的脸色却一如既往平静。 “赔不是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李诚面色阴晴变换几番,将手里的半截酒瓶扔进垃圾桶,哼笑了声。 “不道歉了?”杨骁问。 “杨老板都这么说了,我李诚也不能不给您面子。” 人群里起了点骚动。原先起哄的都安静下来,眼神在几个当事人之间来回打转,颇有点意味深长。 “多谢,今天李少这单算我的。”杨骁点头,搂着蒋妤肩膀散漫转过身,笑道,“我这还有点事,就不打扰李少雅兴了。” 她被杨骁一路半推半揽地带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你——”她刚想开口,就被杨骁打断了。 “闭嘴。” 他松开她,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低头衔着点上,深吸一口,然后对着电梯的金属门板缓缓吐出烟雾。 蒋妤看着烟雾里他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没来由打了个冷战。 他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但能清晰地看到一星不易察觉的怒气。 蒋妤抿了抿唇,将目光转开。 “还挺能耐。”他轻笑一声,声音有些哑,“要不要再给你瓶酒,你现在就给我开个瓢?” 她有些气恼:“我又不是故意惹事的。” “是,你是无意的。”杨骁漫不经心地笑,重复道,“挺有能耐。” 第15章 那晚杨骁落下这一句后没再为难她,将蒋妤一肚子编好的腹稿都卡在喉咙,大摇大摆拂袖而去了。 蒋妤记得那天晚上杨骁的眼睛,是那种纯黑的,微垂下的睫毛掩映住的轻蔑和意味深长。但他什么都没多说。 这种平静让她如坐针毡了三天。三天后她见杨骁确实没找后账的意思,胆子就又肥了起来。她念着富贵险中求,离还清十三万的宏伟目标还差得远。 蒋妤旧态复萌,只是这次谨慎许多,不再当出头鸟,下了台能溜就溜,绝不多待一秒。 没过一周,蒋妤梅开二度了。 那天晚上她跳完三支舞后浑身是汗,正预备下台去更衣室换衣服,顺带琢磨着下班后去临幸哪条街的宵夜。刚到后台,两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彪形大汉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姐,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喝一杯。”其中一个说。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谁?”她问。 “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说了我不去。” “你们老板找我什么事?” “请我喝酒?我不喝。” “是不是李诚那个瘪三干的?” 上周李诚那件事后她算是一炮而红,且事后杨骁吩咐格外加强过安保,三令五申严防死守可能的闹事者。蒋妤自认为自己在这地儿还算有点面子。 “我们老板姓蒋。”另一个应当是被她左一句右一句念叨得烦,补了一句。 她心头立刻浮现出某个让她大脑空白的可能性,方才刚冒出的那点侥幸被一盆冷水浇灭,水顺着衣领子往下淌,顺带着浇灭了她的意志。 大汉态度客气,架势一点都不客气。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人往楼上带。 蒋妤被带进包厢,沙发上坐了一圈人,大多都是面熟的港岛富二代。魏书文也在,看见她,递去个尴尬又同情的眼神。她一眼就看到了魏书文身边某个让她郁结于心的始作俑者,那身形化成灰她都认得。蒋妤立马僵在原地。 男人从始至终都没看她,手指间夹着根烟,半倚半靠在沙发上,神色懒散。他盯着面前那杯威士忌出神,对周围声音充耳不闻。 “老板,人到了。” 大汉恭敬退了下去。 在这之前她已经把蒋聿骂了无数遍,想了无数种可能,脑嗨了无数种一战成名走上人生巅峰后把蒋聿踩在脚下的姿势。 可看到那张脸,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应对策略顷刻间化为乌有。她想要开口的勇气荡然无存,连一个月前在尖沙咀公寓的那种类似被大粪糊了一脸的恶心和愤怒也轻飘飘散干净了。 一旁魏书文贴心地开了瓶酒,抬手将酒杯往她手里塞。 “愣着干什么,给你哥道歉啊。”魏书文低声说。 她不肯接,对方悻悻坐 回去。 包厢里安静得出奇。蒋聿这才终于将目光移到蒋妤身上,这种神色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桌上另一只玻璃酒杯。 意思很明显,让她喝。 是一杯威士忌,纯的,没加冰。 蒋妤站着没动。 蒋聿笑了,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在杨骁这儿待了几天,连阿哥的话都不听了?” 她没想过蒋聿还有脸提“阿哥”二字,心下一阵又一阵往外冒冷气。 有不嫌事大的喝倒彩,在一旁煽风点火:“蒋妤,你哥那是疼你才这么说,你看他什么时候这么生气过?” 她站着不动,他也不催。气氛越来越压抑,魏书文坐立难安,朝蒋妤使了个眼色,让她服个软。 蒋妤还在梗着脖子,蒋聿微微笑了,盯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淡:“蒋妤,长本事了?” 蒋妤一直以为,蒋聿和她之间是有一点牵绊的。哪怕血缘不再,但岁月是比血缘更浓稠的东西。 那些旧照片,那些她以为的相似的眼睛。所以她尚且顾及那些复杂难辨的亲情,所以她曾经会被那句“在蒋家只有阿哥护着你”而短暂麻痹,所以她才会在这一个多月里每每因为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感情辗转反侧。 她看着蒋聿那张脸,那种厌恶的情绪再一次升腾起来。 “我没你这种哥。”她不假思索地开口。 他似笑非笑,拎着酒杯站起身,她视线被迫上移,目光停在那张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脸上。 她已经后退到靠上了门板,蒋聿俯下身,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影子,两人鼻尖只有一厘米的距离。他身上的烟味混杂酒气朝蒋妤扑面而来。 蒋妤侧过脸躲开,下巴被擒住了。 “哦,”蒋聿说,“我忘了,你跟我没关系。” 他的神色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周围人神色各异。 男人的视线没什么感情地扫过她这一身打扮。黑色吊带,露脐,短裙,浓妆,亮片。他眯了眯眼,箍住她下颌的手往上抬,蒋妤一脸难受地瞪他。 蒋聿嗤了声,端着酒杯的另一只手粗暴抵上她嘴唇往里灌。 她差点呛了个半死。酒精顺着食管和胃一路烧下去,喉咙被烫得冒火,眼泪生理性往外涌,喘着气拼命摇头,终于挣出一只手攥住蒋聿手腕。可这个动作反倒更加重了男人的不耐烦,他脸色更沉了。 “蒋妤,”蒋聿看着那张脸终于显出些难受的神情,终于停了动作,将酒杯随手一扬,拖着调子笑了声,眼神很凉,“这就受不了了?” “你他妈就是个疯子!”她吼道。 蒋妤狠狠擦掉嘴角酒渍,手一撑想从蒋聿身侧开门跑出去,被他扯着肩膀带了回来。 “行啊,小崽子,长本事了。” 她喘着气瞪他,他手指压过她唇角,顺着颈项线条向下落在锁骨位置,拇指隔着吊带蹭在她胸口。 “跑来这种地方卖笑。嗯?”蒋聿在她耳边轻声问。 “你是不是觉得,离了我,你谁的床都能上?” 她像是被他的话烫了,脑子里嗡嗡作响,猛地偏过头想去咬他的手,被蒋聿躲开。 她被扔在一堆人之间,她被他当众下了脸面,她被所有人看笑话。 蒋妤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 “怎么?”他扯着嘴角,“还想动手?” 包厢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又是杨骁。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笑模样。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蒋聿抓着蒋妤的手上。 “蒋少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杨骁姿态闲适地在蒋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好给你安排个清静点的地方。” 蒋聿面色变了,眼里的火像是被浇了油。他一把扣住她后脑勺把人摁在胸前。 禁忌蝴蝶 第16节 蒋妤耳朵尖一直留意着那边动静。 她看不见杨骁的脸,只听到对方不紧不慢地笑:“怎么,蒋少对我场子新来的女仔感兴趣?” 她感觉到蒋聿的手僵了一下,旋即狠狠收紧,她顿时疼得差点骂出声。 蒋聿骂道:“杨骁你他妈是不是男人?让她来这种地方?” 蒋聿早知道她留在了澳门。 魏书文像个打小报告的小学生每天准点在他耳边念叨,今天蒋妤发了ig,去了威尼斯人吃brunch,明天蒋妤发了张戴草帽的自拍,定位在官也街。 起初他觉得好笑。 小丫头片子离开他活像条脱缰的野狗满世界撒欢。他等着她钱花光,等着她哭着回来求他。 直到魏书文给他发来一段五光十色的视频。蒋聿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怒火像劣质的烟花在他脑子里炸开,碎屑烫得他眼眶发酸。 托杨骁找人的是他,立马后悔的也是他。他始终记得几年前杨骁是怎么笑着给他递合同,又是怎么在事后一脸无辜地说“生意场上,各凭本事”。 他当初被杨骁摆了一道,一夜背上千万债务。若不是父母兜底,险些连人都折进去。 蒋妤这蠢货竟敢主动往蛇窝里钻。 那头杨骁反而饶有兴致地问:“蒋妤,问你呢,你觉得我是不是男人?” 此人恶趣味发作起来不分场合,也不分对象。他这番话几乎是立刻彻底激怒了蒋聿。蒋妤则感觉自己像个球,被这两人你一脚我一脚地踢。她被掐的脑仁发胀,觉得后脑勺那只手几乎要捏碎她的头骨。 “你告诉他,”蒋聿低下头,几乎是咬着牙根贴着她耳畔说,“他是不是男人?” 魏书文打圆场:“哎哎哎,聿哥,骁哥,多大点事,坐下来慢慢说。都是朋友,别伤了和气。” 没人理他。 蒋妤憋着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她想她今天万一死在这一定是因为话说太多。她因而下了决心,不说话,装死。 蒋聿拇指在她唇上蹭了蹭,终于顺下气来。冷冷看着杨骁:“是我管教无方,如果她做了什么得罪你的事,你找我。” 杨骁低笑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转了一圈,随手扔下一句:“真要找麻烦,我也不介意。但蒋少,你的人,你自己管好。别在我这儿撒野。” 他领着保安推门走了。 这人就这点好,懒得跟你多废话,喜欢直奔主题。 杨骁一走,气氛降到冰点。 蒋聿脸色阴沉得可怕。松开蒋妤站直身,将她拉起来推到一边,视线凉飕飕地扫过一屋子人,眼神简直要吃人。 “你们很闲?”他问。 魏书文这帮人确实很闲,闲到本就是跟来看热闹,闻言就面面相觑。 蒋聿拽着蒋妤转身走了。 一屋子人都没回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周四凌晨更,周四入v七千字大肥章,更多精彩等你揭晓,感谢衣食父母支持正版~v后评论随机掉落红包聊表心意~[红心] * 推预收《灰烬地带》,本文姊妹篇杨骁主场。喜欢的宝宝点个收藏吧~ icac内部传闻,新来的江映桥调查员有两副面孔。 人前:严肃刻板,卷宗之王,死磕杨氏豪门,梦想是铐走杨家声名赫赫的话事人。 人后:养一阳台疯长的薄荷与迷迭香,周末消失在机车的轰鸣中,怀里常揣一本边角起毛的乐谱。打算存够钱就去北欧小镇的唱片店打半年工。 人人都笑madam江白费功夫,谁不知杨生手眼通天,手段雷霆,东南亚盘根错节的过江龙岂是小调查员能动。 只有杨骁本人清清楚楚地享受着她自以为是的追猎。 享受她强装镇定时颤动的睫毛,享受她自以为接近真相时,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迸出的、属于年轻女孩的鲜活胜负欲。 “江sir,今天又想用什么罪名约见我?”他笑得风浪不惊。 “……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请端正态度!”她板着小脸训斥,耳根却泄露一丝薄红。 直到保护她的代价是他自愿走入死局。 审讯室里,他隔着单面镜对她遥遥虚空举杯,唇语无声: “如你所愿,江sir。” 第16章 她被蒋聿从葡京明珠一路拖回港岛, 从码头到车库,全程没说一句话。 抵达浅水湾处平层时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又回来了。这里的一切都和她一个多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玄关地毯上还倒着她之前随意踢掉的拖鞋。 门砰一声被关上,蒋妤觉得自己像只被狂风卷起的塑料袋,狠狠摔在门板,五脏六腑快要移位。她皱眉俯下腰咳嗽,另一只手从包里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被蒋聿一把夺了过去。 蒋妤怒不可遏地骂:“蒋聿你神经病!” 蒋聿没有给她留下思考空间的打算。他扔了她手机就欺身压上来,开始拽她裙子。 “你他妈要干什么!”蒋妤终于缓过气来,手忙脚乱握住裙摆往回扯。一拽一拉,一人俯首睇着,一人仰头怒视。 “干什么?”蒋聿说,“教育一下不听话的小朋友。”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做起来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蒋妤的衣服很快就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蒋聿扯下她吊带肩带时还顺便低头在她锁骨上啃了一口。 “你有病啊!”蒋妤尖叫。 “你挺行啊蒋妤,”蒋聿说,“还学会跟人卖弄色相了,怎么,我给你台阶你不下,是觉得自己长得天仙,迫不及待要靠美色行走江湖?好,好。你要是还觉得杨骁这种垃圾挺温柔又绅士,我不拦着你,你去找他,想去哪玩都行,老子保证看都不看一眼。” 蒋妤骂道:“你他妈” 蒋聿:“我他妈什么?你最好搞清楚,前十八年是谁在管你,嗯?” 蒋妤气得头昏脑胀,满嘴脏话没来得及骂出口,就被蒋聿猛地攥住手腕反手一压,另一只手扣住她下巴,疼得她差点当场去世。 “蒋!聿!”她哭着喊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把我从澳门抓回来显得你很有本事?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蒋妤。”他警告。 “我在那儿过得挺好的,凭本事赚钱,一晚上能赚好几千。要不是你跑来搅局……”她被掐得眼泪乱飚,故意说,“杨骁人就是温柔又绅士,比你大方,还给我升职加薪。” 蒋聿气笑了,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那你去找他啊,你有本事你去找他啊!蒋妤,你是不是真觉得离了我你活得挺好?” 蒋妤顶嘴:“我他妈就是觉得离了你我能活得很好!” “哦,所以呢?”蒋聿松了手,冷冷看着她,“所以你想接着靠出卖色相给杨骁卖命?” 蒋妤:“你他妈” 蒋聿:“你接着说,我看你能不能靠你那张脸把他迷得团团转。” 蒋妤:“你他妈……” 他懒得再跟她车轱辘似的说废话,站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怼到她眼前。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她看见个男的被一群人围着暴揍,拳头雨点般往下砸。男人起初还挣扎两下,后来就只剩下抽搐。 蒋聿居高临下地睨她:“看清楚了。” 蒋妤眯着眼看,视频有点糊。她反唇相讥:“怎么,你也要把我打一顿拍下来威胁我?” 话音刚落,镜头一晃。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被拎着头发扯起来正对镜头,那是一张青紫交加、血肉模糊的脸。 是李诚。 蒋妤愣住了。 “这人,”蒋聿说,“因为骚扰我妹妹,被我找人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正在医院躺着。” 他关了视频,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李万豪那边我已经去谈过了。”蒋聿垂眸看她,扯了下嘴角,“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摆平这件事吗?” 蒋妤没说话。 “这还只是给李家的赔罪钱。你以为杨骁为什么保你?”他问,“因为他知道你姓蒋。你以为你能在葡京明珠蹦跶一个月,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舞跳得好?” “我要是杨骁,”蒋聿俯身逼近她。他对着她那张沾了泪的脸笑了一声,“我就扒光你的衣服,给你拍视频,让你跳个够,让你这张漂亮的脸跟全世界人一起分享。” 他每说一个字,蒋妤就觉得浑身血液往回缩一分。 “蒋妤,”蒋聿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你不是恨我吗,我再教你一件事,这个世界上,谁对你好,谁就会利用你。记住了?” 蒋妤整张脸都被烧红了。 “蒋妤,”蒋聿说,“就算你想犯贱,也得看准人。” 他扯着嘴角笑道,“你可千万别真去找杨骁。到时候哪天你要是跟我说你被他玩烂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他妈爱怎么说,”蒋妤终于忍不住,不管不顾破口大骂,“你说得对,我没亲妈没教养,活了十八年吃的全是垃圾,我巴不得我亲妈当初生我的时候就把我掐死,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我就是个垃圾,对,我是垃圾,我就是垃圾” 她越骂越激动,眼泪决堤而出。 蒋聿有一刹那被她这种情绪吓到。 他失神地盯着蒋妤那张因为暴怒而失控的脸。不同于以往总透着狡黠的佯装愤怒,她下颚线现在绷得很紧,眼尾是红的,嘴唇是红的,就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蒋聿心里那股无名火似乎莫名被浇灭了。 她嘴唇哆嗦着,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突然发力推他,扭头就跑。 蒋聿没想到她敢来这一手,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拽她,以为小丫头片子又要发疯往外冲。 结果蒋妤目标明确,是她自己的卧室。 砰的一声巨响,她摔上门,门板震颤。 紧接着咔哒一声,反锁。 蒋聿又开始想揍她。 赌气摔门的人背靠卧室门板滑坐到地上,方才汹涌的情绪迅速退了潮。她胡乱抹了把脸,在黑暗里站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像一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她在屋子转了两圈,先是扑到那张能睡下四个人的大床上,脸埋进天鹅绒的枕头里深吸一口气。惯用的那款香薰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把她脑子熏得晕头转向。 禁忌蝴蝶 第17节 熟悉的感觉。三年之期已到,龙王归位。 蒋妤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拉开一整面墙的衣柜。 感应灯应声亮起,裙子和包静静挂着。她的手从那些小羊皮和鳄鱼皮上滑过,随手拎出个爱马仕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嫌弃地放回去。 这一路她该想通的想通了,不该想通的也通通想通了,豁然开朗。她几乎是迅速近乎冷眼旁观地抽离地冷静下来。什么狗屁亲情爱情,什么兄妹情深,都是虚的。通通不如这一柜子的包和一衣橱的漂亮裙子来得实在。她感觉自己这一个多月在外头吃的苦受的委屈像沾在鞋底的口香糖,现在终于可以找个地方蹭掉了。 蒋妤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几个小时后,客厅传来蒋聿不耐烦的声音。 “出来吃饭。”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八卦新闻看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会儿,蒋聿骂骂咧咧:“老子叫你吃饭,听见没?” 蒋妤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在睡前发了条ig:“有狗咬我,我躲,他还咬,好害怕,不会要吃人吧。” “嘭”的一声巨响,门被大力踹了一记,卧室似乎都震了下。 那门板一晃,但最后依旧顽强地抵住了狂躁之人的一脚。 蒋妤依旧睡她的。 他咒骂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蒋妤睡醒时天已经黑了。昏暗中只有床头小夜灯散发出唯一暖黄的光。 她望天花板半晌,感觉到火烧火燎的空虚。胃里空得像个破锣,破锣敲一下能响半天。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一片死寂。蒋妤摸索着下床,踮着脚尖拧开门锁,客厅一片漆黑,蒋聿的房间门紧闭着。 她松了口气,溜进厨房借着一点月光翻箱倒柜地找吃的。 蒋妤傻眼了。蒋聿这狗东西把她存粮清空了。壁橱里空空如也,岛台上空空如也,柜子里空空如也,冰箱里空空荡荡,唯一一个孤零零的鸡蛋孤军奋战地躺在角落里,鬼知道放了多久。 她叹息一声,举着鸡蛋跟冰箱面面相觑片刻,从碗柜摸出个碗。一分钟后鸡蛋黄流了一地,碗被她手忙脚乱下手臂一扫扫到地上,开花了。 她沉默半晌,扭头又不死心地重新搜罗一圈,成功在冷冻室最里翻出一包芝麻馅速冻汤圆。 抱着聊胜于无的喜悦心情她起锅烧水,等不及水开就把一整袋倒进去。冷水下汤圆的后果是蒋妤得到了一锅黏黏糊糊的白色浆糊,汤圆皮和馅料不分彼此地亲如一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后她认命地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选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点了一份干炒牛河,一份冻柠茶。 结账时面对着显眼的夜间配送费,蒋妤第一次觉得钱这东西真是个王八蛋。 她在备注里小心翼翼地敲下一行字:“放门口,不要打电话,不要敲门。” 她怕蒋聿听见声响出来笑话她饿得像条狗。蒋聿会笑话她,蒋聿会挖苦她,她知道。 订单成功提交,配送进度条正在缓慢地往前挪。预计送达时间三十分钟。 蒋妤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抱着抱枕蜷在沙发上,觉得自己是一只等待投喂的流浪猫,可怜,无助,还很饿。 身后隔着主卧门突然传来哗哗水声。她愣了下,第一反应是蒋聿那只狗不会大半夜还没睡吧。 他听见了? 她抱着抱枕从沙发上弹起来,把拖鞋蹬掉光脚踩在地毯上,顺手抄了根晾衣杆偷偷摸摸摸到主卧门口,屏气凝神,计划先下手为强。 门没开,声音停了。 蒋妤悻悻回到沙发上。 她无聊地低头刷推特,刷ig,不停切换app,上下翻动页面,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已送达,餐品放门口了。” 正漫无目的地逛着,外卖员消息忽然跳出来。附了张照片,牛皮纸袋孤零零地立在地垫上。 蒋妤跳起来就往门口冲。 门口静悄悄。她屏住呼吸,手搭上门把,极慢,极轻地转动。门锁发出微不可查的咔哒一声,她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刚开一道缝,想象中的饭菜香立刻钻进她大脑。蒋妤咽了下口水,半个身子探出去,手刚碰到纸袋,一束光就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亮了。 蒋聿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浴袍并不穿好,只靠腰带松松垮垮地系住,头发湿着。收了手机,手插在浴袍口袋里,眉毛拧着,脸上明晃晃写着“你吵到我了”。 蒋妤手一抖,触电般差点跳起来,手机啪一下摔到地上。她连忙捞起来,顾不上看有没有摔坏,恶狠狠地瞪他。 “大半夜不睡觉,”蒋聿的声音有点哑,“干什么呢。” 他说着话,视线往下移,落在门口那个外卖袋子上。他扯了下嘴角,笑了。 蒋妤觉得脸上烧得慌。 “你买的?”明知故问。 蒋妤缩回手站直了,觉得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蒋聿慢悠悠地走过去,弯腰拎起纸袋,看了一眼上头订单信息。“干炒牛河,冻柠茶,”他念出来,又低头扫了一眼缩在门口的人,“蒋妤,出息了。” 他把外卖袋子拎进屋,放在餐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她:“不是要吃吗,过来。” 蒋妤不动。 蒋聿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站门口当门神?要我喂你?” 蒋妤不情不愿地过去,站在桌边看他。 “坐。”蒋聿说。 蒋妤犹豫片刻,挑离他最远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她扒拉着手指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干嘛,”蒋聿侧头看她,“这么看我,给你看啊。” 蒋妤差点跳起来:“你神经病,谁看你了?” 他嗤了声,把牛河的盖子掀开,一股热腾腾的锅气扑面而来。冻柠茶杯壁上结满了水珠。 他拆开筷子拨拉了两下面条,问她:“澳门的饭就这么好吃?” 蒋妤低着头不说话。 “让人拿酒瓶给你开瓢,也挺好吃?” 她猛地抬头。 “我操,”蒋聿把筷子一扔,火了,“你他妈还敢瞪我?”他几步到她面前,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近到蒋妤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没散干净的烟味和浓重酒气。 “长能耐了,是不是觉得老子现在不敢动你?” “……” “怎么不说话?”蒋聿问,“在杨骁那儿不挺能说的吗?” 他见她还是不吭声,眼神更冷了:“行,不说就不说。” 蒋妤对蒋聿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早就习以为常。但尽管知道他不会真对自己动手,她的身体还是下意识紧绷起来。她警惕地盯着他转身从酒柜翻出一瓶威士忌,折回来砰地放在餐桌上,又拿了个杯子,倒了小半杯推到她面前。 “喝了。”他说。 又是这套。蒋妤看着那杯酒,胃里开始抽抽。 “阿哥,”她抽了抽鼻子,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小的像蚊子叫,“我饿。” 蒋聿愣了下,随即嗤笑出声。 “饿?”他重复了一遍,伸手端过那盘牛河,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倒进了垃圾桶。 蒋妤眼睁睁看着,没来得及摆出表情,没来得及愤怒,也没来得及阻止。 蒋聿把空盒子扔回桌上,坐回椅子里,翘起腿,重新点上一根烟。 “现在还饿吗?”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她。 她没说话。 “说话。” “……” “蒋妤,”他说,“我能让你吃得上饭,我也能让你连屎都吃不上。你最好搞清楚这一点。” 蒋妤沉默把垃圾桶里牛河瞧了一会,一言不发地抽手端起那半杯威士忌一口气灌进去,辣得她鼻涕眼泪一起淌,就这样眼泪汪汪地抬头盯着他看。 这副表情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干脆旧事重提起来。“想清楚没,”蒋聿说,“想清楚就点个头,学聪明点,少吃点苦头,我养你。” 他原本还想接着往下说些更难听的话,比如什么金丝雀、什么床上床下都得听他的、什么不准再见杨骁之类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没吐出来,就听见对面的人开了口。 “好啊。” …… 好啊。 ……………………?? 蒋聿被这句“好啊”砸懵了,准备好的腹稿就这么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而对方正在用那双湿漉的狗狗眼看他。 蒋妤见他没反应,竟主动道:“你说你养我,一个月给多少?” 蒋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直到她连着数了好几个零,他的大脑才跟着开始重新运转。 开始觉得燥。不知缘由就有些觉得热。 蒋聿好笑又有些烦躁地掐了烟,把浴袍领口扯开了些。他有点没弄明白,蒋妤怎么就能忽然不计前嫌地态度大为辗转地同意了。上次她扇了他一巴掌。这次他没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屈辱或者不甘。 没有。她问得极其坦然,极其认真。 “你是不是……”蒋聿拧着眉,斟酌着词句。 “是什么?”蒋妤问。 蒋聿盯着她,半天没能憋出后半句话。 气氛一度陷入僵局,直到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蒋妤。”蒋聿深吸口气,以为她没懂,“听见没,我刚说要包养你。” 蒋妤嗯了声。 “包养知道吗?” 禁忌蝴蝶 第18节 蒋妤:“知道。” “懂我意思吗?” 蒋妤:“懂。” 她点点头:“那好吧,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捉狗我绝不撵鸡,给钱就行,让我给你跪下都行。” 蒋聿:“……” 他嗤了一声:“你就这么想给我当狗?” “怎么?你反悔了?”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失望,还有点“我就知道你这人靠不住”的鄙夷。 “谁他妈反悔了。”蒋聿被她那眼神一激,脱口而出。 “那不就得了。”蒋妤一拍大腿,生怕这桩买卖黄了,“那你开个价吧,阿哥。” “你他妈之前连内裤都我买的,”蒋聿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开口,“……一个月二十万?” 他很怀疑这个数字是不是过高了,很可能是被蒋妤那两句“阿哥”迷昏了头,况且对方一直用那种殷切的眼神盯他看,用一种很狡猾的语气来占领他的领地。他觉得蒋妤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眨眼时能看清瞳仁表面浮着层幼鹿般的润。而且话已经说出口,他多少还是有点要面子的。 他其实本以为她会接着当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驴,或者当一只宁死不屈的贞洁烈女。但事实是对方反应太过魔幻现实主义,这让他憋着的坏水没倒出来。 蒋妤没说话,小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蒋聿:“干嘛,嫌少?” “嗯嗯。” “蒋妤。”他摸出钱夹很潇洒往她手上一拍,扬唇冷笑了声。 “嗯?” “我说你怎么脸皮这么厚。” 她没吭声。 “别人是心口不一,”蒋聿轻哼,“你是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蒋妤还是没说话,蒋聿以为自己又把人给说哭了,眼一垂,就看见她低着头在数钱。 数钱。 蒋聿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在这些年和蒋妤的斗智斗勇中他以为自己已经百毒不侵,然而对方从澳门回来后功力见长。他被气得七窍生烟,脑仁儿都开始发涨,感觉这笔买卖做得亏本。 蒋妤数完钱,顺手把钱夹揣进兜里,仰着脸儿冲他笑,还改口喊他老板:“老板,饿了。” 蒋聿浑身不舒坦。他签了个魔鬼契约,对方现在开始行使条款了。 为了缓解这种不舒坦他重新点了根烟。可她又没做错什么,是他说要包养她的,给钱了,她同意了,交易成立,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逻辑完美,无懈可击。她喊得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喊得他也开始觉得这声“老板”顺理成章起来,喊得他心口一悸。喊得蒋妤这天晚上吃到了蒋聿亲手订的餐,最后瘫在沙发上夸对方的点单水平大有长进,送餐速度比她自己手机下单点的快多了。 蒋聿对这种没有意义的吹捧并不感冒,他只关心一件事。 “你为什么同意了?” “不都说了吗?”她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柠檬水,砸吧了下嘴,“因为你有钱。” “就这?”蒋聿眯着眼,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对方从沙发上弹坐起身,趿拉上拖鞋很自然地朝主卧走。蒋聿看着她的背影,没反应过来。 “你干嘛去?” 蒋妤理直气壮地回头告诉他:“履行义务啊。睡觉。” 蒋聿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他鬼使神差跟着进了卧室。一眼见蒋妤已经很不见外地把自己扔在了他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滚了两圈,最后四仰八叉地占了正中央。 “滚过去点。”蒋聿站在床边,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眨巴着眼,语气无辜:“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蒋聿想把她从床上揪起来,又顾忌她那细胳膊细腿儿没收住力一拉能直接折了,只得咬牙切齿道,“这是我的床,我的床!” “哦。” “你哦什么哦,起来。” 她扭捏了一下,还是哼唧着往里挪了挪,堪堪让出一个人躺下的位置。 蒋聿盯着她看了一会,慢吞吞地在床边坐下。他想抽烟,可实在忍不住去看蒋妤,她也跟着他一块儿看他,末了还催他:“快上来啊,睡觉了,我一个多月没在家里睡过了。” 一个多月,久到蒋聿都快忘了没有蒋妤在身边上蹿下跳是什么日子了。 他一寸寸收回目光,命令蒋妤重新加上他的联系方式,在她埋头摆弄手机的片刻里开始不合时宜且心不在焉地回想一些事。 他和蒋妤很久没躺在一张床上了。 但这事在她十一岁之前是常有的事,用英语表示频率的说法来讲是always,不是often,也不是usually。 蒋妤十一岁是个分界点。在此之前她是蒋聿的小尾巴,蒋聿去哪她跟到哪,蒋聿睡哪她钻进去,蒋聿起英文名nick她也非得跟着给自己起名nicoel。小女孩的身体软乎乎,呼吸均匀落在他的颈侧,他总在那种温热的潮湿里慢慢睡着。直到某天他发现自己对她起了反应。 他记得那一天。记得那天他看见的一抹月光白,她的小腿。结果当然是他把蒋妤臭骂一顿,借机把她赶去了次卧。 如今他站在关系废墟上,感到一种肆无忌惮的自由。可自由之外…… 现下更猎奇的是她刚才说她要“履行义务”。 鬼使神差蒋聿就躺下来了,床垫因为他的重量陷下去,旁边已等到不耐烦打盹打得迷糊的蒋妤顺势滚过来一点,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肋骨上。 他倒抽一口气,烦得烟瘾又犯了,摸黑把手臂越过蒋妤摸向床头柜。 蒋妤不安分地翻了个身,一脚踹过来。 “嘶——”他刚摸到烟盒,小腹被她结结实实踏了一记,疼得又吸一口凉气。 他总怀疑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勾起唇角。 “你滚开点。”蒋聿咬牙切齿地把她手脚都推开。 蒋妤似乎真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嘀嘀咕咕了些不着调的。蒋聿怀疑她的睡眠质量和她的酒量成正比,一沾枕头就能厥过去,雷打不动。 “蒋妤老子要扒了你的皮。”对方又翻了个身,一胳膊抽他脸上。蒋聿神经质地阴笑起来。 第17章 第二天蒋聿酒劲过了。 宿醉,头疼,胃也疼。他闭着眼去摸床头柜的烟,摸了个空。睁开眼,身边床铺空的,凉透的,烟盒不翼而飞。 蒋妤小不死的以牙还牙,把他烟盒偷走了。 他深吸口气,有些烦躁地掀了被子,面无表情地起身去洗漱。 走到餐厅倒是颇感意外。岛台摆着份早餐:三明治,煎蛋,牛奶,小吊梨汤,卖相甚佳。 他走过去,见三明治旁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老板,我去给港岛gdp贡献微薄之力了,午餐勿念。”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爱心。 外卖,绝对是外卖。 他太了解她。总之绝不可能是会给他准备早餐的类型。 蒋聿匪夷所思,最终把原因归结为她良心发现,意识到自己作为一条狗的本职工作还没有做到位,终于开始学习如何取悦饲主。这一归结就给归结爽了,他大方给蒋妤又打过去一笔巨款。 这笔巨款是给港岛gdp做贡献的锦上添花。 蒋妤从爱马仕逛到香奈儿,从香奈儿逛到梵克雅宝,凡是这一个半多月她摸过没舍得买的,今天统统打包。她试衣服试到腿软,sales面上挂着的职业假笑逐渐变得真实起来。 她自从被蒋聿轰出门之后,自力更生,吃过苦也遭过罪,她被蒋聿养得骨头软,但骨头还没软到任人揉圆搓扁的程度。 因而道是可谓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可忍**辱,忍字头上一把刀,好汉不吃眼前亏,该装孙子装孙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心说不过提前花点未来手下败将的钱。 花他的钱买东西,就像咬一口糖衣炮弹。他是糖,资本是炮弹,糖衣剥下来后剩下 的只有一堆毫无意义的破铜烂铁。 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蒋妤心知肚明消费记录会像雪花一样飘进他手机,这一趟下来她收获颇丰,除了先前常惠顾的奢侈品店外她还故意买了一堆她哥最看不上的东西。克罗心的大银链子,ambush的金属别针耳环,还有vetements印着巨大slogan的帽衫。件件都在蒋聿审美雷区上蹦迪。 蒋聿手机震个没完。 一水儿不忍卒读的消费提醒,来自不同银行。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屏幕上操纵的小人正跟对面哥们枪林弹雨地火拼。他对那些数字没什么概念,划掉通知栏的手速跟他操作游戏角色的手速一样快。 直到一条消息弹出来,蒋聿手一晃,操纵角色被对方哥们一枪爆了头。 【魏书文】:「聿哥!睇下你妹,癫噶!」(聿哥!看你妹,疯了吧!) 附图是他妹戴墨镜挂满购物袋比剪刀手,大t恤上印花字母又丑又扎眼“fucku”。 蒋聿冷酷回复:「使咩你管?又唔系使你嘅钱。」(关你屁事?又没花你的钱。) 【魏书文】:「唔系啊,妤妹呢个款好正啊,套衫边度买?我都想入件玩下。」(不是啊,妹妹这个风格很正啊,那衣服哪里买的?我也想搞件玩玩。) 蒋聿脸色一阵阴一阵晴,最终一扬手把手机扔进了沙发里。 好极了。 * 下午两点她约connie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 蒋妤和这位小名媛上一次秉烛夜谈还是刚被蒋聿赶出门走投无路后对方看她无家可归于是落井下石表示可以“介绍些哥哥叔叔伯伯”给她认识,蒋妤对她的热情受宠若惊,但没采纳她的建议。 “nicoel!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哦。” 穿薄荷绿吊带裙的connie踩着小高跟姗姗来迟,目光先是被蒋妤身边那堆显眼的亮橙色盒子牢牢吸住,甜笑说:“我还以为你要在澳门做一世dancingqueen呢。”她说着在蒋妤对面优雅落座,手指捋过裙角,拈起手包轻轻搁在膝头。 蒋妤点了份招牌芒果塔和覆盆子马卡龙,又示意侍应生“加杯鲜榨苹果汁”。她靠在椅子里看对方笑得花枝乱颤,浅笑回道:“dancingqueen?熬夜伤皮肤哦,这么辛苦的工,怎么做得长啊?我阿哥会心痛的嘛。” “你哥?”connie明显噎了一下。 蒋妤说:“是啊,我哥不知多疼我,从来没大声跟我说过一句话。” connie捂嘴笑:“真这么疼你?那为什么当初敲锣打鼓地清理门户啊?” 蒋妤低头抿了口锡兰红茶。 禁忌蝴蝶 第19节 对方就像只误入孔雀领地的母鸡,总是不停地踱步,不停地叫唤,可孔雀只要稍微扇动一下翅膀,它就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奔到一里外了。 蒋妤对付她总是游刃有余。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connie很快找到了反击她的方式,嘴角一撇,上半身前倾,浮夸地张大嘴,“mygod!你同我讲,你不会是去找暴发户老头了吧?以前给你介绍的那些李生、赵生,哪个不比暴发户强,你不要,怎么就反而……唉!” connie断定她找了老头,因而愈发惋惜地劝慰她:“天哪nicoel,你就算跟蒋少置气,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啊……” 蒋妤把connie说的那些话收进耳朵里,淡定地喝茶,扭头望向窗外。 南中国海畔,落地窗外是一湾被酒店独占的泳池,碧水连天,水波荡漾。 connie说得口干舌燥,末了见她不为所动,有些生气地说:“喂,nicoel,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蒋妤放下茶杯,十指交握搁在桌面上,很诚恳地看向对方:“sorry啦connie,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先。” “错误?” “不是暴发户阿伯啦,”她眯起眼睛,轻声道,“是蒋聿。” “我亲爱的,阿哥。” connie的脸被这话僵了几秒。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刻的表情和蒋妤想象中如出一辙。“你们和好了?可他不是说……”她终于调整好表情,叹说,“不过你为了回来,也算是豁出去了,换了我,真的做不出。” “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啊。” “哼。”connie娇嗔了声,举起手中的果汁,“祝你好运,goodluck啦。” “谢谢,”蒋妤和她碰杯,玻璃杯相撞,她仰头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啊。” “什么好消息?” “他答应我,订了艘sunseeker的新游艇,下个月到港。” “吓?游……游艇?!”connie的声调忍不住拔高,引来旁边桌轻微侧目。她连忙捂住嘴,“sunseeker?predator(掠夺者)系列还是manhattan(曼哈顿)系列?多大尺寸? 蒋妤享受着她眼中的羡慕,故作淡然:“大概是predator100吧?细节我没有问那么多啦,阿哥说搞定就行啦。”她叹了口气,食指卷着一缕发丝,“唉,以后想躲清静都难咯,一睡醒就要对着海,好闷啊。” connie的表情则完全变成了憧憬:“nicoel,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多想去游艇开party!到时一定要算上我!我认识几个dj,打碟很厉害的!” “好说啦。”蒋妤欣然同意。 “那就说定啦!对了nicoel,我看到你前几天的ig,chanel的预览会你去不去啊?我看中了个新出的翻盖包……”connie立刻趁热打铁,话题无缝切换到最新的秀场情报、限量单品预订,以及某某家的私生子上位失败八卦,蒋妤一一招架,接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狐朋狗友的吃喝玩乐小群像爆米花一样美味地炸开了。 「@全体成员快看!!蒋妤上热搜了!」 「港口深情相拥??兄妹和解???」 「蒋少架车我认得!係佢架定制!」 「哇!标题好爆——‘豪门兄妹破冰,疑似共筑爱巢’?!」 大家相继@她,用各种可爱的表情包向她表达重逢的喜悦。 蒋妤爬楼翻到链接,盯着一条条诸如“蒋家前兄妹深夜同现港口,疑似亲密出游,亲情未散”的热搜,和满屏的“豪掷千金”“宠溺无度”“别致亲子装”之类的关键词,一点也不意外地吐了口气。 connie显然也被群里动静吸引了注意,捧起手机十指翻飞地敲打,蒋妤猜想她正在某个名媛小群里当第一手八卦搬运工。connie感叹道:“你们两兄妹,真是走到哪都是头条体质,腥风血雨啊。” 腥风血雨。 “腥风血雨”这个词用得很好。 蒋妤给她鼓了鼓掌,说:“更腥风血雨的还在后头呢。” “比如……”她拨弄着新做的指甲,轻飘飘地问,“对了,connie,我不在香港这段时间,我哥……他身边,似乎很热闹?不知道哪位小姐这么有幸,最近和我哥走得近些?”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connie作为圈内人,她的消息网比港媒还灵通。 蒋妤本是随口一问,只想从connie的反应里探探蒋聿身边还有没有“固定伴侣”。 哪知道connie沉默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怎么说呢……就……” connie沉默的间隙里蒋妤已经脑补了一千种狗血剧情,但她想破脑袋也没料到是那一种可能。 “但事实就是这样,”connie说,“圈里都在传,说你哥前阵子看上了个年轻女仔,学生呢,清清纯纯的。死缠烂打用足了心机追,你猜怎样?” “怎样?” ” 被人拒绝了啊!据说连顿饭都没答应!” “……” 拒绝了? 蒋妤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蒋聿会被人拒绝的可能。 他比谁都要面子,众星捧月的骄纵混账,偏偏脾气烂到狗见了都要夹尾巴,满身恶习随便哪一样拎出来都能让人避之不及。 这么一想被人拒绝也不在意料之外。 可偏偏有颜,偏偏有钱,偏偏大把的女生就好他这一口。 “你确定?”她问。 “千真万确。圈子小,什么风吹草动不传得快?不过蒋少之后好像都没再找过她,可能觉得没面子吧。”connie信誓旦旦,又狐疑地问她,“咦?你问来做什么?蒋少玩玩而已,你不用这么紧张啊?他怎么玩关你什么事?” 蒋妤立刻换上无所谓的神情,心说当然是因为职业素养。她一边盘算着早晚要会会这让蒋聿折戟的传奇角色,一边心里却默默给那位不知名的勇者点了个赞,回答道:“没有啦,随口问问。好奇什么女孩子这么有性格而已。” “性格?可能就是不识货啦!”connie嗤笑,“之后蒋少不就是玩他的极限运动咯,上月他去玩wingsuit(翼装飞行),好像跟他们club一教练走挺近,不过也没下文。你知道的,你哥那脾气,相处久了谁受得了啊。” 蒋妤“哦”了一声,又问:“还玩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烧钱咯。去新西兰跳伞,前几天还去马尔代夫玩潜水,说还要去菲律宾考什么证。”connie如数家珍。 蒋妤诚挚地双手合十祈祷:“希望鲨鱼同地心引力给点力吧。” 第18章 蒋聿那德行放海里能招一船海豹虎鲸,放草原上能惹得狂狮怒熊集体追他十里。她想着,瞥一眼身边累累战果,手指一动顺带发条消息过去:「老板,你的狗累了,速来接驾。」 connie还在感叹:“蒋少最近挺清闲的。” 蒋妤当然知道他闲。她不在,没人变着法子给他添堵,没人能精准点燃他的怒火,他那无处安放的精力与坏脾气不就只剩下砸钱和玩命这两种发泄渠道了么。 一种混合着烦躁和得意的奇异感觉从她心底升起。就好像往面团里倒进了巧克力酱,当时怎么揉怎么打怎么摔都还得乖乖黏回去,真是让人…… 蒋妤想不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感觉,于是将手机放下,不再看。 两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闲扯到天色擦黑,connie离开半岛酒店时蒋聿还没有回消息,他回消息向来龟速,要么不回,要么就是“好”“嗯”“随便”之类的单字。 蒋妤看见大包小包就觉手酸腿疼,于是咬着勺子加点了单。 窗外下起了雨。 等她用一份双皮奶打发掉半个多小时的百无聊赖,蒋聿的短信姗姗来迟:「接驾的钱从你下个月零花钱里扣。」 蒋妤不乐意了,她回道:「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得体现一下对员工的关怀。」 蒋聿:「你又干什么了?」 蒋妤:「也没干什么呀,就是给你也买了礼物。」 对方陷入了沉默。 但这沉默也没有持续太久,只过了五分钟蒋妤就收到了他的消息:「发来,看了不喜欢就丢了。」 蒋妤撇嘴,把两件亲子款“fucku”t恤翻出来在沙发上摆开一排拍照发过去。 十分钟后蒋妤收到对方的回复:「丢了吧。」 紧接着再追一条:「你自己打车。」 雨噼里啪啦下到傍晚七点才停,乌云散了不少,只是月亮还没出来,天际仍是一片灰蒙蒙。 蒋妤从半岛酒店出来后又转道去了海港城,她说要给自己的游艇买配套的家具和内饰,虽然蒋聿本人还不知道自己答应了给她买游艇,但她要买的东西已经列了一长串单子,三下五除二打给蒋聿让他来给她结账。 蒋聿骂她滚远点,不肯现身。 蒋妤也没真的指望他会来,因而很干脆地挂了电话。她只是觉得被晾了半天,她总得从他身上找补回些利息,不然憋着一口气实在难消。 海港城的夜晚和白天一样热闹,只是少了那些穿得清凉的游客。蒋妤转了一大圈,拎袋子的手换了好几次。她拦下的士,报上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的大包小包,乐呵呵道:“后生女,刚拍拖啊?” 蒋妤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拍拖好啊,”司机又说,“有人关心有人陪,好过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 蒋妤被他逗得笑起来,很配合地说:“是啊,就是追我的人可能得有点耐心。” 司机就以过来人的口吻道:“这是啦,追女仔要花心思、花时间,更要舍得使钱。” “对啊。” “不过都值得!只要追到,千金散尽还复来嘛。”大叔哈哈一笑,“后生仔,落足本钱才能娶得到老婆噶!” 蒋妤被他逗笑了:“师傅你说得对。” * 蒋聿满脑子都是那两件丑的嚣张丑得人神共愤的t恤。 他在健身房虐身暴汗了一下午,练到肌肉酸痛,冷气也压不住暴动的燥热荷尔蒙。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速干衣洇湿一片。等换好衣服从淋浴间出来,魏书文的电话追过来了。 “聿哥,哪呢?” 听背景音对方似乎正在party。蒋聿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不善:“有屁就放。” 魏书文说:“诶,别火气这么大嘛。跟你汇报个事儿,妤妹在你那个改装车俱乐部呢。” “那又怎么样?”蒋聿莫名其妙。 “不是啊,”魏书文有被他语气吓到,“她那是专挑那家店去的,你说她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晃晃……” “她什么意思?”蒋聿问。 禁忌蝴蝶 第20节 魏书文那边狐朋狗友们于是也七嘴八舌地附和道:“哎呀,就是打你脸呗。” “哎呀,就是要把你车卖了的意思呗。” “哎呀,就是要用钱砸你的意思呗。” “哎呀,就是要炫一炫的意思嘛。” “哎呀,就是跟你示威嘛。” 蒋聿被他们说得气乐了,没等笑完,魏书文那边似乎也觉得很无语,在哄笑声中继续:“我说真的,聿哥,她这么跟你较劲图什么?不是还在社交账号上吹牛说你要送她游艇吗?就不怕真把你惹毛了,鸡飞蛋打?” 蒋聿就骂他:“你才有病。” 众人哄笑起来,蒋聿听着他们的笑声,蓦地想到那两件t恤,那两句刺眼的fucku,再想到那些在他眼前一点点落地的购物袋,觉得胸口的火又烧起来了。 “操。”他骂了句,“钱是她自己赚的吗?” 蒋聿到时,蒋妤正跨坐在他那辆刚改好的杜卡迪panigalev4上。那车是他最近的心头肉,刚换了全套碳纤维组件,还没来得及自己骑出去骚一圈,就被她抢了先。 她甚至没换衣服,身上是早上出门那身小白裙,头戴个跟车身完全不搭的粉色头盔,脚踩平底小皮鞋,正跟俱乐部那帮技师聊得热火朝天。 蒋聿停好车,走过去。 “从我车上滚下来。”他说。 蒋妤双腿依旧夹着车身,甚至惬意往后一靠。她回头看他,墨镜往上一推,露出个笑:“老板,你来啦。” 技师们眼见正主来了,识趣地三三两两散了。 蒋聿冷脸重复一遍:“下来。” “你不是说我没出息,就会卖弄色相吗,”蒋妤不愿意,脸一扬,半张脸埋在头盔里,只露出那双狡黠的琥珀色眼睛,带着点傲慢地注视他,“我这不是学点真本事来了。” 她伸手拍拍油箱,“你这车不错,借我开两天。” 蒋聿气笑了:“你驾照都没有,开什么开?” “现学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他懒得跟她废话,上手就要把人从车上薅下来。蒋妤灵活地往旁边一躲,然后轻巧地从另一侧跳下车,摘下头盔往蒋聿这边走。 “老 板,哥哥,“她叫他,语气甜甜的,像糖块在舌尖滚一圈,是糖融化开的黏腻感,“你看这车好不好看?” 蒋聿斜睨她一眼:“有屁就放。” “这车我要了。”蒋妤豪横说,“你送给我。” 蒋聿说:“送你妈。” “那你送我个更好的。” “送你个屁。”蒋聿说。 蒋妤说:“你还欠我两个。” 蒋聿冷笑:“我欠你大爷。” 蒋妤说:“你还说你要给我买游艇。” 蒋聿矢口否认:“我没说过。” 蒋妤说:“你说过。” 蒋聿:“我说过吗?” 蒋妤:“你说过。” 蒋聿:“我说过?” 蒋妤:“你说过。” 蒋聿终于被她这胡搅蛮缠的劲儿弄得火大,反击非常不客气:“你死了这条心,我是你爹也不行。” 蒋妤并不意外,她早在他这一瞬的认真严肃中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讯号。对方最终还是被她烦得受不了,气急败坏地喊她滚蛋。 她于是顺水推舟地说滚就滚,眼珠一转,扬着下巴道:“你请我吃晚饭。” 蒋聿懒得理她。 蒋妤亦步亦趋地拎起购物袋跟上去,只是没走几步就手臂发酸,七八个袋子实在太沉。 她又叫他:“蒋聿,蒋聿。” 蒋聿这回连头都没回。 蒋妤没辙,她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放,然后甩着两只手追他。 “走什么呀你。”蒋妤说。 蒋聿不理她。 蒋妤就跑过去很不见外地勾住他手臂。 “蒋聿,”她又叫他,“蒋聿老板,蒋聿哥哥,蒋聿爸爸,你理理我嘛。” 蒋聿快步往前走,半分不肯搭理她。 蒋妤跟不上他的脚步,只好干脆整个人往他身上挂。 “蒋聿,”她的脸颊贴在他手臂,“蒋聿哥哥,蒋聿老板……” 她的呼吸打在他耳边,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像夏日里的一场细雨,又或是寒冷夜里一滴落在皮肤上的露水。最后蒋聿骂了句什么,停了步子。 蒋妤挂在他身上笑,尾巴毛翘起来了。 他最后还是被她磨得没办法,带她去吃饭。蒋妤指定要去一家新开的分子料理,一位难求,人均消费能让他买半个轮胎那种。 餐厅藏在中环一栋写字楼顶层,不设有招牌,电梯直达,一天只招待十桌客人。主厨曾在丹麦noma高就,张口闭口是北欧那套,讲究食材本味和意境。 蒋聿最烦这种装x的餐厅。吃不饱,规矩还多,一顿饭下来跟上坟一样肃穆。 侍应生领他们穿过昏黄走廊到靠窗位置,递上本牛皮封面的菜单。蒋妤翻阅后有感这餐厅就跟蒋聿一样,价格高昂,且没什么实用价值。 她说:“按tastingmenu最高规格上,酒配主厨推荐。” 落地窗外是半边天的蓝。 第一道菜叫“森林的呼吸”。干冰汽化成氤氲,光影中似缥缈晨雾。盘子里躺几朵蘑菇,叉子一碰就颤巍巍一抖,是果冻。 蒋妤抿进嘴里,评价道:“一股土腥味。” 第二道菜叫“深海的心跳”,一只光秃秃的海胆蒸蛋配有一盏油,点在蛋里。侍应生点火时介绍是油灯火焰热度令糖类、氨基酸和油脂发生美拉德反应。 蒋妤尝一口,说:“跟吃屎一样。” 第三道菜叫“素食的秘密”。口感还是那么坑爹,那些像肉一样的东西统统化作难以言说的诡异,让人觉得这餐厅要么在诈骗要么在闹事。 蒋妤蹙着眉,一边祈祷主菜给点力一边硬是用空酒杯跟蒋聿的红酒杯碰了一下:“我敬你。祝你早日找到一个只图你钱的真爱吧。” 蒋聿这回不跟她对着干了,他笑起来:“那不是你?” 蒋妤落了空酒杯,端着他的酒一饮而尽:“是,我就是只图你钱。” 蒋聿很满意:“你就是只配给我提鞋。” 蒋妤也很满意:“你才是我的舔狗。” 两人争辩了几句,她撑着脸盯着他看。他正靠进椅背里,手摩挲着眉骨上的银钉,目光落在她身上。蒋妤眯眼,见缝插针地问他:“阿哥,我听说你前阵子追人,好像……不尽人意?” 第19章 蒋聿表情纹丝不变,跟她对视,很淡然地问道:“然后呢?” 蒋妤又看他一眼。 不说话。 并非她期待的反应。她觉得没意思,这人这会又开始铜墙铁壁了,刀枪不入,水泼不进,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蒋妤把手肘搁在桌上,换了个坐姿,正寻念添一把火时,蒋聿发出一声嗤笑,眼神有些凉:“谁跟你嚼的舌根?” “魏书文呗,”蒋妤毫不犹豫地把锅甩了出去,很心机地扭曲了几位当事人,“是club教练?还是谁来着?说你对人死缠烂打,人家没看上你。” 蒋妤故意摆出一副关切神色,十分浮夸地挑衅:“是哪位仙女下凡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呀?放着你这么好的镶钻金龟婿往外推。” 蒋聿正往嘴里送酒,闻言手一顿,睫毛一垂,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怎么,”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吃醋了?” 这句话立刻让她夸张地捂着胸口假装呕吐,信誓旦旦摆手,真心诚意反驳道:“我?吃醋?我吃哪门子醋啊,我恨不得你立刻马上跟人搞上,爱得死去活来神魂颠倒。最好是激情四射,一夜七次,傍晚在落地镜前做,清晨在落地窗边做,做完再来一场海天盛筵,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蒋大少生平头一遭求而不得的壮烈事迹。” 蒋聿冷眼看着她。 “不是吗?”蒋妤一点自觉没有,火上浇油问他,“我说的不对吗?” 他盯着她那张天真无害的清纯脸蛋,酒杯往桌上砰地一放,嘴角慢慢扬起来,冷的。 “蒋妤,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被包养就要有被包养的样子,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打听。” “我这是关心金主大佬的身心健康呀。”蒋妤从善如流,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怕你遇人不淑伤了肝火,回头克扣我的零花钱。” 她说着,伸直手臂打算去够桌上那瓶价格不菲的红酒,下一秒被蒋聿抓住了。 他眼里泛着层寒光,握着她手腕用力往上一折,蒋妤疼得面色都变了,他却松了手,把她的手往后一甩,语气不善道:“你是缺钱,还是缺男人?” 蒋妤对蒋聿的恶劣秉性了如指掌,且早已经被他虐得满级,倒是不觉有异。她揉了揉手腕,很是得逞地露出个笑来,这让他觉得她没心没肺。 她认定蒋聿这是自尊心破防,因而心情很好,干脆朝他举杯说:“怎么,说到你痛处了?真被人甩了啊?啧,我看看,让我猜猜……” “是嫌你脾气臭,还是嫌你床品差?” 蒋妤说罢,仰头灌了一大口。 蒋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见蒋妤唇边沾上一点艳红酒渍,口红似的。裙子同样是白色,衬着皮肤更白。她身型很瘦,坐下来时裙子就显得松垮,细细的吊带要落不落地垂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单薄肩膀,在顶灯下泛着珠光似的微泽。 “看什么呢?”她注意到蒋聿的目光,笑嘻嘻问他。 蒋聿此刻的眼神与他平日里那种混不吝的流氓气不同,眼底血丝蔓生,唇色却很苍白,他的神情漠然,里头透着一股冷淡的匪气,又或者是不屑。 禁忌蝴蝶 第21节 蒋妤心头突然生出股很微妙的错觉。 他忽然向她探身,伸手握住她肩膀。蒋妤不躲不避,面对蒋聿时吊儿郎当地翘着腿。 “说话。”蒋聿沉声命令。 蒋妤语气轻飘飘地:“看你踢到铁板我高兴呀。” 蒋聿盯着她看,嘴角肌肉动了动,表情阴鸷。 她最终还是本着职业素养没再继续浇油下去,见好就收。“算了,不逗你了。”蒋妤把手一摊,“游艇,赶紧给我下单。我要predator100,珍珠白配蒂芙尼蓝内饰。” 蒋聿松手,重新坐回去,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 蒋妤没放过他的微表情,捕捉到那一丝困倦的疲态后,她勾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蒋聿不答。 蒋妤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颊凉凉地戳戳。 “你现在肯定想把我扔出去,”蒋妤说,“如果不是出于你对乙方的基本尊重的话。” 蒋聿依旧没说话。且在接下来的主菜时间里无论蒋妤是挑剔黑松露有土腥味,还是嘲讽鱼子酱咸得发齁,他都像个哑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这种沉默让蒋妤逐渐开始觉得食不知味。 结账时她看着账单上那一长串零,吹了声口哨。蒋聿面无表情地刷了卡。 出餐厅时蒋妤哔哔叭叭这家店有多乏善可陈,蒋聿对她的品鉴不置一词,冷风一吹酒意就上了头,他非要蒋妤搂着他的腰,否则就威胁不帮她拎包。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沉声说:“蒋妤,别惹我。” 蒋妤被他压得一矮,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她说:“你说话能别喷我头上吗。” 蒋聿很是嘲讽地低低笑一声:“我喷你一脸又怎么样。” “你蒋三岁吗你?”蒋妤说,“你还要不要脸,你压着我,给我喷一头,你以为我会觉得你很男人?” 蒋聿:“我需要你觉得?” 蒋妤也说:“你不需要我觉得。” 蒋聿一抬下巴:“那你觉得个屁。” 这话散进停车场空旷的风里,显得格外没劲。 蒋聿手还搭在她肩上,人更加没骨头似的往她身上靠,大半重量压过来。他烟酒都来,混着木质调的香水味熏得蒋妤脑子发昏。 “起来,”她推他,“重死了。” 他不,反而变本加厉。 “蒋聿,”她耐心告罄,“你再不起来我踹你了。” 他这才慢悠吞吞地直起身子,眯着眼在车群模糊扫了一圈。最后脚步虚浮地朝那辆粉得扎眼的法拉利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接着就没了动静。 蒋妤上了副驾,侧眼看去,那人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她靠过去推了推他肩膀。 没反应。 她用力推了推。 还是没反应。 蒋妤火了,下车绕过去一把拉开车门,俯身去解他安全带。 “你,”靠在车窗沿的脑袋终于有了点动静,睁开眼,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干什么。” “下车。”蒋妤命令。 他没动。 蒋妤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上手把这尊醉神从驾驶座上往外拖。蒋聿人高马大,喝了酒沉得像头死猪。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出来,往副驾座上一塞,自己则转而坐上驾驶位。 她说:“回家,谁跟你在这儿丢人现眼。” 蒋聿冷笑一声,他偏头将脸对着车窗外,外头一片漆黑,没什么可看的。 “谁他妈跟你回家,”他说,“你也配?” 蒋妤感到一阵愉悦。喝酒后的蒋聿虽说难缠,但攻击性从来是减弱得很不痛不痒的。 蒋聿不依不饶:“这车是你的吗?你有驾照吗你就开?” 蒋妤忽略了噪音,恰好车钥匙插在孔里。她转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轰鸣,一脚油门猛踩到底。 强烈的推背感把蒋聿死死按在座椅上,他低咒一句,下意识抓住头顶扶手。 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蒋妤没驾照,但这不妨碍她把跑车当成碰碰车开,在车流里左冲右突,灵活地穿梭、变道、超车,喇叭声和咒骂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你他妈疯了!”蒋聿吼她。 蒋妤对他的怒骂置若罔闻,反而抬起头冲他露出个挑衅十足的笑。 “蒋妤你想我死?” “想,但更想你活着给我买游艇。” 蒋聿骂得更大声了:“蒋妤你有病吧!” 蒋妤笑得更大声。 蒋聿吼得更大声:“停车!蒋妤我叫你停车!” 蒋妤踩油门。 蒋妤加速。 蒋妤再加速。 蒋妤再再加速。 “我他妈让你停车!” “买!给你买行不行!” 蒋妤充耳不闻。她再再再加速,还把音乐开到最大,重金属摇滚的鼓点快要掀翻车顶。她跟着节奏摇头晃脑,蒋聿让她这副德行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去抢方向盘又怕这疯子真带着他一起去见阎王,最后他只能闭上眼,听天由命。 蒋妤一路飙到底,时速表指针直逼150,下高架时还玩命冲进了逆行道,不知给多少司机吓得破口大骂。 车终于在他即将爆血管之前开进了地下车库。 蒋妤一踩刹车,安全带骤然受力,狠狠勒在蒋聿胸前。 蒋聿再也忍不住了,疯了似的拽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踉跄着爬下去,扶着车门弯腰一阵猛吐。 蒋妤听着这动静笑得肩膀直颤,慢悠悠跟着下车,先从自己手袋暗格里摸出个什么硬质小卡片,两指夹着拍了拍他脸,嬉皮笑脸关心道:“阿哥,爽吗?” 蒋聿呕得说不出话。她将卡片举到他眼前一晃,fia-g级赛照,蒋妤的名字和照片,签发日期赫然是三个月前。 算算日子,她悄声闷着坏去学车时他车库里超跑换了一轮,蒋妤偶尔会嫌弃他吵,会在他试车回来时捂着鼻子说全是汽油臭,会在他炫耀新纪录时翻个白眼说“幼稚”。 她从未表现出一丝兴趣。 蒋妤接着问:“这就是速度与激情啊阿哥,你都没玩过吧?” 蒋聿吐得更厉害。 “不行啊阿哥,”蒋妤还嫌不够,“你是男人吗你。” 她从蒋聿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塞进他嘴里。然后她把打火机塞进他手里,胜利者大发慈悲的施舍语气:“自己点。” 蒋聿接过打火机,用力甩了甩头,强忍着头晕目眩,费了半天劲才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草味冲进喉咙,总算稍稍缓解了那股恶心感。 他咳了几声,突然发难,把手里的打火机往蒋妤头上狠狠砸过去:“滚。” 蒋妤灵活地躲开,瞥他一眼。 “阿哥,”她语气十分欠揍,“火气这么大……该不会真是求爱不成,憋坏了吧?” 蒋聿胃里又是一阵抽搐,喉头泛上酸水。蒋妤在这时候逼逼赖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远处放鞭炮。他抹了把嘴,哑着嗓子说:“你等着。”说完就摇摇晃晃往电梯口走,背影里透出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蒋妤不跟他计较,她知道蒋聿这人嘴上越狠,实际行动越拉胯。蒋妤向来把他的愤怒当成笑话看。她慢悠悠从车里摸出自己的购物袋,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好得能原地开演唱会。 回家后蒋妤把一大堆奢侈品盒子袋子以及非主流朋克单品们一股脑往沙发一塞,踱到镜子前鼓捣自己。她在面膜泥膜和软膜之间犹豫不决,又抓了几个瓶瓶罐罐过来试妆,最后拎着一大堆东西进了浴室。 当她走出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主卧灯亮着,蒋聿正要笑不笑靠在床头抱臂冷冷盯着她,脸色比先前车里好多了。 第20章 蒋妤不甚在意地往边上一坐:“这么晚了还不睡,难不成你在等我?” 蒋聿:“我在等你死。” “哇,你好恶毒,”蒋妤嘻嘻一笑,“我说阿哥,你脸色真的差哦,不会求爱失败后遗症了吧?给我讲讲呗,让我乐呵乐呵。” “你很闲?”他问。 蒋妤嘴上不饶人:“当然闲,不然怎么有空关心你的私生活。” “那你好好管。”蒋聿说,“我欢迎你来管我。” 蒋妤怔住。 她肩膀 被握着扳过来,眼前是蒋聿放大的脸。那张脸被暗淡光线依稀勾勒出他的眉眼轮廓,看起来格外冷淡。他的手指拨开她垂落的发丝,毫无犹豫地低头在她颈窝处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从她左颈传来,蒋妤短促地吃痛哼出一声,条件反射要推开他,然而她刚一动,腕骨就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扣住,压在身侧。 他掀起眼皮向上瞥她一眼。她长长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暗影,垂下时遮住了那双似乎永远含情带笑的眼睛。 蒋妤也在看他。 她脸上惯常的表情消失了,眼神有一瞬间闪过一丝他不太熟悉的疏离,甚至透出点漠然。 蒋聿不知道这种表情她是怎么做出来的,但这让他心里生出了某种隐秘的快感。他有些恶意地想,蒋妤在其他男人面前,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扮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模样。 “要哭吗?”他的牙齿陷在皮肉里,声音里有股冷情的刻薄,“哭出来,不要憋着。” 可蒋妤没哭,也没喊疼。这种隐秘的疏离像一层薄冰。他一向享受她张牙舞爪的反抗,享受她气急败坏的尖叫,但此刻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烦躁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他松了口,低声问:“怎么不骂我?” 禁忌蝴蝶 第22节 蒋妤摸了摸颈侧微微肿起的血痕,立刻反驳:“骂你什么?骂你属狗的?不然你以为我还会骂你什么?骂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还是骂你喜欢家暴?” 她笑眯眯的模样看不出一点不悦。他的烦躁感有增无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翻身下床关灯。 黑暗里响起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然后是火光一闪而过。他点了根烟。暗红色的烟头在手指间微微亮着,烟雾袅袅。 蒋妤坐起来,拢了拢滑落的睡袍,偏头看向他背影。他赤着上身,宽阔的肩背线条流畅,脊骨的沟壑在阴影里显得很深。 “怎么,”她嘲弄道,“不行啊?药效还没起效?” 对方抽烟的动作顿住。他转过头,烟雾从唇边溢出,眼角眉梢晕开一层慵懒。 “我忘了,”蒋聿说,“你是蒋妤。” “就应该这样。” “凶一点,我才不会总想欺负你。” 这一夜谁都没睡踏实。 蒋聿是让酒跟胃里的翻腾给闹的,大概还有点没来头的情绪。而蒋妤则纯粹是亢奋。脑子里一幕一幕全是反复重播蒋聿晚上吐得昏天黑地的惨样,还有他狼狈咬人后自己的完美反击,她越想越乐,在被子里偷偷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凌晨三点,兴奋劲过去,饿了。 她翻来覆去,最后猛得坐起来,把目标对准了身边那个鼓包。 “蒋聿。” 没动静。 “蒋聿。”她推他。 那人跟尸体一样。 蒋妤眯起眼,干脆将身一翻,连人带被骑跨上去,两只手掐着他肩膀使劲摇晃。“蒋聿!醒醒!我饿了!” 蒋聿被晃得头昏眼花,不耐烦地睁开眼,太阳穴突突跳。他有点讨厌蒋妤。这人像根恼人的狗尾巴草。 “你怎么不去死?”他沉声道。 蒋妤:“我这不在喊你起来吗?你睡着了吗?” 蒋聿不想跟她废话,他又闭上眼。可惜老天跟他过不去,不想听的声音一遍遍传来。 “蒋聿!” “蒋聿!” “蒋聿!” “起来!” 他忍无可忍,扣住她后颈一把将她从身上掀了下去。 “滚。”蒋聿压着火,“别吵我。” 蒋妤被掀下去又弹回来,锲而不舍地挂在他身上:“我不。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蒋聿闭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的酒还在烧。感觉自己像个快要爆炸的煤气罐,而蒋妤正欢快且锲而不舍往上头扔火星子。 “你叫外卖。”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么晚了哪家外卖还开门?”蒋妤振振有词,“就算有,送过来都凉了。” 她使劲晃他:“我要吃热的,刚出炉的,我要吃华嫂冰室的菠萝包,要酥皮烫手,黄油冰冰的,切开夹进去瞬间融化那种。” 蒋聿猛地睁开眼。 华嫂冰室在元朗,从浅水湾开车过去来回一个半钟头。现在是凌晨三点,且不知对方是否二十四小时营业。他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世界真是荒谬得可以。 “阿哥,大佬,老板,”蒋妤甜腻腻地喊他,“你去给我买吧?” 蒋聿:“你怎么不自己去。” 蒋妤说:“快点,我要饿死了,我要菠萝包,夹冰黄油的。” “你做梦。”他说。 “……” “蒋妤。” “蒋妤你怎么还不死?” “你什么毛病?我欠你的?” 蒋聿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冷笑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穿上裤子,然后是皮带。 蒋妤悄无声息地滚到床沿。 她盯着他的侧影,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边流泻进来的一点月光。月光下是蒋聿朦胧的轮廓,肩背宽阔,肌肉流畅。他将t恤往下箍,腹肌晃得人眼花。 “蒋聿,”她用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喊,“蒋聿。” “干什么?”他没好气。 “你真去啊?” 他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去给你收尸。”摔上门走了。 蒋妤被他那一摔的动静震了一下。她保持着蒙被子的姿势,听见蒋聿的车子在楼下发动,声浪扬长而去。 她慢慢把被子掀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车灯一晃,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一大截。 蒋聿拎着纸袋回来时床上的人已经很没良心地睡死过去,脸颊埋进软枕,一个人大喇喇占了正中间的位置。 蒋妤只要活着就不会让他好过。 他站着静静看了她一会,将手里纸袋一扬,精准砸到了她脸上。!!! 蒋妤吃痛惊醒,捂着鼻子一骨碌坐起来。 鼻子好酸,他下手可真黑,蒋妤眼泪汪汪。 “菠萝包,冰黄油。”蒋聿坐在床沿,抱臂居高临下地看她,“本来想喂狗的,没想到你还活着。” “蒋聿你心理变态吧。” “嗯,你有药?” 她睡眼惺忪,黑色长发凌乱,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下去,露出一截瓷白的肩膀。 蒋聿盯着那一晃眼的白色,很快移开了视线。 “我去冲个澡。” 蒋聿回来时她又睡着了,两只菠萝包各咬一口,歪在床头柜上。他伸手把纸袋拨到一边,掀被上床,毫不客气地把人挤到一边。 蒋妤不安分地翻了个身,一只手横过来,搂住了他腰。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蒋聿头疼欲裂,宿醉的后遗症让他看什么都带重影。他侧过头,蒋妤睡得像头死猪,刘海糊了半张脸,一只手还死死扒拉着他的腰。 蒋聿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掰开。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着那张熟睡的脸,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谬火气从胃里一直升腾天灵盖。 蒋妤是他的报应。 直到烟蒂快烧到手指,蒋聿回过神,掀开被子下床。一阵头晕目眩让他踉跄了下,险些摔倒。 蒋妤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问:“你去哪啊?” 蒋聿没回答,冷着脸开门出去。 等他再次回来时是一身短袖短裤,手里拎着不明布料,气势汹汹,大有把蒋妤打包丢出去的架势。 蒋妤:“?” 两人一上一下,一坐一躺,四目相对。他手里的衣服下一秒劈头盖脸扔到她脸上。 蒋妤被他砸得差点当场去世,这才发现是一套丑的出奇的荧光粉配亮蓝色紧身骑行衣。她一骨碌爬起来,“你发什么神经!” 他眼皮也没抬:“穿上,带你玩点刺激的。” “不去。”蒋妤拒绝。 “不去?”他语气轻嘲,“蒋妤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处 境?” 蒋妤:“?”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他说,“不然就滚,从此别想从我这拿一蚊。” 西贡郊野公园的清晨空气湿冷,与之一同冲入鼻腔的是草木腐烂的味道。 两辆顶配的公路车靠在路边,蒋聿倚着车架,嘴里斜叼着烟,长腿闲散地伸着。他看见蒋妤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从车上下来,慢吞吞挪过来。 她衣裳穿得七扭八歪,又紧又勒,拉链只拉一半,头发则是随便挽着的丸子头,碎发黏在颊上。 “看什么看,”脾气很冲,“没见过美女啊。” 蒋聿没再看她,自顾自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往地上一丢,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条蜿蜒不见头的盘山路,说:“看见没?” 蒋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睡意瞬间醒了一半。 “五十公里。骑不完,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 她彻底被这句话吓得清醒起来,望向弯弯曲曲杂草丛生的山路,她想象着车轮下的碎石砾和没完没了的上下坡。另一头蒋聿已经很快跨上车蹬出去,梅花车架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几秒后消失在第一个弯道。 蒋妤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山里的风吹得她有些冷。她想蒋聿的脑子八成是被昨晚那顿分子料理的干冰给冻坏了。她想她就站在这儿,等蒋聿那个傻逼自己骑完五十公里回来,看他还能拿她怎么样。 可她转念还是屈服与小金库的威胁,决定上路。钱是不会跑的,只要她没死。 说到死…… 蒋妤做了个深呼吸,跨上她那辆公路车。轮胎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车子猛地向前冲去。 禁忌蝴蝶 第23节 第21章 迎风绕过七拐八弯,太阳底下的那道身影便从漫山遍野的翠绿间凸现出来。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兜里掏烟,姿态松散闲适。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他朝她这头瞥过一眼,跨上车扬长而去。 事实上蒋妤平常只在健身房的动感单车上装模作样摆拍,真刀真枪的上路才发现自己的体力跟纸糊的没区别。 骑到第三公里,脊背冒了冷汗,每蹬一圈都像是在给自己的自尊下油锅。 骑到第五公里,蒋妤想把车扔进山沟里。 骑到第十公里,她觉得她能把蒋聿和他的车一起扔进山沟里。 又是爬坡。她整个人挂在车上,每喘口气都觉得肺在烧。五脏六腑颠得像打散重铸过,气血翻涌,腿酸胀得像是灌了铅。她抬头恨恨看了眼坡顶,还有很长一段路,蒋聿早已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有病吧。” 她骂了句,累得要命。手机没信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无穷无尽的绿。她甚至在此时开始想念远在澳门的杨骁。虽说她的这位过去式顶头上司大概也同样会冷冷告诉她:不想干就滚蛋。 再一次上坡,二十万即将到手。蒋妤这么安慰自己。 于是她继续蹬车,可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两腿忽然一软,失控感猛地攫住她。 那一瞬她想到了很多。 蒋妤,还很年轻,不要死,她还没来得及把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踩在脚下,还没来得及兑现让蒋聿跪下来求她。 她连人带车翻下了路,下一秒重重摔进了草丛。 疼。 疼疼疼疼死了。 浑身骨头快要散架,有那么几秒蒋妤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摔碎了。胸骨下发紧,发疼,她将全身力气用在张口喘气上,肺腑贪婪地容纳进冷空气,一喘就听见风声和蝉鸣,接着听到远处传来公路车的破风声,蒋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个几秒钟前还在几百米开外不见踪影的家伙像一道红色闪电直直冲着她劈过来。 “啊啊啊啊啊——”她惊得差点原地蹦了起来,下意识连滚带爬想躲,蒋聿却突然刹住。公路车咆哮着停在离她不足两公分的地方,车轮下草皮泥土飞溅。 蒋妤的魂都差点被吓出来,捂着胸口,气得浑身发抖:“蒋聿你要死啊!” 公路车原地调头,蒋聿撑着把手稳稳当当停在她面前。他歪着头轻佻地一笑,问道:“爽吗?” “这就是速度与激情啊妹妹,”蒋妤刚生出的一点自怨自艾情绪被很快摁死,他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你都没玩过吧?” 他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她。 蒋妤咬牙切齿。 “不行啊妹妹,”他还在继续,“你是女人吗你。” “很疼?”他见她哑火,故意问。 “我疼你妈,”蒋妤火气上头,“蒋聿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我不死,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蒋聿斜了她一眼,只是笑,没说什么。 蒋妤一想到自己刚刚差点摔死或者差点被他的车碾死,简直比被他扫地出门时还要火大。她是来赚第一桶金的,但不是来找死的。谁要跟这个疯子在这荒山野岭相亲相爱同归于尽! “脚崴了。”她指着左脚脚踝指控。 “给你揉揉?”蒋聿夸张地朝她伸出手。 “滚。” “要我背你?”语气欠揍。 蒋妤懒得理他,坐在地上开始摆烂。 蒋聿问:“杵在这儿干嘛呢?” 蒋妤抬起头,看见他已经抽出一根烟点上,淡淡烟雾里那双眼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她,又问:“不会走路了?” “蒋聿。”她叫他,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了。” “嗯?”蒋聿轻描淡写,抽了一半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打算在这儿坐成望夫石,等哪位路过的好心富二代捡你回去?” “我在这儿一躺,五十公里也骑不完了吧?”蒋妤冷冷一笑,将脸撇向一边,看山看树看蚂蚁,就是不看他,“钱我不要了,蒋大少您慢慢骑。” 因此对方手一垂扔了烟,抬脚踢了踢她那辆车的后轮。“行,你搁这儿喂蚊子吧。五十公里奖金,我替你捐给山区儿童了。”他说完,两步跨上自己的车,没再多看她一眼,蹬着车走了。 坐在地上的蒋妤恨恨目送他走远,直到被荒草淹没。 四周也很快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微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地上一点没燃尽的猩红在她眼前晃动,明灭不定。脚踝刺痛,但更多的是疲倦和困顿,以及满腔怒火。 她坐在那里,周身是荒野无际,头顶是太阳毒辣。 蒋妤用力闭上眼,又睁开。她心知肚明他说到做到,绝不是什么假惺惺的威胁。她的死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她的尊严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她又想她死了的话蒋聿应该会有点后悔,当然不会是因为有多爱她,只是因为没了个可以随时压榨还无比抗压的对象。 她想她就是要死死地扒在蒋聿身上,她要让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她,让他后悔,让他难受。 她试着动了动脚踝,有些红肿。膝盖和手肘也都分别擦破些皮,方才不觉得,此时才闷闷地阵痛起来。 还能站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草屑,一瘸一拐地去扶自己的车。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才终于反方向往回骑出去几公里,不合时宜地料想大概又会被蒋聿嫌弃身残志坚,可怜又可笑。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名字嚼碎。 每蹬一下,脚踝和膝盖破皮的地方就扯着疼。眼眶一热,蒋妤开始大骂蒋聿,从他小学时候抢她发卡,骂到他中学早恋被抓包,再骂到他成年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最后到他现在这副把人当狗溜的混蛋德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如今十八代里不再包含有她,蒋妤对此感到满意。 骂着骂着,前面一个急转弯,蒋聿的越野车和公路车依次 停在那儿。人靠着护栏,还是那副死样子,嘴里叼烟。青白色的烟雾飘起来,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他看见她,没什么表情,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她这边扬了扬下巴,问:“还活着呢?” 蒋妤目不斜视,从他身边骑过去。 刚骑出去几米,她听见他在后面笑了一声,接着是公路车链条转动的声音,他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爬最后一个大坡时蒋妤车头一晃,蒋聿从后面超了上来,和她并排。 “瘸子还挺能骑。”他说。 蒋妤咬着牙没吭声,埋头猛蹬。 “跟我犟?”蒋聿又说,打量她惨白的侧脸和汗湿的鬓角,扯开一个恶劣的笑,“有那力气不如留着晚上叫。” 蒋妤猛地一刹车,扭头瞪他:“你再说一遍?” “没听见就算了。”他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蒋妤一脚就朝他蹬过去。蒋聿立刻反应过来,车把一歪躲开。蒋妤自个重心不稳,连人带车又一次倒了下去,这次是结结实实摔在了柏油马路上。 “操。”蒋聿低骂一句,把车一扔,过来拽她。 她胳膊肘撑地坐起来。膝盖摔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这会儿又被砂石蹭掉,鲜血混合尘土糊满了一小片皮肤,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她疼得龇牙咧嘴,蒋聿却还在拉她。 “不是有骨气吗?不是要绝交吗?” “不要你假惺惺!”蒋妤一把拍开他的手,“滚!” “这么野?”蒋聿反问,捏住她下巴。 蒋妤咬着牙,不说话了。 蒋聿就这么扳着她下巴很是新奇地左右看了好一会儿,啧了声,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咔嚓给她拍了张照。 蒋妤:? “你看你哭的还挺难看。”他十分满意地举起手机到蒋妤面前,笑话她是个瘸子,“叫什么来着,蒋弱?落难公主山野求生记?” 她咬牙切齿:“我死也不会放过……” 你字还没落地,蒋聿已经收了手机,手绕下她腿弯,一把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蒋妤惊叫一声,本能地搂住他脖子,又怕自己显得太顺从,立刻收回手往他右臂拧了一把,留长的指甲恨恨往肉里掐。 蒋聿脚步没停,作势要把她往路边排水沟扔。蒋妤吓得魂飞魄散,细胳膊赶紧重新搂紧他脖子,身体严丝合缝地死死贴上去。 蒋聿被她勒得脖子疼。 怀里这团东西很轻,没什么分量,骨头像小鸟一样。但软。蒋聿低头,蒋妤的脸正埋在他颈窝里。骑行服紧绷绷地勾着身形,胸口抵着他胸膛。不显山不露水豆芽菜似的儿童身材,没想到还挺有料。 他喉结滚了滚,想骂,又觉得这场景有点荒唐。他把她扔进越野车后座,自己绕回驾驶位,启动车子。 山路曲折,越野车七拐八拐下了盘山公路。 蒋妤的脚踝和膝盖又开始发疼。她一想到自己这样全靠蒋聿恩赐,对他的怒气就不禁直窜脑门。她在心里将他祖宗往上三十八代问候了遍,开始盘算如何让对方血债血偿。 蒋妤哼哼唧唧喊疼。 她望着车窗外,听见蒋聿挖苦她:“叫的真难听。” 蒋妤:“疼。” 蒋聿:“疼也没用。” 蒋妤:“我要死了。” 蒋聿:“你死吧。” 蒋妤收回视线。 蒋聿将车开得风驰电掣,她被颠得七荤八素。车厢里此时只有沉默。只有发动机轰鸣声和她偶尔发出的抽气声。蒋聿像是跟这声音较上了劲,猛踩油门,越野车在崎岖山路上蛇行。 蒋妤被颠得实在难受,主动开口:“你不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蒋聿没搭理她。 蒋妤:“你以为自己很厉害是吗?” 蒋聿:“嗯。” 蒋妤:“你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仗着我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去。” 蒋聿:“嗯,然后呢?” 蒋妤:“要是以后……” 禁忌蝴蝶 第24节 蒋聿:“要是以后?” 蒋妤:“要是以后……” 蒋聿:“要是以后怎么样?” 蒋妤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蒋聿嗤笑一声,把车窗开到最大,将烟头扔出窗外。 ----------------------- 作者有话说:400营养液加更,今晚九点还有一更。 第22章 车在浅水湾住宅楼下停稳。 蒋妤赖在后座不下来。 “下去。”蒋聿熄了火,转头看她。 蒋妤抱着膝盖小声说:“我腿断了,走不了。” 蒋聿解开安全带摔门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别装死。” 蒋妤哼哼唧唧,就是不动。“送我去医院,”她开始提要求,“我快死了,我要拍片,我要打石膏,我要住院,头等病房,要请三个看护,医药费你出。我头也好疼,脑震荡了。” 蒋聿站在原地瞧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双手抱臂。 蒋妤表演了大概三分钟,自觉无趣,一声不吭慢吞吞往外挪。 蒋聿显然没那个耐心继续看她演戏。他弯腰把人从后座一把薅了出来,胳膊往她腿弯一抄,重新把人扛回肩上,语气不善:“死不了。别他妈给我装。” 蒋妤在他肩上扑腾,两只手往他背上乱捶,尖叫道:“放我下来!蒋聿你个王八蛋!扑街啊你!” 蒋聿充耳不闻,扛着这团不安分的东西进电梯。 蒋妤乱蹬乱踢,电梯门合上,她的尖叫声瞬间被切断。 于是她开始咒骂他,用最难听刁钻的词,骂他没人性,骂他粉肠,骂他坏东西,骂他是个疯子。 蒋聿始终一言不发。 蒋妤从蒋聿本人骂到蒋家祖宗,再骂到整个港岛的富二代都是垃圾,直骂到她觉得口干舌燥。蒋聿依然没什么反应,甚至还笑了声。 蒋妤见状,心一横,开始照着他后腰狠狠拧。 “要死啊你。”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蒋聿没想到她当真下死口,他低声骂了句,空着的那只手往她屁股上重重一拍。 “啊!”蒋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骂骂咧咧:“蒋聿你个……” 蒋聿被她吵得头疼,进了门就把人往沙发上一扔。 他自个儿常玩极限运动,擦伤扭伤是家常便饭,家里医药耗材常备,加之蒋妤几乎是他一把手带大,打小养得糙。他不知从哪拖出个专业军用级医疗箱,打开,里面瓶瓶罐罐摆得整齐,专治跌打损伤。 “自己弄。”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转身去嵌入式冰柜拿水。 蒋妤不动,就那么瘫在沙发上,开始干嚎:“我手断了,动不了了。” 蒋聿灌了半瓶冰水,回头看她:“你这不还能嚷嚷吗,我看屁事没有。” “我疼!我要死了!”蒋妤声嘶力竭。 蒋聿放下水,走过去扯她衣领。 蒋妤立刻捂住脖子。 “捂什么捂。”蒋聿不耐烦地扯开她的手,先是对着她脖子上那几道不起眼的血痕看了两眼,捡起一包棉签拈出两根,沾了碘伏往皮肤上涂。 深色的棕衬得那块肌肤白得像雪。他又想起一个小时前贴上来的触感,软,还有点弹。偏偏她整个人单薄纤细像枝头初绽就被风裹住的玉兰苞。蒋聿眸光暗了一刻。 他对这触感贪恋。他给她上药的手也沾染了碘伏和她皮肤的温度,有些发烫。 蒋妤察觉到他的游移,她把这游移定义为恶劣的戏弄,于是气急败坏把衣领拽回去,磨牙瞪他。 蒋聿像是没看见她脸色,垂眸继续,攥过她手臂一翻,肘关节磨破皮的地方仔仔细细清理过。他指尖重新触回她锁骨,那里有一小块伤疤,暗红,像一只翻飞的蝴蝶翅膀。 蒋聿用指腹轻轻按压,沉声问:“疼不疼?” 蒋妤为他的反复无常愣了下。她毫无征兆地“啪”一声拍开他的手,随即屈膝朝他身上踢了一脚。 蒋聿受 了这一脚,反手拽住她脚腕往自己身前一带。蒋妤狼狈地摔回去,她气炸了:“蒋聿你有病吧!” 蒋聿没吭声,上手往上扒拉她骑行裤。 “别动。”他说。 蒋妤:“别碰我!” 蒋聿:“信不信我抽你?” 蒋妤:“你还打女人!你个王八蛋!” 蒋聿:“闭嘴。” 蒋妤:“我要告你家暴!” 蒋聿这才意识到他和蒋妤之间存在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即使在如今的关系下蒋妤也一直没把她自己当女人看,她同样一直没把他当男人看,至少没当正常男人看。 正常女人不该跟他这样。 正常女人应该在他说信不信我抽你时就闭嘴,在他扯骑行裤后就瑟缩。 而不是她这样。她不仅不闭嘴,还对他破口大骂,等骂得累了,就开始冲他竖中指。 所以他停了手,还很给面子地说了句:“闭嘴。你自己能弄?” 蒋妤还在竖中指,骂骂咧咧:“下流。” 蒋聿终于被她惹毛了,抓住她双手手腕反剪在身后。“不想活了是吧?”他在她耳边低声问,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信不信我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蒋妤瞪大眼,嚷道:“你敢!” 蒋聿冷眼看着她,阴恻恻地说:“我有什么不敢的?” 蒋妤又骂:“王八蛋!” “我在想给你扔哪儿比较好。”他幽幽道,“扔海里还是悬崖?” 蒋妤终于闭了嘴。 蒋聿松开手,冷哼一声:“不长记性的东西。” 她的骑行裤又紧又窄,跟第二层皮似的严丝合缝黏在身上。蒋聿拽了两下没拽动,干脆抄起消毒剪刀对着裤腿侧缝就剪。 蒋妤腿上一凉,低头一看,半条裤腿已经没了。她还没来得及骂人,蒋聿已经把剪刀扔回箱子,捉过她的腿搁在膝头,翻出医用清创包和双氧水生理盐水瓶低头给她膝盖清创。 破皮处被砂石磨开硬币大小的血口子,浮着泥灰。 蒋妤不忍心往下看,保持含泪仰望天花板的姿势维持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动了下。蒋聿正用碘伏棉球给冲洗过后的伤口消毒,她一动,棉球正正蹭在伤口中心,他又是重重一按,她立刻疼得龇牙咧嘴,骂:“你故意整我!” “活该。”蒋聿顺手多摁了两下,用镊子夹了干净纱布盖住伤口,扯下胶带固定,“要不给你找个奶妈吹吹?” 蒋妤痛得无法呼吸,差点儿原地去世。 蒋聿松了手,冷冷道:“滚吧。” 蒋妤腿一蹬,把脚怼他脸上。他一把捉住她脚腕,拇指掐着她脚心用力一按,蒋妤哭天嗓地地跳起来一瘸一拐回自己房间,砰一声摔上门。 膝盖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馒头,蒋妤对着全身镜比划了半天,深觉日子没法过了。 她在房间里困了整整一下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睡觉,看书,玩手机,怒气一直没消,等到傍晚终于饿了,爬起来啃了包薯片灌了瓶可乐换了身衣服。 简单拾掇时她顺着自己的毛,决定假装无事发生。不然呢?她还能搬出去吗?她的钱包不允许。 最后在名叫“今夜醉生梦死”的小群里艾特所有狐朋狗友:「一小时,谁迟到谁开黑桃a。」 地点在路易十四,一家会员制俱乐部酒吧,她和朋友们往日常来的据点。蒋妤是这里的常客,常到别人都把她的脸和她的钱包自动对标。 她是第一个到的。径直上去二楼,在弧形吧台最中心的位置坐下,对酒保打了个响指:“一杯irishmist。” 身后有人轻笑一声:“之前不是说不会喝酒么?” 蒋妤正一肚子气,不假辞色地扭头瞪人,才发现说话的竟是杨骁。 他身边跟着个面生的年轻人,长了一张扎眼的混血脸,黑皮卷毛,比杨骁更矮些,笑起来一股阳光沙滩的小狗味,和这里格格不入。 “姐姐好,”年轻人主动凑来同她打招呼,漏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杨子砚!骁哥是我堂哥!” 蒋妤眼睛一亮。她受用于小狗的热情,将心中郁气往下压,开朗地同样自我介绍一遍。 “家里小孩,在泰国刚读完中学,闲着也是闲着,带他过来见见世面。跟你同样年纪,你们同龄人应该更聊得来。”杨骁对她介绍。他终于有了几分在酒吧里的自觉,扯了扯衬衫领口,长腿一撩坐到吧台前,让酒保给她递了杯冰可乐,被蒋妤推开了。 杨骁长眉一挑,没坚持。他胳膊搭在吧台上,端详了蒋妤几眼,留意到她刻意双腿并拢、仍有些不太自然的坐姿:“看来蒋少家教并不很严。受伤了还放你出来玩?” 蒋妤含糊地“嗯”了声。这事丢脸,她不想多说,于是反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港岛?” 杨骁翻手将亮着的手机屏幕给她展示一眼,群聊界面,群名正是蒋妤刚发过消息的狐朋狗友小群。 “昨天。”杨骁说,“魏书文把我拉进来的。来看看我的前员工现在过得怎么样。” 蒋妤:…… “当然,你要是乐意,也可以把‘前’字去掉。”杨骁侧过头,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什么时候还钱?” 蒋妤感觉被针扎了一下,破防只在一瞬间。她当时在澳门欠下的十三万多像根刺,被杨骁轻飘飘地拔出来,又戳了回去。 “你很缺钱?”她硬邦邦地回敬,倒是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卡里余额。这个月的二十万被她花的七七八八,真要还清大概还得等到……再下个月。 “还行,”杨骁道,“但能把钱要回来我还是会要的。况且我只是好奇,蒋少知道你还在为这点‘小钱’挂心吗?” 蒋妤被他这幅斤斤计较的模样气到,转头对杨子砚说:“你哥对女孩子都是这幅态度?” 杨子砚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他对蒋妤的问题表现出十二万分的兴趣,正要说话,被杨骁一记眼刀扫过,乖乖住了嘴。 蒋妤瞥了眼杨骁,嗤笑:“跟细佬耍什么威风。” 杨骁凉凉道:“没你威风。” * 禁忌蝴蝶 第25节 蒋聿在房间打了一下午游戏,出来时客厅没人,蒋妤房间门开着。沙发上堆着她昨天买的那堆破烂,两件t恤被她随手扔在最上面,很扎眼。 他走过去,把t恤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些后又觉得屋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他想给蒋妤打电话,又觉得掉价。蒋聿在客厅来回踱了两圈,最后还是没忍住,拨了魏书文的号码。 “喂?”魏书文那边嘈杂,背景音乐声和嘻嘻哈哈一同溢出来。 “蒋妤跟你一块?”蒋聿问。 “是啊,”魏书文扯着嗓子喊,“妤妹跟人拼酒呢,说要把输掉的尊严赢回来。” 蒋聿的脸黑了。 “她腿不是瘸了?” “是瘸了啊,”魏书文说,“所以坐着喝呢。她说她今天要是站起来就算她输。” 蒋聿挂了电话,黑着脸抓起车钥匙出门。 第23章 酒吧里音乐声震天响,纵情声色者醉生梦死。蒋聿到路易十四时,场子正热。 二楼vip卡座烟雾缭绕,他一上楼就听见一群人鬼哭狼嚎,接着一眼锁定住某个熟悉的身影,还有那一圈跟苍蝇似的围着的男男女女。 她翘着腿坐在沙发正中间,姿势嚣张,手里夹着烟,烟灰快落下来也不弹,另一只手握着骰盅,正跟人高声吹水。身边坐俩男的,左边是杨骁那个半大小子堂弟,蒋聿有印象。右边那个不认识,看穿戴家境不差,瞅着是个毛没长齐的愣头青。 杨骁本人则倚在她身后,手搭沙发靠背,微微俯身贴在她耳侧不知说了句什么,把人逗得花枝乱颤。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烟往嘴里一叼,抓起骰盅猛地往桌上一扣,口齿含糊喊:“三个六。”叨叨咕咕地大舌头道,“……洒洒水啦,我读书时可是学霸来的,次次考试稳坐前三!老师都说我有哈佛的潜质, 将来要震爆华尔街” “哈佛?”杨骁侧头问,“这么厉害啊?” 蒋妤理所当然:“是啊,老师还说牛津剑桥随我挑,要我去英国美国读大学。” 杨骁笑意温文,站直身望向她身后。 “听见了吗,蒋少?” 自吹自擂的蒋妤本人还无知无觉。蒋聿冷笑,迈步上前,在蒋妤反应过来前先发制人夺了她手里骰盅,哐地往桌上一扔。 她愣了下,迷迷瞪瞪抽着鼻子扭头看他,嘴里叼着的烟一歪,烟灰已经簌簌地掉了他一手背。 蒋聿懒得搭理她。他把烟从她嘴里一抽,弯腰把人提溜起来,对在场所有人扬了扬下巴,吐出两个字:“让让。” 那帮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站起身。 “干什么你?”蒋妤喝得舌头打结,重心不稳,被人拎小鸡崽儿似的夹在腋下,嘴里哇哇乱叫,“谁让你进来的?放开我,给我滚出去!” “收声。”蒋聿面色阴沉。 她眉头一压脸一皱,攥住他手臂一扭身正对向蒋聿,胃里翻江倒海,盯着他的脸就想吐。 “你他妈敢。”她眼珠一转蒋聿就知道这人心里琢磨的什么坏主意。他嫌恶地把她的脸推开,手上力道却没松。 蒋妤趁机对着他小腿一蹬。 他眉骨跳了两跳,将人翻了个面儿,摁着她后脑勺,脸朝下往自个儿肩膀上拍。 蒋妤立刻张嘴咬他脖子,蒋聿用肩膀挡了,手肘一动就把人脑袋顶了回去。他顾不上疼,恶狠狠地问:“你是属狗的?” 蒋妤趴在他肩上,发出难受的干呕声,呼出一口带着浓烈酒味的气,不服输地朝他龇牙,嚷嚷:“你才属狗!你全家都属狗!蒋聿你就是条疯狗!” 她酒品太过惊世骇俗,三杯下肚能上演全武行,定是荤的素的一股脑往外冒。蒋妤那些个朋友有意瞧她笑话,灌酒是常有的事。她现在正眼睛迷蒙地瞅着他,蒋聿一点儿不怀疑要是现在有条狗,她能跟狗对着叫一晚上。 蒋妤拽他衣襟:“我告诉你,我可是牛津剑桥的苗子,哈佛算个屁,你别看不起人!” 眼下实在不是跟醉鬼论长短的时候。他预备把人带回去再收拾,不料却偏偏又有人冒了尖儿。 “我操,抢人啊?”原是先前坐她右边那愣头青小子喝得也不少,看小姑娘被欺负,蠢蠢欲动的英雄主义立马上了头,站起来就要往前冲。 “哎,你谁啊你?”愣头青将路一挡,直指蒋聿鼻子。 蒋聿半只脚都已经踏出了卡座,被人拦下,眉心拧了个死结。他目光一斜,扫了那人一眼,正要说话,魏书文赶紧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揽住愣头青脖子把他往后拖:“祖宗,祖宗,别冲动,这是聿哥。” 愣头青还梗着脖子:“聿哥怎么了?聿哥就能随便欺负女孩子?” “你眼瘸啊,聿哥是那种人?” 魏书文恨不能往这不长眼的玩意儿嘴里塞个矿泉水瓶。偏偏蒋妤喝了酒的脑子不知死活,见人开团,她立刻秒跟:“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垃圾,你就是个臭傻逼,除了有钱你还有什么?你连你喜欢的女人都搞不定,你就是个废物。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告诉你,我今天就要在这儿喝,我喝死也用不着你管。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你是狗,你蒋聿是狗,你蒋聿是我的狗,是我蒋妤的一条狗你听见没?你给我叫两声听听!喂,说话!” 蒋聿冷笑,手上力道一松,蒋妤吧唧一声跌回沙发。 “我,是你养的狗?”他居高临下,两指掐着她下巴让她仰起头,“你记性被狗吃了?蒋妤,是你自己跪着求我给你口饭吃。你怎么还吃得这么没良心?” 卡座里一众都没了声儿。 她眼中水光闪了闪,不知是不是被掐疼了,终于消停下两秒。嗓音细若蚊蝇:“你说什么?” 蒋聿将她脸一拨,俯身离近了,盯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蒋妤眼睛瞪得滚圆,偏过头嚷:“你放屁,你才跪着求我给你饭吃,你还向我表白,你这个跟踪狂!” 话音一落,卡座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她张牙舞爪地逞口舌之快:“你给我装定位,你偷看我换衣服,你偷我作业,你还偷我钱包,你还抢我钱!” 蒋聿火大,把她拖起来摁在怀里,抬手照着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给我收声。” 蒋妤被打得一愣,刚想张嘴,脑子里的水被人用嘴堵了。 她愣愣地瞪着蒋聿,大脑宕机。自己也不知这种微妙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只是唇瓣贴合的瞬间,本能地微微张开嘴。 压住她后脑勺的手趁机往下用力,她瞪大眼,牙齿在他下嘴唇上一合,咬出一圈红印。蒋聿没松,捏着她下巴啃得更狠。 魏书文心道愣头青要是真跟蒋聿对上,得成筛子。 愣头青瞪圆了眼,心里不服气已经被这冲击力巨大的一幕给砸成了渣。 两人相顾无言,勾肩搭背退到了角落,只觉这个世界太玄幻。 杨骁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唇,假模假样伸手捂杨子砚的眼睛,被后者不满推开。 蒋聿偏好这种以欺负人为乐的游戏。她拼命搡他肩膀却怎么也推不动,已经忘了最开始是谁先伸的舌头。她就像被泡进了烧红的铁水里,浑身上下都烫,几乎快缺氧。 他看见她的唇在昏暗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干净又柔软。她的舌尖也是软的,酒味酿出的一点甜。 蒋聿没想到会这么甜。 周围的起哄声,音乐声,魏书文那几声干巴巴的“聿哥”,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种滋味美妙得令他难以置信,却也叫人头痛欲裂。可实在太教人上瘾。 他想把那点甜揉碎。 他本来只是想让她闭嘴的。 躁动已久的神经松懈下来,蒋聿总算松开她。舌尖舔了下唇,拇指在她唇角一划:“长记性了吗?” 她回过神,眼神失焦,直到终于看清他汗湿的额发和挺拔的鼻梁。蒋妤浑身的血唰地涌上头顶。 没教养的终于不叫唤了。蒋聿心里那股莫名的暴虐感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近乎报复的快意。 看热闹的众人心有戚戚,纷纷没能从这出精彩纷呈的伦理大戏里回过神,蒋聿径直一把拽起蒋妤,二话不说将她粗鲁地往外拖。动作扯上她膝盖包扎处,蒋妤踉跄了几步。 “蒋”杨子砚刚开口,被蒋聿一个眼风扫过。 “我先把她带走了。” “啊?哦。” 杨骁递给杨子砚一个眼神:“别去惹他。” 刚到楼梯口,一道影子从斜刺里横插进来。 杨子砚不放心地探过头来,还没被社会大染缸浸透的正义感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的莽撞。他看了看蒋妤晕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蒋聿还在渗血的嘴角,往路中一档:“哥,姐姐喝多了,要不我送送你们吧?我车就在下面,稳当些。” 蒋妤已经踩上楼梯最上面那一阶,不小心一个趔趄,蒋聿眼疾手快地抓住她后领,一把把人提了回来。 她脚步虚浮,没站稳,左脚拌右脚,眼看要栽,杨子砚连忙伸手想扶,却在看见蒋聿冷厉的眼神后讪讪地缩回了手。他顿了顿,像被堵住的水管,声音变得小而弱:“我、我也是担心姐姐安全” 蒋聿挑眉,半边唇角不怀好意地勾起来。 “我会对她做什么?”他盯着那道稚气未脱的脸看了几秒,感觉到手里的蒋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话,被他一把揽住腰,猛地往怀里一扣,“还是说你对我会对她做什么,这么感兴趣?” 杨子砚一愣。 蒋聿却已懒得等他回答,半拖半抱将人架下了楼梯,架出了酒馆。 蒋妤倒是乖乖的。蒋聿说上车,她就跟着说上车,她坐在车里 晕晕乎乎地想,车在哪儿? 没多久,他把车窗降了下来。咸湿的海风从车窗外涌进来,扑到脸上凉嗖嗖。蒋妤一直没睡着,迷迷糊糊睁开眼,跟对岸灯红酒绿的城市剪影撞了个满怀。 蒋妤定定地看了会儿,直到被潮湿的海风吹得脑子里那点混沌散了些。 “蒋聿。”她突然出声。 蒋聿正漫不经心地单手打着方向盘,听见她声音,以为她要吐。脚下刹车一踩,车稳稳停在路边。 “要吐滚下去。” 没动静。 蒋聿侧目看她,发现她抱腿坐着,大半张脸都缩在散开的长发里,脑袋抵在膝盖上。看起来小小一团,很显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安静。事实上这种气质在她身上是常有的。 他忽然想起些别的事。 蒋妤从来都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女孩。十八岁之前蒋家的金字招牌为她隔绝了太多风雨,也纵容了她的无法无天。她不乖,狡黠,有心机,善于伪装,偶尔口是心非,大多时候会让人气急败坏。 她说我以后要考去剑桥,你这个垃圾考不上,我是牛津剑桥的苗子,我是要成为港岛首富的女人,你算个屁,你别看不起人。 她说蒋聿我一定要让你跪下来求我。 她说你别再用你那双狗眼盯着我了,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我看你就是个舔狗,别人对你好一点就巴巴地凑上去摇尾巴,恶心。 她说我要谈恋爱了,你能不能滚远点离我远点行不行,她跳脚说蒋聿你妈的有病你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禁忌蝴蝶 第26节 她说哥我惹事回来了,我打架报了你名字。 她说蒋聿你真恶心。 她说你是不是有病,你总阴晴不定,你就喜欢暴力是不是?你凭什么总对我发火,就你有脾气,就你是人。 她说你就是个疯子,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你不要来找我。 她说钱花完了好哥哥打点钱。 她说对不起哥哥因为你一直不给我打钱所以我把你车挂平台卖了嘻嘻。 她说好的老板爱你老板老板我觉得我们也能试试老板你开多少钱。 他如此清晰地记得,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混账话。 第24章 他嘴角扯出个微冷的弧度。 “蒋妤。”微沉的声音磨过耳膜。 她没应声。 车内的寂静令人难捱。蒋聿扭头,这回猝不及防看见的是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不是哭过,更像烈酒或情绪蒸腾出的一碰即碎的潮气。 他愣了愣。 蒋妤重新埋下头,似乎是醉意上涌,说话时很有些显而易见的不耐烦:“要走赶紧走,堵在这里当路标?蒋少的超跑拿来拍夜景的?” “堵你大爷。” 他骂了一句,烦躁地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身一震。全程他没再跟她说一句话,她也不跟他说话,绷着脸似乎在置气。下车后蒋妤被他又拉又拽地扯上楼,一路赌气似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别扭劲。 指纹锁滴了一声,门弹开。 灯红酒绿的余光被门板夹碎在身后。蒋聿觉得这屋里氧气稀薄,刚才那一出闹剧像块馊了的猪油蒙在心口,闷得人喘不上气,闷得他要窒息。他下意识想去摸烟,手刚碰到口袋,被她反手攥住,不上不下地卡在裤兜边缘,烟盒的棱角顶着指腹。 他想起她软得一塌糊涂的舌尖。那一点甜太美妙,以至于一路上他脑海里总勾出另一种有关接吻的幻想。勾出更多阴暗滋长的、关于唇齿交缠的幻想。 蒋聿没看她眼睛。他有点后悔。 倒并非后悔动了嘴。只是这感觉太怪,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这页揭过去,或者干脆去冲个冷水澡,她却没事人似的抠了抠他腕骨,说:“老板,你技术太烂了。” 并非蒋聿意料之中的反应。 “你说什么?”他愣了半晌,侧眼看她,隐隐有种被人当猴儿耍了的感觉,刚消下去一半的火瞬间又窜上了头顶。 蒋妤眼皮一掀,拿眼角斜着他:“我说你烂,跟狗啃一样,只顾自己爽,完全不管partner死活。” “你有什么感想?”她问,“要不要发表一下?” 一针见血,中肯的实话。蒋聿此人自私还自大,就是他那张脸和那身家底让人前赴后继。他前女友们通常说他凶,说他狠,说他霸道,说他有男性荷尔蒙,说他就该这样。没人说他烂。 他承认蒋妤总有些超出他预期的反应。 但又能怎么样?蒋聿烦躁地想,想用嘴说教我?这种东西不就是怎么爽怎么来? “说真的,我跟你舌吻的时候才发现,你技术可真烂。”蒋妤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回去多练练吧,再接再厉,最好别拿我当教具。” 话音未落,蒋聿只觉眼前一晃,她带着酒气的呼吸瞬间贴在了脸上。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眼角一颗泪痣在晕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刹那间差点忘了生气。 酒,柔软的唇,还有她若有若无的发香,这一切几乎令他失控。 蒋聿这辈子没收到过除蒋妤之外的差评。 男人在那方面被说不行跟被扇了耳光没什么两样,没处撒的邪火被胜负欲点燃彻底,让他此时此刻只想干一件事:堵住这张破嘴,让她改口。 “操。”蒋聿骂了一声,将人往怀里更紧地一带。一手掐住她脖子,另一手改探到她脑后,猛地扣紧她后脑,狠狠覆了上去。 他分开她唇齿,蛮横地深入,吮,碾,啃,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渴望的力道。 两人跟连体婴般跌跌撞撞从玄关撞进客厅,路过那堆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盒子时踢翻了一摞。 “唔——”蒋妤张嘴想骂,声音就被吞了回去。 最后两人一块儿摔进沙发里。没等蒋妤晕头转向地支撑起来,雪松味儿混着烟草气又压了下来。 全是急促的呼吸和水渍声。 半分章法,九十九点五分的较劲。 理智叫他冷静,但本能让他把她往怀里按,近乎粗暴地吻她。有一瞬间他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把人揉进身体里,反正天塌下来这烂摊子他也收拾的过来。 分开时她呛出了眼泪,他正想放狠话诸如“还敢不敢了”之流,蒋妤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一边喘气一边还要点评:“真的,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感情。还是负面感情。” 她很诚恳地看着他:“像啃猪蹄。又硬又急,体验极差。” 他气极反笑,有火还没发出来,听见她这么一句话,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 “我技术有那么差?” 蒋妤无比无辜地点了点头。 蒋聿眉头狠狠一压:“为什么?” “不为什么。”蒋妤终于把自己从沙发角落里拔出来,理了理身上揉皱的裙子,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平。 蒋聿眯起眼:“干什么?” “给钱。” 蒋妤说:“虽然你的技术很烂,但我还是牺牲了我的色相。既然你亲了我,那就是另外的价钱。” 蒋聿险些没绷住,蒋妤的表情则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我的初吻,很贵的。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兄妹情分的份上我也就不狮子大开口,把下个月生活费翻个倍预支给我,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精神损失费,不过分吧?” 空气凝固了两秒。 蒋妤像个被上了膛的八音盒,旋转着、铿锵着、刺啦啦地唱出欢快的曲调,一刻也不停歇。 于是这一晚上的荒谬感于蒋聿而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某种游移不定的愧疚和一点莫名其妙的旖旎心思被“生活费翻倍”给砸得连渣都不剩。 他绝对是鬼迷心窍,才会觉得这女人需要心疼。 蒋聿冷笑一声,翻身坐起来,大马金刀地靠进沙发背里,摸过茶几上的打火机:“初吻?”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又灭了。 蒋妤纯良无害地眨眨眼。 蒋聿衔 烟进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这才眯着眼看她。 “你十五岁那年,你们学校后街,你跟高年级那个姓陈的亲了半小时,我他妈在对面奶茶店看了半小时。你当老子瞎还是老子失忆?” 那些令人烦躁的细节此时全被拉出来再次回味了一遍。十五岁的蒋妤人憎狗厌,一口一个她自己有分寸能处理,有分寸的处理成果便是一星期换三男朋友,搞得校篮球队能内部械斗打起来。后来被他抓包还顶嘴说“不就是亲个嘴,你至于么?你算老几,爸妈都管不着,轮得到你?” 蒋聿气得直骂她犯贱。她回敬说没错,我就是犯贱。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混账样。 这已经不是熊不熊的问题了。 蒋妤一噎,反驳道:“那次是借位,我们话剧社排练懂不懂?演给你看的。” 蒋聿吐了口烟,冷笑起来,反问说:“演给我看的?” 他想了想,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跟她浪费时间:“行,就算是演给我看的。去年,跟个弹破吉他的,你俩不也在后台搂搂抱抱亲得难分难舍?怎么,那也是演给我看的?” 蒋妤没话扯了。 去年是蒋聿先组的乐队,她得知后非要挤进去抢他主唱位置,顺便把长得还不错的吉他手拐来谈了半个月恋爱。后来让蒋聿知道了,把人堵在后巷揍了一顿,乐队黄了。 蒋妤于是决定保持沉默,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 蒋聿打量着她这副嘴上不承认心里又不爽的样子,语气轻慢起来:“怎么不说话了?初吻都给人了,这回是初夜?” 蒋妤反驳说:“不是,性质不一样。那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这个是成年人的,不一样。” 他突然有点想笑。 “蒋妤。” 蒋妤抬头,蒋聿盯着她看了两秒,俯身把脸凑过去,叼着烟,眼皮低垂着:“不是要钱吗?我给你一次机会。再来一次,当你是初吻。”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玩味道:“吻这里,吻到我满意为止。” 蒋妤没有丝毫心理负担也没有丝毫犹豫地摘了他衔着的烟摁灭在烟灰缸。这买卖做得,脑子不好的老板就这一点好,打钱痛快。她仰头吻上去。 蒋妤自己也抽烟。但她偏好果香的、薄荷的、冰激凌的、朱古力的,爆珠咬开的一瞬间甜甜的,凉凉的。蒋聿则不同,口腔余下的烟气好辣,呛人。 蒋聿又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本意是想看她窘迫,却没想到这女人能这么放得开。他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些混乱了,可她的靠近和接触于他而言又像是一场走马观花的诱惑。 她就像根软塌塌的软刺,扎进皮肉里,又不伤人,只让他觉得浑身发软。有浅浅的香味,随着呼吸起伏,而他在这起伏中失了心智。 蒋妤及时抽了身,手指抵着他胸膛和他拉开距离。蒋聿一愣,她还颇为贴心地替他擦了擦嘴角沾上的口红印。 “老板,满意了没?转账还是现金?” 蒋聿胸腔起伏,一股邪火堵着,却莫名发不出来。他咬着牙看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气,捞起手机噼里啪啦摁了一通。 叮的一声,蒋妤低头看手机,绽开个笑容。 “谢了哥。”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心情颇好地拍拍屁股,“我去洗澡。” 浴室门啪一声打开啪一声合上,他脑子里全是她离开前的那个笑。 中邪了。 蒋聿摇了摇头,又点了根烟。耳朵烫得要命,肺里不进点东西就堵得慌。 门又开了,她颇有职业操守地邀请他:“你要不要一起?包教包会,学费另算。” 第25章 禁忌蝴蝶 第27节 蒋聿狠狠一皱眉:“滚。” 浴室里水声潺潺,热蒸汽升腾着渲染开一个毛茸茸的暖黄色空间。蒋妤抹了把镜面,看着里头那张年轻又漂亮的脸。往下,青紫的血管在薄薄的白皮下清晰可见。白天被他强行拖去骑行蹭出的擦伤已经结痂,泛着淡青色,水珠打在上头,从锁骨滑进胸前的起伏。她觉得自己赢麻了。 蒋聿不行,他是个冲动的蠢货,从头到脚就写满了“人傻钱多速来”。 他以为他在羞辱她?那是他想多了。在他眼里她是那个为了钱出卖尊严的没底线的可怜虫,可在她这儿,蒋聿就是个有点钱但脑子不好使的冤大头。 只要她不当回事,这事儿就伤不到她。甚至他花了钱,买了不痛快,欠她一艘游艇,还得憋着火。而蒋妤拿了钱,洗个热水澡,明天还能继续完善添补她的内饰清单装点她的梦想游艇。 这叫什么?这叫双赢。她赢两次。 明着挑衅也好,暗着恶心也罢,她总会是赢的那一个。 蒋妤一边洗澡一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局面,心情大好,发出了跑调的快乐噪音。 蒋聿把烟掐了,合着浴室里的水声跟心跳一起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脑子才逐渐清明。 他鬼使神差等到蒋妤洗完,进了她用过的浴室。还残留着沐浴露的甜香,腻得慌。冷水冲在身上,非但火没降下去,反倒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所谓的“惩罚”,怎么看怎么像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出来时蒋妤已经躺床上了,她甚至裹着他的浴袍,因为太大,袖口要往上卷好几折才露出半截手臂,腰间松松系着腰带,本是收腰的款式被她穿得像是宽松款流浪汉。只有床头昏黄的小灯亮着,她占据了床的大半江山,屏幕光莹莹地映在脸上。 蒋聿擦着半干的头发,在床边驻足。 无事可干。 那群狐朋狗友这会儿估计还在路易十四喝大酒,或者搂着不知道谁带来的漂亮妞转战去下一场。但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 不想睡。 这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让他浑身难受,尤其是看见蒋妤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在干嘛?跟谁聊天?跟那俩愣头青吹水?还是跟杨骁那个笑面虎吐槽? 蒋聿把毛巾往沙发一扔,掀开被子上了床。 床垫陷下去一块。 蒋妤没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戳手机,这种彻底的无视让他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一截。蒋聿靠在床头点了根烟,凉嗖嗖地问她:“听说,有人放话要脚踩牛津,拳打剑桥?” 蒋妤头也不抬:“是啊,你也别太自卑。我不会嘲笑你学历的。” 蒋聿:“我自卑?” 蒋妤说:“是啊,你这种只会吃喝玩乐的烂橘子自愧不如也是可以理解的。” 蒋聿冷笑一声,刻薄地回应:“我是烂橘子?你顶多算个烂香蕉,皮糙肉厚心黑,还他妈臭烘烘。” “蒋聿!”蒋妤终于舍得偏过脑袋分给他一个眼神,“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蒋聿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我看你有病。” 蒋妤说:“你有病你去治病,你别他妈在这儿影响我。” 她神采奕奕胡扯的模样看起来很欠揍,他更气了,冷笑连连:“蒋总,不是要投资港珠澳大桥吗,什么时候收购啊?需不需要给你引荐一下特区长官?” 蒋妤戳手机的手指一顿。 这话她也就跟connie那个大嘴巴吹过。connie这人果然靠不住,为了讨好蒋聿,转头就把她卖了个干净。 蒋聿吐了口烟圈,嘲弄道:“您这生活费翻了倍,是不是这就打算去把合同签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计划以主要赞助商身份出席剪彩,再让我给你当拎包助理?” 蒋妤终于坐不住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坐起来与他对视:“你有完没完?” 蒋聿说:“我没完?你在我这儿忍辱负重装孙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不是演得有点过?” 蒋妤说:“我装孙子还不是因为我有职业道德?甲方爸爸满意了吗?不满意我可以再加点戏,比如声泪俱下感激您的再造之恩。” 蒋聿冷笑说:“我们蒋总为了碎银几两真是能屈能伸,要钱不要命的气魄无人能敌。是谁自己往火坑里跳,那他妈是你自找的。” 蒋妤深吸口气,理了理浴袍领口,改作出一副情深意切的表情:“我收购大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你一个家。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当个烂橘子吧?我这是在给你铺路,让你以后能有个正经营生。” 她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哥哥,阿哥,我是你妹妹,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蒋聿简直要被她恶心吐了。 “滚。”他重新躺回床上,离她远远的。 蒋妤便也很识趣地滚了,她缩回被子里,贴着床边躺下。沉默持续了几分钟,蒋聿率先败下阵来,闷闷对她说:“蒋妤,别把你对付外人那套用在我身上。别以为你这套能骗到我。” 蒋妤说:“骗你有什么意思?有钱你是老板,是我金主,是我甲方。咱俩就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她随即发现这是个好机会,马上顺着这话题说:“要不这样,比如你这次给我投资五百万,我保证让你赚二十倍回来,怎么样?” “蒋妤。”他忽然打断她,咬字冷硬,“你要是缺钱你可以跟我说,我给你钱。谁给你的胆子跟杨骁混在一块?” 话题急转直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今天在路易十四,蒋聿的火气有一半是冲着杨骁去的。蒋妤马上说:“他是我前老板,我去跟他讨薪,不行?我就是想要这种‘我自个儿挣来的’感觉。” “讨薪讨到卡座里拼酒?”蒋聿冷笑,“蒋妤,你当我是傻子?” “你本来也不聪明。”她小声嘀咕。 他没听清,或者懒得计较。“离他远点。”蒋聿往后靠回床头,“那人手脏,心黑。不是什么好东西。” 蒋妤立刻反唇相讥:“你是手干净还是心红?你就是好东西了?你俩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蒋聿显然不想就这话题跟她争论出个谁是谁非,掐灭烟,闭上眼睡觉。 他要是不说话,蒋妤也懒得再跟他拉扯,屋里静得只有窗外的风声。过了会儿,蒋妤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明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蒋妤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有些不耐烦,“不睡觉就滚出去,别打扰我。” 蒋妤比了个“ok”,麻溜地滚一边去。她闭眼躺了很久,直到身侧传来蒋聿均匀的呼吸声,才翻了个身。 次日是雨天,蒋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带她去的地方是中环文华东方。 他没什么正经工作,平日里穿得花哨,冷不丁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正式,玩世不恭的匪气便被压制在其中,很有种人模狗样的味道。 推开旋转门便与外头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绝,蒋妤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她换了身素净的连衣长裙,头发挽起来。空气是清幽的木质香调,与蒋聿身上辛辣且微微湿润的烟草气混合,生出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他带她乘电梯直上最高层,再经由长廊,长廊整整一面尽是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落地窗。窗外雨雾缭绕,港岛朦胧的轮廓掩在一层薄纱之后。 尽头侯着的服务生立即为他们推开包厢门,这是一间会客室,正中坐着个红头发蓝眼睛的中年男人,笔挺的三件套西装。 “蒋先生。”男人闻声合上正翻看的一本画册,站起来,伸出手。 蒋聿与他简短一握,侧身介绍:“卡尔·林德曼先生,赫尔辛基现代艺术馆的首席策展人。”他又看向蒋妤:“蒋妤。” 林德曼的目光落在蒋妤身上,眼睛一亮。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久仰大名,蒋小姐。前年在上海西岸的那场先锋展,我有幸见过您的作品,印象非常深刻。” 蒋妤很快回过神,笑得自然且矜持:“您过誉了。” 林德曼说:“不敢,您过谦了。您确实很有才华,您笔下独特的色彩张力与空间感,在年轻一代中非常罕见。” 这位来自北欧的中年男人并没有立刻拿出此行的目的,只是转而跟蒋聿谈天说地,回忆起两人曾在赫尔辛基的一段短暂交集。直到侍应生上了咖啡,才终于提到正题。 “蒋小姐,这次冒昧邀请,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与您商讨。”林德曼从公文包抽出几张照片,依次排开,“这几幅,包括《潮汐》在内,都是您青少年时期的作品吧?我们艺术馆正在策划一个名为‘远东新星’的亚洲新生代艺术家群展,经过严格评审,我们非常希望可以收藏《潮汐》作为永久馆藏。” 蒋妤低头看向那张照片。一片深蓝的海,浪头卷起白沫,远处灯塔剪影矗立。 “您是想邀请我参展?” “不止。”林德曼说,“我们更期待能与您建立长期深度的合作。如果您愿意,赫尔辛基现代艺术馆希望邀请您成为我们的签约驻馆艺术家。北欧纯净的自然与相对抽离的社会氛围或许能为您带来全新的灵感爆发,我们将为您提供顶尖的工作室资源、全球策展网络支持,以及……绝对自由的创作环境。” 他言辞间的热忱远超出了画廊的邀约范畴,令蒋妤微微愕然。对方却似乎并未意识到,他兴致勃勃地开始跟她讨论起画中的构思与细节。 蒋妤有些出戏,她忍不住扭头瞥向蒋聿。后者闲适地长腿交叠,玩味看着她与林德曼交谈。 她在那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他的情绪。看好戏的嘲弄,施恩,自傲,或者说是稳坐钓鱼台,志在必得的挑衅。 他这态度太让人不舒服。 蒋妤有些走神,林德曼只当她是没听清,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您意下如何?”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心却慢慢冷下来。 谈判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德曼拿出预备好的中英文合同草案逐条解释,蒋妤表现得得体,提问精准,反应迅速,林德曼满意而归,临走热情邀请她有空去赫尔辛基看看。 “赫尔辛基的冬季漫长而纯净,我相信一定会激发您更多的创作灵感。期待不久后在那里与您再见。” 蒋妤说好啊,我也很期待。 人走了,她的笑就下来。 她收好合同,折了两折放进包里,没看蒋聿。 窗外的海面与天际连成一线,浓稠灰色上晕着大片的白。雨还在下,在这样的雨幕里,港岛像被浇熄了烟头的烟蒂,吐着最后一口烟雾,萎靡地隐匿在空气里。 蒋妤跟他并排走出酒店,他闲闲问她:“你不是之前正好说想去北欧?” “蒋聿。”她回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第26章 蒋妤:“你觉得我就应该千恩万谢地跪下来给你磕头?” “你说什么?”蒋聿眉头一皱,有些莫名其妙。他最烦她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你有病就去治。”他一拽她胳膊,“有话回去说。” 蒋妤甩开他手:“别碰我。” 蒋聿:“我碰你怎么了?” 蒋妤:“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蒋聿:“是你他妈的有病,别在这儿跟老子发疯。” “你才有病。”她眼里刚装出来的温顺散得干净,嘲弄道,“你是打算自己掏腰包把我的画全买下来,再千里迢迢运到芬兰去堆着发霉?顺便还得花笔钱,雇人给我演一出‘天才紫微星横空出世’的大龙凤?” 蒋聿眉头倏地拧紧。他这才察觉她不是闹脾气,是动了真火。 她冷笑道:“为了哄我开心,你还真是下了血本。怎么,觉得我上个月被连环拒收很可怜?还是觉得我傻,随便找个人演一出我就能感恩戴德地鼓掌?” 蒋聿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确实打了招呼,找了关系,又是出钱又是搭人情,那是为了让她那可笑又娇贵的画家梦能圆得体面点。她十六岁那年不就是这样么?这圈子里谁不是拿钱砸出来的名声?才华这种东西,有人捧就是金子,没人捧就是废纸。 “有区别吗?”蒋聿冷冷道,“有人买你的画,给钱,办展,你管钱 是谁出的?钱到你手上了,名声出去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 她说:“我还不了解你?蒋聿,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弹弹手指就能把人当傻子哄?你看,我就是个给你打工的,我得拍你马屁,你一高兴,给我工资翻了个倍。你一高兴,扮这么大个草台班子来陪我玩。我就得讨你欢心,什么都得听你的,你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禁忌蝴蝶 第28节 “我可没这么说过。”他说。 “那你想干什么?让我对你感恩戴德?蒋聿,你可真是自卑到了骨子里,生怕我看不起你,生怕我翅膀硬了想跑。”蒋妤向前逼近一步,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隐隐动怒的脸。 “蒋妤!”蒋聿被她激得火冒三丈,“你他妈说谁自卑?” “我说你。”她也毫不退让,“你就是自卑,你就是没安全感,你就是觉得我跟杨骁鬼混是因为觉得你不行。” 蒋聿骂道:“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我他妈怎么不行了?” 她说:“可惜啊,你不管做什么,在我眼里都是个笑话。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永远都是这副自大又狂妄的样子。明明是个烂橘子,还要拼命给自己糊上一层金漆。你要真那么优秀,你怎么会被杨骁给耍得团团转背了一屁股债?你真以为我一点儿不知道这事?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是吧?” 他被这连珠炮似的一串诘问砸得懵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住要揍她的冲动,才刚要回嘴,就见她眼底那些嘲讽忽然散去。 转而代之的居然是些许失望。 蒋聿又是一愣。 蒋妤冷静下来,毫不客气地转身走了。几步之外的距离又回头冲他假笑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谢谢老板。这笔钱我会收下的,毕竟我也没什么骨气。但下次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别带我了,你要是实在钱多烧得慌,直接打给我,扣掉中间商赚差价,咱俩都能省点事,对吧?” 她站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关上车门,又摇下车窗,冲他说:“蒋聿,你放心吧,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你是个烂橘子,我也会一直觉得你很棒的。” 她笑眯眯,拿他之前惯常骂她的话说他:“毕竟你是全世界最自大的烂橘子。” 蒋聿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 他目送她离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慢慢吐出来。 操。 他想,这他妈到底是谁在哄谁?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没有虚情假意的感激,甚至连一贯没心没肺的嬉皮笑脸也没了。 他本以为她会高兴,至少会因为虚荣心得到满足而消停几天。 结果小骗子比谁都精。 操。 * 的士一路开,雨水在玻璃上划拉出歪扭的线条。蒋妤靠在后座,看着那些线条交错又分开,剪不断理还乱,心脏后知后觉泛起细密的涩。 她其实根本没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可是不说难听一点,他怎么能明白呢?蒋妤觉得自己太了解蒋聿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意识到—— 他现在是在用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好意践踏她的尊严。 他把她的画,她的梦想,她为数不多觉得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轻飘飘地用钱砸碎了,再拼起来,然后告诉她,看,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她不是没动摇过。去北欧,去芬兰,去赫尔辛基,常驻艺术家,这听起来多诱人。欲望和体面往往难以两全。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顺坡下驴,拿了钱继续装她的天才少女,顺便嘲笑蒋聿人傻钱多。 可是她刚才太生气了。 事实上蒋妤其实并不觉得蒋聿在这件事上有什么坏心,相反,她觉得蒋聿比她想象中要善解人意的多得多。 他们那样的家庭,出生到成年的轨迹几乎一尘不变,太早接受到财富和社会地位的甜头,又太早感受到身世的烙印。蒋聿这样骄傲又自卑的人,是需要一些外界的认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的,她知道她自己其实也是。 可她要更胆怯的多。 司机问去哪,她报了个能喝酒的地。车子在雨里拐了个弯,停在一家招牌暧昧的清吧门口。 她在后座又呆坐了会儿,看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把城市刮得支离破碎。方才怄上心头的一股劲儿过去,后悔就开始像阴沟里的苔藓一样往上爬。蒋妤欲盖弥彰地埋头掏出手机,群里魏书文正在发语音,说昨晚喝断片了,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路易十四的卫生间里。 她没心情看这些。下车进酒吧就着剩下半包烟喝了整整五杯深水炸弹。 醉得不算太厉害,还能感受到胃里烧得厉害。但她就是觉得舒服,那种骨子里的痒被酒精和尼古丁麻醉过之后,一股脑地往外喷涌。矫情的自尊心也被泡软了。 活着,蒋妤想,活着真好,还是活着好。 蒋妤起身结了账,晃晃悠悠地走出酒吧,拐进旁边的商场。她需要买点什么,哄哄那个脑子不好使的金主。 她想好了,闹得太僵,回头生活费不好要。蒋聿这人吃软不吃硬,顺毛捋准没错。 最后精挑细选下她买了条底色深蓝的领带,材质考究,有很低调的暗纹。刷卡时候她想,蒋聿那个骚包不会喜欢这种款式。 他活该。 街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回浅水湾的路不算太远,也就没再叫车。高跟鞋踩在积水里,一脚深一脚浅,走得也不快。风吹得裙摆贴腿,冷一阵热一阵。 门没锁。她推开门,屋里黑着,连玄关的感应灯都没亮。她蹬掉高跟鞋,靠墙放下购物袋,摸黑伸手去找墙上的开关。一道黑影从背后绕上来,胳膊勒住她脖子,力道猛地收紧,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闻到浓重的烟酒气,还有一丝陌生的香水味。 “你去哪了?”他声音贴着她耳畔,冷,而且沉。 蒋妤很想一个肘击把他顶飞,呼吸却被绞住,她说不出话,窒息感让她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甲嵌入他手背,他却反将虎口收得更紧。 蒋聿失了耐心,把她翻了个面儿,膝盖顶进她两腿之间,一只手掐着她脖颈,另一只手扣住她手腕压在头顶,粗暴的吻立刻落下来。他咬她的下唇,撬开她牙齿,强悍的荷尔蒙气息让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手松了些,她皱着眉在喘息的间隙里咳嗽,无意识地喊他的名字:“蒋聿。” “嗯。”他含糊地应,嘴唇下移,亲吻她脖颈,锁骨,然后又继续向下,力道重得几乎是在咬,呼吸同样很重,烫人。 她隐约明白他在做什么。混沌的大脑隐约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他狠狠亲了几下她锁骨,然后直起身子,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问:“跟杨骁?还是那个姓杨的小崽子?” 他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变得更清晰了,甜腻且廉价的某种果香味,跟她惯用的牌子不是一个路数。 蒋妤因此不知缘由地烦躁起来,又继续不遗余力地挣扎。酒精作祟,力道跟扭动的鱼没什么区别。蒋聿被她扑腾得心烦意乱,暴躁地一掌拍在她屁股上:“老实点儿!” 她疼得一哆嗦,张嘴去咬他手背。 “你他妈是狗吗!”蒋聿把她脑袋往旁边一推,她脑袋又弹回来,往他手上撞。他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再看她泛红的眼眶和咬破的嘴唇,脸上像是还残留着晚霞的余晖,他心里猜测又添了几分笃定。 操。他暗骂一声,把她肩膀拎起来,恶狠狠地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蒋妤甩开他手,低头就要跑。 蒋聿顺手捞住她手腕,把人整个拖了回来,跟拎小鸡似的扔回沙发。随手扯过沙发背搭着的领带把她手捆住,人压在她身上,胸膛和她贴在一起。 蒋妤在他身下一通乱踢乱踹, 死命地挣。蒋聿一边用领带打结,一边用膝盖顶她的腿。 “蒋聿!”她破了音,“蒋聿,蒋聿!” “哭什么!”他掰过她的脸,把她眼角的泪抹了,恶狠狠问她,“我给你钱,给你资源,是让你跟那帮烂人玩的?你在我这儿装得挺清高,你背地里跟他们都上过几次床?你当我是死的?” 第27章 当头棒喝般的一句话砸下来,砸得她大脑空白,砸得她眼睛一瞬间睁大,眼泪不流了,手脚不挣扎了,口中嗬嗬喘着气,睁着眼瞪他。 蒋聿看她那副模样,气又上来:“哭个屁,又没把你怎么样。你想要什么?你想要钱,想要钱我就给你钱。你还想要什么?你装给谁看?”他低头亲她,抬她下巴,亲她眼睛。 蒋妤眼泪糊了满脸。 吻停在她眼尾。 事实上蒋聿刚才被酒精和愤怒冲昏头,亲下来时没什么旖旎心思,当下被她眼泪浇了个彻底,这才后知后觉方才说了什么混账话。 他停下,额头抵着她额头,沙哑着嗓子喊她:“蒋妤。” 她没反应,但身体绷着,他知道她听见了。 “蒋妤。”他又喊她,声音放得更低,“我不是这个意……没什么。” “你听见没?”他见她没反应,又恼羞成怒起来。他按住她后脑勺,在她嘴唇上啃了一口,“听见没有!?” 蒋妤吃痛,眼泪又开始流。 他心一横,咬着牙说:“听着,蒋妤,我没把你怎么样,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别他妈在我面前哭,老子最讨厌你这个样子!” “……” “你听见没有!?”他吼她,声线不稳。 蒋妤不语,一味地流泪。 他皱眉:“又哭!?” 蒋聿气得没办法,最后俯身把她手腕上的领带解了,把她两只手按在头顶:“别乱动。” 然后头埋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颈侧。 “你真行,蒋妤。”他咬着她耳朵,“你真行。” 蒋聿稍稍侧开头,贴着她脸颊说话,声音随着气息吞吐在她耳垂边。“我他妈以为你跟人跑了。”他说,“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敢跑,我就弄死你。” 她还是不吭声。 蒋聿胸口发闷。他原本想着把人先绑在身边,慢慢说,慢慢哄,慢慢来,结果他一看见她疑似又去寻了旁人,整个人就有点丧失理智,说出口的更是十句有九句不是人话。 “蒋妤。”他声音哑得厉害,又咬她耳朵一口,“我是有病,我不正常,我可能上辈子欠了你,我他妈上辈子欠了你全家,我这辈子才会摊上你。” “我犯浑了,我跟你道歉。” 沉默。 “不说话是吧?行。”他松开她手,从她腰腹上起身。蒋妤以为他要走,手一抬去抓他手臂。 “哥,阿哥。”她擤了一下鼻子,“蒋聿……” 蒋聿原本要去按墙上开关,听见她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她赤脚摇摇晃晃站在地上,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裙子又被他揉皱了,松松垮垮挂住肩膀。小腿的一片月光白。 又可怜又勾人。 蒋聿脑子里轰得一下,一时之间理智片片龟裂,分崩离析。脑子里只剩下一句我操了。一连串凶狠野蛮的脏话甚至都变得陌生了起来。可是现在这个情况,除了脏话,他竟想不出任何一个词来描述。什么东西静悄悄在某处碎掉的声音。 这他妈能忍? ……有些事儿,注定是没办法好好说了。 他解她裙子拉链,手在抖。这他妈是谁作的孽? 蒋妤含混不清地问:“你干嘛?” “操。”蒋聿低骂,“这他妈是你问的时候?” 禁忌蝴蝶 第29节 他又伸手拽她领口,她偏头躲了一下,他又气又笑:“不让看?” “嗯。” 蒋聿忍不住笑了一声,咬住她耳垂,声音发哑:“让不让弄?” “让不让?” 空气都被挤出去,只剩下水声、呼吸声和战栗声。 温暖潮湿的、年轻的、诱人的心跳声。 蒋妤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有月亮,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们今晚必定会有一个月亮,一个在她体内的月亮。 他在里面,却比她更高,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撑得浮起来,一种随时都会被溺毙的、眩晕的快感。 她什么也没能抓住。 绷紧,又放松,撑不住了,仰着脸哭,眼泪全往蒋聿身上滚。 不记得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在他翻身下去时喊他名字。 “蒋聿。” “嗯。” “你混蛋。” “好,我混蛋。” “蒋聿。” “嗯。” “蒋聿……” “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蒋聿,蒋聿……” “操,你还哭了?” “我不哭你让我干什么?”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 “蒋妤,你再他妈哭一声试试。” “……” “蒋妤。” “嗯。” “你看,”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了。” * 睁眼时外边是橙色的天,地板落下金黄光斑,说不清是朝阳还是日暮。 蒋妤躺在被子里,脑子是一团浆糊,乱七八糟的想法在里面打转,像是下一秒就要穿过重重迷雾腾空跃起。渴,想喝水。 蒋聿靠在床头抽烟,看见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烟头按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掀开被子下床,再回来时端着玻璃杯。 他抽走了她握着的矿泉水瓶,把杯子塞进她手中。温的,水蒸气在杯壁上凝了一层薄雾。 蒋妤没喝,放在边上。 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但眼下她更想先死一会儿。头沉,眼皮重,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别扭。 还有混乱的,黏糊的,失控的片段……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蒋聿站在床边,对着她后脑勺上毛茸茸的发旋又点了根烟。他赤着上身,肌肉流畅,宽阔肩宽上几道残下的眨眼红痕,上下只一条内裤大喇喇在她眼前晃。虽说蒋妤没盯他看,但他仍大概觉得有些不自在,从床尾捞了团作一团的睡袍披上。 “怎么不喝?”他问。 蒋妤先是不理他,两分钟后才闷在枕头里说:“烫。” 他试过水温,因此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还是耐着性子把那杯水从床头柜端起来,杯口贴着脸吹了几口。 “能喝了。”他说。 蒋妤不吭声。 蒋聿把水杯放回床头,掀开被子上床,在她身边躺下,长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 “起来吃饭。” 她不睁眼。 蒋聿说:“给你叫了粥,你不吃也得吃。” 她不动,把自己当成块焊在床上的石头。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没来由地烦躁。伸出手去探她额头,手背刚贴上去,就被她皱着眉躲开。他的手因此停在半空,顿了几秒,收回去。 “你他妈发烧了。昨天淋雨了?”他不耐烦地压下眉,“你猪吗?下雨了不知道打伞?发烧了自己也不知道?” 她眼睛还是闭着。 蒋聿盯着她侧脸看了一会儿,又说:“昨天是我不对,对不起。” 道歉的话说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她自愿的,她分明早就答应了,名正言顺的。是她挑衅在先是她惹他生气在先,他顶多是做得太狠了。他们现在不就是这种关系吗?但他还是道歉了,为了哄人,为了让她吃饭。 她还是没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烦了。 “蒋妤。”他声音很冷,“我说我错了,我道歉,我他妈都给你道歉了。” 蒋妤将被子拉过头顶,脸埋进去。 但蒋聿此人素来无耐心,尤其面对蒋妤。被子被他一把掀开,冷空气嗖地灌进去。她想去捞被子,手刚伸出来就被蒋聿一把攥住。 “起来,去医院。” 蒋妤不理,身子往下滑,想把自己埋进床垫里。他没拽动,气得笑了,一只手扣住她腰,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他说,“蒋妤,我脾气不好,别挑战我。” 对方一言不发,小脸皱作一团,跟他死磕到底。 “能不能听懂人话?”蒋聿问她,“能不能?” 蒋妤还是没 反应,跟个死人似的。 “你哑巴?”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听懂就” 话没说完,她一只脚猛地弹起来,屈膝照着蒋聿的小腹狠狠踹过去。 蒋聿生生挨了她一脚,被踹得往后退半步,扶着床头柜才卸了力。他嘶地抽了口气,眉骨一颗钉在光里晃一下,面上表情似笑非笑:“行啊,这会儿又有精神了?刚才不还装死么?有力气踹人没力气下床吃饭穿衣服?” 蒋妤支棱着乱糟糟一头毛红着眼睛瞪他:“我不去医院。” 蒋聿笑一下,反问:“不去?” 他很平静,声音低沉,连呼吸都是平缓的。蒋妤被他这反应搞得发毛,绷起脊背犟着脖子警惕地看着他。 “行。那就不去。” 蒋聿瞧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知道这会硬拖也拖不动。他探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盒,食指中指在里面夹了根烟出来,懒得跟个烧糊涂的人讲道理,转身出了卧室。 客厅茶几下的抽屉乱七八糟堆着些药,他在里面翻翻找找,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抠出几粒粒胶囊,重新倒了杯温水,叼着烟回卧室时候蒋妤又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蜷成小小一团窝在角落里。 他把水杯和药递过去,被子里没动静,蒋妤死活不伸手接。 “我数三声。”蒋聿没数,不跟她客气,直接上手去掀被子。 蒋妤死死拽着被角,两人拔河似的僵持了几秒,最后蒋聿占了上风,毕竟他吃饱了有力气,蒋妤饿着肚子还发烧。 他把人从被子里拎出来,薅住她下巴:“张嘴。” 蒋妤把脸别到一边,不吭声,也不反抗。 蒋聿啧了一声:“还挺倔,我他妈是欠你的?” 说完直接捏住她两颊,大拇指和食指稍一用力就迫使她那两排紧咬的牙关松开,硬生生把药塞进她嘴里,然后灌了她一口水。 “咽下去。”他替她顺了顺背,“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蒋妤被他薅得脑袋发晕,混乱中囫囵着把药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技低一筹,立刻就要吐出来。 蒋聿眼疾手快单手扣住她脸,用力捏住她颌骨把她下半张脸往上一抬,迫使她扬起下巴,很凶地说:“不许吐。” 蒋妤果然就吐不出来了。 “唔——咳咳咳” 她呛得咳嗽,咳得发抖,生理性眼泪合着涎水一齐涌,湿黏黏地糊了一脸。蒋聿用指腹蹭去她嘴角水渍,眉头一压,没再说让她吃饭的事,给她量了体温,擦了脸,掖了被角,很快收回目光。 蒋妤烧得迷糊的,耳边嗡嗡响。过了许久,额上搭了拧半干的湿毛巾,周遭陷入了安静。 湿毛巾换过两次,她又感觉冷,关节和肌肉酸疼得像要散架,然后她重新蜷缩起来。 又一会儿,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被子,在她身边躺下来。蒋妤下意识往热源处挤。 蒋聿很高,早些年分明同吃同住,他从中学开始身高却忽然猛蹿至一米九,蒋妤时常怀疑他背人偷吃猪饲料。但这一点给她小学时代带来了不少便利。比如跟人约架,她哥往那一站,还没动手对面就尿了裤子。再后来甚至不用他去,只消报个“蒋聿”的名号,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肩宽,腰窄,腿长,骨肉匀称,充满力量感的身体裹在一件黑色真丝睡袍里,熟悉的烟草气包裹着她,还能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今天是雪松木香。 蒋妤试图在这强侵略性的香里思考,比如蒋聿到底有多久没洗澡,或者是不是买了劣质香氛。可她大脑一片空白。 第28章 发冷完后就是发热,骨头缝里冒酸水,意识始终是迷离的。临到第二天天黑时醒过一小会,清浅沉稳的呼吸声。腰上横一条手臂,一睁眼就见他的脸,眼皮很薄,隐约能看到浅淡的青色脉络,凶气和锐气化开了些,陷在米白软枕里像把未开刃的唐刀。再定睛就瞧清他脸上带着伤,眉骨下,右侧颊,最显眼是嘴角鲜明的一口牙印。 她有一瞬间愣神。 是昨晚。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咬得多狠,十二分的恶意,咬完以后深红的液体像毒蛇一样蜿蜒下来。 禁忌蝴蝶 第30节 他疼,她也疼,但更多的是痛快,报复的痛快,攻击的痛快,发泄的痛快。 她好像真跟蒋聿睡了。她真跟她哥睡了。胸口钝钝发疼,舌尖一舔,嘴里好似还留有一股铁锈味。 睡了就睡了,睡了就睡了。这事儿在她这儿没那么金贵,也没那么严肃。这不过是附加条款,他是金主,花了钱,总得让人尝点甜头,不然这冤大头当得太亏。金钱关系,契约精神,她付出了劳动,他支付了报酬。多公平。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寂静中只剩下床单被褥偶尔摩擦的声音,还有蒋妤忍耐的、难耐的气音。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在这间卧室里听上去并不突兀。 有些东西破碎了,愈合了,留下了,掩藏了。 并且这东西不属于任何人。 不属于蒋妤,不属于蒋聿,不属于任何人。 她又开始觉得他手臂太沉了,这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又不敢贸然翻腾,于是只能维持着被他搂着的姿势僵硬地躺着,想着第二天肯定要落枕,但好在不用起来。 直到蒋妤实在忍无可忍,小心翼翼挪开他手臂,翻过身背对着他。 可没多久,那条手臂重新周而复始地搭上来,她背后一热。是蒋聿,他要靠过来,蒋妤的肩膀被他的下巴蹭了蹭。 口干舌燥,浑身酸痛,感觉骨头架快散了。想起很多事,乱七八糟的,想着又空了,最后什么也没有。 再醒来时烧退了,肌肉酸痛感还在。她动了动眼皮,掀开一小线往旁边瞟去,身边的床是空的,冷的,随后传入耳的是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敲击声,间或夹杂一两声低沉的咒骂。蒋聿当然没在看文件,也没在处理什么几个亿的生意,这人自打早几年从杨骁手上折戟后就退居为彻头彻尾的二世祖,游手好闲是他的本职工作。 她闭上眼决定继续睡,睡到天荒地老,睡到他滚蛋为止。 “别装了。”蒋聿仿佛身后长了眼睛。 蒋妤睫毛颤了颤,依旧不动。 “眼珠子都快转出来了。”他又说。 她立刻绷紧脊背,眼皮死死闭着。 “呼吸声太大了。” 她屏住呼吸。 “装睡还学不会?” 他啧了一声,终于转过椅子来看她。 四目相对,蒋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眼神躲闪着,看他吊着的眉梢和闪烁的银钉,又看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唇畔结痂的口子。 她越躲,他就越凑过来。 “躲什么?”他问,蒋妤气若游丝地往后缩,被他一把扣住后颈制止了意图,而后探手试了试她额温。 “还行,命大。”他收回手,“没死就把粥喝了。”下巴点了点床头柜上一碗早就坨成糊的玩意。 她没什么胃口,但蒋聿盯着,也不说话,就冷冷地看着她,她只能乖乖坐起身端碗舀了勺粥含在嘴里,不知道是放了多久,早没了温度,腻而油滑,咽下去后喉咙口一股发齁的腻。 这幅模样大抵太心不甘情不愿,蒋聿嗤笑一声,点了支烟,靠在椅背看着她:“又不是我让你发烧的。” 言下之意是她不该冲他发脾气。 蒋妤抿着嘴巴不吭声,把粥喝完大半。 “把药吃了。”他弹了弹烟灰,“吃完早点睡。” 她把胶囊就着剩下的小半口粥干咽下去,空碗往柜上一搁,掀被子下床。蒋聿看着她背影,瘦得像阵风,睡袍空荡荡地挂着。他没来由地有点烦。 浴室水声响了很有一阵。 她出来时换了身干净睡衣,长袖长裤裹得严严实实,半湿的长发散着,脸被热气蒸出一层薄红。她没看蒋聿,翻了面膜敷上后径自走向床远离他的一头,捧着手机戳戳点点。玩游戏玩得没劲,中学同学们纷纷在个人社交软件把毕业旅行游客照晒 得五花八门。 这种沉默比吵架还磨人。 蒋聿吐了口烟,瞥见她翘起的面膜边,眉眼间的烦躁越发沉了。他没耐心哄人,也不愿惯她毛病,率先开口道:“喂。” 她头也没抬。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语气不善。 她终于舍得看他一眼,没应声。 “还生着气?”他把烟按灭在床头烟灰缸里,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行,算我错。” 蒋妤仍没反应。 “喂,蒋妤,我道歉了。” 她默不作声地揭了面膜,翻过身,背对他,继续玩手机。 “老子他妈给你道歉,你给我放尊重点。” “……” “蒋妤,你又找死是不是?” 蒋聿拧起眉两步踱过来,语气不善,俯身将手扣在她肩膀。她一声不吭,挣脱开,重新背对他。 “别让我说第三遍。”他语气冷下来,扯着她手臂把人拽起来一搡,“转过来。” 蒋妤被他搡得跌进床褥,身边一沉,他已经欺身过来,冷声命令道:“说话。” 她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你他妈又干什么?!”蒋聿被她扇懵了,抬手就要还回去,挥到一半又顿住。 因为她眼睛一眨,眼泪掉下来。 “蒋妤。”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扣住她双手手腕压过头顶,“不想挨打就给我把嘴闭上。” 她嗓子里低低呜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闭嘴。”他沉声喝止。 她还是哭,蒋聿一瞬间有点无措,接着一股邪火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向来烦她这幅哭唧唧的模样,耍赖,示弱,有恃无恐,他拿她无可奈何。想伸手擦她眼泪,却又在途中收住,从旁边扯了张纸不耐烦地抹上去:“别他妈哭了。” 可她还是眼圈通红默默地盯着他看,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嘴巴扁着,蒋聿又没辙了。 他给她拭眼泪,她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得更凶。他骂她,她哭得更大声。他哄她,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最后他坐在床边看她自个演了会,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总之满腔火气就这么被哭没了。 “行了。”他被她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搅得头疼,却又不再能生得起气来,只能捏着鼻梁长出一口气,“差不多得了。” 蒋妤抽噎两声。 他只能又放缓了语气:“到底想怎么样,说。” 蒋妤吸了吸鼻子,眼睛里还挂着泪,一把哭哑的嗓子命令他:“道歉。” 蒋聿额头青筋直跳,烦躁地啧了一声,想给自己一耳刮子。 “好好好,对不起。” “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话,也不该跟你动手。” “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受不了。” “该生气的是你,不该是我,我给你道歉。” “你别哭了,算我求你。” 他从没这样低声下气跟除她以外的人说过话,早些年时候,蒋妤哪回惹他生气他不得狠教训一顿,她不记仇,照旧巴巴贴上来当小尾巴。再后来教训就不管用了,直到现在这样的模式都是在她得寸进尺的试探下养成的,他得忍,他不能像以前一样跟她动手,只能不耐烦地骂一句,然后接受她给他扣上的“没品”的帽子。 “我再给你道一次歉。”他放软了语气,捧着她的脸胡乱擦了一把,“对不起。” 她抿着嘴巴,眼泪珠子刚擦干净又顺着下颚线滚落下来。 蒋聿的手从她脸上挪开,在半空悬了一会儿,顺势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两把。这动作以前做惯得很自然,但这会儿却总觉得手感不对,气氛也不对。 **关系像层窗户纸,捅破了,风呼呼往里灌,此刻大脑降温回味过来后两个人都被吹得有点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太熟了,熟到发生点什么出格的事,连假装害羞或者暧昧一下的流程都省了,只剩下纯粹的干巴巴的面面相觑的尴尬。 他想去抱她,胳膊刚伸出去一半,蒋妤立刻往后缩了一下。 蒋聿的手就尴尬地停在那儿。 她在躲他。蒋聿没这么尴尬过。他习惯了蒋妤的服软或者顶嘴,却没习惯过她这种带着防备的退缩。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还搞出了天涯海角的疏离感。 蒋聿经常觉得蒋妤其实就是个小孩子,但有时又觉得她比谁都要独当一面。她不需要照顾,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哄,好像就像真如她所说她离了他也能活的风生水起。 但其实她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刀枪不入,她的腰,她的手,她的脸,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软绵绵的。 身体比她嘴巴要诚实得多,他随便使点技巧,她就跟只小猫似的软成一滩了。 她那一整晚都睡得不安稳,半睡半醒间说梦话,蒋聿没仔细听,只捕捉到几句模模糊糊的“阿哥”。 蒋妤见他沉默,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没戴美瞳,自然的浅琥珀色,平白染了雾气,清凌凌水蒙蒙。最后蒋聿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手心出了层汗。 他重新坐回电竞椅,离她八丈远,没话找话地打破沉默:“前天买的领带,给我的?” 蒋妤鼻子里哼出一个音:“不是。” 蒋聿:“那是给谁的?” 蒋妤:“给狗的。” 被耍了一遭的蒋聿火气刚要冒头,一见她那红肿的眼睛,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忍着气,继续尬聊:“你什么时候去芬兰?”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 “……” “还想吃点什么?你前几天不是半夜说要吃菠萝包?” “不想。” “钱够花吗?” “不够。” 他硬憋着火给她转账,没话找话:“banda志愿填哪儿了?” “嗯。” “jupas账号密码还记得不?” 禁忌蝴蝶 第31节 “嗯。” “毕业旅行定哪了?” “嗯。” “……老子问你定哪?” “没定。”头一个月疲于奔命,她能定哪? “前几个月不一直嚷嚷要去冰岛看极光?”蒋聿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个圈,“我想着反正最近也没事,这几天让人把机票定了,顺便去那也能滑个雪。” 她回报以看文盲的眼神:“现在六月多。” 蒋聿一愣,哑火片刻。 蒋妤:“六七月冰岛是极昼,看太阳还得拉窗帘,你看个屁的极光。” 蒋聿:“滚你妈的,我哪知道。” 蒋妤:“让你多读书,还说不得了。” “你还有理了是吧,老子又不是学地理的,哪儿他妈知道这些玩意儿,装你妈的逼。”蒋聿骂骂咧咧,面上多少有点挂不住,找补道,“那就去南半球,新西兰,随便哪,反正能看就行。” 追极光这茬是年初时蒋妤提起的,不止一次。蒋聿那阵迷上越野,三天两头不着家,加之年后她忙着毕业相关,也就左耳进右耳出地搁置下来。他说着就捞过手机要给人发消息安排行程,那架势仿佛只要动动手指,地球磁场南北极都能给他挪个位。 “谁说要跟你去了?”蒋妤冷不丁来了一句。 第29章 蒋聿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慢慢抬起眼皮,刚压下的躁意又顺着脊梁骨爬上眉梢:“不跟我去跟谁去?跟你之前那些男朋友?还是跟杨骁?” 蒋妤漫不经心地说:“跟谁去都行,反正不跟你。咱俩这关系,出去旅游你不嫌尴尬我都嫌累。” 蒋聿气笑了:“你就非跟我呛是吧。” 蒋妤没理他。 蒋聿:“就不能不跟我对着干?” 蒋妤还是不理。 蒋聿:“老子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跟别人有过密来往,你听不懂人话?” 蒋妤:“听不懂狗话。” 蒋聿被她这态度激得心头窝火,手机往床上一扔,冷笑道:“怎么着,是不是我不看着,你就打算跟人双宿双飞了?是杨骁还是那谁?那小子叫什么来着,一口一个姐姐那个? 杨子砚?看起来挺闲的,闲到昨儿还给你发消息呢。这大学不用念了是吧?需不需要我给他找点事,让他忙得没空惦记别人家的人?” 蒋妤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正眼看他:“蒋聿,你有劲没劲?杨子砚招你惹你了?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人家一还在念书的学生,那是正经人,比你强多了。你玩不过杨骁就拿人家细佬撒气,还要点脸么?没品。” 蒋聿被她这套连招气笑了,那头她一口气连珠炮骂下去:“你除了会迁怒别人还会什么?出了事就只知道往别人身上甩锅,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你跟我充什么老大哥,你以为你是谁啊?” 蒋聿:“你他妈又犯什么病?” 蒋妤:“杨骁怎么对不起你了?当初是人家逼你的吗?你不欠他的,他也不欠你的,别整天把自己当成个受害者,一副别人欠你八百万的嘴脸,恶心不恶心?天天不把别人当人,玩够了就扔一边,你以为人人都是小狗狗吗?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全世界人都围着你转?” 蒋聿气得笑出声:“哈。” 蒋妤:“你还有理了是吧?你还觉得自己委屈?你就觉得别人应该捧着你,捧着你家那点儿破烂玩意儿,给你当舔狗?你这么能耐,干嘛抱着我不放啊?我让你滚的时候怎么不滚?看你牛逼的,你一国之君,你最有品了,你就该把你那小脑瓜别裤腰带上,别再往你那瘠薄脑子里塞浆糊了,脑仁就那么大,自己看着办吧!” 蒋聿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时竟不知道先回骂哪句,心说她今天到底吃错什么药了,就这么跟他杠上了,非要让他下不来台。愣住半分钟有余,实在摆不出愤怒的表情,索性一扬唇笑起来,这一笑就直不起腰,他三两步迈过来一把将人拽过来,朝床上一搡,欺身俯压上去。 “正经人?比我强?谁不欠谁?”蒋聿擒住她下巴,目光定定锁着她,凑近耳畔,将低声呢喃与炽热呼吸一并灌进去,“让我猜猜,你跟他俩上过床了是吧?” 他压低了笑声,语气讥讽:“比我强?真好奇,到底强在哪儿?强在活儿好?他兄弟俩比起来谁床上功夫更好些?” “蒋妤,说话啊。那你说说,我活儿好不好?爽不爽?” 啪。 他另一边脸颊上也挨了一巴掌,立刻显得对称了。 蒋聿偏着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眼底的风暴在积聚。蒋妤趁他发愣,猛地推开他,从床上翻身下去。她脑子还嗡嗡作响,烧刚退下去,腿是软的,但动作不含糊。赤着脚冲到衣帽间,随手扯下个行李箱开始往里头胡乱塞衣服。 蒋聿跟在她身后,上半身斜斜往门框一靠,叼着烟冷嗖嗖看她。 “又要跑?” 蒋妤说:“对,我要跑,我他妈再也受不了你了,你就是有病,神经病,疯子,变态,打雷天出门雷都能劈到你脑门上的那种变态,知道什么叫做有病吗?就是像你这种,跟个疯狗似的逮谁咬谁,幼稚得跟个小学生似的,脑子也有病,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滚。” 蒋聿瞥了眼脚边行李箱,吐口烟掀唇笑了下,说:“你又想跑哪儿去?” 蒋妤冷笑道:“关你屁事。”她拉上行李箱,拖着就要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他伸出一只脚,不轻不重地拦住了。 “我让你走了吗?” 蒋妤怒瞪他:“让开。” “脾气还挺大。”他双手插兜俯身到她眼前,“前晚上哭着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扬手又要打,被他半路截住手腕。 “还来?”他捏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夹下叼着的烟,对着她脸喷了口烟雾,“蒋妤,你打上瘾了是吧?” 这口烟将她眼睛熏得更红,她皱眉咳嗽着瞪住他:“有本事你弄死我。” “弄死你?”他笑着反问她,掐熄了烟,改扳住她下巴,指腹在她嘴唇上揉了两把,“舍不得。这张嘴这么会骂人,也不见得哪里不乖,怪让人上火的。” “是谁说的我说往东她绝不往西,我说摸狗她绝不撵鸡的,”他气息几乎喷在她面上,“嗯?是谁缠着我要亲要抱,一副没我不行的样子,现在又装清高跟我摆脸子?” “蒋妤,我读书是不怎么行,但我知道什么叫做好了伤疤忘了疼。所以,你又想就这么走了?” “你想干嘛?”她挥开他的手。 蒋聿稍稍挑眉,直起身,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滚吧。”他说,“行李留下。人可以滚。衣服,包,鞋,都是我买的。你穿着我的,用着我的,住着我的,跟我叫板,挺有能耐。” “卡我会停,你那些狐朋狗友,我也会挨个打招呼。蒋妤,没我的钱,你连深水埗的笼屋都住不起。” 蒋妤却忽然笑了,将手中行李箱一扔:“你很得意?你是不是想说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 “差不多。”他耸耸肩。 她问道:“老板,你前天晚上,爽吗?” 蒋聿的瞳孔一缩。 “你要是爽了,”她踮起脚,抵在他耳边说,“那你现在就不该说这种话。显得你特别没品,像个嫖完不给钱的烂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眼里蓄积的风暴瞬间腾起,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将她一把捞进怀里。她不挣扎,乖顺地任由他搂着。 他咬牙切齿道:“你真他妈有种。” 蒋妤说:“你刚才不也说了,没你的钱,我连笼屋都住不起?那就麻烦您再养我一阵,等我攒够钱,我就搬出去。” 她越发来劲。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只不过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们已经发生过关系,他作为蒋妤的“金主”,对方连最基本的态度和“服务”都没能让他满意,那他该不该生气呢。 冲动压抑不住,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他低头叼住她唇,将人往上掂了掂,握住她手腕引她攀住他的肩膀。 呼吸渐重,他松开她唇,一路往下,在她白皙的颈窝处啃了一口,手绕到她背后,从睡衣底下探上去,手指一拨解开了她的内衣。 她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细腻得像被精雕细琢过的羊脂玉。蒋聿眸光稍暗,托着她后腰的手微微收紧,低头抵住她额头。 蒋妤下意识侧过头去,他却不满意,扳过她下巴掰回来,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问她:“不愿意?” 蒋妤迟疑一瞬,然后把嘴唇往他嘴角一贴。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灯罩是切面,折射出细碎的斑芒。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他的,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一滴汗自上滴在她锁骨。 天色从灰白变成淡蓝,蒋妤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傍晚她会躺在花园的吊床上,看天空从明亮的蓝变成深沉的紫,再变成墨一样的黑。 天黑透了,浴室磨砂门透来朦胧的光,水声响了又停,那天晚上后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干巴巴各踞卧室一方,蒋妤抱着被子团成一团,缩进了床头一角。 她的后脑勺正对着他,长发垂下来,连散落的发丝都是软绵绵的。蒋聿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心头涌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只知道蒋妤一这么不跟他说话,他就总是觉得有种自己从来没能了解过她的挫败感。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大家心照不宣将这场吵架翻页过去,一场低烧换来蒋妤的整整四天大爷生活。家里做饭阿姨请了年假回老家陪孙子过暑假,这换来了她对蒋聿的绝佳使唤时机。 第一天蒋妤半夜踹他。 她说头疼得厉害,要吃药,柜子太远手太酸够不着。蒋聿起身给她拿药,她又说嗓子干得发疼,要喝温水,凉的不行。等温水端上来她已 经靠着床头睡着了。他盯着她看了会儿,把水搁床头柜。 刚躺下没多久,她翻了个身,脚丫子搁他肚子上,力道不轻不重地踹。 蒋聿睁着眼盯天花板,把她脚拨开。 她又踹上来。 他又拨开。 如此反复了五六回,他起身去客房。 第二天她说要吃早茶,点名添好运的虾饺和肠粉。蒋聿说你烧成那样还敢吃这些。她说生病应该多吃点营养的,虾就是营养。 他开车去添好运排了一个小时队,回来时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瞥他一眼说:“怎么这么慢。” 吃了两口又说太烫,放凉了又说不新鲜,最后剩下大半没动。 下午她说要看电影,蒋聿问看什么,她说随便。挑了三部都摇头,最后自己选了个法国文艺片,开场十分钟她就睡着了。 晚上她说饿,要吃夜宵。 蒋聿问吃什么,她说铜锣湾那家烧烤。他说那家排队要一两个钟,她说那就等。 他开车过去时已经晚上十点,拿号排到十一点半,打包回来十二点多。她已经睡了,他把东西搁冰箱。 第三天她睡到中午起床说闻见一股怪味,让他把冰箱那些隔夜的都扔了,又说要喝自家炖的老火靓汤。蒋聿说煲汤要几个钟,她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开始煲。 他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药材,回来对着菜谱煲,火候没掌握好,到了饭点汤还没好。她说算了不喝了改吃外卖。 晚上她说要蒋聿陪她打游戏,蒋聿说不会玩,她说那你就看着。她打三把输三把,把手机扔他怀里说都怪你,晦气。 禁忌蝴蝶 第32节 第四天蒋妤说想喝酒,将他酒柜里一整排红的白得啤的洋的十年的二十年的通通混了可乐气泡苏打水,一边看球赛一边喝。酒过三巡她突然说:“蒋聿,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什么叫没意思?” “你不觉得自己活得特别拧巴吗?”她盯着电视问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特别计较。”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我活得拧巴?” 蒋妤说:“拧巴。”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缓缓吐出口气:“蒋妤,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较劲吗?” “那不然呢?” “我他妈怎么就非得跟你较劲了?” “我说了,你看起来特别计较。” “计较你什么?计较你上床时没叫老公?计较你跟我顶嘴?计较你生病时不好好躺着光顾着使唤我?”他笑了声,“你现在倒是知道摆出这副姿态了,我让你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滚?” “我只没钱了想找个冤大头,你也只想找个人陪你玩。咱们在这谈什么感情?”她轻描淡写,“我没想过咱俩感情这样了你还能捏着鼻子忍着不把我给踹了,蒋老板,你是不是还挺喜欢我的?” 蒋聿冷笑道:“可别,我可受不起。” 之所以大爷生活只持续了四天,是因为第五天,蒋妤人消失了。 第30章 曼谷的热是湿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没擦干的汗,将空气也闷出一股熟透了的要烂不烂的芒果味。 蒋妤拖着行李箱穿过素万那普机场,滚轮卡在地砖缝隙里,她踹了一脚。箱子歪斜着往前冲,撞上个前方穿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小腿。男人皱眉回头,她抬眼一笑,用塑料泰语说对不起,声音甜得拉丝。男人因而火气消了大半,摆摆手,她已经绕过去,长发扫过对方手臂,留下一点儿轻盈的椰子白花香。 逃亡总是需要点冲动,但她更愿意加冕以“出差”之名。 “没跟你家那位说一声?”杨骁绅士地示意身畔阿闵替她接过行李箱。他身边一个常寡言的西装男人,蒋妤猜测可能兼有保镖之类的职。 他到了地头就像回了快乐老家,资本家精英风范随着领口扣子一同敞开,袖口挽起至小臂,又是那一行不知所云的泰文刺青。 她从手包里抽出墨镜架上鼻梁,嘻一声笑了:“说了呀,我说我要去毕业旅行。” 刺猬头现下估计正炸着,也没准正满世界找她,或者干脆在开泳池派对庆祝瘟神送走了。 但她喜欢看他这种气急败坏的模样。只是想象一下蒋聿暴跳如雷的神情她都觉得心花怒放。 杨骁似笑非笑:“他不知道你具体行程?” 她回答说:“可能现在不知道?” “那最好。”杨骁笑了声,“省得我又被他堵门。” 机场吐出人群,三人先后上了车。空气将马路上车流粘稠地贴在一起,杨骁朝她递过一瓶冰水。她接来贴着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人舒服地眯起眼。 他叮嘱道:“别紧张,晚些时候少说话。” 她答:“没紧张,只是在想蒋聿现在是不是已经把我的照片打印出来扎小人了。” 杨骁就笑了:“猜猜他能怎么找你,直接找曼谷当地的帮派,跟踪定位,或者干脆把机场海关包下来一个个排查,效率更高些,不过曼谷乱得很,太张扬的外来客总是容易被盯上。” 蒋妤弯起眉眼,轻飘飘说:“谁知道呢。” 车出了市区,路况变得极差。 雨季刚过,路两旁尽是疯长的热带植物和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吊脚楼。路边摊贩推着小车卖椰子和芒果糯米饭,烟火气混着柴油味。杨骁话不多,靠在椅背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一块佛牌。 半小时,车拐进一条红土路。两边是甘蔗田,收割后留下一茬茬枯黄的根茎,稍远处矗立起一座白墙红瓦,周围是铁栅栏。 “到地方别乱说话。”他重复叮嘱她,“颂猜这人疑心重,看你是生面孔肯定要盘问。你就只说是我秘书,跟着我跑跑腿。” 这其实高看她一眼,她便是想乱说些什么也说不出的。蒋妤满口答应:“好的,知道了。” 两人间有片刻沉默,蒋妤喝了口水,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里距曼谷市中心一百多公里,目的地是一处隐蔽的私人庄园。庄园主人颂猜是掌管曼谷部分区域治安的军区副司令,杨骁这行的目标。 两旁的甘蔗田被碧绿的香蕉林取代,铁栅栏大门在视野里逐渐放大,一旁空地停靠几辆军卡,几个便衣男人围聚前来,她留意到他们腰间鼓囊着。 司机摇下车窗,跟门口的人用泰语快速交流,对方拿着对讲机通报,等了两分钟,门才缓缓打开放行。 又一道门,这次连车都要检查,几人围上来敲车顶,开后备箱,拿着金属探测器扫。 第三道门前,领头端着枪的笔挺黑西装敲了敲车窗。杨骁推门下车,蒋妤也跟着下来。金属探测器的探头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她厌恶地往后仰了仰头,杨骁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稍安勿躁。 “杨先生,按规矩,请您配合一下。”态度算不上恭敬。杨骁面色不变,任由对方粗鲁地在他身上拍打搜检,从腋下到腰侧,再到脚踝。 轮到蒋妤。 那人从上到下扫视她,杨骁终于开口:“这位是我的助理。你这样不礼貌。” 黑西装咧嘴笑了:“颂猜将军的客人,都得检查。女人也一样。” 杨骁的眼神冷下来。他没再多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对方。对方这才朝身后的女侍应摆摆手,一个穿着传统泰服的女人走上前来,对蒋妤做了个请的姿势,手法比前者温柔许多。 随行的司机与阿闵被拦在门外,走过长长的柚木回廊,空气里浮着洗饱水汽的兰花香。左拐右拐,才终于到了主楼。门前守着的人通报过后,杨骁推门进去。 颂猜将军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宝蓝色丝质宽松唐装,有着花白的络腮胡,总是在笑,眯起眼时显得很好说话。 “杨先生,终于把您盼来了!”他起身相迎,热情地同杨骁拥抱。 “您太客气。”杨骁微笑道。 分主宾落座,女侍应过来倒茶,茶汤是淡淡的明黄色,散发着清香。颂猜笑说:“杨先生远道而来,先品品我从清莱带来的乌龙。这茶树长在军营后山,喝起来别有风味。” 杨骁端起茶杯闻了闻,却不喝,只淡淡笑道:“将军的地盘,茶自然是好茶。” 颂猜又转向蒋妤,视线打量两圈,饶有兴致眯眼:“杨先生身边难得带女伴,这位小姐真是亮眼。我还以为杨先生是出了名的不沾女色。” “兼职助理而已,小姑娘不懂事,非要跟出来凑热闹见世面。”杨骁接过话头。 “哦,是我唐突了。小姑娘水嫩嫩的,我这种年纪的人看走眼也正常。”颂猜意味深长地笑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杨先生舍得放她出来打拼,倒不如这回的生意也算她一份,让她也学学怎么赚钱——毕竟这世道,靠脸吃饭不如靠脑子,您说是不是?” 杨骁推辞说:“不瞒您说,她才刚中学毕业,脑袋里除了玩就是吃,哪懂什么生意。带她来,也就是让她端茶递水,学点待人接物的规矩。” “杨先生谦虚了。”颂猜慢悠悠说,“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蒋妤回神,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我说,”颂猜循循善诱,“年轻人多打拼,才能赚大钱。你说是不是?” 蒋妤点头:“是,是,您说的对。” 颂猜便大笑起来,气氛轻松许多。他啜口茶,放下茶杯,转切入了正题:“杨先生这次的项目,我看过方案了。金色娜迦,好名字,有文化底蕴。不过这地段,离市区远,基建成本高,您是打算做长线生意。” 杨骁说:“将军慧眼,做长线才稳当。曼谷市中心已经饱和,反倒是外围区域有潜力。何况有将军坐镇的地方,治安总归让人放心。”他端茶同样呷了一口,又道,“确实醇厚。不过我在澳门喝惯了武夷山的大红袍,那边岩壤味道要更绵长些。改日给您带来尝尝。” 颂猜笑着谢了他好意,说:“稳当是稳当,不过这年头想稳当,成本也高。杨先生也知道,军队内部在整/风,查得紧些,我这边需要打点的地方多了。再就是皇室慈善晚宴,我受邀担任名誉副主席,需得‘得体贡献’些,总不能太寒酸。” 杨骁等着他后文。 颂猜慢悠悠说:“杨先生的项目,我个人是很看好的。就是这前期投入嘛,咱们也得多聊聊。” 杨骁说:“您有什么提议,直说便是。” 颂猜于是道:“上头查得紧,按现在的行情,茶水费得翻一倍。另外场子开起来后,vip包厢得预留几间给我,平时总有些朋友要谈事,您懂的。再就是利润分成,我要十个点,找坤帕代持,这样大家面上都好看。” 蒋妤听到这,余光瞥了眼杨骁。后者面色不变,只慢慢转着手里佛牌。 终于,他手里佛牌停了。 “将军这是临阵涨价啊。当初咱们谈好的数,我已经按预算做了规划。现在突然翻倍,让我有点为难。”他话一转,“但是,理解。曼谷的夏天,确实让人容易口渴。毕竟在将军的地盘讨生活,我也希望大家都能体面。十个点,包厢,不成问题。” 颂猜嘴角笑纹加深,正要端茶,杨骁的话锋却没停。 “但是坤帕不能碰这事。” 颂猜一愣,又笑着打趣道:“杨先生这是信不过我?” 杨骁跟着他笑,笑完了,才不疾不徐道:“想必将军也知道,我跟警署那边也有些交情。坤帕的行事风格我不大喜欢。如果您给坤帕代持,那警署那边,我可没法交代。您也知道,上边查得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颂猜收了笑,盯住杨骁几秒,说:“杨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不过您也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子小,经不起吓。” “将军是从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我吓唬不了您。” 杨骁很有耐心,他端起茶又喝一口,然后搁回桌上,转着手里佛牌,“只是我的场子是要做正经生意的,只想安安稳稳赚钱,不想还没开张就被国际刑警盯上。” 颂猜道:“杨先生,这里是泰国。国际刑警的手还伸不到我的军营里。” “是吗?”杨骁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没展开,只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颂猜面前,“那反对党呢?” 颂猜皱眉,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杨骁慢条斯理地说:“有一艘叫‘安达曼公主号’的游艇,注册地在空堤港。船很新,好船。只是航线有点意思。这两个月,它往缅甸丹老群岛跑了四趟。” 这是一片三不管的、常涉及跨国洗钱的敏感海域。 颂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腮边肌肉抽动了一下。 “丹老群岛也是个好地方,就是水太浑,太深,容易淹死人。”杨骁闲闲说道,“这船的注册人叫妮达,听说她是您妻弟的红颜知己,住在素坤逸路的一套顶层公寓,每个月您的妻弟都会去过几次夜。” 颂猜的面色已经不能用沉来形容。他一把重重搁了茶杯,横眉竖目,眼中犹有戾气。 蒋妤忍不住偏头看杨骁。他却仍是那副温文儒雅的姿态:“颂猜将军,您知道,我是个生意人,讲信誉。但马上就是大选,反对党正愁抓不到把柄。要是让他们知道,负责治安的副司令家里人,用情妇的名义在缅甸帮人洗钱……将军,这艘船要是翻了” 颂猜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不定。过了十几秒,他才缓和脸色,重新露出笑容。 “杨先生说笑了。不过,您误会了。那船的事,我完全不知情,定是下面人胡搞。”他道,“再说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您看我,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吗?” “您当然不是。” 颂猜沉默了好一会,垂眸喝茶,喝完了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在哗啦的茶盏碰撞声中说:“既然杨先生不喜欢坤帕,那就换个人。小事。” “多谢将军体谅。我不过是来跟您讨个共赢的方案,不是来给您找麻烦的。”杨骁端起茶杯朝他一敬,“为了表示诚意,十个点的暗股,我会找一家港岛的离岸公司代持,干干净净,利润每个季度准时打进您在苏黎世的账户。” 颂猜脸上的阴霾散去,大笑起来:“和聪明人做生意就是痛快。今晚我在庄园设宴,给杨先生接风。这位漂亮的小姐也一定要赏光。” “那是自然。” 第31章 从主楼出来时,外头日头正毒。蓝天被烤成一块晶亮的琥珀,没有一丝云。 禁忌蝴蝶 第33节 “刚才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栽在这,我看他副手都摸枪了。” 蒋妤边走边用手扇风,这桩谈判给了她一种“都是自己人”的战友情,因此不计前嫌,看杨骁不再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恶毒资本家。 杨骁没回头,只淡淡道:“瞎讲。” “我是说真的!”她顶着大太阳跟上他,“老板,刚才你把那张纸推过去的时候,我都要窒息了!” “少看点hei帮电影,还窒息。”杨骁回了她一句。司机早已停车等候在外。两人先后上车,他见她嘴唇被晒得起皮,顺手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去。蒋妤接了水,仍旧一直盯着他看,他心觉好笑,问她道:“看什么?” “没什么。”蒋妤坐直,摆正姿态,“就是觉得老板你特帅,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 坦荡的打工人变成了坦荡的狗腿子,马屁拍得过于直白,杨骁轻飘飘扫她一眼,视线落回手机屏幕:“别来这套。” 蒋妤便歪头看他,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一脸淡定地给颂猜递上那张纸,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颂猜就变了脸色。他说那是一艘叫安达曼公主号的游艇。她不由感叹:“老头脸都绿了,还要硬夸你聪明。” 杨骁 嗤笑一声:“那是他贪。既要吃肉,又不想沾腥,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过老板,你刚才是在诈他吧?” 蒋妤对他那张纸很感兴趣,“刚才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他看都没看就变成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也没什么。”杨骁道,“就是揭了他几个老底。” “他家人外面养了几个情人,包了几栋公寓,这些都无伤大雅。”蒋妤说,“可颂猜好歹也是个将军,他们军队内部也是讲纪律的,他真的敢贪那么多吗?” 杨骁没答。 “只要想,没有什么是不敢的。”他只说,“在这里,人性的恶被无限放大。” 蒋妤默了默,这话有点深,她不知道怎么接。 杨骁看她一眼:“听不懂?” “我听懂了。”蒋妤叹了口气,“但我觉得你才是恶的源头。要是没有奸商,怎么会有这一系列的坏事?” 杨骁笑了一声。 “蒋小姐,觉悟不行啊。把锅甩给资本家,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了?” “你!”蒋妤气结,“我不是废物!” “哦。”杨骁不咸不淡地回了个字。蒋妤跟他赌气,扭头不看他。杨骁用眼角余光瞥她一眼,扯了扯她脸颊肉,“别跟你老板闹脾气。要是我不爽,今天晚上你就得跟那老头睡一张床上。” 蒋妤立马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坐好。 她摸了摸脸颊,还真不敢再惹他。毕竟这荒郊野岭,颂猜那老头看着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杨骁不再理她,车里恢复安静。蒋妤捧着水瓶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甘蔗林和香蕉树,心里七上八下。 下午杨骁领她去尚未开业的金色娜迦,这间集钱庄、娱乐场一体的庄园式建筑已大体竣工,还在做最后的清洁和布置。 占地很大,主楼盖了五层,整体装潢风格介于欧洲和泰式之间,既有巴洛克式的华丽,也有泰式浓郁的木雕和金箔。 穿过回廊进到主厅,冷气开得足够,甚至显出些阴森。天花板是繁复的泰式壁画,画着多头蛇神娜迦。空气里散不去的装修味,甲醛混合昂贵的雪松木香薰,闻久了让人发晕。 杨骁走走停停,指着那成排还没拆封的赌桌侧头和她道:“一楼是大厅,给散客玩的,主要是老虎机和**。二楼及以上是贵宾厅,只接待会员。”他随手一指穹顶,“没有窗户,也不会挂钟。进来了就不需要知道时间。” 蒋妤跟在他后头。她摸了摸那厚实的墨绿色台呢,手感顺滑得像绸缎。忍不住评价道:“这颜色真好。看着就让人想掏钱。” 杨骁侧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绿色最养眼,输红了眼时看看桌布能降火。” 光可鉴人的大厅,往前看是刺眼的金碧辉煌,往后看是涌动的欲望深渊。就像站在新旧时代的交界点,前面是纸醉金迷的殖民地,后面是刀光剑影的狼烟四起。 他领她往二楼走,配色是沉稳的暗金和深红。 杨骁说:“二楼入会费100万泰铢,申请人需提供资产证明。开放的时间分为三轮,0点—12点,12点—18点,18点—24点。每日可接待三百名会员。” 蒋妤不懂他为什么要跟她讲这些,只点头应着,像上课时跟着老师念ppt的学生。 “三楼才是真正赚钱的地方。三楼是svip厅,只接待资产在5000万泰铢以上的会员。入会费500万,每次最低下注80万,可同时下注三种玩法。你觉得这生意能做么?” 蒋妤半张着嘴,看呆了。 杨骁拍拍她,带她继续往前走。 四五楼是娱乐场里常见的配套会所,餐厅、按摩、spa、泳池、健身房一应俱全。 “做这行,其实卖的不是输赢,是情绪价值。”杨骁站在落地窗前的单向玻璃后,俯瞰着空荡荡的一楼大厅,“让顾客觉得自己是上帝,或者觉得上帝就在自己身边。赢了想赢更多,输了觉得下一把肯定能翻本。多巴胺分泌的时候,钱就不是钱了,是筹码,是数字。” 蒋妤想象着这里人声鼎沸、筹码哗啦作响的样子:“那咱们稳赚不赔?” “庄家永远不会输。”杨骁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只要基数够大,概率学就是真理。” 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跟她讲生意经,讲地段,讲客流,讲怎么利用概率学和人性的贪婪虚荣赚钱。 蒋妤听得云里雾里,开始觉得他在画大饼。 “所以,”杨骁勾唇瞥她一眼,“蒋小姐,有没有兴趣玩把大的?” “多大?” “比如,把这栋楼的一层交给你管。” 蒋妤愣住,指着自己鼻子:“我?” 杨骁说:“对,你。你不是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吗?不是觉得蒋聿眼瞎看不见你的闪光点吗?这机会给你,不用你看脸色,只要你能把一层的营业额做上去,利润分你两成。” 两成利润。杨骁那是谁啊,那是连颂猜那种老狐狸都能拿捏的狠角色,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她吃饱喝足。 蒋妤吞了口唾沫,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她坐在老板椅上数钱,蒋聿跪在她脚边喊爸爸。 这画面令她财迷心窍,心脏砰砰直跳,但仍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 “假的。” 杨骁把烟揣回去,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脸,慢悠悠道:“你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给你管?我嫌钱多烧得慌?” 蒋妤气的七窍生烟。 杨骁说:“你不是搞金融的料,赔个底儿掉的概率大于80%。” 蒋妤反驳:“你不能轻视任何人的潜力,我那叫创业。” “是,创业。”杨骁点头,“大学生创业,十个里面九个死,你是死特快的那一个。”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后杨骁才接着道:“蒋小姐,如果你真的想来试试,就去好好考个会计证,或者去读个mba。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总得学点东西,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蒋妤一听会计证和mba,魂直接飞一半。她意兴阑珊将上半身往玻璃围栏一靠,不吭声了。 杨骁看她兴头瞬间跌至冰点,觉得好笑。这丫头情绪全写脸上,跟只会鼓气的河豚没什么两样。因此他又说:“不过上午表现确实还可以,虽然没什么用,但没乱说话。算过关。” 蒋妤翻了个白眼,没接茬。 “项目池子里还有点散股,0.5个点。有没有兴趣尝尝当庄家的滋味?” 蒋妤心里扒拉算盘。 零点五个点。 去年生日那天,老爷子往她梳妆台扔过一份文件袋,说是硅谷某风投基金新一期募资的五个点。她当时一眼没看,转手塞进书橱。蒋妤对资本运作毫无概念,对钱的量级也一无所知,只知道单纯从数学角度看,0.5比5多了个零和小数点。 听着挺寒碜。 但她环视这一屋子的金碧辉煌,心想苍蝇腿也是肉。天上掉馅饼她没理由拒绝,小股东听起来总比欠债人体面。再之有和没有那完全是两码事,就算是零点零五个点,只要资金池够大…… 希望的小火苗噌地一下又窜起来。杨骁见她眼神晶亮,贪婪和天真揉在一起,写满了一脸的“我要”,他和善地笑了:“假的。” “逗你玩呢。” * 接风宴设在晚八点的露天水榭,庄园以北一座临水而建的建筑,木质结构,飞檐斗拱,典型的兰纳风格。回廊挂满形态各异的兰花,晚风一吹,香气幽微。 路上杨骁随口给她补了课。颂猜马仔出身,发迹前靠给金三角军火贩背货起家,后来有人指点他漂白身份改头换面,这才一路混到了肩扛将星。信佛,养小鬼,供神婆,为人贪婪又极度多疑,偏偏他面上像是虔诚的佛教徒,在曼谷市区开几座佛塔,每逢周日就带着全家老小去拜佛烧香。 宴上来的都是跟颂猜走得近的几处势力。 杨骁领她往主桌走,一路和各方人马打招呼。颂猜一方,泰方高层、华商富贾、黑势力、白势力,各方层层叠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蒋妤看不大懂,只认出一身身的西装唐装或军装。 颂猜点了根雪茄,笑说:“说来,上回也真是多谢杨先生给面子,卡山那小子不自量力,敢在我地盘上犯蠢。” “哪里,您宽容大度,不会和黄毛小子计较。”杨骁跟着笑。 颂猜道:“那小子不识抬举,枉费我想给他个悔过的机会,叫他叔叔把他叫回来。” “他叔叔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杨骁语气和煦,“那块少做点,也算给孩子积点阴德。” 颂猜咬着雪茄,眯眼打量他半晌。 “杨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想向您讨个明白。” “您说。” “杨先生虽然祖籍在泰国,可从小在港澳长大,做起生意来倒是比很多老江湖还犀利。”颂猜不急不缓道,“要说做生意,你们杨家早年在这里的根基是做实业,如今你玩的却是那套资本腾挪的把戏。要说手段和胆识,我们这些老家在东南亚的,有时候是真比不上你们华人脑子活、路子野。果然是后生可畏。” 杨骁说:“您客气了,不过是运气好,走了狗屎运。” 俩人推杯换盏,蒋妤坐在杨骁身侧,那些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都因杨骁一句“助理”而意兴阑珊地移开。 聊的不是权就是钱,她一句也插不进去。桌上桌下或站或坐都是社会人,她跟根芦苇似的杵在这。 没人理她。蒋妤坐立不安,吃一口水果沙拉,偷偷看一眼杨骁。杨骁像在谈生意,对着寒暄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杨老弟这话说得在理。咱们做传统行业的,还是得跟你们年轻人多学学,别被时代淘汰了。”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拍拍杨骁的肩。 杨骁谦逊一笑:“王伯您说笑了。房地产才是立国之本,我们这些都是虚的,赚个快钱。不像您,一砖一瓦筑的是基业。我听说您最近在普吉岛拿了块地,准备盖度假村?那边的旅游业复苏势头很猛,是个好时机。” 他满嘴叔叔伯伯喊的亲热,挨个敬了一圈人,如鱼得水。转手又拿玻璃杯磕了磕她手边的瓷杯,侧头示意她喝汤。 蒋妤不由有些觉得自己像只没法自力更生的花瓶。 直到个清脆的声音从她耳畔响起:“你是中国人?” 她回头便见个香奈儿高定短裙的姑娘。年纪与她相仿,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有几分颂猜的影子,但更秀气。 蒋妤立马想起杨骁提过的颂猜有个独女,出生时颂猜还在当马仔,连张安稳的书桌都给不了——这成了颂猜心里一根刺。现如今时移世易,千娇百宠地惯着,送去了瑞士镀金,日常吃喝玩乐。 她一秒猜到对方身份,打起十二分精神:“是,你好。” 颂猜的独女叫帕塔拉。 她用中文自我介绍道:“颂猜·西那瓦是我的父亲,我最近刚从瑞士回来。我以前有个中文老师,也是华裔,她常跟我讲起中国。” 蒋妤被她略带口音的普通话逗笑了:“你老师是哪里人?” 禁忌蝴蝶 第34节 “潮州。”帕塔拉说,“潮州很远吗?” “不远,飞机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听着不错。不过我更想去云南大理,或者厦门鼓浪屿,去看日出和日落。”帕塔拉看起来对她颇有兴趣,“你在杨先生手下做事?我听爸爸说杨先生在曼谷有个大项目,你也是来帮忙的?” “算是吧。” 她哪能帮上杨骁曼谷大项目的忙,她赔个底儿掉的概率大于80%。 帕塔拉听她回答得含含糊糊,没多想,眼神直勾勾就盯住了蒋妤脖子上那条项链。那是蒋妤从浅水湾带出来的唯一值钱货,宴前在车里为了撑场面特意从包里翻出来戴上的。 “真货?”帕塔拉跃跃欲试。 蒋妤道:“这是三年前巴黎苏富比春拍那条‘落日’的同系列,不过这颗帕帕拉恰蓝宝石是真的,斯里兰卡产区,没烧过。” 帕塔拉眼睛亮了。 富家女的友谊建立往往只需要一个共同的奢侈品话题。两杯香槟下肚,帕塔拉已经开始拉着她吐槽曼谷的时尚荒漠,以及她那只知道拜佛的土鳖老爹。 蒋妤应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只要适时抛出几个黑话,或者不紧不慢地评价一下某家高定这一季剪裁的通病,对方就会把你引为知己。 动静引得主位几位侧目。颂猜掐了雪茄,朝这边招手:“帕塔拉,带你的新朋友过来。” 帕塔拉挽着蒋妤过去,献宝似的:“爸爸,她在跟我讲之前在苏富比看到的那块粉钻。” “粉钻?”颂猜略略提起些兴致,“哪一颗?我怎么没听说。” 帕塔拉把蒋妤往前一推:“是debeers的,她哥哥送给她的。” 在场都是人精,众人眼神便稍稍有些微妙起来。能跟debeers扯上关系,即便只是个小助理,也多了几分分量。 “杨先生身边的助理通身气派,不像打工的,倒像哪家千金出来体验生活。”颂猜呷了口茶,不经意地问。 蒋妤甜甜一笑,不卑不亢:“家父做些小生意,上不得台面。倒是将军今晚的茶也很有些意思。想必是珍品,不知道是哪位老行家的收藏?” 颂猜眉头舒展,轻笑:“这是友人从西双版纳带来的普洱,六堡的工艺,普洱的口感,降脂刮油。” 蒋妤抿唇一笑,接话:“刚刚是我唐突,将军请不要见怪。不过难怪这茶汤颜色清透,茶香不显,水却很润。” 颂猜一愣,倒是没想到她连这也知道,失笑:“这是生普洱,叶底香里带涩,如果是熟普洱,就是香醇可口。” 蒋妤说:“生普有一种回甘,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喝完满口的生津,这是熟普没有的。” 颂猜越听越是意外:“你懂茶?” 她得了夸奖,尾巴就要翘起来:“我就是瞎蒙的。我哥哥也爱喝茶喝酒,总逼着我跟他一起品,喝得多了,就胡乱总结出一点心得。” 喝什么茶,哪的茶,怎么泡,用什么杯,喝多少,什么水温合适,什么天气要喝什么茶,什么样的茶配什么酒,什么样的人喝什么酒,讲究一大堆。 好在蒋妤也喝得惯,又爱跟蒋聿较劲儿,磕磕绊绊倒也让她摸索出不少门道。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些年的功夫没白费,今天派上了用场。 “那你哥哥肯定也是个妙人。”颂猜又问,“也懂酒?” 蒋妤说:“他只懂贵的,哪有将军您懂行。我听帕塔拉说您收藏了一支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 话题自然地从茶转到酒,从鉴赏扯到拍卖行。蒋妤从小在蒋聿那种顶级纨绔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对奢侈品如数家珍。她不谈生意,不聊政治,没什么城府,只讲风花雪月和奇闻逸事,可难得的是身上有种介于游刃有余和天真烂漫之间的气质,偏偏每一句都搔在老男人“觉得有趣”的痒处。 这是一只被养得油光水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孔雀。 一席话下来,颂猜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竟生出几分忘年交的欣赏。 酒过三巡,颂猜有些微醺,指着蒋妤对杨骁说:“杨先生,上午咱们说那个代持的事,我看也不用舍近求远找什么离岸公司了。” 杨骁动作一顿,抬眼:“将军的意思是?” “这丫头就挺好。”颂猜似笑非笑,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毕露,“跟我家姑娘投缘,身家清白,没那些个花花肠子,不懂道上的弯弯绕绕。既然杨先生信不过坤帕,把股份放在离岸公司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我也嫌麻烦,不如就让她当这个中间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大家都放心。” “而且我这人信缘,今天一见这丫头就觉得亲切,像自家晚辈似的。这样吧,我那十个点里头,划出零点五个点直接记在她名下,就当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也让她有点实实在在的参与感。” 他转向杨骁,笑容加深,“杨先生觉得呢?年轻人嘛,总要有点甜头才肯用心办事。这点分红不多,就是个意思。” 蒋妤没料到大礼说来就来,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还真砸脑袋上了? 杨骁面色不变,嘴里却说着推脱的话:“将军,这恐怕不合规矩。她年纪小,不懂事,万一签错个字, 把咱们的生意搞砸了,我可赔不起。” “哎,生意嘛,谁不是从不懂到懂的。”颂猜大度摆手,“我看人很准,这丫头有灵气,有福气。再说了,比起那些满肚子坏水的会计师和律师,我就喜欢跟这种一眼能望到底的人打交道。” 杨骁仍是推辞。 颂猜坚持道:“有什么不行的?就在文件上签个字,分红直接走她的账,再转给我。干干净净。怎么,杨先生是信不过我,还是舍不得这丫头冒险?” 杨骁终于松口:“将军说笑了,您都开了金口,我哪儿敢信不过您。”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颂猜一眼:“不过将军眼光确实毒。这丫头家里虽然不管事,但在华尔街也是有些门路的。家里长辈做了一辈子风投,专攻生物科技和人工智能那块,别的本事没有,对钱的嗅觉倒是灵得很。家学渊源,对于股权架构这一套她倒也不算完全的外行。让她挂个名,没准还能给咱们这盘生意招点财气。本是只想让她历练历练,以后好回去接家里的班,既然将军肯给她这个机会练手,那是她的造化。” 风险投资,华尔街。 “好!好!那是最好不过!”颂猜连声叫好,当即让人拿酒来,“来,丫头,咱们喝一杯。以后这金色娜迦,还真得仰仗你了。” 蒋妤看着那杯推到面前的烈酒,又看了一眼杨骁。 杨骁嘴角噙着一抹看不透的笑意:“蒋助理,还不谢谢将军抬爱?” 第32章 她双手端起琥珀色的烈酒,玻璃杯壁沁着凉意。指尖微微发颤,发白。 零点五个点的股份。蒋家以外公司的零点五个点的股份。今天的种种都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可零点五个点的股份是真的落进她怀里,白送的。 这意味着什么?蒋妤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这代表她再也不会是那个欠人十几万的打工妹,也不会是那个被蒋聿停了卡就得去住笼屋的落魄千金。 这场不真实将因她而变成真实。 她会变成股东。 这两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怦怦直跳。虽说数字不大,但这只是个开始,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她会拥有自己的钱,很多很多钱。多到可以把钞票摔在蒋聿脸上,告诉他,老娘不伺候了。 她的计划看起来一帆风顺,她未来会出现在金色娜迦的股东大会,杨骁和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都得听她发言。她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把蒋家的公司搅得天翻地覆。 在这个热得快要把人烤化的夏天里,蒋妤的血液在升温,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怪物笼罩了,这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咆哮。 “想什么呢?” 杨骁端着酒杯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蒋妤目光一凝,从怪物的嘴里退回来。 她缓缓抬起视线,看到杨骁噙着笑意的脸。 “敬酒啊。”杨骁将她的野心尽收眼底,扬了扬下巴。 蒋妤抿唇,垂眼看向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酒精对她而言如同致幻剂。 “去啊。” 这句话深邃得像一个黑洞,把蒋妤吸进去,跌进一个无底的漩涡。 她握住了黑洞的边缘。 蒋妤双手高举起酒杯:“将军,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仰头一饮而尽,故意喝得豪迈,浓烈的酒精气息瞬间在口中炸开,火辣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立刻被呛得咳了声,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颂猜被逗笑,大赞道:“有脾气!是个聪明孩子!” 蒋妤偷偷擦掉眼泪,甜甜喊了声“谢谢将军”,又喊“谢谢杨先生”。 这声谢倒有几分真心。她虽说算不清账,但知道有人把饭喂到嘴边了,不张嘴那是傻子。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酒在社交场上实在很有一番用场,任几方如何笑里藏刀你推我往,几杯下腹后皆谈笑泯恩仇。颂猜喝得痛快,拉着蒋妤的手一口一个“丫头”,大聊自己早年打拼的辛酸,说自己没个儿子,就帕塔拉一个被惯坏的女儿。 “你就不一样。”颂猜拍着蒋妤的手背,“懂事,聪明。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蒋妤酒劲上头,脑子软乎乎像一团被水泡开的棉花。她听见“女儿”两个字,眼眶一热,竟有些鼻酸。有人要认她当女儿,还是个大方肯给她股份的爹,这比不管事的蒋家夫妇、不知所踪的亲生爹妈、以及蒋聿那个只会欺负她的混账哥强多了。 她不禁眼泪汪汪,膝盖一软,竟真有要当场拜义父的冲动。 “将军说笑了。”杨骁不着痕迹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力道不重,却让她没能跪下去,“您要是真喜欢她,以后多提点她就是。她脸皮薄,您纡尊降贵给了这么大的礼,她可受不起。”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说起来,曼谷这几年旅游业确实肉眼可见地复苏,光是今年上半年的游客数量就比去年翻了一番。将军您这庄园位置得天独厚,以后金色娜迦仰仗了您,怕是普吉岛的风头都要被抢走一半。” 颂猜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颇为自得:“那是自然。我这地方是请清迈的大师看过的,龙脉所在,聚财。” “那是,那是。不过光靠风水还不够,东南亚这块经济一体化是大势所趋,您看新加坡,弹丸之地,靠着港口和金融就能撬动半个亚洲。咱们这儿守着马六甲,有资源,有人力,缺的就是一个能把钱盘活的口子。盘活了地价就盘活了资金,钱生钱,利滚利,这道理您比我懂。” 杨骁的话匣子打开,从曼谷城市规划聊到东盟自由贸易协定,再到全球供应链重组下的新机遇。颂猜也来了兴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桌子人都晾在了一边。 蒋妤被那阵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她刚刚差点就真给人跪下了。 那头杨骁已顺水推舟将话重新引回她身上:“将军爽快,看重她也是她的福气。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条款我让她整理好了再给您过目。” 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敲定下来,颂猜连连点头,高兴道:“好!杨先生是个痛快人!我也不多说什么了,看你的了。” 蒋妤感到有些压力。 她捏着筷子,一时无言。 这场闹剧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大家都在为了钱或利奔忙,只有蒋妤一个人傻不拉几地在这儿冲锋陷阵。 可现在既已经坐上了这条船,船票被杨骁收回去,她想下也下不去了。 蒋妤暗戳戳地想,反正她在这儿也就是为了搞钱。 搞完她就溜,管他们洪水滔天。 散席时帕塔拉同样拉着蒋妤的手不肯放,那双酷似颂猜的眼睛里满是相见恨晚的热切。 “这么晚了还回什么酒店,庄园客房多的是。”大小姐指着远处一栋掩映在椰林里的小楼,“那栋是专门招待贵客的,今晚咱们抵足夜谈,我还有好多关于中国的事想问你呢。” 蒋妤看着那栋三层小楼,又瞥一眼不远处正和杨骁笑得像尊弥勒佛的颂猜,心里仍是有些发怵。虽说收了大红包,无本万利的买卖,但料想颂猜这种笑面虎翻脸应是比翻书还快的,她没那个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过夜。 给钱是一回事,要命是另一回事。 毕竟这地方风水聚不聚财不知道,聚煞是十有八九。 “下次吧,亲爱的。”蒋妤抽出手,遗憾地婉拒道,“我老板明天一早还要听汇报,我资料还没整理完。你知道的,资本家剥削起人来不分昼夜。”她冲杨骁那边努努嘴,甩锅甩得熟练自然。 帕塔拉虽然不情愿,也只能作罢。 “那明天下午。”她退而求其次,“我在芭提雅的cavebeachclub组了个局,请了不少朋友,没长辈,你一定要来。” 蒋妤满口答应:“一定到。” 禁忌蝴蝶 第35节 她喝得脑子有点儿不清醒,隐隐觉得自己在梦游。又像在演电影,明星在台上唱着跳着,光鲜亮丽,台下人来来往往,花团锦簇,华灯璀璨,好不热闹。 她如同置身于梦境,脚下踩着软绵绵的云。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大小姐,蒋妤晕乎乎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就要走。 有人扶住了她。 蒋妤眯着眼睛抬头,模模糊糊看见那人的下颌线。车门开启又合上,隔绝了外头湿热的夜风和虫鸣。 回程路上,杨骁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零点五个点,就把你收买了?” 蒋妤醉醺醺地弯起眼睛,得意道:“不少了。才刚认识一天,他可真大方,白送的钱,不要白不要。” “出息。”他轻嗤,“差点就给人跪下了。” 蒋妤脸上开始发烫,嘴硬道:“我那是……我那是入乡随俗,表示尊敬。” 杨骁讥讽:“我看你是敬钱如神。” 蒋妤被他一激,不服气道:“钱怎么了?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本来就是个赚钱机器,不对钱专注,难道还专注于老板你吗?” 他没再接话,闭目养神。车厢冷气太足,蒋妤后颈贴着真皮座椅,汗还没干透,凉意就渗进皮肤里。 她转回目光,眼盯着车顶灯,一眨不眨。 零点五个点。 零点五个点。 零点五个点。 这数字在她脑子里滚来滚去,像颗花生,硌牙,但嚼着香。 可花生滚着滚着,忽然就变了味。 杨骁前脚说老东西为人贪婪极度多疑,后脚老东西眼也不眨地平白送她一份大礼,凭什么?图什么?图她年轻貌美?图她懂点茶酒? 蒋妤立刻警惕起来,大嚷道:“你把我卖了!” 杨骁眼皮都没抬一下:“卖去哪儿?缅甸北部?当娇贵的小公主?” 蒋妤愣愣:“真的假的?” “真的。”他语气有些不耐,“你可以去面试。” 她后知后觉终于把思路掰扯回正途,絮絮说:“你少跟我装蒜!你刚才还顺水推舟,是不是早就跟他串通好了拿我当筹码?不然我什么都不会你为什么带我来曼谷?这零点五个点是我的卖身钱?”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逻辑自洽抓住了真相,拿手指着杨骁鼻子大骂:“怪不得你今天又是带我看场子又是跟我画大饼,原来都是铺垫!先给我点甜头,再把我往火坑里推!杨骁,你心也太黑了!那是买命钱,那是封口费!回头要是出了事,洗黑钱还是做假账?是不是得我去蹲大牢?我是法人还是替罪羊?杨骁你好狠的心呐!” 酒精在她血液里沸腾,心也高高吊了起来。蒋妤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委屈得不行,扭头就拽门把手:“我要下车!这钱我不赚了!我要回香港!你停车!” 车却没停。 蒋妤仍在捶车门:“放我下去!不然我喊了!我报警了!” 杨骁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很,直到她拿出手机打算拨1195时他才伸手摁住她手腕。 “闹够了没有?” 他不紧不慢开口,“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出门没带。颂猜那种人疑心病重过癌症晚期,我要是找个精明的离岸公司,哪怕做得再干净,他也可能觉得我做账坑他。只有把你这种蠢得挂相的人摆在台面上,他才觉得安全,才觉得掌控权在他手里。” 蒋妤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骂谁蠢?” “骂你。”杨骁冷酷无情,“不然呢?” 他看她像看只被踩了尾巴龇牙咧嘴的小型狗,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蒋小姐,咱们讲讲道理。那零点五个点是写在你名下还是我名下?分红是打进你卡里还是我卡里?真金白银是我出的,人情是我做的,风险也是我担的。你以为这字好签?万一你脑子一热被人忽悠了,或者哪天不高兴把股份贱卖了,赔钱的是我,得罪颂猜、在曼谷混不下去的也是我。” 他道:“我拿身家性命给你当玩具练手,还要被你指着鼻子骂黑心?行啊,你要是觉得烫手,明一早我就让律师把名字划了。想当这个冤大头的人多得是,不差你这一个。” 一番话立刻说服了她,蒋妤的气势瘪下去。合着人家是拿钱陪太子读书,自己不仅不领情,还在这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当即把杨骁归入了真君子之列,眨巴两下眼睛,手指抠着真皮座椅的缝线,酒劲化作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杨骁见她冷静下来,懒得再看她,手肘撑着椅背一撑身坐了起来。 “现在知道了?”他嗤笑,“蒋小姐,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别把别人的好心当作理所当然。觉得有道理就好好干活,别动不动哭鼻子,丢人。” 道理其实简单,有人替你负重前行,你只管岁月静好数钱,再矫情就是不识好歹。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抱歉,只好讪讪地闭上嘴,悄悄揩了眼泪摸出手机,掩饰性别过一半身子埋下头去。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来自蒋聿的消息或未接来电。 那家伙大概真的在开香槟庆祝她这个麻烦精终于滚蛋了。 * 芭提雅的海风咸而粗粝,被阳光晒得烫了,卷着沙粒往人皮肤里钻。 cavebeachclub的露天吧台悬在浪尖上,音乐声震得人心脏共振,空气里全是椰子油和荷尔蒙的气息。 蒋妤在躺椅上翘腿躺着,只有几根细带子勉强维持住比基尼的形状,颜色是极正的红,鲜亮,年轻,招摇。 帕塔拉忙得很,像只花蝴蝶穿梭在男男女女中间。蒋妤百无聊赖,中指将墨镜推上鼻梁,视线像雷达一样四下扫射了一周。也没别的目的,纯粹想找个合眼缘的公孔雀开开屏,洗洗昨天被群老男人熏坏了的眼睛。 看了一圈,没劲。要么太油,要么太土。她失望地躺回去。 直到入口处一阵骚动。 帕塔拉尖叫一声,抛下正在调情的法国帅哥,提着裙摆冲过去:“nick!here!这里!” 这名字让她浑身一激灵,顺着看过去,雷达在那一瞬间发出了警报。 银色古巴链,沙滩裤,宽肩窄腰,腹肌块垒分明。一张脸在墨镜底下依旧是一副欠揍的死样。 酷。 野。 侵略感。 离经叛道。 蒋聿。 这就很没意思。世界小得像个没冲干净的马桶,在哪都能撞见不想见的排泄物。 帕塔拉显然跟他是旧识,一见面就热情地给了个拥抱,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泰语,又换成英文:“你之前不是说打算去菲律宾吗?怎么一声不响就跑来曼谷了?” “来度假。”蒋聿言简意赅,墨镜下的目光就这样在日光底下、在女人堆里,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过来。 看得蒋妤虎躯又是一震,险些从躺椅上滑下去。 蒋聿却像没瞧见她似的侧开头,微微俯下身和帕塔拉说话。他那一身冷白的皮肤和浑然天成的渣男气质在这群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的游客里简直像个发光体。 没两分钟,蒋聿周围便围上了一圈比基尼,燕瘦环肥,香风阵阵。他正低头点烟,火苗窜起时照亮眉骨上的银钉。而后吸了一口,隔着雾气跟旁边的金发大波浪调笑,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坏透了的弧度。 他视线每每总是唯独略过她这块地儿。像是她是空气,是这沙滩上一粒不起眼的沙。 他当瞧不见她,她本也不打算自讨没趣。可奇怪的是心里堵得慌,觉得自己也像那根烟似的,是不是只有被蒋聿点着了,才能证明还有价值。 蒋妤盯着那头的热闹看了半分钟,愤愤一推墨镜,深吸一口气,抓起旁边金 色瓶子的助晒油站起身来。 赤脚陷进沙里,她走得摇曳生姿。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她径直到他面前,挡住了一旁正准备凑上去要联系方式的黑珍珠,将助晒油朝他胸膛点了点。 蒋聿低头,墨镜滑下一点,露出那双凉薄的下三白眼。 “excuseme.”她歪头,甜度满分地笑,“帅哥,帮个忙?” 第33章 黑珍珠不爽地瞪过来,蒋妤视若无睹,略略挑衅地抬起下巴,仰首看他。 男人嘴角弧度未变,视线往下一划,审视过她一双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手腕,再到一身就差没把“来睡我”三字写在身上的除了重点部位外几乎什么都没遮住的红色布料。 他不动声色地将烟重新咬回嘴里,抬手将墨镜摘下,又伸直胳膊越过她头顶往一侧躺椅上一抛,声音被烟熏过,哑着:“你说。” 蒋妤会心一笑:“我朋友忙着呢,够不着后背。看你挺闲的,搭把手?” 周围响起一阵暧昧的起哄声和口哨声。 她表情太过得意,几秒钟后,蒋聿接过那瓶助晒油。 “可以。”他勾起唇角,“这儿太晒,不太方便。”手臂一伸揽住她腰,将人带进怀里。 蒋妤跌在他臂弯,转身时险些被阳光晃了眼。再回过神时人已经被他半强硬拖起来往那头的椰林底下走。 阳光隔着椰子树和海风往人身上砸,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氤氲。 他一路拖着她穿过沙滩椅,绕过蹦迪的人群,到了僻静处,遮天蔽日的绿,两张柚木躺椅并排搁着。 蒋妤并不扭捏,解了脖子后细带往椅背上一趴。脊沟深陷,蝴蝶骨随着呼吸起伏,像只要飞不飞的蝶。 “谢了。”她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传出来,听着有点儿发懒。 蒋聿立在边上,垂眸瞧着那片明晃晃的,被晒得微微泛粉的白。 昨晚凌晨两点,港岛暴雨。他失眠,靠在床头刷手机,鬼使神差看见帕塔拉发的那条ig限时动态。配文:mynewbestiefromhk. 他一眼就逮住那抹活色生香没心没肺的影子。 他这段日子费尽心思伏低做小哄她开心,哪家金主花了钱还做到他如今这份上。她倒好,一言不吭就躲去曼谷当名媛。 推杯换盏间还挺有觉悟地知道要怎么露最好看的部位,怎么穿最省布料的衣服。 火气窜上来就压不住。订机票,飞曼谷,红眼航班坐得人偏头痛发作,落地直奔芭提雅。果不其然,一来就见这只红色的花孔雀在男人堆里招摇过市。 身后人久没动静。她不耐烦地稍稍换了舒服些的姿势,发号施令:“全都要涂,别漏了。” 瓶盖被拧开,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哒”。接着冰凉粘腻的液体直接倒上背脊皮肤,激得那一小片皮肤迅速绷紧了,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蒋妤没忍住缩了缩肩膀,刚想抱怨怎么不先在掌心搓热,大手已经覆了上来。 粗粝,滚烫,毫不客气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推,拇指摁进脊椎两侧的肌肉里,不轻不重地碾过,油光在肌肤上滑润地泛开。 这确实不是个能伺候人的主。 “嘶——” 她刚要张口喊疼,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腰。 “乱动什么。”他冷冷道,“不是怕漏吗?” 禁忌蝴蝶 第36节 他掌下那一小块皮肤又开始发痒,像只蝴蝶从心脏最底下的地方振翅飞起来,扑棱棱停在后背上。 想回头看他,手肘一撑,刚要起身,后腰那只手却率先用了力。 “说了别动。”他不耐地啧出一声。 掌心的茧是粗粝的砂纸,混着油,把那一层娇贵的皮肉磨得发红。连同椰子树在海风里轻轻摇曳的沙沙声,黏着露水。 他没半点儿怜香惜玉的心思,蒋妤被他手下力道顶得往前耸,刚想骂人,那只手又顺着蝴蝶骨滑下来,虎口卡住细腰,像铁钳似的收紧了。 油液顺着腰侧淌下去,滑过一截被布料勒出的软肉。 蒋聿看着那两根红色的带子,细得不像话,稍微一扯就能断。他眼神暗了暗,手指漫不经心地勾起其中一根。 即将失守的危险感顺着蒋妤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却只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手让它弹回去,啪的一声脆响打在白肉上。 随后大掌整个儿覆上了她的后腰。指腹精准地找到了那两处腰窝,拇指摁进去,往下陷,往上升,一松一紧,把那两块最敏感的地界磨得发红。 “嗯……” 蒋妤猝不及防,被他按得酸软交加,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哼唧,身子下意识弹了下,被他摁回去,不阴不阳地讥讽她:“叫这么浪?我可是正经人。” “你弄疼我了!”被人伺候以及耍了蒋聿一遭的愉悦和惬意烟消云散,蒋妤咬着牙,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哪里?”他不急不缓,不紧不慢,手上力道一点没松。 “哪儿都疼!”她气得要命,下意识想反手去掐他,却被他一低头擒住了手腕。 “疼就对了。” 他俯身在她耳畔轻笑,声音沉哑得像是滚了一遍雪水。 “好姑娘不会到别人地盘上卖乖。” 她后背的皮肤已经被他搞得一大片红,热辣辣地疼着。蒋妤不想服输,但她人已经被压在躺椅上,从底下掀不起浪来,只能试图改变战场进行她熟悉的人身攻击:“你是不是有——” 蒋聿打断她:“蒋总业务挺广,跟我这儿装不熟,跑曼谷来玩什么微服私访?这趟差旅费是哪个冤大头给你报销的?这几天没少在那姓杨的床上练嗓子吧?” 蒋妤磨了磨后槽牙,手下意识攥紧了躺椅边缘。 她本该恼羞成怒,也本该被这轻佻的污蔑气得跳脚,可刺耳的话此刻落在她耳朵里却像被一层薄薄的棉絮包裹了,没能彻底刺透她被闷声发大财和阳光熏得半醉的神经。她只是哼笑了一声,气势软下来。 “哪儿有。”蒋妤说,“我就是想放松放松嘛,大家都毕业旅行了。才刚下飞机就被帕塔拉硬拉着来海边,累得要死,哪还有力气练什么嗓子。” 她微侧过脸,肩膀轻轻蹭了蹭他手臂。 “蒋大少爷,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来曼谷是故意躲你似的。我是谁呀,是你蒋大少爷管得了的?我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用得着跟你报备?” 蒋聿却说:“说实话。” 她问:“什么实话?” “你来曼谷到底干什么。” “哎呀。”她笑了一声,眼珠转了转,“说了是毕业旅行嘛,我来散心呀。” “好。”他冷下声,“行,最好是。” “……怎么了?”她察觉到他情绪变化,瞬间有点儿虚。 他却没再往下问,握过金色瓶子用手掌搓热了剩下的油,均匀涂上她肩膀和手臂,这回同样也没再使坏招。 又是一阵海风穿林而过,蒋妤汗津津油津津的后背往下淌水,在腰窝那儿积成一滩。她忍不住喊了他一声:“蒋聿。” “嗯?”他漫不经心应着。 “我都这样了,你不做点什么?”她问。 他笑了笑:“你想我做点什么?” “没意思。”蒋妤撑起上半身,侧过脸,嘴唇擦过他手臂。 手一停,蒋聿勾了勾嘴角,俯下身去。 *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人堆里,默契地谁也没提刚才那茬。 帕塔拉见他俩回来,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暧昧地笑:“看来帮忙帮得很彻底啊。” “乐于助人快乐之本嘛。”蒋妤接过侍应生递来的冰椰子,咬着吸管吸了一口,毫无心理负担,眼神无辜得很。 蒋聿早被人拉去另一边喝酒,这人从来有种把任何场子都变成他主场的本事。 没一会儿那边就起哄要打沙滩排球,帕塔拉兴致勃勃地拉着蒋妤加入。分组时他俩各据一方,蒋聿那头是清一色的人高马 大,金发碧眼,肌肉贲张。蒋妤这边除了她和帕塔拉,还有另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亚裔女孩,一开场就输得毫无悬念。女孩们人仰马翻尖叫连连,高个儿大个儿在场对面游刃有余气定神闲,一边接球一面喝酒一边闲聊。 蒋妤站在后排阴凉地里,能不动就不动,假装自己是个场边裁判。 偏偏她越是划水摸鱼,蒋聿就越像是存了心,几个球都长了眼睛直冲她这边来。 她不得不移动起来,可他那边力道十足,她个子小力气也小,技术更是惨不忍睹,球飞来时只想着怎么躲,怎么能不接住,慌得团团转。 “小心!”身边有人喊。 又一球擦着网线越过,精准无误直冲她面门。蒋妤下意识抬手去挡,力道大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一整条手臂瞬间麻了,接着泛起火辣辣的疼。球弹开,落进沙里。 对面传来一阵哄笑。 帕塔拉惊呼着跑过来扶她。 隔着球网,始作俑者稳稳站着,随手把额前湿发往脑后一撸。“抱歉。”他隔着几米远喊话,“手滑。” 面上挂着一惯的笑,眼睛弯起,神色自然,仿佛不是在道歉而是在问“今天吃了吗”。蒋妤恨得牙痒痒,忍不住冷笑。 偏偏他还要问:“怎么了,没事吧?” “没。”蒋妤也笑,咬牙才忍住没当场发作,“竞技体育嘛,难免的。” 擦过伤口的酒精棉片凉得像是直沁进骨头缝里,火辣辣的痛觉反而消减不少暑气,帕塔拉小心翼翼替她处理伤口消毒又冰敷,又惊又怕。 蒋妤反而镇定,温声安慰她几句,把人哄走了,转身去捞遮阳伞下桌上那颗开了口的椰子。 蒋聿正好下场换人,大摇大摆过来拿毛巾擦汗。经过她身边时连个眼神都没给。 蒋妤眼疾手快,脚下一崴,“哎呀”一声,连人带怀里椰子直直朝他撞去。 他下意识接住她,手臂抵在她后腰,掌心托住她的臀。大半颗椰汁连带着里头白嫩的椰肉便顺势脱了蒋妤的手,哗啦一下全泼在他胸口。 蒋聿低头看了眼,胸口起伏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nick。”蒋妤站直身子,毫无诚意地捂住嘴,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的狼狈样,“手滑,真是手滑。看来咱们今天都不太在状态。” 她见他不语,面上便慌乱起来。拽了一边桌上纸巾往他胸膛胡乱一通抹,纸巾沾了水便烂成一团,更是把那椰汁涂得均匀,在他胸膛上抹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 蒋聿没动。他顶了顶后槽牙,舌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一手稍稍推开她,另一手弯腰提起那只冒着水珠的椰子随手就丢进垃圾桶。 蒋妤笑起来,不无得意。 谁料下一秒,他忽然倾身过来。 脸贴着脸,鼻尖对鼻尖。他眼睛眯起,压低声音:“耍我好玩?” 呼吸纠缠,热意蒸腾。 他眼底漆黑被午后的日头晒化了,黏稠得淌不开,直勾勾把人罩住。蒋妤往后仰了仰,腰抵着桌沿。她眨眨眼,一脸无辜相:“我哪敢啊。” “你不敢?”他嗤笑一声,手撑在她身侧,话在嘴里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才吐出来,“我看你胆子都快填海了。” 这语气不大妙,但她面上半分不露,笃定他不知,反而更得意地挑起一边眉,食指戳在他胸口那片狼藉上:“怎么,蒋大少爷这是查岗呢?还是吃醋啊?” 他反擒住她手腕,眼里笑意不改,声音却哑了许多:“是啊,我吃醋了,吃得都快酸死了。”他的嗓音压得更低,近在耳边,几乎是一字一句,咬字分外清晰,“大半夜的没回家,原来是野来泰国了。我是真怕你这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回头要是缺胳膊少腿的哭着回来找我,晦气。” “那就不劳您费心。”蒋妤试图抽回手,“我现在可是有人罩的,比你靠谱多了。” 蒋聿问:“什么人?” 她立刻改了口:“不就是您老人家吗?” 话音刚落,手便被人用力反按回桌面,紧接着就是唇上覆上来的温热。 她被咬得舌尖发麻,痛呼一声,却被他含在唇齿间。蒋妤推不过他,气喘吁吁呜咽了声:“疼。” “嘘。”他的声音在耳边含糊而低哑,“别说话。” 稍稍分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眼底有层浮在水面上的暗色,仿佛被风撩起的涟漪,一波荡开,波光粼粼,被日光照得明灭不定。 蒋妤盯着他眼睛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抬手摸了摸,指腹便顺着他眼角滑下去。 蒋聿眼皮一颤,不动声色将她手捉住,哑声道:“别撩火。” 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玻璃瓶碰撞的脆响逼近了,蒋聿终于把人松开。 “wow。” 帕塔拉提着一打啤酒回来,正撞见这一幕。她挑了挑眉,兴致盎然:“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还是说你们hker的打招呼方式都这么特别?don'tbeshy,bro.撩妹技能简直max啊。” 她开了一瓶递给蒋妤,又顺手丢给蒋聿一瓶。蒋妤接过,开了盖子与帕塔拉碰了碰杯。 啤酒冒起咕嘟咕嘟的白色泡沫,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下肚,胃里凉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输人不输阵,蒋妤笑说:“这叫人工呼吸。nick刚才差点被椰子呛死,中文来说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蒋聿嗤笑一声,抱臂往桌沿一靠,并不反驳。 帕塔拉笑得前仰后合:“哦,原来这叫人工呼吸?可你们刚才的样子太性感了,我差点以为是法式湿吻。” 蒋妤一口酒呛到嗓子眼,正咳得惊天动地,大小姐却惊叫起来:“waitaminute!” 她指着蒋聿:“nick。” 又指着蒋妤:“nicole。” “ohmygod!”大小姐双眼放光,双手合十,“我刚刚才发现!你们的名字居然这么像!简直就是命中注定!太有缘分了!真是太配了!” 蒋妤面上讪讪,蒋聿却不置可否冷笑了声:“是挺像。有些人从小就爱当学人精,连名字都要偷别人的。”当年还没捂热就被她偷了去,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要骑在nick头上的。 帕塔拉没听懂那层“偷”的意思,只当他是开玩笑,还在那儿感叹这巧合多浪漫。 蒋妤却被他那声“学人精”刺了一下。若是以前,她大概又要跳脚或者装绿茶去找全世界告状。但现在不一样,她怀揣着零点五个点的股份,腰杆子硬得像钢筋。 “谁稀罕。”她撇嘴,“那都是老黄历,我现在觉得这名字俗不可耐,正打算改掉。” 帕塔拉好奇:“那你打算改成什么?” 禁忌蝴蝶 第37节 蒋妤扬起下巴,掷地有声:“rich.” “以后请叫我,richjiang。” 第34章 “rich?”大小姐仍沉浸在发现对方名字撞衫的惊喜中,哈哈大笑,伸手搂住蒋妤肩膀,并不吝啬赞美:“richjiang?不愧是hker,连名字都要这么有野心吗?宝贝儿,你太可爱了!” 帕塔拉一连在她耳畔念叨了七八遍“rich”,兴奋劲还没过又被另一拨狐朋狗友叫走。只剩他俩,和椰子味的海风。 蒋妤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几公分,手臂向后撑着桌沿,旋即就听见身边人讥诮的声音。他将她的新名字念得千回百转,念得她面皮一热:“richjiang……志向不小。” 蒋妤将下巴一昂:“是,人往高处走。” 他倒是笑了:“翅膀硬了?” 她指责:“你少把我当废物看。” “行。”他收回视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着,“那我就拭目以待。” 蒋妤问:“怎么拭目以待?” “看你怎么自己作死。”他漫不经心,“玩火玩死的人可不少。” 蒋妤:“我命硬得很。” 他敲桌 子的手一顿,嗤笑一声。侧过身俯低了些,烟草和海盐味的气息就这么压过来,极具侵略性地把她圈在一小方天地里。 “你要是真这么想当rich,不如求求我?”几乎是诱哄的语气了,他垂眸看着她眼睛,声音低低哑哑,“把你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聪明用在我身上,不比你在外面瞎折腾来钱快?” “嗯?”他伸手轻轻捏住她下巴,把她脸抬高了些,“试试?” 蒋妤的心脏却猛然一跳,只觉这话不对味儿。她被蒋聿这温柔的语气搅得一阵心虚,只觉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石头压下来。 她下意识紧凝住他表情,试图从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找出点端倪。可那双眼里除了高高在上的戏谑就是燥郁,深不见底,像这片要把人吞没的海。她甚至分不清他是真话里有话,还是单纯瞧不起她这点折腾出来的水花。 但蒋妤立刻定住了心神,觉得蒋聿大概没这脑子,她大概是高看蒋聿了。 她甜笑道:“哥哥小看人了不是?求人不如求己,我也是有尊严的好吗。” 蒋聿顺势直起身,冷嗤一声:“你有那玩意儿?” * 傍晚的夕阳把海平面烧成一片烂熟的橘红。帕塔拉那头散了场,兴冲冲跑回来要拉两人去吃海鲜大餐,说是定了一家悬崖餐厅,风景绝佳。 蒋妤刚想点头答应——毕竟这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没准还能再捞点什么好处。 后颈皮子忽然一紧。 蒋聿像拎猫似的将她拽回来,转头对帕塔拉道:“下次。今晚我和rich小姐单独有约。” 没等蒋妤抗议,也没等一头雾水的帕塔拉反应,他长腿一迈,连拖带拽把人往停车场带。 “蒋聿你发什么疯!”蒋妤被他塞进那辆租来的敞篷迈凯伦副驾,气得直拍车门,“我要去吃饭!那是帕塔拉!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 “那是颂猜的女儿。”蒋聿单手打方向盘,油门一轰,风瞬间灌满口鼻,“怎么,你是想去当上门女婿还是想认干爹?” 她心下一紧:“我那是……” 蒋聿头也不回:“那是什么?那是来钓凯子的?rich小姐,不知‘richjiang’的野心是不是比海还大?” 油门踩到底,海风在耳边呼啸。两侧棕榈树从眼前飞速掠过,蒋妤看得眼花缭乱,觉得自己仿佛被蒋聿绑架了。 “下车。”他冷声吩咐,“滚出去。” 蒋妤一愣:“啊?” “啊什么啊,下车。”他腾出一只手拽她安全带,“不是想当rich吗?自己挣钱去。” 车速太猛,海风太凶,他变脸速度也太快,蒋妤紧紧护着自己的安全带:“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终于瞥她一眼,讥讽说,“你不是翅膀硬了就要上天?有手有脚,不想吃嗟来之食就自己去挣呗。你吃得了苦,野心大的很,我成全你,听懂了吗?” “你要是真想当rich,就该知道在成功的路上情爱最是拖后腿的东西。”说罢他抬手猛打方向盘,车在弯道上横甩,一个甩尾漂移后刹车一踩稳稳停下。也不看她,只冷淡地吐出一个字:“滚。” 蒋妤气还没喘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甩得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得皮肉生疼。她不可置信地扭头瞧去。 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全然没了刚才火气,只是面上仍绷着,带着不耐烦的劲儿。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觉得太阳穴有点突突的疼,心说这人是被风吹乱了脑神经。 “没听见?”他点了支烟,火光一闪,“下车。” 蒋妤脾气也上来,二话不说推门就下。脚还没沾地,车门就在身后“砰”地甩上,紧接着引擎轰鸣,尾气喷了她一脸。跑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瞬间只剩个车屁股灯在视线里晃。 这混蛋。 蒋妤站在路边,海风一吹,才觉出透骨的凉。 因着她此刻形象实在不算体面,身上被蒋聿那件大两号的印花衬衫裹住,松松垮垮罩到大腿根,下摆被风刮得乱飞,露出一小截红色的比基尼系带。 最要命的是手包还在车上。 没手机,没钱,通通在那该死的手包里。 未来会rich可帝国的richjiang此刻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就是脚下一双小高鞋,还得靠两条腿走回曼谷,偏偏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处海平线在落日余晖下泛着金红光泽,海浪一波波涌上沙滩。 心头火起,蒋妤薅了薅被风带到额前的发丝,咬牙沿着路牙走,心说这都什么破事,越想越委屈,不知不觉眼泪就蓄积起来,朦胧地看着前路。 眼睛盯得酸了,终于盯出路尽头那两盏猩红尾灯像鬼火一样晃了两晃,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去而复返。 一阵劲风呼啸,紧接是轮胎在地面摩擦的尖锐声响,她下意识往路边一闪,立刻就又见蒋聿那张欠揍的脸。墨镜架在鼻梁,手肘搭在车窗,烟灰也不弹,就那么打量过她一副狼狈样,勾起唇角:“rich小姐,走到这儿也没见地上有钱捡啊?” 蒋妤眼眶里的泪硬生生憋回去,拧着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车。”声音冷了几分。 她还要再走,车子便不紧也不慢地跟着她滑行。蒋妤梗着嗓子说:“我不上。” 他并不急,就如此慢悠悠跟着,咬着烟尾睨她:“那正好,我也不乐意载。老子又不是你司机。你继续走,看看能不能碰上个开ferrari的。” 脾气被他这么又一激,又酸又胀的情绪全涌上来。蒋妤索性停了脚,抹了把眼泪,回头嘲讽道:“蒋聿,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有钱?” 那人半点也不客气:“是啊。全世界就我有钱,所以你要么滚上来,要么滚回去。” 他就是有本事拿话刺得她七窍生烟。天生犯冲,八字不合,她跟蒋聿这辈子就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蒋妤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真的扭头折返,就这么直直走到他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油门一轰,车子再度离弦。 回程路仍是飙车,海风灌了满耳,他带着极浓的烟草味和一丝丝清苦,那丝清苦若有若无,在这车里却分外清晰。 蒋妤不想看他也不想理他,索性偏过头去。外头天已经擦黑了,明月悬在海上,海面鳞光闪闪。 车速终于在驶入高速后慢了下来。蒋聿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往座下摸索了一阵,拎出个纸袋子,看也不看就往她怀里一扔。 袋子里是条当季的某牌真丝裙,挂着吊牌,染着淡香。 那边传来打火机的轻响,紧接着烟点燃,嗓音就从烟雾中传来:“别整天穿得跟要去红灯区站街似的,丢老子的脸。” 蒋妤臭着脸把袋子往膝上一搁。 蒋聿:“给你买的。” 蒋妤:“你才要站街!” 蒋聿:“那就拿去当寿衣穿。” 蒋妤:“神经病!” 蒋聿:“好好说话。” 蒋妤:“蒋聿你有病!我不要!” 他声音冷了:“不要你就滚下去。” 她梗着脖子不说话,沉默对视,半晌他终于妥协,语气还是臭烘烘:“你跟老子矫情个屁。” 蒋妤没答话。 他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撕吊牌。她把裙子抖开,真丝料子像水一样流过,颜色是保守的珍珠白,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设计,胜在贵,且确实能遮。她落在面料上的指甲盖又粉又亮,手是月牙一样的白,黑发落肩,睫毛低垂。 蒋聿被逗得发笑,忽然就忍不住心软了,又瞥见她还要挂脸,就哼出一声:“rich小姐气性这么大呢?” 蒋妤立刻把裙子团成一团往回塞。 “行了。”他随手拿过中控台上手机,大拇指在屏幕划拉两下,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手机拿出来。” 蒋妤警惕:“干嘛?” 蒋聿说:“给你转点零花钱。免得rich小姐真饿死在曼谷街头,回头老头要拿拐杖敲死我。” 她被蒋聿后半句话引出的一丁点物是人非的伤感立刻被 “叮”的一声给打断了。 蒋妤低头一看,那一整串零排得整整齐齐,心头一股火瞬间就被这金钱的暴雨给浇灭了大半,只剩下点还在冒烟的灰烬。尽力撇下不自然上扬的唇角,虽嘴上仍抱怨两句这是在作践她,实则心中已经大人有大量地给此事翻了篇。 她哼说:“别以为这点钱能收买我。” “收买你?”蒋聿嗤笑,“你也值?” 蒋妤心头最后一点阴霾也被这人三两句话给吹散了,翻了个白眼:“那是你有病。” 他嘴角一弯,“行,那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她抿了抿唇。 蒋聿继续说:“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今天穿得多好看?” 她鼻子里“嗤”了一声,阴阳怪气:“我本来就很好看。” 蒋聿轻轻哼笑一声,却不接话,只是瞥了一眼后视镜,视线从她脖颈滑过,落到胸口。随后探手过去,掌心在她发顶粗暴地揉了一把:“下次再敢穿成那样到处招摇,老子就把你腿打断。” 前面道路灯牌上标识闪烁,车在前方最后一个拐弯处下高速,汇入曼谷市区傍晚拥堵的车流。霓虹流淌成彩色的河。 蒋聿随口问:“住哪?” 蒋妤还在低头反复数转账后面那串零,心不在焉地报出个名字:“暹罗柏悦。” 禁忌蝴蝶 第38节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僵住。 坏了。 那是杨骁定的酒店,为着方便,是两间连着的行政套房,共用一个露台,推开落地窗就能互相串门。 昨晚她还在露台上跟杨骁吐槽曼谷蚊子多,两人中间就隔一层薄薄的纱帘。 要是蒋聿跟进去…… 要是在走廊撞上…… 或者是杨骁那工作狂资本家这会儿刚好在露台抽烟…… 心念电转间思绪已经转了几十个来回,一身冷汗瞬间下来,慌不择路就想拉闸。 她在十分之一秒内迅速权衡利弊,上回蒋聿的发疯经历没能给她留下什么好体验,以他如今对杨骁的深恶痛绝程度,别说零点五个点,她这层皮都得被蒋聿扒下来做成鼓。 蒋妤咽了口唾沫,将手机握紧了,冰凉的机身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nicoel】:「老板,救命。sos。」 【nicoel】:「蒋聿那个疯狗杀过来了,咬着我不放!」 【nicoel】:「能不能麻烦您今晚别回暹罗柏悦?或者哪怕换个楼层也行?求求了,千万别在那个套房露面!」 【nicoel】:「事成之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胡乱切了几个应用,杨骁最近期的ig动态是戴墨镜叼烟,晨光熹微中说:「早起是自律人的必修课。」 她不甘心,又切回去发了几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安安静静,依旧没有回音。 蒋妤绝望地把手机息屏搁在腿上,心想这男人平时回消息惜字如金就算了,关键时刻装什么死。 蒋聿终于注意到她双手捂脸,抬眼瞥去后视镜一眼:“哭什么?被风沙迷了眼?” 蒋妤把脸埋在掌心里,闷闷说:“没有。” 蒋聿:“那是有人来给你奔丧?”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想吃芒果糯米饭,要不我们在前面停一下?” “刚才不是还闹着要回去?”蒋聿打着方向盘变道,“酒店里什么没有?让客房服务送。” 蒋妤干笑说:“外面的正宗嘛。我还想买点特产。” “你是来做代购的?”蒋聿无情驳回,“老实坐着。” 要命的酒店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她只能祈祷杨骁今晚又有什么高端酒局,或者被哪个想要洗白的**大佬绊住脚,哪怕去湄南河喂鱼都行,只要别出现在酒店。 车身平稳地滑过弯道,宏伟的酒店大门已经近在咫尺。门童穿着制服殷勤地迎上来—— 蒋妤绝望地闭目。 完了,玩完了。 生命正以三百码的时速飞快驶向终点。 膝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看。 没有回复。 只有一条来自运营商的流量提醒。 车子稳稳停在暹罗柏悦酒店大堂门前。 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蒋妤磨磨蹭蹭下车。蒋聿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长腿一迈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腰,那架势竟是要跟她一同上去。 蒋妤不禁伸手拦了一下,口不择言:“那个……哥,你不回去吗?” 蒋聿瞥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傻逼。 她有些僵硬地眨眨眼。 蒋聿皱眉:“又怎么了?” “没、没有。”她心虚,随口扯了个谎,“鞋子不舒服。” 蒋聿只是啧了一声:“小公主。” 蒋妤含糊应着,心里默念快进快进。如履薄冰,端着高昂的公主架子同他一起进了电梯。显示屏上数字一个个往上跳,蒋妤的心就跟着一个个往下沉。 三十二层。 她的房间是3206。 杨骁是3208。 蒋妤出电梯的每一步都在祈祷,祈祷杨骁还没回来,祈祷杨骁今晚不回来,祈祷杨骁哪怕回来了也千万别心血来潮去露台吹风。 她眼睁睁看着蒋聿停在3206门口,等着她刷卡。 而旁边3208的房门紧闭着,门牌号在壁灯下泛着幽幽的金光。 她昨天发现那人有个毛病,回来不喜欢关严门,总爱留条缝透气,或者干脆就把门敞着等客房服务。 还好,如今是关着门的。 蒋妤稍稍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房卡,手抖得对不准感应区。 “怎么着?”蒋聿靠在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一头冷汗,“房间藏人了?” “饿的。”蒋妤胡乱找借口,“低血糖。” “嘀”一声,门开了。 蒋妤刚想把他堵在门外说句“晚安”,蒋聿却长腿一伸,鞋尖抵住门缝,稍微一用力,门就大敞开来。 第35章 她只能后一步进了门,刚想去插卡取电,一只手扳住她肩膀。黑暗中,蒋聿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门被“砰”一声重重关上了。 他把她抵在玄关墙上,唇舌也是带着火的,烫得她浑身骨头都在发软,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下意识手臂去勾他脖颈。 气息灼热,呼吸深重,她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处在窒息边缘,耳畔的吐息如同烫过的热水,从耳垂一直燎到了脚趾。这一丁点微妙的快感紧密牵住她,让她矛盾地享受又抗拒。 他剥了她衬衫,指腹在她腰上画圈,蒋妤一声呜咽,手撑住他胸膛要推。 蒋聿顺势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哑着嗓子问:“躲什么?白天在海边不是挺能的吗?怎么到了这就怂了?” “我没……” “这两天有没有想我?”他根本不听她解释,低头又在她唇角啄了一口,“还是光顾着想怎么当richjiang了?” 蒋妤被他阴晴不定的态度搞得没脾气,刚想挤两句软话哄哄这尊大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落地窗外闪过一道人影。 那是隔壁套房的露台。 有个穿着浴袍的高大身影正靠在栏杆上抽烟,火星明灭。 蒋妤浑身的血都凉了。 蒋聿察觉到她忽如其来的僵硬,顺着她视线就要转头去看。 “别!” 蒋妤脑子一热,双手猛地搂住蒋聿脖子,用力把他拉向自己,主动踮脚吻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蒋聿愣了下。他眉梢一挑,手臂一收,直接将人揽进怀里。一手扣住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摸索到背后比基尼系带。 “这么急?” 很轻的嗤笑,接着很轻的窸窣一声。 她在发抖,一半是因为激吻,另一半是紧张。偏 偏温度滚烫,偏偏耳边还有带着戏谑的低语。 “别挡,手拿开。” 手被反剪至身后紧紧扣住。 “乖。” …… 蒋妤不敢合眼。她视线越过蒋聿肩膀死死盯着落地窗外,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忽然就懂了hei帮片里被顶在身后的那支枪吓得颤抖的感觉。 隔壁露台上风声清晰,有人背靠栏杆,正漫不经心磕了磕烟灰。一星火光在夜色里晃了一下,又一下。男人侧过身,浴袍松垮,目光似乎往这边投来一瞥,吐出了浓浓的雾。 蒋妤吓得魂飞魄散。她不管不顾踮脚往上挤,仰头往上拱。蒋聿配合地俯下身,她牙齿便在他下唇重重磕了一下。 腥甜味在口腔漫开。 “嘶”蒋聿吃痛,随即眼神更暗。他单手掐住她脸颊,强迫她仰起头,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躁,“你他妈真属狗啊?” 吻又落了下来,这次是颈侧,犬齿轻轻衔住一小片皮肤碾过,要将她拆吃入腹。 隔壁露台上的人终于动了。 杨骁掐灭烟蒂,转身进了房间。 轻微的玻璃滑动声被曼谷街头的汽笛声盖过。 万幸。 蒋妤长舒一口气,心尖尖悬了半天的冷汗终于落下来。 蒋聿正吻得火起,刚要把人往卧室抱,怀里的人突然就软了下去,像滩烂泥一样瘫在他身上,而后抽出手撑在他胸膛开始往外推搡。 他眯了眯眼:“嫌弃老子?” “不是……” 蒋妤把散乱的长发拨到一侧,从蒋聿身下挣脱出来。她偏过头,躲开他那双此时极具侵略性的眼,只觉得这戏演得实在是耗尽了毕生心血,有气无力地小声说:“累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禁忌蝴蝶 第39节 蒋聿看着她这副刚才还热情似火要把人吞了、没过三分钟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的德行,简直要气笑。 “蒋妤。” 他捏住她下巴掰过来看着自己,指腹在那被吮得殷红肿胀的唇瓣上重重一抹,眼神阴郁又危险,似笑非笑:“你玩老子呢?” “还是说白天有老鸨,晚上有干爹,你这小公主当得这么忙?” “没……” “收声。” 蒋妤正心虚着,因此没敢吱声,只得默默开始在心里数数。等数到了二十九,蒋聿沉着脸站直身子,松开了手。 空气再度凝固。 蒋妤咽了口唾沫,掀起眼皮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问:“阿哥……要不今晚……” 话没说完,蒋聿冷冷打断:“别叫我哥,听着犯恶心。” 蒋妤噎了一下,小声喊了句:“蒋聿……” “少他妈叫我名字!” 蒋妤闭上嘴。 “滚去洗澡。”他沉着脸点了根烟。 蒋妤这才如梦初醒,抱着浴袍就要去浴室,慌不择路又被绊了一下。 “你他妈找死吗?”蒋聿火气又上来了,“说你几回了走路不长眼睛!” 蒋妤自知理亏,只得闷头冲进浴室关门上锁,洗澡洗头冲泡沫一气呵成,生怕外边的阎王一个不爽,要破门而入把她就地正法。 磨磨蹭蹭洗完,套上浴袍,吹完头发,蒋妤穿得整整齐齐跟要去领奖似的走出浴室。 客厅没人,卧室没人,玄关处留了盏小灯。 她松了口气,没忘去将落地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去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出来,靠在酒柜边吹着冷风慢慢喝着。冷风也吹不散的燥热,连带着心也跟着砰砰狂跳。隔壁露台上早没了人影,隔着一堵墙却似乎仍能听到隐隐的海浪声。 玄关处传来“嘀”一声轻响,房门开了又合。 蒋妤一口苏打水差点呛进气管,猛地转身,就见蒋聿拎着个保温袋进来,另一只手提着瓶酒。 “傻逼?”他瞥过来一眼。 蒋妤扒着酒柜边缘盯着他手里保温袋瞧,嘴里嘟囔:“干嘛骂人?” “不骂你骂谁?”蒋聿把东西搁在茶几上,“收钱收得挺快,上床就装死,当我冤大头?”他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道,“过来。” 蒋妤警惕:干什么你?” 蒋聿不耐烦地骂:“让你过来就过来,再不过来我他妈在这儿干你。” 她一听这话立刻熄火,老老实实挪过去坐下。蒋聿余光瞥见她微湿的发尾一缕贴在雪白的颈侧,被染得微红。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柠檬香,还带着热气。 他解了颗衬衫扣子,俯身从袋子里取出个精致的餐盒打开,芒果的甜香瞬间在冷气里弥漫开:“maevaree的,排队排死老子。” 原来消失这半天是去当苦力了。 被伺候的人却将嘴一撇,并不领情:“不想吃,腻得慌。” 蒋聿动作一顿,掀起眼皮凉凉地看她:“耍我?” “真不想吃了。”蒋妤别过脸,为了增加可信度还补了一句,“我要保持身材,晚上吃碳水会肿。” “保持身材?”他上下扫视过她几眼。 蒋妤笑眯眯地说:“干这行不就要保持身材吗?要不你为什么找我?” 蒋聿却并不吃她这套。他探手捏住她后颈,稍一用力就把人掰回来:“不想吃也得给老子吃,你以为老子是来给你送外卖的?” 蒋妤被他捏得生疼,嘴上却不服软:“不吃,太腻。” 蒋聿眯了眯眼,手上力道加了一分。 “疼。”她瘪着嘴看他,表情无辜。 蒋聿嗤笑一声:“装他妈什么纯,上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喊疼?” “我错了。” 蒋妤耷拉着肩膀,任人宰割的小可怜样,心里却在默默念叨:不能得罪,不能得罪,不能得罪…… 蒋聿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手,把餐具往茶几上一扔,冷哼了声:“不吃拉倒。” 他站起身,双手插兜,转身回了卧室。 芒果糯米饭和没开的红酒还孤零零躺在桌上散发着甜腻的香。苏打水喝到底,冰块撞在杯壁上哗啦响,她又开始觉得客厅冷气开得实在太足。蒋妤在沙发上磨蹭了两分钟,直到卧室里传来一声打火机清脆的摩擦声,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往里走。 卧室只一盏床头香薰灯还开着,窗帘没拉,曼谷夜景一览无余。对面楼的高楼闪烁着霓虹灯,蓝紫色的光一道道映进来,半空中飘着细细的雨。蒋妤站在卧室门口,视线挪回蒋聿身上。 他微微垂着眼,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烟雾在灯下飘飘荡荡,有几缕遮住了他的眉眼。 她听见蒋聿开口,声音低沉:“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慢吞吞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又在想什么?”他斜眼看她。 蒋妤摇头:“没想什么。” “我让你坐这。”他用下巴点了点自己身侧,用命令的口吻道。 蒋妤心里打鼓,面上却还得装得若无其事,磨磨蹭蹭挪过去,屁股刚沾了个边,手腕一紧。 蒋聿没怎么用力往怀里一带,蒋妤重心不稳,惊呼一声就被拽了过去,整个人向后仰倒在被褥间。 “哪只脚?”他问,长腿一屈,她脚踝就被他握在掌心里。 蒋妤毫无防备被吓得往后一缩,早把刚才在楼下随口胡诌的借口忘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问:“什么?” 蒋聿却没松手,虎口卡在她踝骨,指腹磨过下头一小块娇嫩皮肉。他叼着烟,眯着眼在那白得反光的脚背扫了一圈,似笑非笑:“不是鞋不舒服?怎么,这会儿又舒服了?” “……” 蒋妤这才想起来自己在楼下为了拖延时间瞎编的词。她硬着头皮指了指右脚:“这只。磨破皮了。” 蒋聿闻言挑了挑眉,低下头去瞧。 那一截脚踝纤细伶仃,皮肤白腻得像刚 剥壳的荔枝,没红没肿,连个蚊子包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破皮。 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蒋妤要将脚抽回来,他没让,只专心致志垂眸盯着看。白得晃眼,脚趾甲涂了层透明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珠光。他指尖在她脚踝骨上点了点。 “疼?” 蒋妤点头。 他手往下滑,顺着她脚踝到脚背,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这疼?” 蒋妤又点头,绷着脚背,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这疼?”他拇指按在脚心凹陷处。 她咬住下唇,还是点头。 “这疼?”他嘴角勾起个弧度,手继续往上握住她小腿肚,五指收紧,在内侧软肉轻轻一掐。 她抖了一下。 “还是这?” 拇指顺着膝窝软肉往上压,蒋妤终于绷不住,左腿猛地一抬,直冲他胸口踹过去。 蒋聿早有防备,单手扣住她脚踝一拽,她整个人仰面跌回被褥里,浴袍下摆掀到大腿根。 后脑勺磕得她脑子嗡嗡响,回神时蒋聿已经欺身压上来,双手被反剪到头顶。 他腾出一只手掐住蒋妤腮边软肉往外一扯,扯得她半张脸都变了形。 “娇气包。”他低头打量她被迫嘟起的嘴,下了定义,“走两步路就要死要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豌豆公主转世,或者是哪个宫里跑出来的娘娘。” 蒋妤面红耳赤,眼眶蓄了一汪水,像只金鱼一样嘴巴一鼓的。她喘了半天才缓过劲儿,含糊着回了句:“比不了您,您皮糙肉厚的,走长征都不会磨破皮。” 蒋聿被她这句话给气笑,手上力度收紧:“我看你是皮痒。” 蒋妤忍着痛哼唧了一声。 他顺势松了手,嘴上仍没肯放过她:“嗯?说话。下回是不是该给你整个婴儿专用奶嘴,免得再把公主娇嫩的嘴给磨破了?” 蒋妤反驳:“是你手劲太大。” “是你肉太松。”蒋聿毫不客气地回敬,“平时除了花钱就是躺着,多走两步路确实是要你的命。rich小姐这身子骨我看只适合在床上躺着数钱。” 蒋妤心说自己哪有这么没用,一天到晚躺着花钱?她来曼谷那是实实在在的出差,又是分析市场又是实地考察还出席了趟商务局,比个姓蒋的可有出息多了。 她掐他肩膀的手开始使力,蒋聿察觉到她动作,冷哼一声,她刚支起一半的身子又摔回床褥间。 对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刚要松口气,他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说吧,帕塔拉怎么回事,你怎么搭上她的?” 蒋妤面不红心不跳道:“什么怎么认识,一起玩认识的啊。人家夸我项链漂亮,我就回夸她好看,女孩子的友谊不都这样?” “嗯。”他意味不明地应了声,“那你挺会交朋友,随便夸两句就能跟军阀的女儿喝上酒。” 蒋妤暗道狗男人直觉准得吓人,却也搞不清他这态度是信了还是没信,又是信了几分。心里打着小算盘,决计反将一军,转移火力:“那你呢?你怎么认识的?我看你们好像熟得很,又是bro又是撩妹的,看来蒋大少爷以前来曼谷也没闲着啊。” 蒋聿没打算瞒着:“以前玩跳伞认识的。” “哦——”蒋妤故意阴阳怪气,“原来是志同道合的跳友,难怪海滩上聊得那么热乎。” 蒋聿哂笑:“什么时候会用成语了?” 蒋妤扯了扯嘴角:“就准你玩女人,不准我交朋友?这算什么道理?” “我玩女人?”他反问。 她说:“当然了,你不都说了玩跳伞认识的?我哪知道你们除了伞还跳了什么?” 蒋聿被她气得脑仁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她有什么的?你以为帕塔拉是什么人,她是我想玩就能玩的?蒋妤,人要有脑子,别一天到晚活得跟头猪似的,听风就是雨。” “你也没否认你想玩。”蒋妤翻了个白眼,“你现在也别否认,我刚才都听见了。懂的。” “我也没说什么,我就是想要你一个态度而已。你想玩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从来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只要不影响你给我发零花钱和我的身体健康,你要找多少个我都不管。我只是不想……” 禁忌蝴蝶 第40节 叭叭的嘴被他两根手指捏成鸭子嘴,蒋妤终于收了声。 蒋聿面无表情,似乎懒得再跟低能儿解释。 视线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别开脸。 “有病。”他丢下这么一句,翻身下床。 床垫因为他的起身而上浮,凉气从底下透上来,透过薄薄的浴袍,刺得蒋妤心口凉飕飕的。 她望着天花板上浮雕,小声开口:“有病的是你。” 蒋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蒋妤平躺着,后脑勺枕着手臂:“我知道你讨厌我,很多年前就讨厌我,以前是有血缘硬顶着,不想管也得管。现在这层皮都撕了,你还非把我拘着,不嫌累得慌?” 他浓眉压下来。 “蒋聿,你不拧巴么?还是说其实你早就想睡我了?”她坐起身,真丝被滑落至腰际,“既然看不起我,觉得我没脑子、是个只会学舌的草包,觉得我虚荣,觉得我不配,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那现在养着我算什么?大发慈悲的施舍?还是养个玩意儿逗闷子?承认吧,你就是享受这种把人不当人看、又能随时踩在脚底下的快感。” 他手指动了动,半晌才冷声问:“你都知道还说什么?” “我就说了怎么着吧。”蒋妤没好气,“我其实挺喜欢看你讨厌我、却又不得不维持现状的样子,这样好像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有点用。你说说,人怎么可以活得这么失败呢?” “蒋聿,我真挺羡慕你的,做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乐意的就骂娘。你最看不起的人就是我,我在你这就是个随时可以踩烂的垃圾,我知道,用不着你反复提醒。在你面前我永远抬不起头,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而你不是,你是蒋聿,你不清楚你是什么货色。” 她接着说,“你要么就一刀砍死我,要么就把我当个合作乙方各取所需。别又想拿我当个免费的玩具,还想要我百分百忠诚。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蒋聿突然没了声音。 沉默片刻,他开口:“这张嘴是借来的?今天不还回去就不安心是吧?” 蒋妤点头。 “你去找个把你当宝的。”他冷冷道,“我他妈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甩上。她顺势往大床中间一滚,把自己埋进蓬松的枕头里。 同一屋檐下这么多年,她深知蒋聿是个什么货色。 以前她是妹妹,是他领地里的私产;现在她是赝品,是他花钱买断的玩具。丢了嫌烦,被人捡走又觉得亏了本。他恨十八年的欺骗,更恨自己脱离掌控的欲望,于是只能用这种互相折磨的方式来维持某种可笑的平衡。 至于爱?蒋大少爷只爱他自己无处安放的自尊心和掌控欲。 外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也不知哪个倒霉摆件遭了殃。 脚步声去而复返,蒋聿折了回来,手里拎着那只散发甜腻香气的餐盒。他踢了踢床沿,态度竟然软下来:“起来,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吃完再睡。” 蒋妤惊得从枕头里抬起头,见鬼似的盯着他。 蒋聿没理会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径自坐上床沿,勺子挖了一勺还在冒热气的饭递到她嘴边。 椰浆混着芒果的甜腻香气直冲天灵盖。 “张嘴。”言简意赅。 蒋妤紧紧抿着唇:“你下毒了?” 蒋聿眼皮都没抬:“毒死你还要费这一盒饭钱?老子直接掐死你不省事?” 勺子又往前送,几乎要戳到她鼻尖。他耐心告罄,眉头微蹙:“张嘴。” 蒋妤哽住,默默吞下那勺饭,含混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看你饿死。” 蒋妤:“别了,咱俩八字不合,待一起容易折寿。” 他勺子一翻,压着她下巴把那口饭喂进去:“你再说一遍?” 她嚼了两下吞进肚,还没来得及品出味儿,第二勺又递了过来。蒋妤只能在间隙里含糊道:“我说,蒋大少爷你魅力四射,一出门就能招蜂引蝶,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蒋聿扯着嘴角凉嗖嗖笑了下。 五分钟前还在满嘴喷毒液,五分钟后却耐着性子喂饭。这顿饭蒋妤吃得食不知味如坐针毡,终于大半盒进了她的胃,他随手把餐盒往旁边一搁,起身去浴室洗手,水声哗哗地响。 没等她琢磨出这究竟是不是断头饭,灯灭了。 房间瞬间陷入蓝紫色的夜色中。 身侧一沉,热源靠了过来。 蒋妤刚吃饱,被他这么一抱胃有点难受,垂在身侧的手刚动了动就被抓住,他不轻不重捏着她指腹:“别动。” 鼻尖磨蹭着她的颈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乖一点,我不跟你计较。” “我本来就很乖。” “在我面前别装,我不吃这套。” “……那你吃什么套?” “别他妈说话了。” 黑暗里视觉被剥夺,触觉就敏锐得吓人。 蒋聿的手臂沉甸甸横在她腰际。呼吸声就在耳畔,一下一下,把周遭空气都搅得稀薄。 过了好半晌,腰上那只手忽然往下拍了拍。下巴抵在她发顶,他像是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发沉:“少跟杨骁来往。” 蒋妤后背一僵,心跳漏了半拍,嘴上还得装傻:“我又没找他。” “你是不是觉得是个男人都会被你耍得团团转?”他语气并不严厉,“他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他给你多少,日后就要从你身上成倍地讨回去。别以为他是做慈善的,杨家那种洗白上岸的背景,吃人不吐骨头。” 蒋妤回说:“你想多了,人家那种大忙人,哪有空理我这种闲人。” “杨骁有没有空我不知道,不过我清楚你一定有空。”他阴恻恻道,“只要钱给到位,你连爹都可以喊,你是这种人,我早就知道。” 蒋妤不说话了。 蒋聿收紧手臂,她整个人都被嵌入他怀里。 “他最近在找路子,想往欧美那边伸手。你要是在外面遇见他,别傻乎乎地往上凑。” 她装作困倦地“嗯”了一声。 “别回头被人拿合同套牢了,哭都没地儿哭去。有没有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心跳漏了一拍,语气却稳如泰山:“我傻啊?我又不是你,看都不看就签字。” 她在识人方面又变成了唯心主义,觉得杨骁简直是这世上最体面的真君子,给钱痛快,说话好听,除了爱在发薪日算账之外,简直完美。 “最好是这样。” 蒋聿沉默了很久,久到蒋妤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他最后似乎又叹了口气,胸腔微震,平日里凌厉的侵略性在黑暗中收敛了不少,化成了一种让人心惊的微微发凉的质感。 “蒋妤,我再浑蛋,也不会算计你。” 蒋妤闭着眼,没再接话。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那零点五个点的利润,心说:阿哥,算计这种事,其实也要看价码的。 第36章 凌晨两点半。 曼谷的雨停了,潮湿的闷热顺着落地窗缝隙往里钻。 蒋妤躺在真丝被里,半边身子被蒋聿压得发麻。隔壁套房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物体落地声,或是水流经过管道的细响,听在她耳里都像是杨骁正拎着那份代持合同敲她脑壳。这墙隔音效果也就那样,修罗场就在一墙之隔,她要是能睡着,那真是心大到能去维港填海。 万一明早刚好在走廊…… 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先是翻了个身,手肘精准磕在蒋聿肋骨上。 男人没醒,只是眉头拧了拧,手臂一收,把她勒得更紧。 蒋妤又开始蹬腿,在被褥里扑腾出巨大的动静。 “你发什么瘟?” 蒋聿终于被这一套组合拳砸醒了。他没睁眼,大手按住她乱动的膝盖,眉头紧蹙。 蒋妤嗓音细细:“有蚊子。它刚才在我耳边嗡嗡叫,还要吸我的血,我手好疼,好痒,我要贫血了,好晕血。” 蒋聿不耐烦地按开床头灯。 蓝紫色的夜色瞬间被昏黄暖光刺破。他坐起身,赤裸的脊背线条凌厉,被灯光打出一层冷硬的釉色。垂眸拎起那条细伶伶的手臂,在灯光下反复翻看。 皮肤白腻如瓷,干净得一个红点都找不着。 “蚊子在哪?”他冷笑,捏着她手腕一甩,“我看你就是欠抽。” “它不是刚才在嘛,现在飞走了,嗡嗡嗡的,它肯定躲在窗帘后面,或者是空调出风口!”蒋妤坐起来扯住他手臂晃,“蒋聿,我真的好怕,我一闭眼就觉得它要叮我眼睛,会不会把我叮瞎?或者它叮我嘴唇,万一叮肿了明天怎么见人?” 他扫了一眼她的嘴唇,面无表情:“蚊子叮嘴唇那就叮吧。这不是正好不用涂口红了?” 蒋妤做作地装哭。 “你能不能……”他咬牙,“少他妈一点戏。你要找出来一个蚊子包我把头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蒋妤不吭声了。 蒋聿冷眼盯她半晌,关了灯重新躺下:“现在给我闭眼睡觉,不准再动,再作妖我真拿你当球踢。” 蒋妤闷声嘀咕:“你能不能别发脾气。” “我发脾气怎么了?”他反问,“蒋妤,我发脾气是给你脸,你别不识好歹。” “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么?” 蒋聿冷笑:“你也知道你不配。跟你好好说话的结果是什么?是被你逼到没辙,气急败坏地往死里吼?是你像条狗一样从我手里抢食然后沾沾自喜?蒋妤,你这个人永远只记得老子的坏,对你好就好像不存在。对你真心实意,你就蹬鼻子上脸,天高地厚无所不为。” 他捏住她的脸将人掰起来,咄咄逼人地盯住她,像要从她眼底挖出那颗名为良心的瘤子。 “外人对你但凡好一点,你就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你能不能看看清楚那些人是图你什么?” 吵架这种事就跟拉锯战似的,你来我往,一触即发,寸步不让,势必要争出个输赢。可她此时却难得没什么和他争论出个高低的打算,挣脱开他的手,翻过身蜷起来,一张小脸埋进被子里闷着,头顶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起,蒋聿伸手给她薅平,搂住她的腰。 等到视线再一次适应了黑暗,一点刚因灯光而散去的对修罗场的恐惧感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隔壁似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打火机开盖,估摸着工作狂又犯了烟瘾,听得她头皮发麻。 禁忌蝴蝶 第41节 蒋妤小声说:“被子不舒服。” 没动静。 蒋妤大声说:“被子不舒服。” 依旧没动静。 “被子磨得慌,像砂纸。”她在真丝被里扭得像条蛆,“肯定没洗干净,有螨虫,我要过敏了。” “公主,大小姐,这不是你自己订的酒店?”终于有了动静。他无动于衷地冷笑,横在她腰间的大手不但没松,反而勒得更紧,像条铁链把她锁在床上,“你皮是用豆腐做的?还是说你觉得老子脾气变好了?” “就是不舒服。”蒋妤蹬开被子,又去推他手臂,“还有你,太重了,压得我喘不上气,肋骨要断了。” “活该。” 蒋聿长腿一伸,把她那条还在蹬腿的腿压直了:“还有什么毛病一起说。” “我有点冷,我在抖,我发烧了,我烧成肺炎了……” “你自己把被子蹬下来的。” “我又冷又热,我快死了。”她边说边抽噎,眼泪“吧嗒”落在他手臂上。 蒋聿盯着那小汪水渍,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假模假样的抽泣像没有尽头,眼泪一股脑往外涌,滚过眼下那颗泪痣冲进发丝里,在枕头上洇出一块块痕迹。 “我没办法好好睡觉,我要死了,我好难受,我睡不着,我要换酒店,我真的没办法……” “收声!” “呜呜呜……你让我哭一会儿,我好难过,呜呜呜呜……” “哭什么哭?再哭我让你哭一整晚!” “呜呜呜……” 蒋妤的哭泣断断续续,终于被他愈发凶狠的语气吓得憋了回去。 这种安分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她在黑暗中猛地抽搐 一下,惊喘一声坐起,大口呼吸。 蒋聿正阖眼养神,被她这诈尸般的动静弄得神经衰弱,探手去捞那一团空气,只捞到了她在黑暗中汗津津的手臂。语气森寒:“又怎么了。” 她反手掐他手,哭腔说:“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被人绑走,要抓去嘎腰子。”她摸了把脸,“那人说我要是敢乱动就从背后给我一棍子,我就不敢动了。” “那你还不赶紧谢谢那人。” 她说:“还梦见你了,梦见你变成那种变态,拿高尔夫球杆要把我腿打断,要把我绑在电风扇上转,还要把我锁在地下室里喂狗。” “还有吗?”他问。 “还有……”她声音低下去,“还有,还有你把我摁在床上,用枕头压我的脸,说要让我窒息,让我活活闷死。” 蒋聿沉默了很久,最后冷笑:“你他妈还挺有想象力。” 她抽了抽鼻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你要再作下去,美梦说不准就成真了。” 沉默没维持多久,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手却不安分,顺着他手臂线条往上爬,在坚硬的三角肌上戳了戳。 “蒋聿。”气音,鬼鬼祟祟。 身边人呼吸沉稳,没搭理。 “床底下有鬼。”她凑到他耳边,“我刚才看见只手伸出来,这里肯定风水不好,煞气重,大凶之兆。蒋聿你下去看看。” “那正好,我也睡不着,叫出来凑一桌麻将,二缺二。”他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哑得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再作一点,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我看楼下风大,正适合透气。” “蒋聿,蒋聿,蒋聿,你下去看看,你下去看看,你下去看看……” 她在被子里像条蛆似的拱来拱去,也不知道到底害怕还是故意,一直在他背后念叨。 “蒋聿,这里真的不对劲,下面有东西在响,你听见没?” “你真不下去看看?” “蒋聿你怕不怕鬼?” “蒋聿我们换个酒店吧。” “……” 他最后一次深呼吸,撑起身体坐起来,一把掀开她被子。 蒋妤尖叫着保护被子,声音拔高:“我真的看见了,我不骗你!” 他居高临下看她,扯起一边嘴角冷笑:“你他妈现在是在跟我耍赖?还是说你觉得我脾气好,又好欺负,你要作要闹,我就得捧着你顺着你?” 蒋聿又不傻,他这会儿算是瞧出来了。不安分的小崽子从到酒店楼下开始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一会儿嫌弃鞋子,一会儿嫌弃蚊子,一会儿嫌弃被子,现在连鬼子都要搬出来。 他伸手去摸床头烟盒:“风水不好?我看是你心里有鬼。怎么,这屋里藏了你野男人?还是隔壁住了你仇家?让你连觉都不敢睡,急着逃命?” 火星一闪,烟味呛开。蒋妤被戳中痛脚,心脏猛然一缩,只觉那一墙之隔仿佛透视了似的,杨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在眼前晃。她哪敢接这话,只觉得这修罗场已经架到了脖子上,再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我要上厕所!”蒋妤大叫一声。 他眯着眼看她,磨了磨后槽牙,终于嗤笑一声,扬了扬下巴。 得逞的蒋妤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几米远的距离,她一路磨磨蹭蹭,脚底板像是踩了十斤的抹布,步子拖得比八十岁的老大妈还慢。最后脚底一滑,顺势倒在了浴室门前。 蒋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凉凉飘过来:“怎么,厕所在地上?” “我摔倒了!”她大声说,“我脚扭了,我要残废了!有鬼在拽我脚!这地方克我!我要换酒店!” 他没急着扶,甚至没灭手里那支烟。只几步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那一团,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肚子:“哪只脚?刚才崴着的好像不是这只。” 蒋妤立马换了只脚抱住,哼唧道:“这只,这只也扭了,连着筋呢。” 他“呵”了一声,蹲下身,两指捏住她脚踝,粗暴地左右一拧。关节灵活,皮肉紧实,屁事没有。 “蒋——”她的惨叫声被堵回去,他掐着她后颈把人拽起跨进浴室,让她直面洗手池上的那面镜子。 “蒋妤。”他声音低哑,呼吸喷洒在她耳边,“我他妈就没见过比你还能装的。” 蒋妤被掐得说不出话,呜咽了半天才挤出几个音节:“……呜呜,放手,痛……” “痛?”他冷笑,“我让你再作,让你再叫,让你再装。” “呜呜呜……”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蒋妤,我现在才是鬼,我要你连骨头都不剩。” “……” 他低低喘息着,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嘲笑。 “这么急着换地方,你当我三岁小孩?隔壁真藏了你相好?”他松开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我就说怎么一进门就跟我演聊斋,又是蚊子又是鬼。是怕隔壁那个听见动静?” 她泪眼朦胧,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偏头朝外扫了一眼,又转回来,唇贴着她耳廓,恶劣地低语:“怕他听见我在这儿怎么干你?” 蒋妤心头一惊。强撑着无辜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眼角就往他虎口上砸。 “你除了会编排我还会干什么?”她索性把脸埋进蒋聿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他腰,“我就是害怕嘛。我一闭眼就觉得有人在看我,窗帘后面,床底下,到处都是人影。换个酒店行不行?我看过了,前面有个文华东方,风水好。只要换了地方,随你怎么说。我现在真的怕,心跳得快停了。” 蒋聿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的眼泪是真的,颤抖也是真的,只是这恐惧的源头却未必是嘴里说的鬼神。 他握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你最好别是在骗我。” “我没有。”她仰着脸,泪眼婆娑,眼下那颗痣湿漉漉,像沾了露水的红豆,“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就把我从窗户扔下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撒娇,胡闹,把芝麻大的事捅成天大的篓子,直到他耐性耗尽举旗投降。一套以退为进的把戏她从小玩到大,屡试不爽。 蒋聿盯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最后终于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样给彻底打败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松开手,转身走出浴室。 “换,现在就换。老子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麻烦的东西。” 蒋妤一反常态,收拾东西的本事全用在了“快”字上。真丝裙子不叠,胡乱揉成一团塞进行李箱,化妆包往里一扔,拉链差点卡死。 蒋聿靠在门边,最后一口烟抽完,碾了烟,冷眼瞧着她这副逃荒架势:“刚才不是腿扭了?这会儿利索得能去参加残奥会。” 蒋妤充耳不闻,拎起包就往外冲。 路过3208时她恨不得把自己贴成一张纸从墙根飘过去,呼吸屏住,心跳如雷,生怕那里头的人听见动静恶趣味大发作推门而出。 直到电梯门“叮”一声合上,轿厢下坠,那种被枪口抵着后腰的幻觉才终于消散。 后半夜的曼谷依旧潮热。 这一晚上她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蒋聿不会蠢到把她的情绪归咎于睡眠不足,但要说真有什么原因能让她又是撒娇又是掉眼泪,他虽有猜测却也不敢笃定。小王八蛋一肚子花花肠子,鬼主意比她脑子里的褶皱还多,想从她嘴里套出实话,比登天还难。 蒋聿百思不得其解,被她这一茬搞得心烦气躁,最后索性不想了,一路驱车飙车带漂移,连闯四个红灯,把生死置之度外,等到终于停在湄南河畔的文华东方门口时,见她脸上又写满得意的气定神闲。 新开的房间在十二层,出了 电梯往右拐,蒋妤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教育他:“以后别开这么快,太危险了,我们要珍爱生命。” 蒋聿似笑非笑。 “满意了?” 进了门,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落锁的脆响。 蒋妤刚想回头讨好地笑两声,手腕就被猛地扣住。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甩进又软又深的特大号床铺里。 还没等她一嗓子尖叫喊出喉咙,蒋聿已经欺身压上来。单膝强硬地顶开她腿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地儿风水好了?没鬼了?”他居高临下,手指慢条斯理地解表扣,“不用担心床底下伸只手出来把你拽走了?” 蒋妤有些心虚地往枕头里蹭:“好了,这就挺好。” “你是好了。” “啪嗒”一声,手表被扔在床头柜上。蒋聿俯身逼近,气息危险地将她笼罩:“大半夜把我折腾得够呛,又是哭又是闹,还得给你当司机当保镖。蒋妤,我是你养的狗?” “我哪有。”她小声反驳,被他越凑越近的脸逼得往旁边躲,“我哪敢?我就是……我就是害怕嘛。” “怕?”他冷笑一声,抓住她手腕扣过头顶,另一只手轻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既然怕,那就做点别的。” 禁忌蝴蝶 第42节 话音未落,吻已经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不似之前的暴躁,反而狎昵得漫不经心,要一点点拆解她的骨肉。扣子被拨开,凉意还没来得及渗入皮肤,就被滚烫的手掌覆盖。 他太知道怎么让她难受,又怎么让她不得不攀着他求饶。 海浪温柔又暴烈,海浪很热。溺水者本能地向他汲取氧气,他反而如同握住把柄一般,恶劣地欣赏她的失控与迷恋。非要把她伪装的坚强一层层剥干净,露出里头那个只会哭着喊哥哥的软肉来。 可这软肉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善变,狡猾,骨子里还有点狼崽子的野性。 “我错了。”她声音颤抖,“别这么对我。” 她喘息着,强忍着想要流泪的冲动,可他却已经停了动作,那双深黑的眸子就在咫尺之外,能把人吸进去,再吞噬。 “你错哪儿了?”他问她。 蒋妤颤声道:“哪儿都错了。我就是怕鬼,我就是娇气,我就是不高兴,我装的,我故意的,我不是真怕,我也不是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我就是想让你心软,我就是想让你心疼我……” 蒋聿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 “蒋聿,我就是想让你心疼我,让你忍不住对我好,对我有求必应。我知道你心软,我知道你吃软不吃硬,所以我每次都能得逞……” 她边说边止不住地抽噎,眼泪是真的,脸红也是真的,只是他看不穿她的真假。 他堵住她的嘴,将那些真真假假全都吞入腹中。 …… 一场荒唐闹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才收场。 浴室里水声哗哗作响,镜子上一层蒙蒙的白雾。蒋妤伸手抹了一把,镜面映出半截湿漉漉的肩颈。 她转过身去检查背后战况,这一看不要紧,整个人差点炸了毛。除了刚才恶战留下的红痕,更刺眼的是深浅不一的色差。肩膀头那块是浅蜜糖色,到了后背肩胛骨那块突然淡了一截,再往下腰窝处又黑得离奇。 像正在换毛的梅花鹿。 这不是助晒,这是毁容。是处心积虑的报复,是阴暗扭曲的算计。 “蒋聿!” 一声怒吼穿透浴室门板,直冲云霄。 蒋聿正靠在床头抽事后烟,浴袍带子松垮垮系着,手里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听见这动静手一抖,烟灰差点掉被单上。还没等他皱眉,浴室门被一把拉开,蒋妤怒气冲冲地跑出来:“你要死啊?下午让你给我涂助晒油,你是不是那会儿就在算计我?” 蒋聿掀起眼皮扫了一眼。 背上确实有点花,东一块西一块的,瞧着挺滑稽。但他忍住了没笑,只挑了挑眉:“挺好看。艺术。” “艺术你个头!”蒋妤恨的牙痒痒,猛地转过身来,一头湿发全甩在脸上,“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好看,你想让我变丑,想让我没人要,烂在手里是不是?” 她气急败坏,随手抓起床头柜上靠枕就往他身上砸:“我要杀了你!蒋聿你个心机狗,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你也使得出来!” 靠枕软绵绵地飞过来,被蒋聿单手接住,随手垫在腰后。 “我也想抹匀。”他咬着烟蒂,态度坦然,坦然到让人有点不爽,“下午是谁趴在那儿哼哼唧唧,一会儿喊轻点一会儿喊重点,手刚碰上去就哆嗦?我光顾着伺候公主的爽劲儿了,哪还顾得上油匀不匀?” 蒋妤一听就炸毛:“你放屁!你就是没安好心!你就是想毁我行情!” “行情?” 蒋聿捕捉到这个词,嗤笑一声。他把烟摁灭在床头水晶缸里,长腿一迈下了床。 蒋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腰抵上了梳妆台。 “rich小姐还惦记着行情呢?”他掰正她的脸,俯身低头,鼻尖蹭上她的,“刚才在床上怎么不谈行情?嗓子都叫哑了,这会儿又有力气出去卖了?” “我……” “放心。”他手掌顺着脊柱往下滑,戏谑地点了点她侧腰,“丑点安全。省得你一天到晚在那儿孔雀开屏,招些不三不四的人。” “你才孔雀开屏!”蒋妤拍开他的手,眼圈又开始红,“这很难看!这真的很丑!我要怎么穿露背装?我要怎么去见……” “见谁?” 蒋聿打断她,无所谓地嗤笑,“见杨骁?还是见你在曼谷新钓的哪个凯子?” “见鬼。”蒋妤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自动过滤掉他嘴里那些酸不拉几的试探,“怎么,richjiang还要向你汇报行程?我也没见你跟我报备过你的下一步动向。” 蒋聿嗤了一声,也没追问,显然对此类口舌之争兴致缺缺。他随手捞起她化妆包,从里摸出那瓶挑事的助晒油,往手里掂了掂:“多大点事。明儿我也去晒一个,晒成斑点狗陪你,行了吧?情侣装,独家定制,够不够给你面子?” “谁稀罕跟你情侣装。” 蒋妤骂归骂,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在那只金色瓶子上。她忽地把气性一收,换了副笑脸,从他掌心把油瓶抽了回来。 “行啊。既然阿哥这么有诚意,那我也不能不识抬举。来而不往非礼也,下午辛苦你了,我也给你松松骨。” 蒋聿一脸“你会这么好心”的怀疑。 “趴下。”蒋妤把那瓶子往床头柜重重一顿,“免费的马杀鸡,过了这村没这店。” 蒋聿大概是觉得在这四方天地里她也翻不出什么浪,便耸耸肩,依言翻身趴了回去。 不知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还是别的什么,他眉眼间有一丝浅淡的松懈。看见她这幅神气活现、张牙舞爪的样子,总觉得心情会莫名其妙变好。 蒋妤倒了掌心一滩助晒油,双手搓热,覆上他滚烫的背脊。宽肩窄腰,肌肉紧实,脊柱沟壑分明。要颜值有颜值,要三观有颜值。 她装模作样地在他肩颈处按揉几下,力道适中,指法虽然外行,但在助晒油润滑下倒也勉强能算个享受。蒋聿哼了一声,紧绷的防备劲儿明显松懈下来,甚至舒服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就是现在。 蒋妤眼神一凛,双手顺着脊柱一路向下滑,滑到后腰两侧,拇指对准两处肾区最软也是最要命的穴位,气沉丹田,把吃奶的劲儿都聚在指腹,狠狠往下一按。 “唔——” 一声闷哼,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按摩而已,叫什么叫?很疼吗?不能吧,我都没怎么用力气。” 蒋妤拍了拍他后腰,手感挺好。 “你就是肾亏,肾亏了就容易叫。”她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在他耳边吹风,“我听人家说,被人按腰时要是疼得厉害,就说明是肾亏……” 蒋聿没回头,深吸一口气。等到那股钻心的疼缓过去,才终于吐出一个字:“滚。” “您别生气啊。”蒋妤笑嘻嘻,“我也是关心您。虽说蒋大少爷您是天赋异禀,但也要节制啊。这才二十三岁就虚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肾亏不是什么大毛病,主要还是得好好调养。药补不如食补,多吃点枸杞和乌鸡,再配上我刚学的推拿,保证让您生龙活虎。” 蒋妤还在絮絮叨叨,他却已经没了耐心。 “行了。”他冷声打断,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腰,“让你按摩,没让你谋杀。” “这么大反应,看来真是肾亏。”蒋妤还在那儿嬉皮笑脸,胡言乱语,“您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不爱惜自己身体呢?人是铁饭是钢,年轻时候亏待自己,老了就得追悔莫及。您要不想以后只能躺在床上看人家蹦迪,就听我句劝,这几天好好补补。哎,蒋聿你说……” “滚。” 蒋聿忍无可忍,随手抄起个东西就扔了过去。 “啊——”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边写边很想笑[狗头叼玫瑰]又一集轮流当初生的猫和老鼠 第37章 曼谷的雨向来无常。方才还是烈日当头,转眼便是乌云蔽日。大雨倾盆,噼里啪啦砸稀疏了人群。 整整三天,蒋妤走哪儿都黏着他。吃饭要喂,逛街要背,睡觉要拍背。想甩掉她没那么容易,她总有办法变成八爪鱼,缠得他动弹不得。 蒋聿又不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事出反常即为妖,突然变得这么黏糊八成是背着他干了什么亏心事。要么是刷爆了他的副卡,要么就是richjiang的宏图霸业栽了跟头想找冤大头。 但他对她这一套颇为受用。享受蒋妤那些匪夷所思的恶作剧,享受她在他掌心里肆意张扬的活力。这种实打实的沉甸甸的存在感比什么虚头巴脑的都让他觉得踏实。 因此他更愿意相信小王八蛋脑子里的水已经哭干了,改邪归正指日可待。 此刻两人正被大雨困在thonglo的一家网红咖啡店里。暴雨如注,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成河,世界被隔绝成模糊的一团。 “冰美式。”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你喝什么?” “摩卡。”蒋妤扯了几张纸巾擦头发,又把擦过的纸巾丢回蒋聿怀里,“算了,不爱喝苦的。一杯冰可乐。” 蒋聿捏起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眼皮也没抬:“咖啡也是甜的,只是你这种味觉丧失患者尝不出来。” 蒋妤瞪他:“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蒋聿不以为然:“我都还没嫌你吵。” 他长腿一跨去取餐台,那头蒋妤心中小算盘打的噼啪响。杨骁和颂猜谈的是正经生意,虽然路子野了点,但早就洗得看不见半点灰,蒋聿这要是撞进去,准能把这一锅好汤搅成浑水。闷声发大财的机会哪怕是亲哥也得往后排,何况蒋聿这种充话费附赠的便宜货。 她托着腮,唇畔挂着暧昧的笑,微仰头凝着他端托盘回来。蒋聿那张标志臭脸在曼谷这种热情过度的地界显得格格不入。 “吸管要不要帮你插好?”他边问边单手把满冰的可乐推到蒋妤面前,另一只手撕开吸管包装,稳稳当当戳进杯子里。 蒋妤伸手接过,咬着吸管猛吸一口,二氧化碳炸开在舌尖,冲得她打了个细小的嗝。 “儿童饮料。”对面人抿了口黑漆漆的美式,刻薄地笑,“几岁了还喝这个?也不怕得糖尿病。” 她吐出吸管,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着吸管撩拨冰块起起落落:“人生在世,无非就是吃喝玩乐。快乐是最奢侈的,失去了也就失去了。” 蒋聿眉头一皱。 她嘻了一声:“整天在那苦大仇深的,生活已经够苦了,非得自个儿找罪受?你那是没品,老一辈的偏见,跟不上潮流,土得掉渣。” 蒋聿嗤笑一声,放下杯子:“是,我没品,我不懂潮流。喝糖精水把自己喝成个球的潮流。老钱都像我这么过,你懂个屁。” “那是老钱没见过世面。”蒋妤反唇相讥,“我这叫实干兴邦,需要糖分供给大脑高速运转。哪像某些二世祖除了烧钱就是玩命,瘠薄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拉不出来怪地球引力不够。”她啧啧几声,“给你糖吃你不甜,让你喝糖水你嫌腻。话术说的一套的,实际上也就那点儿本事,事逼。” 蒋聿面色不善。 蒋妤心情颇好,咬着吸管又喝了一大口,冲他做个鬼脸:“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骂你,字面意思的骂你,听懂了吗蒋少?大佬?蒋老板?蒋大少爷?蒋家太子爷?” 蒋聿骂了句脏话。 “哟,急了。”蒋妤单手托腮,嬉笑说,“不是吧蒋大少,被个十八岁小姑娘说几句就受不了了?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等我回了港岛我就在维港包个最大的屏,循环播放你这副狗德行。” 他盯着她,眉眼带着隐约的戾气:“你给我适可而止。” 蒋妤笑容更深:“我就不。” “蒋妤!” “蒋——聿——” 蒋妤笑眯眯地喊他,舌尖卷过唇瓣,一字字咀嚼他的名字:“你是狗吗?看人吃个糖水都要惦记,你也不怕恶心死自己,回头得糖尿病。” 禁忌蝴蝶 第43节 蒋聿瞧她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不禁又想起那些年被蒋妤算计的日子。小王八蛋一条糖水脑子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刀枪不入,打她你得防着她咬你,骂她她能给你整出一百句歪理邪说,牛皮糖黏上就甩不脱。 他自认嘴皮子还没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索性笑了,两手交叉,不阴不阳地慢条斯理回敬:“行啊,公主不是要包屏吗?顺带把我昨晚怎么伺候公主的事也放一遍。剪辑费我出,让全港岛都看看richjiang私底下是怎么‘实干’又是怎么张嘴要的。是不是真像那些a片里一样花样百出,我还没尝过瘾就把我蹬下床,让我出去撒泡尿继续战?” “那你播。”蒋妤仍是嘴角衔笑,“就怕你到时候丢人,全港岛都知道蒋大少爷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也就是个……” 她伸出小拇指。 “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蒋聿脸色更凉。 蒋妤见好就收,嘻嘻笑:“开玩笑。” 蒋聿盯着她,视线从她翘起的小拇指滑到她唇角未落的弧度,再落到她耳后一小片被雨水洇湿的黑发。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吊带裙,锁骨下有浅浅红痕藏进裙里。她像曼谷的天气又热又潮,让人烦躁却又该死地渴望那一阵凉风。 蒋聿心念一动。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眸色沉沉,深吸一口气,而后倾身过去,扣住那截纤细手腕往自己方向一扯,在那根刚才还极尽羞辱之能事的指尖上轻佻地亲了一口。 蒋妤立刻抽手大叫:“啊!蒋聿你有病啊!狗把我亲了!我要得狂犬病了!全是狗细菌!” 她使劲把手指往衣服上蹭,一脸踩了狗屎的嫌弃。蒋聿向后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跳脚。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手指还残留着他唇齿间的湿热,似有若无的烟草薄荷气让她本能地想磨掉。蒋妤扭过头去。 原本计划去ekkamai扫几件vintage,或者尝尝那几家米其林推荐的路边摊也好,现下全泡了汤。 雨下得没完没了。 这天气让人疲倦,城市模糊而潮湿,马路上积了水,往来的嘟嘟车溅起半人高的浪,惊飞了在路边打盹的鸽子。咖啡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刺骨,咖啡豆的焦香混着外头透进来的潮气和土腥味在这方寸玻璃盒子里发酵。对比之下对面坐着的男人真像个恒温的火炉。 让人想起暹罗雨季里在某个街头巷尾会偶遇的荷尔蒙过剩的年轻型男,二十出头,懒散又轻狂,年少轻佻,带着玩世不恭的轻笑,和那种独属于东南 亚的散漫自由。 这三天她没少跟他耍赖,变着法儿使唤他伺候她,蒋聿也都照单全收,别说嫌弃,就连挑个眉都没有。 就像现在。 气氛有些微妙。 但这样的微妙,却并不让人觉得紧张或是难以忍受。 既然走不了,那就耗着。偏偏两人都不是真能静下来喝咖啡的人,没一会就闲的发霉长蘑菇开始摆弄手机,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 蒋妤那边消息不断,手指翻飞在屏幕上敲出一串残影。回邮件,盯盘,跟某个闻着味私信上来的泰国小开扯皮,还要分神应付资本家发来的所谓“问候”,和蒋聿说话也是半抬不抬地支棱着眼皮,敷衍得明目张胆。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蒋聿将手机往桌上一扔,随口道。 “嗯。”蒋妤头也没抬,正忙着给名为“甲方爸爸”的备注发去一个谄媚的表情包。 “晚上吃srabua?” “噢。”切回另一个界面,查看汇率波动。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去去去。都行,随便,你定。” 盯盘实在是件枯燥事,红绿的k线图跟心梗发作似的上蹿下跳,看得人眼晕。事实上蒋妤脑子里除了“这根线怎么这么长”和“那个点怎么掉下去了”之外空空如也。对面的油腻小开一听美人正学金融就立刻火力全开滔滔不绝地指点起来,打字速度如同电钻打洞,蒋妤不由琢磨起怎么把这套皮毛理论套进实战里,给只会画大饼的“甲方爸爸”回个更有深度的忽悠。 就在这时,桌面震了一下。 贴着防窥膜的手机屏幕刚刚亮起一角,蒋聿的手就像长了眼睛,极其顺滑极其自然极其顺手地一勾、往下一扣。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坦荡得让人火大。 “……” 说明这是惯犯,是肌肉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渣男修养。 蒋妤那一瞬间立刻忘了自己正在角色扮演女强人,眼睛倏地亮了。 激动,兴奋,反客为主,抓到了把柄可以借题发挥大闹一场的狂喜。被股市折磨的困顿一扫而空,她把手机往边上一扔,上半身探上前去。 “拿来。”掌心向上摊开。 蒋聿扫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慢条斯理地翻菜单,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蒋妤颇有兴趣地眯眼:“干嘛?心虚啊?” 蒋聿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嘴角:“拿什么?” “少跟我装蒜。”蒋妤也不嫌弃他有狗细菌了,伸直手臂就要去抢,“你是怕我看还是怕我不看?” 蒋聿轻啧一声,单手擒住她乱挥的爪子,另一只手甚至还能端起咖啡抿一口:“骚扰短信。” “骗鬼呢!”蒋妤另一只手也扑上去,几乎是半跪在椅子上往前倾,“我刚才看见了,还有个爱心。这就是你说的老钱?老钱的品味就是来曼谷搞网恋?” 两人隔着一张窄小的圆桌角力。蒋聿显然没打算真跟她动手,也就是逗猫似的一挡一拦,最后大概是被她缠得烦了,或者是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手指一松。 屏幕重见天日。 instagram的私信弹窗。头像是个美艳的泰妹,浓艳长相,一头海藻般的卷发,深v红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id颇有些眼熟,蒋妤琢磨两秒,记起这是最近很火的那部泰剧女二号。 【nicha:heynick,sawyourpost.bkktonight?missuxx.】末了还跟一串烈焰红唇的emoji。 蒋妤啧啧两声,手机往他怀里一扔,重新叼住那根被咬扁的吸管,把那杯化了一半的可乐吸得咕噜作响,笑得那叫一个不阴不阳。 “去呀。”她桌子底下的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愣着干嘛?人家missu呢,多深情啊。蒋大少爷业务范围也挺广呀,跨海大桥都没你修得长。” 蒋聿拿过手机,随手划掉通知,也懒得解释,只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朋友。” “什么朋友?什么朋友?那种能在床上深入交流、探讨人体构造的‘好朋友’?”蒋妤更是来劲,“你去呀,赶紧去。人家大明星都屈尊降贵主动约你了,都‘xx’了,你总不能让你朋友在酒店里独守空窗吧?这可是为国争光的大好事,蒋大少爷远赴重洋,用美男计深入泰国腹地,这要是传回港岛简直一段佳话呀。” 一通嘴炮下来她自己先乐了,笑得毫无形象直拍桌子。 蒋聿见她这副反应,眼里冷气竟散了不少,反倒生出几分好整以暇的玩味。他顺势往后一靠,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怎么,醋劲这么大?这雨水是酸的?” “酸?我这分明是感动,是为蒋家光宗耀祖流下的喜悦泪水。”蒋妤做作地吸鼻子。她站起来倾身过去,反手扣住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情真意切道,“回啊,赶紧回。告诉人家你空虚寂寞冷,告诉人家你现在就在thonglo的一家破咖啡店里等着爱的救赎。别让国际友谊凉了呀,多不礼貌。” 蒋聿没动,任由她抓着手,神情散漫地盯着她看。他在等,等小王八蛋像以前那样,哪怕装也要装出一副被抢了玩具的不爽,或者干脆直接把那杯可乐泼到他脸上。 可蒋妤毫无所觉,甚至变本加厉,越说越顺嘴:“大明星诶,腿长得能把你夹死。要不要我帮你定房?文华东方还是半岛?或者大明星喜欢野一点的?蒋聿,机会难得,曼谷一夜,浪漫至死。别在这儿跟我耗着了,赶紧去洗澡喷香水,这雨没准儿就是给你们助兴的。” 说到兴起忍不住上手推他:“快去呀,你换件衣服,身上这个太花了,穿那件balmain的黑色衬衫吧,稳重一点,领口稍微拉低点,再喷点你那闷骚的皮革香……” 空气里的暧昧被这一连串机关枪似的话语突突成了筛子,漏风漏得厉害。 蒋聿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僵住。他试图从那层光鲜亮丽的油彩底下抠出点愤怒的裂纹来,他试图从那双琥珀色的狗狗眼里找出一丝一毫的勉强或者酸涩。可没有,里面全是雀跃,全是巴不得他立刻原地消失的迫切。她甚至已经拿起自己的手机高高兴兴地刷起了泰妹的ig动态。 蒋聿逗弄的心思在这一刻突然冷了下去。 他自诩最懂蒋妤的戏码,可哪怕她现在跟他维持着这种不清不楚的地下情人关系,哪怕她头一晚还埋在他颈窝里喘息低泣,她也从来没给过他半点“正名”的机会。 甚至,他在这儿碍着她“实干兴邦”了。 他试图开口,试图把她的注意力从那泰妹身上拉回来,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这只是个误会,说她是不是在欲擒故纵,说他和她在一起后就没再招惹烂桃花,说……说什么?他不知道。 说我爱你? 蒋聿一时语塞。 怒火、暴躁、不甘、甚至委屈。 在这诡异而漫长的沉默里,小王八蛋的声音穿过嘈杂的雨声钻到他耳朵里,说不出的轻快。 “长腿欧巴,蒋大太子爷,你不去呀?”蒋妤笑语盈盈问,“真不去?不去不是男人。” “行。”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摔杯子砸碗,也没什么歇斯底里的咆哮,大少爷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刚才还在跟她扯皮的脸结了层霜,掉头就走。 门口风铃叮当作响。 蒋妤咬着吸管,隔着流泪的玻璃窗看一抹花色直接撞进了漫天的雨幕里,也没那种偶像剧里深情回望一眼的戏码就迅速消失在街角。 过期中二病。 多大岁数了还玩这种淋雨出走的戏码,以为自己在演《流星花园》还是《情深深雨蒙蒙》?也不怕淋秃了顶。 她面无表情地低头拿起手机,泰国小开还是那副脑满肠肥的油腻做派,指点完金融江山就开始热情邀约她晚上喝酒,看得人想 把他直接砸到脑浆迸裂,好让那些淡黄色的语言从耳朵里流出去。 蒋妤兴致缺缺地将人拉黑了。 第38章 文华东方的authors'lounge。蒋聿如某人所愿地换了身行头赴约。虽说实在没什么深入交流的旖旎心思。 挑高的玻璃穹顶把这场暴雨隔绝在外,只有满室藤编白椅和翠绿棕榈,空气里飘着昂贵的大吉岭茶香和甜腻的黄油味。 没有咋咋呼呼的尖叫,没有不阴不阳的嘲讽,更没有沾了泥水的卫生纸团往他怀里扔。奶油和草莓酱的搭配经典不出错,就像坐在对面的女人。 “聿,这边的司康饼很有名,你尝尝?还是说不喜欢甜食?”nicha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体贴地将其归结为旅途劳顿。 大明星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明艳几分,但性格却意外的沉静,知进退,懂分寸,甚至是有些老派的端庄。 蒋聿低声应了,被脑子里拳打脚踢的表演型人格大发作的叽叽喳喳的蒋妤烦得要命。他松开衬衫最上一粒扣子,在这种暧昧不明的灯光里,颈侧一道抓痕简直要被照得纤毫毕现。 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是怎么把小王八蛋摁在门板上强吻的,怎么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威胁的,怎么在她后腰重重一咬的。 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留下青紫,只记得那时候她挂着泪珠的眼睛亮得像橱窗里的钻石。 身后服务生推着酒车过来,他随手拿了一杯马提尼。 nicha并不介意他的走神,掩嘴轻笑:“你是不是有新女朋友了?” 蒋聿摩挲着杯柄,跟她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和蒋妤的诡异相处中他练就了一项新技能。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任何人身上看出蒋妤的影子,就连这在泰娱呼风唤雨的顶流女明星也不例外。 nicha的脸和蒋妤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但那双不输给蒋妤的浅琥珀色眼睛却实在让他心烦意乱。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没有。” “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蒋聿又是一阵沉默。 禁忌蝴蝶 第44节 喜欢? 坏胚子。当然不喜欢。谁会喜欢不听话的狗? nicha没得到答案,只当他是默认,或者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拒绝。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沿着大理石桌面推过去,笑意盈盈:“下周三,我在siamparagon的首映礼。给你留了第一排vip的位置,既然人都来了曼谷,赏个光?” 他翻手将邀请函夹在指间,往后靠近沙发里。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想到他跟蒋妤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于是烦躁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难得的没把话说死。 “看情况。”他说。 nicha眨眨眼:“什么?” “这几天有点私事,不太定得下来。” “还是为着你那个……妹妹?” nicha抿了口红茶,眼神通透却并不冒犯:“以前在伦敦时十次聚会你有八次要提前走,理由永远是家里那位大小姐又闯祸了。不是烧了房子就是打了同学,要么就是心血来潮要去看极光。” 她语气轻松地调侃:“那时候我就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蒋大少爷这种混不吝的主儿三句不离口,恨得牙痒痒又还得巴巴地飞回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没有。”他似乎被酒杯烫了,握着杯子的手立刻松开。 “后来新闻出来,说是抱错了。”nicha观察着他神色,“现在看来,这种纠葛倒是变成了另一种……缘分?” 他抽回手,最后只是嗤笑一声。 “难说。” 如果这算缘分的话,未免也太折磨人了。 对方看出他的疏离,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聿,听说你挺喜欢泰拳?我朋友在暹罗广场的rajadamnern拳馆有熟人,下次……” 他打断她,答非所问:“你觉得一个人,有可能讨厌了另一个人很多年,所有人,包括被讨厌的人都觉得这种讨厌是真的。但实际上,那种讨厌是假的吗?” nicha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听起来很戏剧性,像电影剧本。” 蒋聿却说:“我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nicha双手叠放在膝上,侧耳静听,他话刚开了匣子却立刻戛然而止。蒋聿想起在咖啡店里方才蒋妤眉飞色舞地怂恿他去约会,那双眼睛里确实也有光,可惜全是幸灾乐祸的光。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把肮脏不堪的心事剖开给一个外人看,除了显得自己可悲之外,毫无用处。nicha再体面,再知性,也给不了他答案。唯一能给他答案的那个人现在估计正盘算着怎么把他卖个好价钱。 在这种氛围里,他那个扯淡的问题也不那么重要了。 “我还有事。”蒋聿站起身,将那张烫金的邀请函随手塞进口袋,“谢了。” nicha笑:“谢什么,只是觉得有时候这种狗血的剧情反而更浪漫。” 浪漫个屁。 蒋聿不置可否。从酒店出来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清甜的泥土气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街道两侧全是落地的凤凰木,花朵细密地簇拥像一团低垂的火烧云。车流在身侧呼啸而过,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街头巷尾交织出一座光怪陆离的城。 摸出手机才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 【rich】:「。」 他盯着她的新名字和那个句号看了几秒,拨通了电话。 “嗯?”蒋妤懒洋洋的声音在背景音嘈杂的环境里断断续续传过来,“干嘛,你不是跟你好朋友约会去了吗?” 蒋聿心说我约个屁。 “你在哪儿?” “我在……”她环顾四周,这破地方又没个标志性建筑,“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酒吧就是夜店。” 蒋聿:“在干什么?” 蒋妤:“泡妞。” * 蒋聿把钥匙扔给泊车小弟时,脸色比外头的天还要阴沉。 想不通就不想了。既然是如她所说的甲乙方,那就只谈义务不谈情。把人抓回去做几次就老实了,身体有时候比嘴诚实得多。 结果计划落空,因为帕塔拉和她正勾肩搭背。前者虽说是土生土长的泰国人,性格却是典型的abc型女孩。 刚踏入酒吧,帕塔拉见着他就立刻惊喜地连连挥手:“nick!你怎么在这儿?我发了三条消息你都不回,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 蒋聿走过来,视线越过帕塔拉落在蒋妤身上,微微眯眼。 “路过。”他说。 帕塔拉笑着挽住蒋妤的手臂:“正好呢,我正和rich说一起去皇家慈善晚宴。我爸爸今年是名誉副主席,让我多带点朋友撑场面。”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 三个男人一台戏,这要是出了纰漏掉马让蒋聿撞见她和杨骁颂猜一伙儿,零点五个点的事就藏不住了。好不容易哄好了蒋聿这杀千刀的疯狗可千万别又发起瘟来,还指不定又得怎么发作她。 “我就不去了,太闷。”她靠在吧台,手里托着一杯mojito抿一口,抬手把头发撩到耳后,“nick要不要去?” 蒋聿冷冷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坐到她身边,偏偏隔开她和帕塔拉。 “别呀。”偏偏帕塔拉没能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氛围,兴致勃勃,“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呀,你不是说要多认识点人吗?这种场合最适合你这种richjiang了。” 蒋聿冷笑一声:“是啊,rich小姐怎么突然怕闷了?” 帕塔拉热情未消,只当她是喝闷了说胡话,三言两语就把人从酒吧拽到了几条街开外的洲际酒店。 皇家慈善晚宴名头响亮,排场盛大,门前豪车水泄不通,闪光灯此起彼伏。一路上蒋妤心思飞转,琢磨着怎么进场后立刻甩掉连体婴似的蒋聿。 香槟塔堆得摇摇欲坠,满场都是泰丝、宝石和衣香鬓影。 蒋妤像条滑不溜秋的鱼,刚进旋转门就借着几个世伯前来跟帕塔拉寒暄的档口拽着她强 行改了道还把蒋聿甩在了身后那堆长枪短炮的闪光灯里。那男人正被几个不识相的本地媒体围着,脸色臭得能止小儿夜啼。 “这边。”蒋妤拽着帕塔拉往香槟台后的死角钻。 帕塔拉被她拽得踉跄,高跟鞋在地毯上崴了一下:“rich,你跑什么?nick都要被人吃了。” “不要了。”蒋妤飞快扯了扯裙摆,左右环顾四周,确认他没跟上来才放下心,叮嘱帕塔拉道,“亲爱的,sweetie,拜托了!不管待会儿谁问,特别是那个叫nick的神经病,你就当不知道我和杨骁与颂猜叔叔他俩见过面。哪怕他拿枪指着你” 帕塔拉立刻恍然大悟:“懂。不想让艳遇对象知道自己还在外面赚私房钱?” 她笑起来,暧昧地用手肘撞了撞蒋妤:“怕伤了男人的自尊心?也是,这种四体不勤的少爷最忌讳女人太能干,显得他们像个废物。放心,我会帮你守住这该死的脆弱的男性尊严。” 蒋妤扯了扯嘴角:“谢了。” 只要能把这事圆过去,哪怕让她承认自己是在倒卖原味内裤都行。 “ok,richjiang。”帕塔拉比了个手势,“你的秘密在我这儿比瑞士银行的钱还安全。” 宴会厅里光影浮动,蒋妤挽着帕塔拉顺利地融入人群,端着香槟和相熟或不相熟的名媛公子哥们碰杯谈笑。她不需要真的听懂那些泰语寒暄,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露出八颗牙齿,并在对方试图把手搭上她腰际时巧妙地转身拿酒。 好在帕塔拉是个合格的挡箭牌,更是个极其聒噪的八卦发射站,哪家少爷刚私生子落地,哪家夫人刚去韩国做了全脸提拉,事无巨细。 等到需要喘口气时再流连去甜品台前,对马卡龙的颜色评头论足;又踱步到几位讨论珠宝的太太身边,听她们炫耀新到手的孤品。 还远远瞥见杨骁。他正倚着栏杆抽烟,身边却不空。那是个穿红裙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踩着高跟鞋也才堪堪到他肩膀,正仰头和他说话,神色不虞。 他衔着烟稍稍低头看她,半笑不笑,侧脸在阴影里显出几分难得的纵容。 蒋妤眉梢一挑,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看来杨老板今晚也是佳人有约,没空来当那个拆穿她西洋镜的程咬金。 只要杨骁不炸雷,这曼谷的雨就淋不到她头上。 蒋聿的身影也偶尔会从人群缝隙中一闪而过。他在找人,眉宇间的不耐烦隔着十几米远都能感受到。蒋妤立刻拉着帕塔拉转身,躲进一个挂着厚重丝绒帷幕的休息区,成功避开一劫。 半小时后灯光转暗,追光灯打向舞台中央。 主持人正拿着话筒声情并茂地煽情,底下的红男绿女们心不在焉地摇晃酒杯。所谓“贴身饰品拍卖”说白了就是变相的求偶舞会,既全了慈善的面子,这种带点荤腥又不失体面的把戏又向来最受这帮精力过剩的男人欢迎。 “首先是khunpim小姐捐赠的卡地亚猎豹手镯,起拍价五十万泰铢。拍下的先生可以获得与khunpim小姐共舞一曲的机会。” 台下一阵骚动,几个早就对此有意的小开富二代纷纷举牌。 “五十万。”立刻有人举手。 “七十万。”另一个举手。 “一百万!”一个年轻公子哥振臂高呼。 “三百万!”又一个公子哥毫不示弱地跟上。 “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万还有吗?”主持人声嘶力竭。 蒋妤坐在圆桌边,百无聊赖把玩着手里的号牌。 帕塔拉目送一抹粉色流光被侍者用托盘呈去后台,侧耳对她小声道:“我说rich,你真要把那粉钻卖了?那可是debeers千禧系列,古董款,有市无价的东西。” “有价呀,价高者得。”她无所谓道,“留着也是积灰,不如给我也积点阴德。” “下面这一件拍品来自中国hk的richjiang小姐。”主持人声音拔高。 那枚重达5.98克拉的粉钻在聚光灯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底下瞬间静了一秒。这玩意儿扔在苏富比都是压轴的货色,出现在这种慈善晚宴上简直是降维打击。 “起拍价,五百万泰铢。”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立刻举了牌。 帕塔拉告诉她说那是泰国本地零售业巨头的二公子。方才在酒会上就围着蒋妤转了好几圈。 “六百万。” “七百万。” 二公子势在必得,孔雀开屏喊加价时还不忘回头冲蒋妤抛个油腻的媚眼。 蒋妤嬉笑说:“瞧那眼神都快把你身上那条裙子烧穿了。” 帕塔拉推了她一把:“少来!那是看你的!” 价格一路飙升到一千五百万。 场内渐渐安静下来,没人愿意为了支舞当冤大头,除了精虫上脑的二公子。 “两千万。”一道阴森森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第39章 禁忌蝴蝶 第45节 掷地有声,真金白银被潇洒地一扬手。 完了。蒋妤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积阴德的机会要让蒋聿抢走了。 循声望去,那姓蒋的大马金刀地坐在后排,神色阴鸷。顶灯打下来,一张脸上写满了“老子心情不好谁也别惹我”的嚣张。 二公子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两千两百万!” 蒋聿眼皮也没抬:“三千。” 场内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帕塔拉唯恐天下不乱,胳膊肘狠狠捅了她一下,笑得花枝乱颤:“哇哦,rich,这算什么?占有欲大爆发?这种把你的东西高价买回去重新给你戴上的戏码简直太色情了。” 色情个屁。蒋妤只觉得肉疼。 原意只是打算恶心蒋聿一记,哪曾想对方当真一打窝立刻咬钩。真金白银的泰铢换算成港币也是一笔巨款,败家玩意儿为了没用的男人尊严把钱往水里扔听响儿?她念叨了半个月的游艇蒋聿扣扣搜搜,可这钱分明还能顺带给她能在维港再买个泊位。 不由又想起蒋聿当初打发叫花子似的甩在她面前那一个月二十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就当她当初卖身钱卖便宜了。 二公子脸色涨成了猪肝红,咬牙切齿死磕到底:“三千五百万!” “五千万。”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拉爆。 这价位能顺带去苏梅岛包个度假村醉生梦死两个月直到大学开学。 那是我的钱! 蒋妤恨不能大声喊出来。 众人啧啧惊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屏息以待。蒋妤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只觉头顶的吊灯在视线里摇摇欲坠。 偏偏帕塔拉还在她耳边幸灾乐祸:“宝贝,你今天晚上一定是最幸福的女人,被两个男人为了你的东西争破了头。天哪,太浪漫了!你的艳遇对象也太霸道了!他一定很爱你!” 蒋妤心如刀绞,已然闻到了钞票被烧焦的肉疼味。她哪还有心思跟帕塔拉解释什么,猛地站起身猫腰提着裙摆贴着墙边和圆桌缝隙滑向后排。报了价就板上钉钉,反悔不仅没品更要紧是打主办方皇室的脸,蒋聿这混蛋人傻钱多自嗨起来完全不看地方。 大厅里的灯光晕染下来,四下阴影丛生,守财奴为了几个金币不惜勇敢挺身,重拳出击砸在败家冤大头手臂。 “你有病是不是?”她抽回手,摸到他身边座位坐下,“那是五千万,不是五千块!你他妈真是来做慈……” 蒋聿冷冷睨她一眼:“滚,起开。” 只此一句,寒气丛生。 蒋妤反被抢白,气极反笑:“你有病吧,蒋聿!跟我 有仇是不是,非得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你拿钱来扔在这里听响儿?你要是真想当冤大头,你把钱转给我,我天天在家给你跳脱衣舞成不成,不比这带劲?” 蒋聿终于舍得转过头正眼看她,冷冷甩下一句:“谁他妈要看你跳舞。” 她气得冒烟,顾不上形象在他耳边咬牙切齿:“蒋聿,你有病是不是?” “滚。”蒋聿只丢给她一个字。 “你说你今晚是不是有病?跟我置气拿钱打水漂玩?”她咬着牙问。 蒋聿:“……” “我他妈欠你钱吗?”她几乎吼出来。 “滚。”蒋聿不想跟她废话。 “五千万一次。”主持人紧锣密鼓地报数。 蒋妤大脑一片空白。 “五千万两次。” 蒋妤倒吸一口凉气。 前排二公子已经脸色青白,终于在落锤定音前再次发力喊出了“五千五百万”。全场掌声雷动,二公子一脸惨胜如败的虚脱,挑衅地往后排看过来。 另有冤大头接盘的好事让蒋妤不禁大喜过望,正待要松一口气,却见身边那疯狗手腕一动,又要举牌。 “疯了吧你!”大喜过望变成大惊失色,她从座椅上弹起来扑过去,也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双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数字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掌心下触感温热,嘴唇薄削,干燥的凉意。 “啧” “闭嘴。”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上半身倾过去,几乎半跪半贴在他身上,“别喊了,让他拍!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给这帮泰国皇室慈善基金那才是肉包子打狗!你要是有钱没处花待会儿转给我,我叫你声爸爸都行!” 她在上,他在下。 令人心烦意乱的烟草味香水味像一张细密的网兜头罩下来。蒋妤能感觉到他在笑,胸腔微微震动,嘲弄的冷颤。 蒋妤压着声音骂:“你笑个屁!钱多了不起?!” 蒋聿三白眼往上一翻,从下往上盯着她。 “五千五百万一次!五千五百万两次——” “闭嘴!”她发狠,“你敢举牌我就跟你分手!” 他嘴角在她掌心里微微勾起。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她手腕。指骨用力一捏,蒋妤疼得眉心一跳,还没来及反抗,就被他反剪手腕一把摁回了座椅里。 “那你先叫一声爸爸听听?”他恶劣道。 还没等酝酿出那句国骂,她已经眼睁睁看着钱多烧得慌的二傻子闲闲举起了牌子。 “一亿。” 一掷千金,千金掷地。 蒋妤很想当场去死一死。 现在,立刻,马上。 她的脑子里轰隆隆的,仿佛有一把锯子在天灵盖上来回拉扯。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报出一串天文数字,三声之后木槌重重落下,尘埃落定。侧目过来的二公子的脸色发青又转白,难看得像一只死不瞑目的螃蟹。 “恭喜nickjiang先生!”主持人宣布道,“本次晚宴的所有成交价将全数捐赠给我们的慈善基金会。” 台上台下掌声如潮水般雷动,蒋妤坐在原地,目瞪口呆,失魂落魄,如遭雷击,如丧考妣。 她的自由、她的游艇、她的泊位、她的度假村、她的澳洲龙虾、她的香槟台、她的铂金包、她的路易威登、她的周大福、她的醉生梦死、她的…… 蒋妤:“……” 蒋聿,我的仇人。 一亿泰铢换回了那条本就在她首饰盒里躺了好几年的粉钻项链。左手换右手,中间商赚差价,败家玩意儿还觉得自己特潇洒特牛逼特有面儿。 蒋妤往后瘫进丝绒座椅里,两眼发直,心如死灰,不由悲从中来。觉得自己好比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辛辛苦苦攒的家底全让神经病给霍霍了。 啪。 聚光灯打过来,她条件反射地微微眯眼。蒋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方才被她弄皱的领口和袖扣,坦然自若。 “希望待会儿共舞时大少爷的脚趾头能硬一点。”蒋妤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别被我踩碎了。” 蒋聿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没接话,径直上台。 流程走得很快。支票签得潇洒,交接更是利落。散财童子没一会儿就握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回来了。 蒋妤虽说心疼那一亿泰铢打了水漂,但转念一想项链还在,好歹也是个念想,哪怕是以后拿去当铺死当也能换回点血汗钱。 她朝蒋聿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半空,理所当然地等着物归原主。 “拿来吧。” 蒋聿停下脚步,垂眸扫了眼她白生生的手掌,又扫一眼手里那条流光溢彩的粉钻项链。接着在蒋妤震惊的目光中,他随手将盒子往裤袋里一揣。 蒋妤:“?” 手还在半空中晾着,像个要饭的。 “你干嘛?”她瞪大了眼。 “什么干嘛?”他一脸莫名其妙。 “项链。”蒋妤毫不掩饰自己的没好气,“我的项链。” “什么你的?” “那是我的——” 蒋聿理所当然:“你什么时候给钱了?我给钱了,现在是我的了。” 蒋妤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心觉对方背信弃义的速度比白展堂练葵花点穴手还要快。前一刻还想着算是爱过,后一刻就成了眼瞎。 “你有病吧蒋聿!” “我有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蒋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神色讥诮,“不是刚刚才说我这儿有病那儿有病,回头就想赖账?” “我” “陪我跳个舞就想抵债?” “我” “做梦。” 蒋妤哑口无言。 “给你脸了。”蒋聿双手一抄,“替你保管了,省得有些人记性不好,转头又把它扔在哪个野男人的床上。”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她气得发红的脸上,半晌,嘴角微微一勾。 想跑?想攒钱?想留后路? 做梦。 把她身上那点值钱的羽毛一根根拔光,没钱没车没依靠,养不熟的金丝雀除了飞回浅水湾那个笼子里等着他喂食,还能去哪儿? “你——”蒋妤气得倒仰,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憋死在喉咙口,“蒋聿你要不要脸?你连送我的东西都要抢?!” “送你的?”蒋聿反问,“rich小姐是不是对法律条款有什么误解?既然上了拍卖台,签了捐赠协议,这东西的所有权就已经归了那什么皇室基金会。我出一亿从基金会手里买回来,正儿八经的银货两讫。跟你有什么关系?” “神经病。”蒋妤骂了一句,转身就走,“懒得理你。” “站住。” 蒋妤充耳不闻,提着裙摆走得飞快。 “我说站住。” 禁忌蝴蝶 第46节 身后传来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蒋妤没回头,只是步子迈得更大,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离这是非之地。 “firstdance.”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全场最高价买来的“共舞一曲”权利生效了。水晶吊灯变暗,只一束聚光灯追着蒋聿,刚刚豪掷千金的男人从后闲闲追上,只随意一伸手就精准地扣住了她手腕。 “跑什么?”蒋聿将她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上她的腰,得寸进尺地摩挲了下。 “放手!”蒋妤压着嗓子低喝,“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要不要脸?” “一亿泰铢买来的,我为什么要放手?”蒋聿手上力道半点没松,懒洋洋地垂眸睨她一眼,也不再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轻蔑的笑。 那意思分明在说——你还想逃? 蒋妤恨得牙痒。 他长腿一迈,三两步就踩上了小台阶,不容分说地按着她在舞池中央的黄金c位站定。 大提琴低沉,小提琴悠扬,第一曲华尔兹舞曲。她陷在他怀里,裙摆摇曳, 如风中柳絮。 众目睽睽下硬碰硬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蒋妤眼珠一转,一边被迫跟上他的舞步一边试图在他脚背上找落脚点,输人不输阵,小声叫嚣说:“谁稀罕跟你跳这种老年迪斯科!” “哦?”蒋聿微挑眉梢,“不稀罕?” 他揽着她腰的手臂一紧,向后一个撤步,蒋妤被他带得一个趔趄。 “不稀罕就跳得好一点。”他贴着她耳边轻笑,带起她的手攀上自己肩膀,“慢一点,最简单的步子都不会跳?你这拿过金奖的天鹅,跳这种老年迪斯科应该绰绰有余吧?” 话音未落,高跟鞋跟狠狠碾上了他的鞋尖。 “哎呀。”她故作惊讶地低呼一声,脸上却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不好意思啊哥哥,刚才崴了一下,没站稳。” 蒋聿皱眉吃痛,倒抽了口凉气。 “哎呀,还有。”她眼见杀回一城,喜形于色,得寸进尺地笑起来。反手拉过他一只手搭在自己腰间,膝盖稍一用力,借着跳舞的姿势又是一个狠狠的膝撞。 “哥哥,怎么办呀,我好像又崴到脚了。” 他吃痛闷哼一声,蒋妤不等他反应,借着舞步的动作三两步将他逼到舞池边。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又要踩到哥哥的脚了。” 脚尖刚一挨到他鞋面,蒋妤就毫不犹豫地重重碾了下去。 “啊,不好意思,又崴到脚了。”她弯腰理了理裙摆,顺势靠在了他胸口,假装柔弱无骨,踩在他脚背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轻。 “哎呀,哥哥,怎么办呀?我跳不好怎么办?”她在他耳边笑得温顺无辜,看着那张拽脸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心里折本的憋屈总算顺了点气,“要不还是别跳了吧?你的脚——” 蒋聿突然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就在蒋妤以为他要当众翻脸时,男人长臂一展,直接揽过她的后脑勺,五指插进发丝,强行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 舞步乱了。 他在她耳边咬牙哑声道:“喜欢踩是吧?回去让你踩个够,脱了鞋踩,想踩哪儿踩哪儿。” 蒋妤立刻偷偷掐他:“流氓!” “那一亿泰铢买个流氓,rich小姐觉得这单生意值不值?” 蒋聿显然是学了聪明,不再试图配合她的舞步,干脆利用身高和力量的绝对压制半拎着她走位,让她那双作怪的腿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蒋妤落败下风。 直到杨骁的身影在远处人群边缘一晃而过。穿红裙的姑娘不知去向,他正单手插兜,隔着半个舞池,视线冷淡地掠过这对在聚光灯下纠缠的“兄妹”。 蒋妤心下一惊,立刻老实下来,把脸埋进蒋聿胸口。 这种“怂”被蒋聿解读成了另一种顺从。他轻嗤一声,下巴搁在她头顶,顺势收拢双臂。 “怎么,现在知道怕丢人了?” 蒋妤没说话,只觉这曼谷的夜晚热得让人发昏。 第40章 等到散席出了洲际,和帕塔拉告了别,香槟的后劲开始在血管横冲直撞,肉疼被酒精麻痹成另一种近乎荒诞的亢奋。雨后的曼谷像个被洗得发亮的巨大蒸笼,嘟嘟车喷着蓝烟呼啸而过,水汽混着车尾气和柠檬草味儿,一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没叫泊车小弟开车过来,两人一前一后无目的地沿着素坤逸路往下走。她微微一抬头就见蒋聿发旋被霓虹灯染上淡金色的光晕,晃得她眼也晕。 路边不知道哪家酒吧或是唱片店传出颇有年代感的爵士乐,萨克斯缠绵悱恻。 蒋妤停下脚步。 蒋聿回头见她正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由轻嗤一声,问:“醉了?” “醉了。” “回不回去?” 她脸上不知是灯光映射还是酒精作用,有些发红。终于眼睛是睁开了,但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听着乐声被风吹来的尾音,盯着他看,月光和霓虹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得一双琥珀色也亮晶晶的。 “回不去。”她说,“我喝多了,不认路。” 蒋聿挑眉,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继续装醉:“走不动了,脚没劲。” 蒋聿睨她:“刚才在踩我脚的时候不是挺有劲?” “那不一样。”蒋妤反驳,“那时候是战斗,现在是战后重建。” 她眯起眼,裙摆下包裹着的一双长腿向前一迈,一朵盛开的鹅黄玫瑰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不算慢,也没摔,蒋聿有点好奇她要做什么。 然后,然后就被突然贴上来的一具温热身躯撞了个满怀。 “阿哥。”她贴在他耳边,半梦半醒间不经意的低喃。 蒋聿垂眸盯着她一双雪白细长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丝绸顺滑地贴着,微微泛凉。 “曼谷的夜太短了。”蒋妤说,“就算下一个小时就天亮,我觉得我都可以……可以继续跳。” 高跟鞋太磨脚,她索性一踢一蹬开,这下只够抵上他胸膛。光脚踩在被雨水浸透的路面,凉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路灯下那片黑影子在晃。 是这夜色太迷人,是她难得没带刺。 蒋聿喉结滚了滚,虚虚揽住她的腰,声音略哑:“不是醉了?怎么不撒酒疯,改撒娇了?” “想让你高兴呀。”蒋妤笑,“不是我改撒娇了,这是一种战术。” 蒋聿没说话,感觉心底有个地方被今晚的月亮和酒精烧出一个洞,凉风灌进来,没了平日里的张牙舞爪。 他反手扣住她腰往怀里严丝合缝地一带,不知名的萨克斯还在吹,夜色下枝节横生。 “什么战术?”他垂眸看她,“美人计?还是苦肉计?” “你觉得呢?那……那你选一个?我觉得两个都还行。”蒋妤想了想,又仰起脸说,“算了,其实都不是,是空城计。” “空城计?” “嗯哼。”她得意地扬唇笑起来,“大门敞开,请君入瓮。就看蒋大少爷敢不敢进。” 蒋聿凝视她片刻:“你说我敢不敢?” 他单手把她往上一托,让她踩得更稳当些。微微俯身拉近距离,两人鼻尖只隔着一指宽。 “怎么不敢进。就怕是个盘丝洞,进去容易,出来得脱层皮。” “那可说不准。”她把手臂往上环住他脖子,也不急着站直,就那么松松地吊在他身上,“进不进,给个准话。” “进。”蒋聿说,“就怕盘丝洞漏风漏雨,住不了几天。” 萨克斯吹到了高潮,嘟嘟车和摩托车按着喇叭呼啸而过。几个路过的黄毛老外醉醺醺举着啤酒瓶冲他们吹口哨。 “请你跳舞。”她在他耳边大声说。 一首歌的时间,在路边,身前是光怪陆离的车水马龙,身后是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 没什么章法,谈不上舞步,没有舞台,没有追光灯,左不过贴着搂着在这潮湿闷热的曼谷街头随着节奏转圈。偶尔一颗小石子硌得她脚心发痒,她反倒把身体重量更多地挂在蒋聿身上。 蒋聿身上好闻。 松木香,烟草味,酒精、皮革和他自身体温的味道,在这个黏腻的热带雨季夜晚里显得格外干燥且昂贵。 蒋妤越贴越近,鼻尖蹭到他脖颈,被他一手按住后脑勺固定住。 他戏谑说:“想闻就直说,一直蹭算怎么回事?” “那你不喜欢?”蒋妤反问,“你不喜欢我就不蹭了。” “不喜欢。”他说着,直接低头把她整个脸都埋进了自己胸口。 接着又听见他说:“不喜欢也没办法,你想蹭就蹭吧。” 很快蒋妤又踩了他的脚,她嘻嘻地笑起来,喊他名字:“蒋聿,蒋聿。” “嗯。” “你那双鞋多少钱?” “忘了。”蒋聿漫不经心,“十万?二十万?” “真败家。”蒋妤啧啧两声,“那我这会儿踩在你脚上,是不是等于踩着辆车在跑?” 蒋聿说:“rich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小家子气了?一亿泰铢都扔了,还在乎这一双鞋?” 蒋妤认真道:“这叫聚财,跟你这种败家子不一样。懂不懂啊。” 就这么晃荡着,就着这一身黏腻的汗意和酒气。她的手本来规规矩矩搭在他肩上,不知何时开始顺着那紧实的背脊线条偷偷往下滑。 指腹划过脊柱沟,停在他后腰,隔着布料轻佻地揉了揉。 蒋聿眼神微暗:“手往哪儿摸?” “抱不稳嘛。”蒋妤仰脸冲他弯起眼睛,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借个力。” 她这力借得很有水平,顺着腰线一路往下,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本人却没带半点旖旎心思,纯粹是奔着那点身外之物去的。 那丝绒盒子硬邦邦地硌在右边裤兜里,鼓囊囊的一块,昭示着一亿泰铢的存在感。 禁忌蝴蝶 第47节 那是她的钱。 就在他的右边口袋里揣着。 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掏东西有点难度。趁着一个旋转的间隙,蒋妤贴上去的大腿若有似无地蹭过他腿侧,分散他的注意力。左手则极其自然地迅速滑进他裤兜,快准狠,是多年来在他眼皮子底下偷鸡摸狗练出来的童子功。 指腹触到那冰凉的硬邦邦的丝绒面料,心头一喜。 这就是失而复得的快感。 然而就在盒子一角刚探出袋口的瞬间,滚烫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覆盖上来,精准按住了她作恶的手。 “又往哪儿摸呢?” “这就是你的战术?”他似笑非笑,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样子,“声东击西?” 被抓包了。 蒋妤顶着一张天真烂漫的面孔,语气无辜:“它想出来透透气。” “它?”蒋聿嗤笑,“指的是那一亿泰铢?” 被戳穿了,蒋妤也不恼,大大方方点头:“对呀,你看它也急着出来透气。” “那你告诉它别急,先忍一忍,毕竟已经给它换主人了。” 蒋聿手上力道加重,不仅没让她把东西拿出来,反而隔着布料颇有闲情逸致和狭昵地捏了捏她的指骨。 “作为它新的主人,我认为我有权利决定它什么时候能出来透气,我也认为我有权利决定它的使用权和归属权。” 两人就维持着这种怪异的姿势在街头僵持。一个死命往外掏,一个死命往里按。 “松手!本来就是我的!”蒋妤急了,索性不装了,另一只手也扑上去帮忙,“蒋聿你是不是男人!抢女人东西!”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他游刃有余地抵住她的攻击,甚至还得空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她整个人几乎是埋在他怀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扑腾。 争抢间,深蓝色丝绒盒子终于被带出了一半,连带着一张硬质卡片。 啪嗒。 卡片滑落在地,掉进一小滩积水里。 蒋妤下意识地低头。 借着霓虹和路灯光,烫金的邀请函正面朝上,水渍迅速洇湿了边缘,但正中几行花体英文依然清晰可见。 【siamparagonpremiere-vipguest】 【to:nickjiang】 【from:nicha】 暧昧气氛瞬间戳破了个彻底。 蒋妤扫了一眼就乐了。下午在咖啡厅装得跟情窦初开中二病上头的情圣似的,合着是早就暗度陈仓,拿着号码牌要去当这第一排的入幕之宾。 “哟。”她也不急着掏兜了,只抱臂笑眯眯睨他,“业务挺忙啊蒋大少爷,原来是佳人有约。前脚跟我在街头跳老年迪斯科,后脚就要去给人家捧场当vip?时间管理大师的课你得开班授课,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她伸出一根食指在他胸口点了点,语气轻佻:“既然都有了正经去处,那是不是该把这项链给我当个封口费?我也好拿钱走人,不耽误你去做那第一排的贵宾呀。” 他扫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收回按在她腰上的手。不仅没炸毛,反倒像是被人搔到了哪处痒穴,刚才还阴云密布的一张脸肉眼可见地放了晴,几乎是轻快道:“这么大酸味,曼谷的醋都让你一个人喝光了?” 蒋妤只觉对方脑回路清奇得能去申请非遗。 “你也配?”她嗤笑,“我是替nicha小姐不值。若是让她看见你跟我在这儿拉拉扯扯,vip的座儿怕是要换人坐了。” “换谁?换你?” 蒋聿笃定她吃醋,因而心情颇好,连带对她的牙尖嘴利都多了几分纵容。他捏她颊肉捏得人龇牙咧嘴,指腹摩挲得那一小块皮肤泛红。 “别装。”他低笑,“吃醋就直说,又不丢人。” 蒋妤只觉他无药可救。她忍不住翻了个白脸,拍掉他的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想要我不把这事捅出去也行,封口费拿来。那项链我看这就挺合适,借花献佛,这成语会不会用?” 蒋聿轻晒一声,压根不接这茬。他单手插兜,语气嘲弄:“想要?” 蒋妤理所当然伸过手去:“给我。” “做梦。” 蒋聿悠悠吐出两个字,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眼底笑意更深。 “想要就自己来拿。”他意有所指地顶了顶腮,视线在她唇上转了一圈,“表现好了,也不是不能商量。” 她只当狗比脑子有病,转身就要走,可刚迈出一步才想起来自己是光着脚。路面坑洼不平,方才那是借着酒劲和调情的由头才觉得踩在地上舒服,此时清醒过来,一地砂砾和污水简直让人难以下脚。 她停住步子,回头一扬下巴对蒋聿指挥道:“去,把鞋给我捡回来。” 对方不为所动:“你自己没长手?” “脏呀,”她哼道,“我新做的指甲,不能碰泥水。” 蒋聿冷笑:“你的手金贵,老子的手是抹布?老子就该鞍前马后地给你当保姆?” “你皮糙肉厚,这是你分内的事。”她踢了踢他的小腿,“快点,不然我走不动。” 然而对方只是盯着她看,接着嗤笑一声,冷冷吐出两个字:“傻嗨。” “嫌脏就光着,不想穿就别穿了。”他落下最后一句,转头就走。 蒋妤傻眼了。 她盯着那双八千多港币的高跟鞋在泥水里泡着,又盯着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三番权衡下还是立刻光着脚追上去。 “蒋聿!你有没有人性!” “蒋聿,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别酷?你是不是觉得你每次骂完人转头就走的背影特别潇洒?” “你就觉得我是个傻逼,我干什么都是我活该,我是倒贴你、求你看我一眼,是不是?” “你就是报复,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你就是想看我出丑,你这种人活该单身一辈子,活该nicha看不上你!” “你哪儿来的自信?” “你给我滚。” 一地泥水给她恶心的不行,一边嘴里哔哔叭叭地放狠话一边手脚并用攀上去,顺带恶趣味地一脚水踢在他鞋裤上,下一秒就被蒋聿一把拽住胳膊。 “你干嘛?你这种” 话刚脱口,视线一阵天旋地转。 “收声。”蒋聿弯腰,一手抄过她膝弯,一手扣住她后背,扛麻袋似的把人打横抱起来。 “啊!你要死啊!”蒋妤吓得一声尖叫,本能地环住他脖子,却又不甘心地掐他后颈肉,“放我下来!我要回去捡鞋!那是限量款!” “扔了。”蒋聿面无表情,手臂却稳得像铁钳,任她在怀里扑腾,“再吵就把你也扔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第41章 他一路将人抱回洲际,蒋妤被塞进副驾驶的那一刻还在不老实地叫嚣:“你到底是人还是狗?八千多的鞋说扔就扔,你知道我攒一双这个要多久吗?” 蒋聿对她忽如其来的龟毛言论充耳不闻,也不管那裙摆是不是都要掀到大腿根,撑着车门俯身将安全带一扯,“咔哒”一声锁 死。接着绕回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两天。”他冷笑,“你在金珊瑚跳两天舞就能买一双。” 旧事重提成功噎住蒋妤。 她自食其力的战利品被轻飘飘一扔,气得直瞪他,偏偏这疯狗连眼神都不施舍一个,只顾着踩油门。车从酒店地下车库驶出,拐进夜色里仍旧喧嚣的素坤逸路。 “你去哪儿?” “买鞋。” 车违停在siamparagon门口,蒋聿熄了火就下车。蒋妤赤脚坐在车里,看他大步流星走进去,没一会儿就拎着个纸袋出来。 拆了纸袋打开鞋盒是一双银色小猫跟,漆面亮钻,不算高,也就三四厘米。rogervivier的基本款,不出挑也不出错。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盖子扣回去,脚都没打算伸一下。 “不要。”她扭头向窗外,“跟太高,不想穿。” 蒋聿正坐回驾驶座低头摸烟,闻言就侧头睨她:“三厘米你也嫌高?刚才光脚跑的时候也没见你喊疼。” “就是疼,不要高跟鞋。”她理不直气也壮,主要先前被扔了鞋的邪火还没消,干脆开始耍无赖,“买跟跟舒服的,不然你把我背回去。” “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蒋聿嗤笑一声,面露讥讽。 “关你鬼事。”她干脆又往他腿上一倒,从善如流当起了软骨头。 “我现在脚疼,腿疼,全身都疼。我快死了。我要穿平底的,踩屎感的,这种硬邦邦的我会死。” 蒋聿不动声色睇她一眼,唇角若有似无地一勾,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最后一扬手将她搡回去,冷冷吐出两个字:“事逼。” 他不惯着她:“就这一双,爱穿不穿。不穿就光着。” 蒋妤莫名其妙的窝火立刻全数转移到小猫跟上,她闻言二话不说,抓起精致的鞋盒将手一扬。 车外“咚”的一声,车内一片死寂。 蒋聿垂眸看着,烟夹在指间没点,手也没动。 蒋妤将手一伸,理直气壮:“拿来。” 蒋聿嘴角轻轻一抽,抬起眼来时戾气毕现:“拿什么?你自己扔的。” “你把之前那双给我捡回来。” “捡个屁,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他将烟揣回去,推门下车。车门甩上的动静震得蒋妤耳朵嗡嗡响。 第二次去了挺久。 久到蒋妤以为他把自己扔这儿不管了,正琢磨着要不要用这车里的急救包把脚裹一裹自己打车走,车门再次被拉开,旋即一股廉价橡胶味的黑色塑料袋劈头盖脸地砸进她怀里。 扒拉开来一看,是一双乐福鞋,一双棕褐色的、鞋底厚得像块砖的平平无奇的丑中之丑的车祸现场一般的乐福鞋,连个牌子都没有,鞋底只印着“fashion”几个字母。 禁忌蝴蝶 第48节 “这个好,合你口味。”蒋聿半笑不笑,“公主要的平底,踩屎感,软,不硌脚。” 他从她张嘴结舌傻眼呆愣的反应里得了点乐趣似的,心情颇好地斜睨着,原本下压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尾弧度也跟着一勾。 还没等蒋妤那句“神经病”骂出口,引擎声已如猛兽低咆拔地而起,迈凯伦一个甩尾稳稳驶入主路。 推背感猛地袭来,蒋妤正打算故技重施,奈何手里那双丑出天际的乐福鞋还没来得及瞄准窗外,后颈皮却突然一紧。 一只滚烫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覆上来,虎口卡住她脖颈,借着惯性粗暴地将她整个人往下按,她脸颊被迫贴上他大腿,被挤压得变形。 “扔。” 头顶传来男人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老子是开金矿的还是打劫的?你敢扔出去试试,老子就敢把你也在高架上踹下去。” 蒋妤在他腿上挣扎,手抠他腕骨,奈何对方手跟铁钳似的。挣扎不脱,于是隔着布料一口咬上去:“放手!蒋聿你个疯狗!你神经病吧!滚啊!你要死别拉我垫背!” 蒋聿非但没松,反而单手把方向盘打得更死。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横移漂移,霓虹灯拉成了一道道扭曲的光带,巨大的离心力把她死死钉在他腿上。 余光瞥见时速表上的数字跳动得令人心惊肉跳。 惜命的本能瞬间压过了那一亿泰铢以及劳动成果被扔的邪火。蒋妤吓得瞬间松了口,死死咬住牙关,不再扑腾。 那只掌控着她生死的手这才松了力道,甚至还在她后颈那块软肉上安抚似的——或者说是像摸狗一样的——轻佻地摩挲了两下,才慢悠悠收回去。 蒋妤狼狈地直起身,长发乱得像鸡窝。她恶狠狠地朝他瞪去。侧脸冷硬,下颌线紧绷,轻蔑藏在半明半昧的眉眼里,桀骜得有些明目张胆。 “胆儿这么小。”他目不斜视,语调微微上扬,嘲弄道,“不是敢跟老子横吗,嗯?” 她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火气和被无视的屈辱在心里交织成一团乱麻,默念好几回“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莫欺少年穷”才扭过头去,不理他。 然而对方却不依不饶,空出一只手掐她的脸,强行将她的脸扳过来正对自己。 “刚才叫谁滚?” “滚了没?” “现在还滚不滚?” 蒋妤攥紧掌心,长长地深呼吸,一口气憋了好几秒,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滚。” 她捧着那双丑鞋,看看自己光着的脚,再看看降下三分之一的时速表,最后又看看跟前的疯狗,最后得出结论: 再吵下去狗比真可能把她踹下去。 不妥协不行,按照蒋聿尿性得没收她一身行头包括手机证件钱包,总不能再光着脚走回去。于是她默默地把脚伸进去。踩屎感,软的毫无尊严。 “谢大少赏赐,不胜惶恐。” 蒋妤忍着恶心,皮笑肉不笑地应他。 “还行。”蒋聿抽空扫了一眼,“挺衬你。” 车子最后停在patpong的一条后巷。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酒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腥气。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牌像癣一样爬满了整条街,招牌上处处可见极尽夸张的人体器官和充满暗示的英文单词。 大少爷说要带她看秀,然而蒋聿这种狂野到近乎暴戾的路数自然选的不会是什么合适正经的谈情场所,好在蒋妤本也没指望能同他琴瑟和鸣。 一下车热浪滚滚,除了先前难以名状的气味外更添一股汗味发酵的酸气,蒋妤几乎是立刻被熏得头晕眼花,一不留神已和他距了一大截。 他单手插兜走在几米开外,被拥密的人流隔开。蒋妤步履维艰地跟着,边走边连踢带踹地赶走个满身咖喱味歪歪扭扭朝她踉跄过来的醉鬼阿三,几乎要急火攻心。 “你pua我!”她捏着鼻子跟上去,大声喊。 蒋聿嗤一声:“还懂pua呢?” 她哔哔叭叭地说:“pua,全称pick-upartist,搭讪艺术家,通过系统化学习、实践包装成高价值,以各种手段诱骗异性,实施精神控制,达到骗财骗色的目的。蒋公子,蒋大少爷,我严重怀疑你有严重的pua倾向,建议你去警局自首重开。” 一通输出下来然而蒋聿头都没回,他扭头就跟个妖里妖气前来搭讪的泰妹打情骂俏。蒋妤一见对方那胸前的一截软肉登时红了脸,又被那泰妹挑衅似的勾了一下下巴,再顾不得臭不臭,一踩一蹬地上去从后面一把掐住蒋聿的肩膀,咬牙切齿:“你有毛病吧?来这种地方你倒是” 话又说了一半,一开口却只剩下气音。 蒋聿倾身向她贴过去,在那泰妹的口哨声里低头将吻落在她唇角。 蒋妤瞳孔一缩,头皮一炸,然而对方更快地掐着她后颈将她往怀里带,迫使她不得不就着这个姿势抬头接受他的吮吻。下一秒是什么时候反应过来的都不知道,两只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下来,像要吻得更深似的。 “你干什么——” 蒋妤险些被浓烈的香水味和烟草味熏得窒息,眼前一 阵天旋地转,忽然被拽起来,下一秒腾空,整个人都被打横抱起来。 “蒋、蒋聿——” 蒋聿不以为意,甚至心情颇好地顶了顶腮,视线掠过她被吻得发红的嘴唇,单手抱着她转身往一扇贴满海报的小门走,把那泰妹落在身后。 “这就受不了了?”他懒洋洋丢下一句,“待会儿别吓尿裤子。” 秀场。 蒋妤跟他坐进卡座里,他招来侍应点了一打酒,顶灯灭下去,只有边上的跑马灯循环变换色彩,五光十色地映进蒋妤的眼睛里。 在酒精,烟雾,和各色浓重的香水味里;在震耳欲聋的贝斯声里;在喧嚣,呐喊,和随处可见的欲望里。彩色镭射光一同打在他身上,投下的阴影愈发重戾。 卡座狭小,皮质沙发像是被人盘包浆了,滑腻腻的触感。蒋聿大马金刀往那一坐,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岔开着,膝盖时不时蹭到她的。 在这种情景下,她反而还会沉下心去看那些廉价的“荷尔蒙腥气”。 台上正演“飞镖射气球”。没穿几件布料的人妖岔着腿,全凭那处发力,还要讲究个准头和力度。 猎奇,低俗,但也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蒋妤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所谓的“见世面”,确实开了眼,觉得人类进化成直立行走可能就是个错误。 转念又心说什么上流社会,什么名媛千金,剥了皮大家都一样。为了钱,有人在台上用**飚飞镖,有人在台下被疯狗拎着到处跑,还得为了一点利润赔笑脸。 她侧头看蒋聿。 旁边人倒是淡定,大概是这种乌烟瘴气的场子见多了,或者单是那副黑心肝早就百毒不侵。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两只烟头,第三只就夹在指间任由它烧,一缕青烟直直往蒋妤鼻子里钻。 “抽烟上瘾啊?”蒋妤皱眉朝他发作,“能不能离我远点,熏死了。” “嫌熏就出去。” “凭什么我出去?” “那就忍着。” 对方无波无澜地把她从头看到尾,然后居高临下地嗤笑一声:“大小姐脾气。” 蒋妤拧着眉离他远了些。 他瞥见她动作,非但没灭,反而恶劣地深吸一口,捏住她下巴把那口烟全数渡到她脸上。 蒋妤被呛得直咳,眼泪花都出来了,一抬腿狠狠跺在他鞋面。蒋聿连躲都没躲,任她踩,只有嘴角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些。他攀住她肩膀将人带回来,抵在她耳侧慢悠悠道:“要不要上去跟人家学两招?” 蒋妤没听清:“什么?” 蒋聿顿了顿,喉结一滚,复又重复一遍:“让你好好看,好好学。看人家那核心力量和收缩自如的控制力。你看看你,稍微用点力就哭爹喊娘,除了会叫还会什么?” 蒋妤听清了,怒火一蹿,扭头就要开骂。然而一只手横在她肩膀上,将她人压得一矮,那男人借着这个动作再度向她凑近,鼻尖触碰上她的。 “术业有专攻。”蒋聿慢条斯理,“人家这也是凭本事吃饭。不像某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实际上就是中看不中用。” 蒋妤脸腾地烧起来,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被这浑话激的。 “你有病吧?你还要不要脸?”她咬牙切齿,“这种绝活你怎么不去学?我看你挺适合,以后蒋家破产了你还能来这儿卖艺,艺名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叫‘铁杵磨成针’。” 蒋聿低笑出声。 “我不行。”他把烟灰磕进烟灰缸,眼神在她身上那条鹅黄裙子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平坦的小腹,意有所指,“我没那配置。这属于老天爷赏饭吃,我看你这配置挺高。” “滚。” 蒋妤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就要往他头上招呼,半路被蒋聿稳稳截住手腕,往怀里一拽。 “急什么?”他散漫说,“让你学你就学。不说学个十成十,学个皮毛回去哄我也够了。省得每次都要我伺候你。” “谁要哄你?”蒋妤冷笑。 “爱学不爱。”他啧一声,手拍拍她的头,和她碰了下杯。烟味儿随着酒水一同下咽,喉咙都是苦的。 台上换了节目,两猛男上来表演泰拳。以酒代水,以拳代沙袋,在台上暴戾互殴,赢的站着,输的躺下,被人搀扶着送去后台。台下欢呼声一片,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只是很单纯的欢呼。 四四方方一个空间,四面全封闭的,酒、烟、灯光,混合成一团厚重的糜烂。 她实在受不住这乌烟瘴气的地界,把那双丑出天际的乐福鞋在地上蹭了蹭,起身要走。 “去哪儿?”蒋聿只眼皮撩了一下。 “撒尿。”蒋妤没好气,拎起一旁镶钻的小手包,“还要向您汇报流量?” 蒋聿嘴角扯了个极其欠揍的弧度,慢悠悠道:“怎么,还要老子把尿?” “把个屁。” 蒋妤抬脚就在他小腿胫骨上狠狠踹了一记,趁他还没发作伸手掐人的档口,一尾鱼似的钻过攒动的人头,直奔后门。 身后那道视线跟钩子似的挂在背上,直到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面震耳欲聋的泰式电音和那种让人窒息的腥气。 后巷又脏又乱,空气不见得清新,有下水道的臭味直钻鼻腔。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来拉客的皮条客身上散着酒气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蒋妤下意识躲开,沿着墙根往里走,终于呼吸顺畅了些。再往前就没了霓虹灯,渐次黑下来。污水顺着墙根蜿蜒,电线杆上私接的电线缠得像乱麻,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 拐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转角,两个黑影蹲在垃圾桶的阴影里。 是两个小孩。也就七八岁的年纪,很瘦,风一吹上半身t恤就鼓鼓囊囊地胀起来。只有眼睛格外大,两双黑黢黢的瞳孔便一瞬不瞬盯住了闯入者。 第42章 蒋妤被盯得汗毛都竖起来。后脊梁一阵嗖嗖的凉,比巷子里阴风阵阵更要阴森些。 此时很难不想起些杨骁哄小孩般口吻的话。太招摇的外来客在三不管的地界里就是行走的肥羊。哪怕她现在脚踩二三十块的一双丑鞋,身上一身行头估计也够俩小孩全家吃上几个月。 她想走,脚尖刚转了一半,视线在那两双赤着的、黑乎乎满是泥垢的脚丫子上瞟去一眼,可到底还是没狠下心。 “看什么看?”蒋妤虚张声势地凶了一句,手却伸进手包里翻找。 翻出来的东西不多,几颗包裹在透明糖纸里的薄荷糖,还有一把揉得皱巴巴的泰铢。 她招手示意孩子挨近些,一股脑全塞进其中稍大那个的手里。 “拿去买糖吃。” 禁忌蝴蝶 第49节 小孩盯着手里的东西,目光闪了闪。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谢谢姐姐。” 她没接话,手背过去在裙子上揩了揩,转身想走,裙摆却被人拽住。 “谢谢姐姐,去吃水果。”她回过身,垂眸见小孩仰着脸讨好地冲她笑,那双过于大的眼珠子黑白分明,“前面就到,妈妈刚切好的。” “姐姐不吃,姐姐还有事。” 蒋妤没什么耐心哄孩子。可脏兮兮的小手却不肯松,两双眼睛仍旧殷切地盯住她。 “松手呀!” 她跟小孩交涉未果,急着想跑,然而小孩拉得死紧,任她怎么拽都脱不了身。 “姐姐不吃,姐姐要走了。” 她差点都想用蛮力掰开小孩的手指,又怕伤到人,急得额角都出了薄汗。 “要去的。”另一个小的也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哭腔说,“姐姐给了钱,不跟我们去解释清楚,爸爸会以为是我们偷的。” 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青紫的淤痕,怯生生道:“爸爸会打死哥哥。” “真的,就几步路。” 她一瞬间的迟疑被对方精准捕捉。 两道一轻一重的嗓音一唱一和,可怜兮兮半拖半拽着蒋妤往巷子深处走。 左拐右绕,周遭的霓虹灯彻底死绝了,越往里走越暗,路也越窄。两边是黑漆漆的墙,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一户户破破烂烂的木门,被风一吹摇摇欲坠。 “喂,到底到了没?” 蒋妤再往巷子深处走就没了胆。 越是空寂的地方,越是容易显出自己孤零零的身形,便愈发觉得不安全。况且深巷四通八达,她已经辨认不出来时的路。 “到了。”小孩指向前头一排层层叠叠低 矮的窝棚。野兽正张着黑洞洞的口,等待着不速之客的进入。 蒋妤后背那一层汗毛全立正站好。她猛地甩开小孩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显然已经晚了。 两道瘦小的身影如野狗般四散开来,围在她逃跑的路径上,然后一左一右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大声哭喊道:“救救哥哥,救救哥哥。” “呜呜呜,求求你了,救救我们。” “呜呜呜呜……” 蒋妤吓得魂飞魄散,张口正要喊,一个不经意的抬眼,猛地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 小孩身后那团阴影里有另一双眼睛正同样盯着她。 浑浊,安静而诡谲,同样黑漆漆的寂静。 她瞳孔一缩,反应过来之前一块湿腻腻的布便从身后死死捂住了口鼻。刺鼻的乙/醚味还没来得及冲进肺叶,后颈又挨了重重一击。 世界在这一秒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那两个孩子冷漠得近乎麻木的眼睛上。 * …… 人呢? 台上泰拳打得正酣,血水汗水飞溅,底下叫好声震天。蒋聿把第五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瞥一眼腕表。 二十分钟。 小王八蛋是掉坑里了还是想在厕所里安家? 消息不回,打过电话显示忙音,他烦躁地“啧”出一声,起身踹开脚边的酒瓶子。卡座边一个穿黑背心的泰妹见他起身,立刻像条蛇似的缠上来,媚眼如丝地想往他身上贴。 “滚。” 蒋聿抬手格开,大步流星往后门走。 铁门被推开,热浪卷着臭气扑面而来。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垃圾堆里刨食,见有人来,立刻弓着背发出警觉的呜咽,旋即一溜烟窜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没人。 蒋聿单手插兜,视线在这一地狼藉里扫了一圈。 “蒋妤?” 只有回音。 舌尖顶了顶腮,烦躁劲儿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玩失踪?还是又跑哪儿去撒野了? “蒋妤。”他又叫了一声,“人呢?” 回音顺着后巷长长的甬道撞上另一面墙,再一圈圈荡回来。 他耐着性子往前走了两步,踩过一滩积水,溅起几点泥点子。忽然踢到了什么硬物,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底下停住。 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昏黄路灯光,一小点晶莹的反光的东西在烂泥地里显得扎眼。 蒋聿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裹着,沾了半边泥。 是在车上时他嫌她嘴里一股子混香精的甜腻酒气难闻,随手从置物格里抓了一把塞给她,让她清清口,被她搁进了手包里。 他眯了眯眼,随手将脏了的糖一撂,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电话仍是不通。 他舌尖抵着上颚来回碾磨了两下,然后一声轻嗤,就着手机的一点亮光再度折返回去。 霓虹灯下重归热闹。 蒋聿点了根烟,靠在满是涂鸦的墙壁上。 一分钟。三分钟。十分钟。那扇铁门进进出出不少人,有浓妆艳抹去赶下一场的人妖,有喝得烂醉被拖出来的酒鬼。没有蒋妤。不知道第几拨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下,多看了两眼,呜哩哇啦的用泰语讨论什么。他一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拨人立刻噤若寒蝉,一溜烟散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一次拨过去是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提示对方已关机。 蒋聿烦躁地把烟头按灭在墙上,大步流星往前走,拦了辆车直奔最近的警察局。 * 东南亚的夜生活丰富多彩,本地人大多嗜烟嗜酒,夜猫子一抓一大把。 可惜大晚上的还能到警局上班的人不多,值班的两个警察年纪都不大,其中一个正忙着用谷歌翻译跟个金发鬼佬鸡同鸭讲,另一个坐在电脑前,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 “失踪啊?”敲键盘的警察慢吞吞从抽屉里掏出一张表格,连眼皮都没抬,“填个表。姓名,国籍,护照号。刚丢的?那不行,得满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 蒋聿把护照往桌上一拍,压着火道:“刚才在patpong一条后巷丢的,我现在就要查监控。” 警察瞥一眼那本特区护照,又打量了一下蒋聿这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行头,把他归类为那种来寻欢作乐结果把伴儿弄丢了就疑神疑鬼的富家少爷。 “那是死角,没监控。”警察耸耸肩,一脸爱莫能助,“先生,patpong那种地方,也许你的女伴只是遇到了更有趣的朋友,或者喝多了在哪个角落睡着了。回去睡一觉吧,明天人就回来了。” 遇上更有趣的朋友——人贩子?还是喝多了在某个角落里睡着了——被人贩子扛走去当橱窗里的花瓶还是要被送去黑诊所做器官摘除术? 蒋聿冷笑一声,一把揪住警察的领口将人从椅子上提起来:“更有趣的朋友?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想让我把你这层皮扒下来?” “喂,喂,干嘛呢你?!” 眼见两人就要在警局里打起来,一旁忙着跟鬼佬鸡同鸭讲的警察拍案而起,下意识摸枪,掏了半天发现自己没带在身上,于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拔高音调,“你这是袭警,我” “你想怎样?”蒋聿看了他一眼,周身气压骤降,“把我关进去?”他抽回手,松了松袖扣,一双眼睛黑得冷厉,几乎能迸出刀子来。 那警察被他眼里的冷光逼得后退了半步,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你等着”,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不知道是去找援助还是想去打电话摇人。 蒋聿和剩下那个僵持半分钟,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出了警局大门,曼谷湿热的夜风兜头浇下来,反而让他冷静了些。他在台阶上站定,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蒋妤说过他黑着脸的时候像条要吃人的疯狗,满脸写着“不要命的你就上”。 其实仔细想想,蒋妤说得一点也没错。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身暴戾。 蒋妤失踪了一个多小时,他火气大到恨不得把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给掀了。小王八蛋虽然爱惹事,但从不在他眼前作大死,更不可能无缘无故一声不响玩失踪。——万一呢?她那副看着鬼精实则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蠢样万一当真遇上什么图谋不轨的人呢? 这里不是中国,也不是港岛,警匪一窝鱼龙混杂的地方,他还是收敛些比较好。但与其指望这帮废物,等人找到了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蒋聿叼着烟,将手机摸出来,拨了个号出去。 他不乐意欠人情,更厌恶不得不去求人的感觉。尤其是女人的。但眼下这情况这是最快的一条道。 ----------------------- 作者有话说:梳理剧情花了一些时间,明天多更![抱抱] 第43章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帕塔拉的声音欢快地传来:“nick?这么晚了找我有事?是不是改变主意想来我的party了?我在下午的地方……” “有事。”蒋聿打断她。烟雾一缕缕升起,他一只手揣进兜里,吐出一口烟,嗓子被尼古丁和焦油勾得哑了些,“我也想来。但我这儿出了点小状况,恐怕得麻烦你帮个忙。” “什么事值得你亲自开口?”帕塔拉笑了一声,显然没当回事,“车坏了?还是被哪个辣妹缠上了?” 蒋聿言简意赅:“人丢了,patpong这块儿。几分钟前还在,转眼就没影了,电话关机了。” 电话那头音乐声嘈杂,帕塔拉显然是喝高,脆声笑道:“哇哦,一亿泰铢的粉钻也没哄好么?你的小猫咪吃醋跑了?还是你也玩腻了,想换个口味?这不太浪漫……” “帕塔拉。”他沉下脸,余光瞥见个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的警察,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哎呀,别紧张嘛。”帕塔拉嬉笑说,“说不定是看上了哪个帅哥,或者在那边迷路了。那里巷子多,转晕了也是有的。你要是实在担心,我让人……” 话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泰语,帕塔拉的笑声戛然而止。 禁忌蝴蝶 第50节 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边安静下来,音乐声被一道门隔绝 在后头。再开口时,帕塔拉已经止了笑:“你说哪里?patpong?” “对。” “几巷?” “不知道。” 沉默了两秒。接着那边换了个低沉粗粝的男声:“地址发过来,在那别动。” 电话挂了。 蒋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又抽了两口烟,火舌舔到烟嘴,狠狠碾灭在台阶上。他低头看了眼脚边一地的烟头,掸掸烟灰,转身下了台阶。 * 二十分钟后,一辆改装皮卡嚣张跋扈停在了警局门前。车灯雪亮,把这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如同白昼。 隔着降下的车窗,帕塔拉坐在副驾,手里夹着支女士细烟冲他挑了挑眉。 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 估摸二十一二的年纪,高且精壮,黑t黑裤,裤腿扎进靴子里。寸头,皮肤是常年在热带暴晒出的古铜色,右侧眉骨上一道陈年旧疤一直断到太阳穴。火药混铁锈的冷味,像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但杀气未消。 帕塔拉指了指蒋聿:“这是nick。”又指了指男人,“卡山。” 卡山没什么表情,视线在蒋聿身上扫了一圈,又半眯眼打量了一下警局的牌子,用泰语对帕塔拉说了句什么。 帕塔拉摆摆手:“先上车,边走边说。” 车子发动,发动机在夜晚的小巷里轰鸣,引来一片狗吠。 蒋聿坐在后座,帕塔拉和卡山坐在前头。驶过一座座铁皮棚屋时有人醉醺醺地从巷子口扶着墙出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扑通一声摔在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那头一头卷毛听见动静,醉醺醺地往这边瞟,露出来的胳膊满是刺青。 蒋聿看了眼窗外,佯装不经意问道:“这一带很乱?” “乱得很。”帕塔拉打了个酒嗝,“卡山说上个月有好几个游客失踪,备了案,到现在还没找到。” “你怎么说?”蒋聿问卡山。 卡山淡淡回了句泰语。 帕塔拉:“他说八成是死了。” 后座气压一沉。蒋聿面无表情,但帕塔拉能感觉到气温骤降。她赶紧摆手,把抽了一半的烟摁进车载烟灰缸:“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nick。”话毕又添上一句:“不过也确实好不了多少。” 卡山从后视镜里瞥了蒋聿一眼,用泰语说了些什么,帕塔拉的脸色彻底垮了。 “卡山说,进了这里的人就像沙子进了漏斗。会被筛选,分级,然后送去不同的地方。那是另一条消化道,吃进去的东西鲜少有再吐出来的。”她顿了两秒,声音低下去,“这里是坤帕的地盘。” 蒋聿扯了下唇角,没能笑出来。过来别人的地盘总得对本地几尊佛像有个数。坤帕是其中最黑的那一尊。 卡山目不斜视,终于用英语开了口:“最好的结果是被卖到附近的场子里,最差的是送去边境。从筛选到转移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 “我爸爸……我现在联系不上他。”帕塔拉抓了抓头发,“他晚宴过后就跟几个叔伯去了清迈,坤帕那边……我爸爸就算在也不会直接跟他撕破脸。” 皮卡重新拐回后巷。 迈凯伦还停在巷口,半小时前还人声鼎沸的秀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门口只剩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人。 卡山一个电话拨出去,几分钟后一辆摩托车从巷子深处开过来。一前一后坐着俩健壮的黑背心男人,为首高个从车窗里递给卡山一只透明塑封袋。 深色带着湿气的毛巾。 卡山将袋子往后扔给蒋聿:“乙/醚。” 他捏了捏那毛巾,心脏一阵发沉。将东西扔还回去,视线扫过旁边帕塔拉。 帕塔拉在和家里通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让他们赶紧联系颂猜联系坤帕,问问情况。 他不想干等,便问卡山:“能从你们那儿再调点人吗?” 卡山摇头:“去了也没用,那片区域不好下手。唯一的线索是他们大概率会先走水路。” 曼谷河道密如蛛网,走水路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帕塔拉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一个能联系上她爹,最后把电话摔在仪表盘上,泄气道:“妈的,老头子肯定又是去清迈哪个山沟沟里拜佛了!” 蒋聿一脚踹在前座,“哐”一声震得帕塔拉心脏一抖,踹得卡山往前一倾,侧身掀了掀眼皮,冷脸像下一秒就能飞出冰刀子。 “封路,搜车。坤帕的人现在肯定还没来得及把人运上水路,挨个查,每个路口收费站都堵死。” “不可能的nick。”帕塔拉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这是泰国,不是港岛。你以为坤帕是吃素的?他在这里的势力比警察还大。我们的人还没到地方,他的人就已经把人送出境了。” 卡山用泰语补充了一句。 帕塔拉翻译道:“他说坤帕手底下的人最常用的路线是走水路到北榄府,那里有他的私人码头,直接上船出公海。” “那他妈还等什么?去北榄府堵人!”蒋聿的耐心彻底告罄。 “办不到。”卡山再次开口,用生硬的英语终于舍得多说几个字,“坤帕的码头不止一个,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去哪个。而且我们的人也进不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蒋聿低笑一声,“你们是来这儿观光旅游的?还是给我当导游介绍风土人情?” 卡山却没动怒,只说:“你就算强闯也没用,只会把人逼急了。” “那就让他急。”蒋聿冷笑,“我他妈现在就很急。” 他伸手去拉车门。 “喂!nick!”帕塔拉叫住他。 蒋聿咬着后槽牙回头:“别告诉我你还是没办法。如果你也没办法,那就让我下去。” “你下去能干嘛?去堵收费站还是去跟警察扯皮?去坤帕的场子里挨个问,说你丢了个小姑娘?还是去跟那些马仔讲道理?”帕塔拉急了,“你连泰语都不会说!” 蒋聿从没这么无助过。 他知道卡山口中的“消化道”和其后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这里是被欲望染指的恶之花天堂,千百种腐臭糜烂的黑暗面在这片土地的背光处生根发芽,并迅速壮大。他当然没有瞧不起哪种生存方式的意思。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他也懒得管那些人如何作死。 可蒋妤就在那里。 香槟的甜,晚风的湿,还有那双总是让他心烦意乱的像野猫一样又甜又野的眼睛。她光着脚在曼谷街头跳舞,她装醉往他怀里钻,亮晶晶的眼睛说要玩空城计。 他妈的空城计。 真他妈把他当傻子耍。 她可能就他妈在离他不到一小时车程的地方水深火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一样被无能为力困在这里,连同帕塔拉卡山一行人一起像群废物。 卡山瞥了眼后视镜。 他见过很多脾气恶劣的人,此刻后座这人无疑其中翘楚。恶人自有恶人磨,卡山对此深信不疑。他只是又拨了个电话出去,对着那头用泰语快速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对蒋聿言简意赅道:“杨骁。” 蒋聿开门动作一顿。 帕塔拉也愣了:“找他干嘛?” 卡山再次开口,由帕塔拉翻译道:“他说他也不确定杨骁会不会帮忙,但杨骁在这也有人,坤帕肯定认识他。而且他能和坤帕讲上话。” 蒋聿没吭声。 “杨骁那人吧……”帕塔拉皱着眉斟酌了下,“怎 么说呢,虽然杨家现在洗白上岸做正经生意,但他这人邪性得很,我们从来都搞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听说上个月老缅那边有个军火贩子想把手伸到清迈,好像是因为几条运输线跟谁起了冲突。那人放出话来要让挡路的人好看,结果第二周就在自家别墅里被爆了头。他们怀疑是杨家做的,但又没证据。” “听说杨骁本人枪法也好得不正常。”帕塔拉看向卡山,“你知道的,对吧?” 卡山只是别开视线,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后视镜里蒋聿那张脸,说道:“他最近刚好也在曼谷。” 蒋聿沉默着坐回去,“砰”一声关上车门。 他早就猜到七八。他早知道杨骁在这。蒋妤这小王八蛋不是一个人来的曼谷,那副有恃无恐的劲儿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好,好得很。 那是他的好妹妹,他把人好吃好喝惯着养着,结果人转头就找了条更粗的大腿抱着,一边在他床上跟他演什么破镜重圆的戏码,一边背地里跟那个当年坑得他差点翻不了身的笑面虎暗通款曲。怪不得敢扔那一亿泰铢的项链。 怒火和一种更深更陌生的情绪——恐慌,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心脏。他竟然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蒋妤先前一个月在澳门的经历几乎一无所知。 他只当她是去胡闹,他只当她是犯蠢撞进杨骁的地盘。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第44章 凌晨两点,杨骁将房号发给卡山,正坐在露台上吹风,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视线漫不经心地投向街对面一排几乎被各种颜色的霓虹灯填满的建筑。 曼谷最繁华的一条街,俗称“三不管”地带,美艳的人妖、吊带短裙的泰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鬼佬,各种肤色各色面孔在同一条街上穿梭。 半空中装着电子风铃的花篮悬挂着,顺着微风轻轻摆动。 楼下的金发鬼佬不知道说了什么,对面的白裙女人捂着嘴巴咯咯笑。 杨骁刚要起身回房,电话铃猝不及防响起。 马来西亚分公司负责人打来,讲棕榈油期货市场的突发变故。电话讲了十多分钟,直到那边说完,杨骁才重新摸出烟盒,就着冰块化完的威士忌咽下最后一口烟。 “我说过,”杨骁把手机夹在颈窝里,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往卧室走,“按b计划走,损失报给我。” 这头负责人的电话挂了,另一边立刻铃声又响起来。 “阿骁!你得救我!这帮扑街不想活了,敢扣我的车……”与之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嘈杂的电音和女人尖锐的叫骂声。 杨骁把手机拿远了些,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只温和地打断了对方的鬼哭狼嚎:“叔,你要是在那边待得不舒服,我不介意让人把你接回去老宅。你知道老爷子的脾气。” 对方瞬间静了音。 “这点破事都要找我,看来你是真把自己当废物养了。” 杨骁没给对方再辩解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卧室藤编圆桌上。 屏幕又亮了,是卡山的信息:“到了。” * 蒋聿沉着脸站在门外。 暹罗柏悦,杨骁住的三十二层套房,就在蒋妤之前房间旁边。怪不得那晚小王八蛋投怀送抱撒娇耍泼,七十二般绝技齐上也非要换酒店,果真不是心血来潮,是怕他撞见奸夫,是早就盘算好的调虎离山。 禁忌蝴蝶 第51节 好得很。 他浑身的火气像找不到宣泄口的岩浆似的,在皮下突突地跳。 帕塔拉和卡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个面露不解,一个无所吊谓。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房门刚开一道缝,杨骁的视线就已经转过来,嘴角微微上扬,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蒋少,好久不见。” 蒋聿没搭腔,长腿一迈直接跨进门,视线在房间里梭巡一圈。 同样的套房格局,落地窗半开,风把白纱帘吹得鼓起又落下,露台就在半掩的纱帘背后,和隔壁那一间共用,只仅仅在其间隔一道半人高的雕花栏杆。手脚要利索些,稍微一撑就能翻过去。 蒋聿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扇落地窗看了三秒,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没等杨骁开口问话,他首先转身三两步上前,一把揪住杨骁衣领,手腕一拧将人狠狠掼在墙上。杨骁手中玻璃杯脱手而出,在地板羊毛毯上滚了几圈。 “人呢?”他盯着杨骁,“杨骁,蒋妤呢?” 杨骁好整以暇:“你家细妹,问我做什么?蒋少找人找到我这儿来,未免太瞧得起我。” “蒋聿。”他慢慢笑了,“求人办事,不是这个态度。” “老子不是来求你的。”蒋聿眼底戾气翻涌,一拳就挥过去。 拳风被截住。 卡山不知何时已经欺身而上,一手钳住蒋聿的手腕:“冷静。” “冷静你妈。”蒋聿甩手想挣脱,奈何对方像座山,他竟挣脱不开。 “我操……” 话没说完,人就被卡山推着转了个身,往门板一搡。卡山力气大,比蒋聿还高两厘米,将他按住轻而易举。 “蒋少火气还是这么大。”杨骁微微一笑,“当年在澳门也是这么冲动,吃亏还没吃够?” 蒋聿眼角一抽,怒意被戳到痛处,不退反进。狠狠一挣,卡山顺势松开手。蒋妤消失的每一秒都让蒋聿怒火中烧,哪还有心思跟别人打太极。他盯住杨骁,一字一句说:“她跟你来的,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消息很灵通。”杨骁笑了笑,并不否认,“不过她成年了,有行动自由。我并不是她的监护人,也没义务当保姆。” 对方这种态度让蒋聿的情绪不受控制地燥起来,火药桶一点就着:“你他妈少在这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咬牙说,“还有。你最好记住,你少打她主” “哦?”杨骁不怒反笑,打断他的话,“蒋少以什么身份警告我?你是她什么人?哥哥?前哥哥?男朋友?还是情人?” 蒋聿眼神一暗,克制地呼出一口气,没有答话。 杨骁看着他,目光慢悠悠下移,从他皱得死紧的眉眼滑到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最后平静说:“蒋聿,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护住谁,所以最好别让自己的软肋暴露人前。就像我从前对你说过的,别感情用事,因为那没用。” 帕塔拉听着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见气氛僵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们俩能不能先别打机锋了?杨先生,你看在……” “我知道。”杨骁截下她的话,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蒋聿,“坤帕那条线我也有些耳闻。最近他手底下的人不太规矩,为了填那几条新开的走私线,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里塞。想从他嘴里把肉抠出来,光靠钱不行,靠面子也不够。蒋聿,你准备拿什么换?” 蒋聿冷冷看着他。 “你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现在给不了。”杨骁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也没关系,这笔账可以先记着。毕竟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他说着,对卡山一扬下巴:“码头那边的人已经去堵了,坤帕的一个堂侄欠我个人情,让他带人去北榄府的二号仓看看。卡山,去开车。带蒋少去见识见识曼谷真正的夜晚。” 卡山只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蒋聿却没动。他突然问了一句:“那天晚上,你也在这儿?” 杨骁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没否认,只是似笑非笑地回视过去,成年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恶劣昭然若揭。 “酒店隔音不太好,不过蒋小姐的声音确实很有辨识度。” “操。” 蒋聿低骂一声,怒火汹涌得几乎忘了此行来意。一步上前揪住杨骁的衣领,拳风擦着鼻梁骨就要砸下去。 杨骁面上笑意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抵住蒋聿拳头,淡淡提醒:“这一拳下去,我不保证还能联系上坤帕。” 拳头堪堪停在离他鼻梁几公分的地方。 蒋聿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笔账,等把人找到了,我慢慢跟你算。” 说完抽回手,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房间。 * 北榄府港口。 蒋聿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集装箱,密密麻麻如同围墙,数不清的货柜车和装卸工穿梭其中。 在码头工作了十几年的老摩的司机把摩的开得飞快,一手扶着把,一手用手机打电话,神色紧张:“出事了!铁老三和老三他弟的车被扣在二号仓,有人在那边 守着……听说是为了老三那辆……” 话没说完,摩的突然紧急刹车,同时“砰”一声巨响,皮卡擦着摩的猛然停下,吓得司机一屁股从车上摔下来。 蒋聿冷着脸下车,看了看周围,视线锁定一侧的一溜货柜车。 卡山会意,三两步上前,一把揪住司机的衣领:“你们从哪儿来的?” 司机手脚乱摆,说不出一个字。 “看来是泰语不好用。”杨骁慢悠悠地走上来,抽出几张一百的美金丢过去,“说,你从哪儿来?” 司机这才找回舌头,指着二号仓的方向双手合十,结结巴巴拼命告饶,甚至不敢直视卡山的眼。 帕塔拉听了两耳朵,脸色难看地转过头,对蒋聿摊手:“搞错了。是走私车的,几辆从马来西亚偷运过来的汽车配件正急着换标转移,怕被条子查。” 所谓的“出事”,不过是两帮倒卖豪车零件的黑中介在分赃不均上动了刀子。 蒋聿站在夜风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他一脚踹飞了脚边不知是谁落下的扳手,金属“砰”地砸在摩的铁皮上,震得那司机抱头叽里呱啦地惨叫。 蒋聿听得脑仁疼,正要上前补一脚让他闭嘴,身后传来手机铃响。 杨骁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便眉头微挑,说了句泰语挂断。他视线越过明明灭灭的烟火气,落在蒋聿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上。 “别拿这倒霉蛋撒气了。”他说,“好消息,人不在船上。” 蒋聿动作一顿,回过头:“在哪?” “灯下黑。”杨骁抬了抬下巴,示意卡山去开车,“坤帕这阵子忙着在那边搞大动作,没空管这些苍蝇腿肉,底下的马仔就自己开了小灶,在地下俱乐部弄了个‘盲盒拍卖’中饱私囊。” 帕塔拉听得脸色一白:“你是说……” 杨骁戏谑道:“就是你想的那样。蒋少,你要是去晚了,说不定就得花大价钱把你妹买回来了。当然,如果你没带够钱,我不介意借你,九出十三归。” “滚。” 蒋聿反手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卡山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去。” 第45章 蒋妤在窒息的晕眩中猛然惊醒。 头还晕着,心跳一下下砸在胸腔里,一声更比一声重。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翻来覆去,腰腹一阵阵抽痛,后背冷汗将贴身的衣物浸透。 手背在身后被扎带捆着,眼睛上蒙着黑布。但大概是那帮人绑得不走心,或者是她在昏迷中蹭松了,下方露出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借着那道缝隙,蒋妤勉强辨出眼前的轮廓。 黑乎乎的房间,勉力仰起头,见顶上一盏昏黄灯泡摇摇晃晃。她更快地垂下眼,地上散落酒瓶、铁笼、麻绳。全是人,像摞麻袋似的横七竖八倒着。有呜呜咽咽哭的,有一动不动昏着的,还有几个挤在角落里发抖。 汗味、尿骚味、还有不知什么化学药剂的怪味儿扑面而来往鼻腔里钻,蒋妤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说话,张嘴才发现嗓子干得像吞了刀片。勉强挤出点声音:“喂,你们……” 没人理她,自顾不暇。 蒋妤眼珠动了动,看向离她最近的一个。女孩缩在墙角,裹着件脏兮兮的吊带,头发乱得像鸡窝。蒋妤用脚尖蹭了蹭她。 “喂。” 抬起脸的是将黑布濡湿的满面泪痕。棕色卷发,白皮肤。 蒋妤试着改用英语:“wherearewe?” 女孩只是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一串蒋妤听不懂的话,她刚要再问,女孩已经埋下头呜呜地哭起来。 蒋妤只能放弃。试着挣了挣手上的扎带,越挣越紧,塑料勒进肉里生疼。她往后挪了一点儿,靠着墙喘气。手指抵上金属的冰凉触感,她侧头瞥去,身后是一架铁笼,笼中趴着的人生死未卜。 早知道就不逞什么善心给小孩塞钱了。早知道就该听蒋聿的话乖乖待着别乱跑。蒋聿。蒋聿。他现在肯定发现她不见了。以他的脾气八成已经砸了那破秀场。他能找到这儿吗?这是哪儿?她自己都说不清。 冷静。冷静。她竭力让自己清醒,眯着眼透过缝隙数了数房间里的人。九个。五个亚洲面孔,四个白人。年纪都不大。 蒋妤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腕上的扎带往铁笼钢条上蹭。手不着力,视角受限,她磨得满头大汗,裙子被挤上大腿根也再顾不上,磨得手腕和手肘一片血肉模糊,终于将捆得死紧的扎带磨松了些,后背已然湿得能拧出水来。 她心头一喜,正待调整姿势继续,却听门外夹杂在混乱音乐声中的说话声大起来。蒋妤立刻停下动作屏息静气。 外头人说的是泰语,口音很重,听不大懂,只断断续续听见“c货”、“东尼”、“坤帕”、“昂”几个字,没头没尾。 正听得起劲,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嘭”地推开门,大步跨进来。 蒋妤被这声吓得心脏骤缩,本能地往后挤,身体蜷缩起来,低下头,长发往前挡住脸。 靴子一前一后停在她两米之外的地方,那两男人“啧啧啧”了一阵,一个人用拗口的英语说:“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出来撒野。” 另一个笑道:“有几个钱就真当自己是老大了。你是没见他那新相好的韩国妞,他是被美色迷了眼,都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女人,全世界都是女人,这女人一茬接着一茬的来,有钱都得去消受。那种女人,说不准哪一天就把他给卖了。”男人砸砸嘴。 “那也是他的事。别管那么多,先把这批解决了。” “你也不怕得罪了老大,咱们把人卖了,回头他要是清算过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怕什么?”那人笑了两声,“他自己玩脱了,钱还没还清就想把上次那批货转手,我巴不得他找上门来呢,那些黑账正好可以一并了了。” 说话间,两人拿起条铁棍挨个拨了拨关在里面的人。当金属触到蒋妤时,她全身都紧绷起来。 “别乱动。”那人踢了她一脚,“老实点。” 她不敢再动,听着两人一个个地往下检查。 “这个,太瘦。” 蒋妤心脏狂跳,悄悄掀开眼皮瞥去一眼,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用脚尖踢了踢缩在最里面的一个女孩,嘴里嚼着槟榔,一口红水吐在地上,歪着嘴笑:“没料,客不喜欢。” 另一个戴金链子的附和着笑,盯住了另一个金发的洋妞,淫邪地吹了声口哨:“这个好。上次有个俄罗斯佬就喜欢这款,这一单能抵俩。” 禁忌蝴蝶 第52节 两人叽里咕噜商量了一阵,金发洋妞被拉扯着强行拖起,哭嚎着死命挣扎,被金链男甩了两耳光,再没了声音。 “这个……这个长得也不错。”蒋妤听到自己又被点了名,心跳如雷。花衬衫男人折返回来,盯住她的脸,咕哝道,“好货,起拍得要多加点钱。” 金链子随口问:“她说什么语言?” “不知道。”花衬衫揣手进兜里,“先关着,一会儿来看看。” 两人转身离开,房间的门重新合上。 原本趴在地上的几个人渐渐有了动静,不知道是哪个女孩先哭出了声,紧接着是一片压抑的啜泣。 蒋妤绷着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又累又怕,后背抵住角落里的铁笼,手腕处磨破的皮肉火辣辣地疼。恐惧像潮水,一波退去,另一波又汹涌而上。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妈的。还不行。还不行。不行。不能等。 她咬紧牙关,继续将扎带往铁笼的焊接点上猛蹭。一下,两下,塑料边缘在粗糙的金属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手腕快要失去知觉时才终于感觉到那道束缚松了一瞬。成了。 她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手从半断的扎带中抽离。汗水流进眼睛里,又咸又痛,蒋妤忍不住低下头,用肩膀蹭掉脸上冷汗。 门又开了。 进来的还是那两人,花衬衫和 金链子。花衬衫嘴里叼着烟,金链子提着半瓶威士忌,醉醺醺地往里走。 “亚洲面孔是显小。”花衬衫嘴里口齿不清地嘟囔,“床上那些老头就好这一口。但放又放不开,就知道哭,还得花力气调教,真他妈不知道图个什么。” “挑个好货,等会有单大的。” 金链子晃到角落,一把扯起蒋妤旁边那个亚洲女孩。女孩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放开我!求你了!我还有个妹妹在家里等我!” 金链子嗤笑一声:“闭嘴。” 女孩哭得声嘶力竭,突然扭头向着蒋妤:“她!她刚才在弄手上的绳子!我看见了!她要跑!” 蒋妤心脏骤停。 花衬衫和金链子同时转过头。 “操。”花衬衫脸色一变,大步过来一把拽起蒋妤,另一手扯掉眼罩。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还没等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粗暴地翻过去检查,断掉的扎带和血痕赫然在目。 “你他妈找死?” 一巴掌抽在她手臂,火辣辣的疼。蒋妤被打得踉跄,膝盖磕在地上。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花衬衫啐了一口,唾沫吐在她裙摆。转头对金链子说:“给老子绑紧点,别让这贱货再耍花样。” 男人骂骂咧咧用更粗的扎带将她重新捆了个结实,又扯过一块黑布在她眼前缠了好几圈,勒得她太阳穴生疼。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她脑子一阵发晕,被人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推搡着往外走。磕磕绊绊地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人,拽停下时胳膊险些被扯脱臼,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哥,这妞刚才把绳子磨断了,她还想跑。”花衬衫的声音。 “跑?”有个不怀好意的声音笑起来,“跑什么,待会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蒋妤踉跄被推上台,被按住肩膀强行坐下,手腕勒在椅背。 “各位老板,今晚的压轴货。” 视觉被剥夺,只觉有人拿手电筒似的东西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底下响起一片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那人捏住她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强光打在蒙眼的黑布上,眼前是一片血红色的光晕。 “起拍价十万泰铢。” “十五万!” “二十万!” 数字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乱飞。蒋妤死死攥紧手拼命想要维持住冷静,牙齿却不听使唤地咯咯打战。 “砰” 一声巨响,有人狠狠一脚踹翻了桌子,连带着令人窒息的喧嚣声也被这一声巨响硬生生截断,音乐声戛然而止,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 人群立刻重新骚动起来,接着又是一片混乱的桌椅翻倒声,酒瓶碎裂的脆响,尖叫声,叫骂声。 拳拳到肉的声音。 男人低沉的嗓音:“哪个手碰的?” 蒋妤那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那个刚才捏她下巴那人的惨嚎。 “说话。” 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跟前。 “刚才那只手,是不是这只?” “啊啊啊——饶命!饶命!” 咔嚓。 蒋妤浑身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时,惨嚎已经戛然而止。 寂静。所有的动静都停了下来。连心跳声都像是被放大无数倍,在耳膜里砰砰跳动。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好像就是在等他来,等他来嘲笑她狼狈不堪,等他来给她撑腰。 蒋妤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先一步把黑布洇湿了。 * 十分钟前。 蒋聿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脚就是一记。老式的防盗铁门根本经不住他这一脚,锁芯崩裂,激起一阵尘土。 里面的保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迎面砸来的酒瓶开了瓢,蒋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扔掉剩下的半截瓶颈,长腿迈过倒地哀嚎的人,径直往里走。紧随其后的卡山面无表情替他解决掉剩下的几个杂鱼。 这里是个地下拳场改的拍卖场,乌烟瘴气,灯光昏暗。 蒋聿视线精准地定格在最中心简陋的高台上,定格在被绑在椅子上,蒙着眼,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 理智分崩离析彻底。什么坤帕,什么地头蛇,什么后果,全他妈见鬼去。 几个看场的打手见有人砸场子,抄着铁棍就冲上来。 “找死!” 蒋聿只是微微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一棍,等人冲到跟前,他突然起手,一个借力拽着最前面那人的头发就往一旁桌角砸去。那人连一声都没吭就倒了下去,紧接蒋聿扫起脚边一个酒瓶,毫不留情地砸在下一个人头上,一脚将人踹飞出去砸翻了好几张桌椅才停住,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有人骂道:“操,给老子上!弄死他!” 蒋聿冷嗤:“废物。” 话音未落,卡山已经迎面一记重拳砸在又一人脸上,鼻梁断裂,那人顷刻间直挺挺地倒地。 一屋子客人谁也没想到说动手就动手,又惊又怒,却忌惮卡山,一时间不敢上前。 直到所谓的“拍卖师”吓得从台上滚下来,连滚带爬想跑。 蒋聿几步上去,一脚踩住那人后背,将人死死钉在地上。 “刚才喊价喊得挺欢啊?”他脚下用力碾了碾,“二十万?” “不……不敢了……大哥饶命……” 蒋聿冷笑一声,一脚将人踢晕过去。 他走上高台,垂眸看着蒙着眼罩瑟瑟发抖的少女,嗓子像是被掐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指甲掐进肉里,疼痛提醒着他眼前并非幻觉。 那股汹涌的戾气依旧在翻腾,暴怒如惊涛骇浪,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角落一个准备趁机放冷枪的马仔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砰”一声枪响先一步炸开。 马仔手腕一麻,手里那玩意儿脱手飞出去,子弹擦着他手打爆了后面一箱啤酒,玻璃渣混着酒沫子溅了一地。 硝烟味盖过了血腥气。 门口,杨骁随手把那把从保镖手里顺来的格/洛克扔给卡山。 “看来坤帕是真老了,手底下的人连怎么拿枪都忘了。” 场子里管事的胖子此时眯着眼借着昏暗灯光辨认了两秒,那一身肥肉突然就哆嗦了一下。 “骁……骁爷?” 胖子那一脸凶神恶煞瞬间跟川剧变脸似的,点头哈腰地小跑过来,一脚踹开那丢了枪的马仔:“没长眼的东西!连骁爷都敢指!活腻歪了?”转头又冲着杨骁赔笑,“误会,都是误会。您……您怎么有空来这?” “想弄个小玩意儿,刚好有条子找过来,一顺手就把坤帕的场子给端了。” “您……您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哪儿能劳烦您亲自动手……”胖子吓得满头大汗。 “别紧张,老朋友一场。”杨骁笑得一脸温柔,“就是想跟你借个人。” 胖子心说哪个敢不借,您说。 “就那个。”杨骁下巴点了点高台上的少女。 那边寒暄赔笑,台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蒋聿从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一下。那一枪响不响,那是杨骁的事。 她在发抖。 蒋聿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更多的是想杀人的暴虐。 他半跪在她面前。想去碰她的脸,又瞥见自己手背上溅到的血点,动作顿在半空。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才有些粗暴地扯掉了她眼上的黑布。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蒋妤不适地眨了眨眼。她抬头,逆着光,只看见男人黑沉沉的一双眼。 阴鸷的一张脸,眼底全是血丝,下颌绷得死紧,像下一秒就狂犬病大发作。可他就那么半跪着,视线与她平齐,低头解她手腕上扎带。 工业用的扎带陷进皮肉里,更不消说手腕一圈血肉模糊 的青紫。他束手束脚越解越烦躁,最后骂了声“操”,直接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寒光一闪,扎带应声而断。 “哥……”蒋妤喊了他一声,声音沙哑。 蒋聿浑身一僵,抬起头。 “疼。”蒋妤吸了吸鼻子。 禁忌蝴蝶 第53节 他身畔气压低得吓人,良久才粗喘了两下,抖着手扔了刀,咬着牙骂她:“蒋妤,你他妈真行。”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乱跑?” “你就非得作死是不是?非得跟我对着干?” 骂得凶,手上给她擦灰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他握着她手腕,没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 蒋妤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手上动作停了,他见蒋妤红着眼睛,咬着嘴唇,哽咽着说:“我想你了。” 蒋聿脑袋嗡地一声,差点儿给双膝跪下。 “哭什么,别哭了。”他咬着后槽牙,死活压下眼底猩红,“没事了,老子这不是在这儿么。” 蒋妤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蒋聿不知该怎么哄,手在衣摆上又胡乱揩了两把,才捧住她的脸低声问:“能走吗?” 她试着动了动腿,膝盖软得像面条,刚想站起来就往前栽。 腰上一紧。 蒋聿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腰,稍微一用力就把人提了起来,直接打横抱起。 “废物。” 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第46章 蒋聿抱着人一路出了地下室,卡山早将车开了过来。 车门拉开,蒋聿算不上温柔地囫囵把人塞进去。蒋妤小心翼翼避开受伤的手腕,还等没坐稳,蒋聿已经绕去另一头挤进驾驶座,“砰”一声甩上车门。 另几人站在不远处目送那辆迈凯伦绝尘而去,杨骁摸了根烟点上,对一旁还在发愣的胖子说:“今晚这事,坤帕那边我会去说。你手下的人,该怎么处理,不用我教你。” 胖子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杨骁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在夜色里散开。他转头看向帕塔拉,笑了笑:“谢了。” “我可什么都没做。”帕塔拉一摊手,望向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杨先生,你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杨骁弹了弹烟灰,“只是顺便来看看热闹。” * 车厢里死一样地寂静。 蒋妤坐在副驾,低着头。 他用余光看到她半边脸上的泪痕,抿了抿唇,别开脸去。蒋妤偷偷觑他。晦暗光线下他面无表情地盯住前方路段,额角青筋鼓出来,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滚烫。 好像随时能炸。 蒋妤识时务地收回视线,兔子一样缩起肩膀。 车速狂飙,几乎是刚一上路就飙到了一百二,幸亏是下半夜,路上没什么车。 这种难捱的沉默持续了一整个路程,下车时人已经被吹得差不多快干透。她被蒋聿一路抱上楼,见他面色已然如常,丝毫没有暴风雨来临的迹象。 蒋妤揪住他衣服,企图制造出点儿动静来:“轻点儿,疼……” 蒋聿冷着脸:“活该,疼死你算了。”声音凶狠,抱她的动作却明显放轻了不少。蒋妤撇撇嘴,嘴角刚悄悄扬起一个弧度,眼角余光就瞥到了他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出的几道血痕。 回到套房,蒋聿把她往沙发一扔便松了手。还是那副死人脸,打电话叫过上门医生后便靠住落地窗抽烟,眼神落在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没往她这边瞟。 这种沉默比他破口大骂还让人心慌。 蒋妤偷偷观察他。 蒋聿这人怒到极点反而会异常平静,他不吵不闹,就那么冷着晾着,等想好怎么炮制对方了才会慢悠悠地动手。 惊魂落定后就是心虚。跟杨骁来曼谷的事被他撞个正着,这笔账他不可能不算。 蒋妤试探道:“阿哥……” 蒋聿没反应,蒋妤又叫了一声:“蒋聿……” 蒋聿这才偏过头,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别叫我哥,老子不是你哥。” 蒋妤见他脸色又开始臭,不敢再去触他霉头,咬咬牙,作死地说:“要不要……你给我吹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蒋聿原本晦暗的眸色突然转深,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他掐了烟,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蒋妤头皮一麻,紧张地咽口水,下意识往后缩:“那个……我……有点疼……我就随口一说……” “是么。”蒋聿居高临下地瞥她,“想着怎么编瞎话骗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蒋聿垂眸望住她,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半片阴影,眉宇间冷肃的戾气又重了。蒋妤脑子里天人交战,想要是下一秒蒋聿突然发疯,她得怎么迅速认怂才能保住小命。 直到门铃响起,她才喘出一口气。 医生效率很高。查体,清创,上药,包扎。从头到尾蒋聿都只站在几步开外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只是些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没什么大碍。注意不要碰水。”医生照例开了内服外敷的药,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后就准备离开,临走时嘱咐蒋妤记得按时换药。 蒋聿签了单,将人送出去。折回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和两片消炎药。 蒋妤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地接过,吃药时蒋聿在一旁盯着,一张冷脸吓得她差点噎死。 浴室水声开始哗啦啦地响起来。她在沙发上从一头磨到另一头,如坐针毡。他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没底。 浴室门开时她正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听到声音急忙扔了手机爬起来。 蒋聿腰间只围了条浴巾,带着一身湿气。湿法贴在眼尾,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腹肌、人鱼线,最后没入浴巾下摆。 蒋妤抢先一步:“我……我给你擦头发吧。” 小王八蛋永远只有在心虚时才会人模人样。蒋聿对她德行心知肚明,“呵”了声,没理她,兀自吹头发。带着沐浴露柠檬味的水汽蒸腾而上,扑了整整一房间。 蒋妤自讨没趣。等到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平息,蒋聿一抬头就对上蒋妤正襟危坐的乖巧模样,后槽牙顿时咬得死紧。 “知道错哪儿?”他凉凉问。 蒋妤立刻坐得更正:“不应该乱跑。” “还有呢?” “不该骗人,不该……”蒋妤绞尽脑汁,还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蒋聿那边突然轻飘飘地嗤笑了一声,“看来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哪儿。” 蒋妤立马反驳:“我不是……” “你知道你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吗?”蒋聿倏地抬高声音,“啊?你知不知道?” 蒋妤被他吼得懵了一下。 “你他妈永远都……”后半句硬生生截在唇齿间。蒋聿情绪失控,一把摔了吹风机,起身指着她,“蒋妤,我他妈告诉你,要不是这次走运,你就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他这么一吼,蒋妤突然就没了声音。她窘迫地低头,视线盯住自己手背。纱布干干净净,手腕存留的磨破的触感仍在刺刺地疼。 她将手背过去,仰起头时眼角微微泛红:“蒋聿。” “……怎么?”蒋聿对上她湿润的眼眶,忽然就消了火气。室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抓在沙发扶手的指节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还疼不疼?”他终于叹了口气。 “不疼。”蒋妤憋出一句,“只要你不打我,我就一点都不疼。” 他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嗤,表情轻蔑:“蒋妤,你能不能别这么没骨气?” 蒋妤眨巴眼睛,马上说:“行行行,我有骨气。” 蒋聿差点给她气笑。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点了支烟:“我现在不想跟你算账,但最好别惹我。” 蒋妤连忙说:“我不会的。” 蒋聿 瞟了她一眼:“最好是。” 又陷入沉默。 蒋妤盯着他滚动一瞬的喉结,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到他夹着烟的手指,再到手背那几道已经被简单处理过的血痕上。 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哥……” “叫我名字。” “……蒋聿。” “嗯。”他懒洋洋应了一声,只顾着抽烟。 “你……你手还疼不疼?” 蒋聿手一顿,夹着烟偏过头看她:“怎么,公主心疼?” 蒋妤被他这突然的阴阳怪气噎得接不上话,却还是小声地说:“疼的话,我给你呼呼?” 蒋聿呛咳了两声。他偏过头,浓重的烟雾从鼻腔喷出,挡住了半张脸。 “少他妈犯贱。”话是这么说,但要把人活剐了的戾气终于散了不少。蒋聿抽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摁进烟灰缸,直直盯住她,眼底情绪浓稠。 蒋妤被他看得心里一颤。 片刻后,蒋聿朝她伸出一只手。 “过来。” 蒋妤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将手放上去。他掌心干燥,有一层薄薄的茧,指腹揉搓在她的手指上,轻轻痒痒的。 “撒谎精。”他吐出这三个字,用力在她手心掐了一下。 “嘶——”蒋妤疼得直抽气。 “疼了?”他问。 “废话。” 禁忌蝴蝶 第54节 “这儿也疼?”他将她手腕翻过来,摸到纱布边缘,指节曲起点了点。 “疼……疼……”她老实巴交回答。 蒋聿手指在纱布上又轻轻摩挲了一瞬,然后松开。他忽然开口:“没有别的要和我说的?” 蒋妤心头一跳,脸上却立马堆起笑,眨巴着琥珀色的眼睛,摆手道:“没有没有,能说的都说了。” 蒋聿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转身去了露台。 玻璃门隔绝了风声,只能看见男人又点了烟,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灭。蒋妤坐立不安,站起身来回踱步。 不说破,不追究。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是在等她自己招供?招供什么?招供说自己为了搞钱,跑来抱了另一条更粗的大腿? 等蒋聿抽完烟回来,蒋妤立刻小尾巴一样跟上去,从果盘里摸起一只苹果和一柄水果刀:“我给你削苹果。” 她手腕还伤着,动作不利索,苹果皮被削得厚薄不均,断了好几次。蒋聿靠在沙发上冷眼看着。等她终于削完递过来时,他才只淡淡说了句:“不吃。” 蒋妤又去剥桔子,殷勤把白色橘络也撕干净,掰了一瓣递到他嘴边:“这个甜。” 蒋聿偏头避开:“不吃酸的。” “那你要不要喝水?” 他终于没什么耐心地抬眼:“你很闲?” 被噎了个结结实实的蒋妤一下子泄了气,讪讪收回手。最后是蒋聿先一步进了卧室,蒋妤磨蹭了半天,厚着脸皮跟在后头溜了进去。 光线昏暗,又软又厚的地毯吸收掉所有声音。大床只占了半边,蒋聿背对着她。她踮着脚溜到床边,熟门熟路地从另一边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去。 被子里还带着他身上柠檬沐浴露的味道。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臂偷偷地搭在他的腰上。 蒋聿没动。 蒋妤又挪近了一点,身体贴住他后背,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蒋聿。”她小声地喊。 “滚。”蒋聿冷声。 蒋妤心里一慌,但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小声说:“好冷。”然后偷偷地将空调温度调低几度,掀开被子一角,吹凉了手脚再往他身上贴。 蒋妤在黑暗里眼巴巴地等了许久,听到蒋聿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将她揽进怀里。 冷淡从第二天开始变本加厉。 该给的钱一分没少,医生按时上门换药,每日三餐都叫最顶级的私厨送餐上门。只唯独蒋聿不跟她说话,更绝口不提昨天晚上的事。 他自以为的冷战却反而助长了蒋妤得寸进尺的气焰。 大抵是从前犯的错太多,让她在蒋聿这里积攒了一点无伤大雅的自信。她开始侥幸,开始觉得蒋聿可能也没那么生气,又或者他只是在等一个台阶下。 所以她准备给他搭一个台阶。 蒋妤从满屏幕的高定菜单抬起头,眼睛弯成一道讨好的月牙:“阿哥,想吃冬阴功汤。” 蒋聿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只从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二十分钟后酒店送上来的依旧是清淡的养胃粥和几样精致小菜,没有半点酸辣的影子。 蒋妤并不气馁,复又添上一句:“粥吃了伤胃,以后都不好了。” 蒋聿掀了掀眼皮,根本不搭腔。 她终于有点愁眉苦脸,低着头喝粥,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眼巴巴地看着蒋聿:“好难吃。” 蒋聿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掀。“蒋妤。”他声音淡淡,警告她适可而止。 她并不适可而止。明知道他在烦躁,偏还要来讨嫌:“手疼,筷子都拿不稳。” “你喂我。”她见他不搭腔,干脆直接将碗递过去。 “……”蒋聿终于将视线从手机上挪开,“你是残疾人?” “我手疼。”蒋妤干打雷不下雨地哭腔说。 “……”他微微挑眉,终于放下手机,朝她伸手,“给我看看。” 蒋妤顿时喜上眉梢,却还要装作迟疑几秒,将包着纱布的手递过去。蒋聿拨开一点纱布边缘,伤口早已结痂,好了七八,没有半分疼得拿不稳筷子的意思。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冷笑道,冷淡抽回手。 蒋妤却偏偏打蛇随棍上,趁热打铁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港城?” “急什么。”他似笑非笑,“怕耽误你跟杨骁发财?” 蒋妤心中一咯噔,立刻噤声,不敢再提。这笔账果然没那么容易翻篇。她悻悻地喝粥,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当天晚上,她胆子又大起来,趁着蒋聿打游戏的功夫偷偷溜上露台吹风。杨骁那边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坤帕那摊子事最后是怎么了结的。她琢磨着发个信息问问情况,顺便打探一下那零点五个点的利润分成。 刚解开锁屏,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 蒋妤心里一咯噔,一回头就见蒋聿正抱臂站在她身后。她左顾右盼:“没事儿,你忙你的,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蒋聿轻笑一声,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手机屏幕上,“那你倒是透啊。” 蒋妤心中大叫不好,下意识往身后藏,却已经来不及了。蒋聿从她手里抽出手机,语气平淡地问:“发什么?” “没发什么……”蒋妤磕磕巴巴。 “发没发,我自己不会看?”蒋聿冷笑一声,修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把手机还给她,直接揣进了自己兜里。 “晚上风大,滚进去。” -----------------------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47章 蒋妤的手机光荣殉职。 起因是昨晚在露台上那一出,蒋聿揣了她手机转身欲走,她急红了眼扑上去抢。身高手长这种先天优势在打架斗殴里就是降维打击,蒋妤像只挂在他身上的树袋熊,又抓又挠愣是没碰到手机边儿。眼看着他起了疑心要把那玩意儿举高再解锁,情急之下她发了狠,跳起来劈手夺过手机顺势往栏杆外一扬。 那是两万块钱听个响,也是她最后的通讯自由。 蒋聿当时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他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冲她冷笑:“蒋妤,你有种。” 于是第二天,蒋妤被彻底禁足了。 禁足禁得很有水平。没锁门,没派保镖,就那一句话:“出去了就别回来。” 蒋妤当然不敢真走。身上一分钱没有,护照扣在蒋聿手里,离了这家酒店她就是曼谷街头的流浪汉,指不定得被哪个人贩子给二次回收利用变成高达。 百无聊赖,她把主意打到了床头那部复古造型的座机上。 第一个电话打给魏书文,刚接通就是一片噼里啪 啦的麻将声。 “哪位?” “阿文,文哥,我……” 魏书文被她这一声喊得头皮发麻,立马警觉:“你又惹蒋聿生气了?” 蒋妤轻咳一声,含糊其辞:“嗯,一点小事。” “小事?”魏书文嗤笑,“蒋聿那种人也就你敢把他当小事惹。” 蒋妤被他这句反问得心虚,好半天才又试探着开口:“我在曼谷,被蒋聿关起来了,手机也被没收了。你想办法……” “胡了。”魏书文推了牌,还得抽空敷衍她,“妤妹啊,不是干哥哥不帮你,是蒋聿发话了,谁敢给你通风报信他就把谁扔公海里喂鱼。你自己保重哈,哥哥我还想多活两年。” “嘟——” 电话挂得比兔子还快。 蒋妤气得想摔听筒,忍了忍,又拨给connie。 “什么?谁?哦,nicoel啊……” “connie姐,救命,我在曼谷……” “哎呀我在做spa呢,这边信号不太好喂喂喂?” 又是一阵盲音。 蒋妤仍不死心,把通讯录里能背出号码的狐朋狗友全骚扰了一遍。这帮人平时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一听这事跟蒋聿有关,一个个跟躲瘟神似的,不是装聋作哑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蒋妤握着听筒,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前台打个电话报警说有人非法拘禁,门“咔哒”一声开了。她抬头对上门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默默把听筒挂回去。 蒋聿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径自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 “想打电话?” 蒋妤忙不迭摇头。 “打。”他叼着烟双手交叠,一副看好戏模样,“打给杨骁也行。” 蒋妤笑容僵了僵:“我打给他干吗。” “打给谁随你。”蒋聿轻吐了个烟圈,笑意不达眼底,“你要是能找人把你弄出去,我还真谢谢你。” 这人捏准了她没靠山便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要真有本事找人来把她弄出去,他也得真有本事把她扔公海里喂鱼。蒋妤憋着气,硬是没敢真在他眼皮底下给杨骁打电话。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她气沉丹田,提出要求:“我要吃东西,我要去拉差达夜市。” 蒋聿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她,半晌才把烟摁灭,起身拿了车钥匙。 “走。” 曼谷的夜生活从拉差达夜市开始。 摩肩擦踵,熙熙攘攘,三步一摊,五步一铺,炭火气和香料味混杂在一起。年轻人谁不爱热闹,蒋妤逢摊铺必光临,偏偏蒋聿向来不大愿往烟油重的人堆里扎。从前每次逛街常常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最后也不知道到底逛了些什么。 蒋妤一路故意走得慢,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劣质手工皂,一会儿又盯着五颜六色的扎染裙子发呆。蒋聿手里拎着她买的冰椰子和两袋看不出原型的油炸昆虫,脸在昏黄灯泡下阴沉得能滴水。 禁忌蝴蝶 第55节 路过鱿鱼摊,三分钟后她举着两串滋滋冒油的大鱿鱼故意往蒋聿跟前凑,红彤彤的辣油眼看着就要滴在他身上一看就很难伺候的黑衬衫上。 “阿哥,尝一口?”蒋妤笑得不怀好意。 蒋聿摁着她脑袋将人推开。 她惊叫一声,往前踉跄半步,成功将鱿鱼蹭上他衣摆,高兴得眉飞色舞。 蒋妤以为这就算赢了一局,结果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年轻。 对方被蹭了油仍旧寸步不离地紧跟住她,一张冷脸方圆一米内生人勿近。路过的泰妹想多看两眼帅哥,被他那双阴郁的下三白眼一扫,吓得拽着同伴扭头就跑。拥密的人群自动以蒋聿为轴心分离出一小片空地来。 “没劲。” 蒋妤将吃了一半的签子往垃圾桶一扔,悻悻嘟囔了一句。 “这就没劲了?”蒋聿冷笑,“我看你刚才往人身上蹭油的时候挺有劲的。” 蒋妤装聋作哑,转头去买泰奶。 隔天下午她约了帕塔拉。 蒋妤想得挺美,精油香薰,花瓣浴缸,grilsnight,只有女人的私密局。 结果技师刚把精油推开,包厢门帘一掀,蒋聿垮着张臭脸进来。往旁边休息区的榻榻米大马金刀一坐,长腿一伸,拿本泰文杂志随手一翻,也不管看懂看不懂。 趴在美容床上的帕塔拉毛巾掉下来,尴尬得脚趾抠地:“那个……rich,你这保镖……挺尽责啊。” 蒋妤刚泡完花瓣澡正闭眼养神,闻言猛地睁眼,下一秒就见蒋聿那张脸阴魂不散出现在视野。她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挣扎着往里缩:“你干什么!” “你们做你们的。”他头也不抬,“就当我不存在。” 蒋妤据理力争:“你能不能出去?不太方便……” “不方便?”蒋聿轻笑一声,“我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碍于帕塔拉在场,因而顿时浑身血液往脸上涌,耳根烧成一片:“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蒋聿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大小姐大概也没见过这种带家属做全/裸spa的场面,草草按了两下就借口还要去给亲爹送文件溜之大吉。临走时看蒋妤的眼神充满同情。 蒋妤憋着一肚子火做完项目,回酒店路上那是真半句话都不想跟他讲。 接连两三天,吃饭跟着,逛街跟着,连上厕所他都要守在洗手间门口掐表。 蒋聿专属仓鼠的活动范围如今仅限于笼子和笼子门口的一平米放风区。反骨被激得没边,越是不让干什么越想干什么,偏偏他这回油盐不进,无论蒋妤怎么作他通通照单全收,就是拧死了不放人。 越临近周末,蒋妤心里越像长了草。 那个日子像把刀悬在头顶。合同要落地,剪彩要出席,第一桶金是这辈子能不能翻身做主人的关键,绝不能黄在这尊门神手里。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智取不行就上美人计。 晚上下起暴雨,露台上的风铃被吹得狂乱作响。蒋聿又在外头抽烟。 蒋妤洗完澡特意挑了条香槟色真丝吊带睡裙,细肩带松松垮垮挂着,褶皱掐的细细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该露不该露的都在一层半透的布料下招摇。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拉开玻璃门。 雨水裹挟着湿冷的风灌进来,吹得她一哆嗦。她从身后贴上男人的背,胳膊环住他的腰,小声喊:“蒋聿。” 冰凉的丝绸紧贴住他滚烫的皮肤,蒋聿夹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不冷?” 明明是只狗崽子却还非要学猫叫,以为是在示好,实际上只会招人烦。 蒋聿觉得好笑,可她那一声软软的“不冷”说出来,分明能看见她环在他腰上被水汽打湿的手臂随着声音在微微颤动。 “没皮没脸。”他喉结一滚,撂下四个字。 蒋妤踮起脚尖,脸颊贴在他脊背蹭蹭,呼吸声渐渐大了,手开始不老实地抵住他腹肌上画圈,指腹一路勾着人鱼线往下,试探性地去拽他浴巾。 蒋聿终于有了反应。他抓住她在腰腹作乱的手,语气冷淡:“要发骚去床上。” “不要。”蒋妤娇滴滴的,手指在他掌心挠痒,指尖跟着他掌心起伏划圆圈,半带祈求地拖长了尾音,“阿哥——” 蒋聿脊背蓦地一紧。他深吸了一口烟,却任由那几缕白雾在空气里弥散。 “我保证。”蒋妤又蹭了蹭他的背,吐息在他肩胛下滚烫,“明天开始肯定听话……” “我都说了听话。”掺了蜜的嗓音软绵绵往他耳朵里灌,“你也别生气了行不行?” 蒋聿任由她上下其手,只有夹烟的手指紧了 紧,烟灰蓄了一长截。 见他不反抗,蒋妤胆子更肥。她殷切地绕到他身前,两只手攀上他脖颈,湿热的呼吸落在他喉结上。水雾雾的狗狗眼盯着他。 “蒋聿——” 又是一声,蒋聿终于有了动静。 下一秒,烟蒂被他两指一松,红光坠进雨夜里,“滋”地一声灭了。 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压了下来。 激吻持续了很久。 水珠顺着鼻梁滑落,化开在两人紧贴的面颊之间。唇齿交融,荷尔蒙混合湿冷的雨雾,双手在对方身上点起火。 蒋妤手很冷,像是一捧雪。当她抓着蒋聿的手腕往自己衣服里放时,他先是一顿,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收紧了臂弯。 热与冷交替。 成了。 蒋妤发昏,发懵,缺氧,站不住。可她在眩晕里还有空腾出一丝清明来沾沾自喜。男人到底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睡一觉不行就睡两觉。什么门禁什么冷战,在肾上腺素和荷尔蒙激素前通通让步。 她刚准备乘胜追击再说几句软话,蒋聿动作却停下来。他握住她肩膀站直身体,垂眸看她。 砸在玻璃门上的雨珠劈啪作响。 蒋聿就那么看着她,看了足有半分钟。她脸上得意的、自以为是的、企图蒙混过关的小表情一分一秒地在他瞳孔里凝固,然后碎裂。 他直看到她心里发毛,接着俯下腰,在她耳畔很轻开口:“蒋妤,这招你对杨骁用过没?” 蒋妤被他问得一愣。 他却笑了:“是不是也没成功?” 蒋妤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兜兜转转仍旧绕不开这一箱车轱辘话。然而恼羞成怒只让她瞬间红了脸:“你有病吧蒋聿!都这样了还要提那男的干什么!” 蒋聿逼近一步。 “你别来劲儿!”蒋妤下意识往后退,谁知身后就是门框,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向后栽去。 蒋聿一把将她拽回来。 蒋妤脑门撞在他肩膀上,嘶的一声:“你妈——” 蒋聿却不撒手,将她整个人锢在臂弯之间。 “他也像我这样,硬得都要爆炸了,还得听你满嘴谎话?” 她又急又恼,盯着蒋聿看了几秒,想要缓和关系的念头彻底喂了狗。 蒋妤甩开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卧室。此刻又开始装作若无其事,她一言不发吹完头发,拽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背对着他躺下。 “神经病。” 身后传来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第48章 这一招杀敌零自损一千,直接导致蒋聿彻底物理层面上绝了她出门的心思。 门没锁,窗没封,但他那一双眼就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红外线探头。蒋妤连想给前台打个电话叫瓶红酒,手还没碰着听筒,一道凉飕飕的视线就已经钉在她手背上。 “又打电话?”他问。 蒋妤悻悻缩手:“没,我就看看电话线拔没拔。” 堪比监狱的安保水平吓得她接连两天梦里全是漫天飞舞的钞票长了翅膀往杨骁口袋里钻。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日子还得过,钱还得赚。 虽然人被扣着,但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借着蒋聿洗澡的空挡,几张富兰克林被塞进客房服务小妹的手里,第二天一早,一部八成新的老款三星外加一张本地电话卡就裹在换洗浴巾里送了进来。 这一招叫灯下黑。 她为着能偷天换日而煞费苦心。床底不行,枕头套太假,行李箱风险同样大,因而手机被裹了三层塑封袋,再拿防水胶带严严实实贴在马桶水箱盖内侧。蒋聿查得再严,总不能变态到去掀马桶盖。 凌晨一点,先拧开水龙头伪造出哗啦啦的水声掩护,再蹲在马桶上开机,只有百分之三十几的电。她争分夺秒给杨骁发去消息:周天我想办法脱身,给我留位置。 蒋妤盯着屏幕上转圈的发送图标,心急如焚。隔了半天才终于震动一下。 只有四个字:【好好养着。】 什么东西? 蒋妤气得直想砸手机,把马桶盖摔得砰砰响。蒋聿没睡熟,听到动静过来敲了敲门:“蒋妤?” “我在拉屎!”她没好气。 过了会儿,又传来一声轻笑:“要不要纸?” “不要!” * 周天。 所有计划都已安排妥当,只等着今天最后一环的收网。 凌晨五点。 身边呼吸声均匀,蒋妤皱着眉头翻来覆去烙烧饼,在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细节,生怕哪一步行差踏错功亏一篑。 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当那条胳膊重新搭上她腰时,她瞬间惊醒,犹如被烫到一般差点跳起来:“干什么?” 蒋聿被她吓一跳,愣了两秒,很无辜:“什么干什么?” 禁忌蝴蝶 第56节 他表情像在看什么奇怪物种,“你睡相也太差了,搭你腰上的手都要给你踢下去了。” 蒋妤做贼心虚,抿着嘴不说话。他倒是笑了,温度隔着一层丝绸热烫的熨帖上她皮肤:“最近有台风登陆,回港城得再等等。” “台风?”蒋妤一愣,“什么时候?” “预计就这几天,不过还是得看具体洋流情况。” “哦。”蒋妤敷衍了一句。 她管台风来不来,她只关心今天剪彩能不能顺利。 “我要上厕所!”蒋妤忽然大喊一声,板着脸甩开他的手。 蒋聿没做声,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光脚鲤鱼打挺跳下床,“砰”一声甩上门反锁,揭开水箱盖,伸手往下一摸,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陶瓷内壁。 空的,空的。 蒋妤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全往头顶冲。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只有冰冷的水和浮球,只有残留的胶带印记嘲讽地黏在手上。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计划落空、人财两空的惨烈画面。 什么叫一败涂地。 什么叫鸡飞蛋打。 什么叫釜底抽薪。 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是死神逼近的节奏。 “找这个?” 蒋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蒋妤僵硬地拉开门。 蒋聿就倚在门框上,眉骨的钉子也落进了光影里,成了一块凸起的深色阴影。她的二手三星被握在他手里,亮着。 “不知道你找什么,先帮你开了。”他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玩味,晃了晃手里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挺能耐啊,和杨骁约好了,周天见面。” “怎么,这下没办法去了,是不是还得我给你安排?” 蒋妤面如死灰。 “给我。”她伸手去抢。 蒋聿走近两步,手一抬,让她扑了个空。当着她的面,手指慢慢松开。 啪嗒。 手机落进旁边的浴缸,那是昨晚没放掉的泡澡水。水花都没溅起多少,手机直直沉底,冒了两个泡泡后彻底歇菜。 “蒋聿!”蒋妤尖叫起来。 “喊什么。”他掏了掏耳朵,转身往外走,“再喊就把你也扔进去。” 完了,完了,真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剪彩没戏了,零点五个点的分红要飞了。蒋妤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钟一点点指向七点,整个人开始散发出一股子要死不活的霉味。 必须出门,必须出门,不能就这么窝囊地被关在这儿。 她开始排练说辞,从“再不出门就要抑郁而死”的崩溃疗法,到“想去四面佛还愿”的宗教疗法,再到“想买一条新手链搭配新裙子”的物质疗法。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转圈,一会儿捂着胸口喘气,一会儿对着窗户发呆。 蒋聿被她吵得睡不着,起身坐在餐桌边喝咖啡,任由她像个精神病一样发疯。 “我要透不过气了。”蒋妤气若游丝地倒在沙发上,“我觉得我要抑郁了。” 蒋聿揉了揉太阳穴:“嗯。” “真的。”她的眼泪说来就来,“这里太闷了,像棺材。再不出去晒晒太阳,我就要发霉长蘑菇了。” 没 动静。 “蒋聿,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她坐起来,红着眼睛瞪他,“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怎么跟——” 话卡住了。跟谁交代?跟他爸妈交代?火上浇油。跟她爹妈交代?查无此人。跟杨骁交代?自寻死路。 蒋聿终于放下咖啡杯,掀起眼皮看她。 蒋妤泪眼朦胧地回望他,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含着一腔悲情控诉他。 蒋聿慢慢地笑了:“想晒太阳?” 蒋妤拼命点头。 “可以啊。”他从裤兜里掏出一辆越野车钥匙扔在桌上。“我开车带你出去兜风,找个有太阳的地方,你好好晒个够。去换衣服。” 蒋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他反悔,连滚带爬地火速套了条最方便跑路的牛仔裤和t恤,连妆都顾不上化,抓起包就往外冲。 只要出了这扇门那就是海阔凭鱼跃。到时候找个机会尿遁,或者制造点混乱,再不济跳车也行,总比困死在这儿强。 蒋妤的脑海里开始单曲循环:今儿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儿是个好日子,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兴奋过度,以至于压根没注意蒋聿在她身后慢条斯理收拾了行李。 等到车上了高架,两边摩天大楼像被抽走的积木迅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民房和更加肆意生长的热带植被。 她心脏一紧,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蒋妤手扣在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中控锁落下。 她猛地转头:“我们要去哪?” 蒋聿单手扶着方向盘,心情颇好地吹了声口哨。 “不是要晒太阳吗?”他瞥她一眼,嘴角勾起,“带你去北碧府,深山老林,正好给你戒戒网瘾。” 北碧府,泰国西边,靠缅甸。 帕塔拉同她吐槽过这鸟不拉屎的地界,蒋妤有印象。人烟稀少荒山野岭,吃得差住得差,通讯网络时断时续,整日与世隔绝。 蒋妤深吸一口气,撑着车窗的手臂有点抖。 然而无济于事,她拦不住这辆越野车,更拦不住朝着自己疾驰而来的命运。 她怒视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你说要晒太阳吗?”蒋聿转过头来,“陪你啊。” 太阳升起来了。热带的毒日头隔着挡风玻璃直愣愣地往里灌,车厢温度直线上升。蒋聿却在这时候干脆利落地关了空调,顺手降下四面车窗。 蒋妤被混合尾气的热风扑了一脸灰,头发乱飞,呛得差点说不出话。 “你有病啊?”她大喊,“开空调!” “节能减排,懂不懂啊。”蒋聿慢条斯理地戴上墨镜,有闲情逸致把胳膊肘架在车窗上吹风,“再说晒太阳不是你求来的么?既然要晒,就晒个透。” 蒋妤气得直哆嗦。她隔着迷蒙的泪眼看向窗外,路面反着刺眼的白光,热浪蒸腾。每一根发丝都在冒热气。她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肺好像要炸了。 蒋妤终于忍不住了:“我要喝水!” 蒋聿置若罔闻。 “蒋聿!”她大吼一声,“我要喝水!” “嚷什么。”蒋聿慢悠悠地从车载冰柜摸出一瓶水扔过去。 两个多小时的桑拿房体验。 等到车终于在一个破旧码头停下时,蒋妤觉得自己已经是一条被晒干的咸鱼。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身体,只剩下脑子还能勉强运转。 偏偏蒋聿还要无缝拽她上挂着马达的长尾船,她跟着他踩在船板上,脚底被船身颠得发软。忽然眼前一黑,原本就被热得七荤八素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扶着船舷吐得昏天黑地。 蒋聿摸出手机,“咔嚓”一声悠闲给她拍了一张。 ----------------------- 作者有话说:妹太有节目了忍不住又笑一遍不禁疑惑起来我写的是什么沙雕搞笑文吗 第49章 蒋妤本以为这就算完,可当长尾船最后停在一片漂在桂河上的竹筏排屋前时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所谓的“度假村”不过几根粗竹筒绑在一起,上面搭了个草棚子,连个正经地基都没有,走上去脚底板都在晃。 进了屋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铺着蚊帐的床就剩副吱呀作响的藤桌藤椅。江风夹着腥气从竹篾缝隙里往里钻,四面透风,让人疑心待久了得挨风湿关节炎。 蒋聿放下行李,对她表情尤为满意:“风景挺好。” 风景好个屁。 蒋妤磨了磨后槽牙,开始怀念酒店柔软的席梦思床垫和恒温按摩浴缸。她很快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指着空荡荡的墙壁质问:“空调呢?” 蒋聿正把沾了灰的衬衫脱下来往旁一扔,闻言下巴冲头顶点了点:“那不转着呢么。” 她循声抬头望去,头顶一架老式吊扇正要死不活地转着,发出苟延残喘的咯吱声,屋里一团湿热的空气被搅动起来。 蒋妤已经快疯了。 她木着脸收回视线,站在竹筏排屋的破窗前,转而望向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要不是时刻记得自己现在是条没有靠山的咸鱼,真想一头扎进水底自绝于人民。 蒋聿倒显得自在,不仅自在,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支使她:“去,把衣服洗了。” 尖叫慢半拍地终于响起来:“会有虫子!我要回香港,我要回曼谷!我有巨物恐惧症!” 蒋聿乐了:“那你先克服一下。” 蒋妤站在原地瞪着他,拳头攥得死紧,眼里全是怒火。 他便闲散又笑一声,从行李箱翻出件干净衬衫和沙滩裤换上,边系扣子边往外走:“怕虫子,怕巨物,怎么没见你怕我?” 蒋妤梗着脖子:“我怕你做什么?” “哦。”他唇角上扬,慢悠悠地转头折回来,单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稍稍低下头,“不怕我,那怕不怕我把你扔下去喂鳄鱼?” 禁忌蝴蝶 第57节 蒋妤没说话,只默默地把脚往回缩了缩,站直了。 蒋聿垂眸看着她脚边被风扬起的灰尘,脸上似笑非笑。半晌,他才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根叼在嘴里,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她脑袋。 “好好待着。”他说,“饿了自己去前台找吃的,别想着跑,这地方你跑不出去。” 说完便扛着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桨板大摇大摆出了门,把她一个人晾在这蒸笼似的棚子里。 蒋妤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外,身子一歪,往床上一倒,直直望向头顶发霉的茅草顶,心觉自己死期将至。 躺尸十分钟,她猛地弹坐起来。 一看表,只将将十二点半。 从这儿杀回曼谷,只要车开得够快,赶在四点前露个脸剪个彩,零点五个点的分红说不准还能落袋为安。 只要钱到位,受点罪算个屁。 她透过窗户缝往外瞄,罪魁祸首早没了影,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把越野车钥匙就大喇喇扔在藤桌上,闪着诱人的光泽。 天赐良机。 蒋妤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咬牙一跺脚,决计铤而走险。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抓起车钥匙蹑手蹑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团吧团吧扔在地上,摆出个人形。 做完这一切才心安理得地将钥匙揣进兜里,路过前台时顺手摸了个芒果和旅游手册。 坐船是不可能再坐船的,胃里一股酸水到现在还在翻涌,再坐一次长尾船她能把苦胆都吐出来。蒋妤一目十行研究了地形,度假村背靠一片热带雨林,一条虚线贯穿始末。从徒步路线穿过这片原始雨林,再搭小巴就能到北碧府主干道。看着能绕回停车的码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绝地求生。 密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光只能漏下几缕。甫一踏入,湿漉漉的气旋裹挟着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热带雨林特有的柑橘调香味。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腐叶积得薄些的地,鞋底踩断枯枝的声音咔嚓咔嚓。 闷热。潮湿。无休止的蝉鸣和 不知名的鸟叫。 手册上的虚线和现实里的羊肠小道完全是两个概念。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裸露在外的小腿就被植物刮出几道红痕,皮肤渗出汗水,裹着伤痕刺刺地辣。 地图画得过于写意,没有参照物,也没有方向标识。所谓小径很快就在盘根错节的藤蔓和巨型蕨类植物中消失不见。 她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汗,茫然四顾。四周的树木仿佛都长着同一张脸,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蒋妤深吸一口气,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事已至此,再折回头去也已经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绿色迷宫。她安慰自己,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出去。 直到脚底板开始抗议,小腿肌肉酸胀。蒋妤在一棵需三四人环抱的榕树前停住。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无数气生根。她倚着榕树喘气,拧开只剩一半的矿泉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她背脊一僵,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幻觉。蒋妤对自己说。 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越往里,植物越是蓊郁地张牙舞爪,漏下的光斑渐渐更少,吸进肺里都是一股潮气。 到底是谁说山穷水尽必有路。 她一手扶着腰,揪着头发思考怎么才能从这种鬼地方走出去。这区域被标注为“原始森林”,她连地图上东南西北都未必能搞清楚,凭什么就能认定自己是沿着那条线走。说不定歪打正着,正在越走越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近乎是半跑半走地往前冲,被垂下的藤蔓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擦过粗糙的树皮,火辣辣地疼。 蒋妤低头一看,破了皮。 “操。”她低低骂了一声,眼眶瞬间红起来。 委屈,愤怒,还有一点绝望,把她整个人都泡软了。她坐在原地,汗水从额头汇成小溪,顺着鼻梁淌到下巴,啪嗒落在胸前。蒋妤伸手去擦,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索性由它去。 直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她下意识举目侧过身去。 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蛇,正盘踞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气生根上悠然吐着信子。三角形的脑袋,金色的瞳孔,冷冷与她对视住。 跑,跑。 跑不了。手僵冰凉,浑身僵硬,心跳加速。 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 那蛇似乎对她没兴趣,只是略停了停,便慢悠悠地掉头,准备钻回草丛。 登山靴从天而降,精准踩住了蛇的七寸。 蒋妤瞳孔骤缩。 蒋聿慢条斯理地弯腰,两指捏住蛇头,把它从脚下提起来晃了晃。那蛇在他手里疯狂扭动,他却看都不看,另一只手伸过来,弹了弹蒋妤额头。 “出息了啊,蒋妤。” 蒋聿的出现过于冲击,以至于蒋妤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求助:“你” “哭什么。”他把蛇随手往旁一扔,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蒋聿身上很干爽,上半身被兜帽衫遮住,下半身则是迷彩裤加登山靴,浑身上下除了胸口一个狼头挂坠就再没其他装饰物。面上扣着个墨镜,只露出个下巴尖。他摸出张手帕,算不上温柔地去擦她脸上的泥和眼泪。 他换了身行头,他早就跟住她了,他就是为了看她笑话。这个念头闪电般击中蒋妤。 蒋聿看她傻愣愣不说话,只是掉眼泪,终于没忍住笑。 “公主殿下,跑不动了?”他捏住她下巴,“还想不想去见你的杨骁了?” 新仇旧恨交织,烧得她劫后余生的后怕也荡然无存。蒋妤抬手抹掉眼泪,一把拍开蒋聿捏着她下巴的手,瞪着他:“你很得意?” 蒋聿勾起唇角:“还行。早跟你说了跑不掉,非不听。” 蒋妤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看我笑话。” 他哼笑一声,默认。 “你等着我给你磕头谢恩?” “不至于。”蒋聿说着,眼神却瞥一眼那蛇消失的草丛。 这动作让蒋妤下意识往蒋聿身旁缩了缩,又觉得这样太过示弱,生生止住。腿软得像面条,膝盖在抖。是恐惧、愤怒、还是绝望后的委屈,她分辨不出来,只知道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歇斯底里地大喊,想要对眼前混蛋破口大骂。 但输人不输阵,她强自定下心神,大声耍赖说:“我腿断了,走不了了,你背我。” 蒋聿将眉一挑:“蒋妤,你几岁?” 蒋妤:“未成年,走不动,要背。” “爱走不走,我和这里的蚊子关系不错,它们会替我喂你。”他懒得跟她废话,转身就走。 蒋妤盯着他背影,看着人越走越远,很快就要被前方浓密的绿色吞没。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悲壮感油然而生。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没良心,想骂他王八蛋,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也不擦,就泪眼朦胧地眨眼,哭得无声无息。 踏碎落叶的脚步声停了。 蒋聿转过身就见蒋妤孤零零坐在那,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一双眼睛红得兔子似的。他太阳穴跳了跳,到底还是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 “又哭了?” 蒋妤不理他,只一个劲掉眼泪。 蒋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半晌,才啧一声:“行了,上来。” 蒋妤吸了吸鼻子,看他一眼,又别过头去。 蒋聿不耐烦了,攥住她胳膊把人一把拽到自己背上。蒋妤下意识搂住他,眼泪鼻涕一股脑揩在他衣服上。 蒋聿没好气地拍了下她屁股:“把你那鼻涕擦擦。” 蒋妤又吸了吸鼻子,没动。 他眉往下压,掂了掂背上的人,又啧一声:“蒋妤,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蒋妤立刻拧他脖子上的肉。 蒋聿冷笑一声,作势要扔她下去,对方立马老实下来。 第50章 回到浮屋时,太阳已经偏西。 蒋妤做的伪装早就被蒋聿识破,一团被子被嫌弃地扔回床上堆在角落。她一身泥汗黏腻得难受,嚷嚷起要洗澡。 “就这条件。”蒋聿领她出去,一指角落简陋的淋浴间。那是一方半露天的隔间,只一个大塑料水箱连着水管和花洒,几块木板堪堪围住,门的位置挂着块发霉的布帘。 “就在这洗?”蒋妤不可置信。 “不然?公主想游回港城洗?” 蒋聿嘴角噙着笑,将她表情尽收眼底,恶意地伸手将布帘一掀:“请吧,公主殿下。” 蒋妤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拳头一握就朝他胸口招呼。蒋聿侧身躲开,扣住她手腕往里一带,一个用力将她抵在墙上。 布帘轻飘飘落下,淋浴间顿时多了一重私密。 一没留神后背就磕到凸起的螺丝钉,疼得她嘶一声。他另一只手绕过她背后,蒋妤瞪大眼挣扎起来:“你干什么?!” 旋即水管一阵轰鸣,喷头噗嗤两下,兜头浇下一股冷水。 蒋妤尖叫着躲,被蒋聿一把按住肩膀钉在原地。 “躲什么?”他冷笑,手掌顺着她脊背往下滑,低头轻咬了她耳垂,“金尊玉贵的公主没用过这些东西,不得帮你调调温?” 蒋妤抹了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滚出去。” “行。”蒋聿低低笑了两声,颇为好说话地放开她,只是在离开时又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布帘。 只剩 淅淅沥沥的水声。 蒋妤憋着气剥身上一层泥灰壳子。鬼地方连个挂钩都没有,脏衣服只能往那水箱顶上一扔。 刚脱到一半,视线不经意往墙角一扫,喉咙里一声尖叫瞬间飙了出来。 “啊——!!” 一只肥硕的壁虎正趴在离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眼珠子定定瞅着她。 帘子瞬间被掀开,蒋聿一脸不耐烦闯进来:“又怎么了?” 禁忌蝴蝶 第58节 蒋妤顾不上遮掩,整个人恨不能贴到水箱上去,手指颤巍巍指向那墙角:“有有有鳄鱼!” 蒋聿往里望了一眼:“哪呢?” 她指着墙角,愤愤道:“那里!那里啊!你看不到吗?!” 蒋聿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嘴角一抽,沉默两秒。“这么小一只,谁看得见。”他啧一声,捉住她手将她拎到一旁,从靠墙处摘了只拖鞋,手起鞋落,干脆利落地将壁虎拍死在墙上。 “好了,公主殿下,您的鳄鱼被臣击毙了。” 他随手把拖鞋一扔,也不管那尸体,转头就走。 蒋妤又叫起来:“蒋聿!你怎么能把它扔那!你把它弄走啊!弄走!” “行了,洗你的。” 人出去了,帘子没拉严实,留了道缝,外头传来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水声哗啦啦地响。 蒋妤一边搓一边盯着那道缝,能看见他被水汽濡湿的半边侧脸轮廓,和指间明灭的烟头。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雾被风吹散,又聚拢过来。混着劣质肥皂味有些刺鼻,她却莫名觉着心安下来。 洗完才发现个致命问题,没浴巾也没换洗衣服,唯一的体面现在全在那水箱顶上吸饱了水。 “蒋聿。”她喊。 外头没动静。 “蒋聿!”她提高嗓门,“给我拿浴巾!” 隔了半晌,外头那人才懒洋洋回话:“没有。” “我要穿衣服!” “也没有。” “你故意的!” “那箱子里全是我的,你穿哪件?”他恶劣地笑道,“还是你打算光着出来?我不介意,但建议你最好不要。” 蒋妤气得磨牙,最后只能把自己那件还在滴水的t恤硬生生套回去,湿哒哒黏在身上像是会呼吸,难受得要命。 一掀帘子,蒋聿正靠在栏杆边跟几米开外一人聊着。一见她出来,同他吹水那人吹了声口哨,竖着拇指对她比了比。 蒋妤望过去一眼,是个肌肉虬结的黑人,两条手臂跟她大腿差不多粗。 对方端着碗,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跟蒋聿说了两句,见她发愣,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白牙,用英语冲她招呼:“喂,出来烧烤。” 蒋聿替她回绝了对方的好意,扫视见她这副落汤鸡模样,他挑了挑眉,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来往她头上一罩。 “穿着。” 宽大的男士衬衫带着体温和烟草气,直接盖到大腿根。蒋妤从鼻孔冷哼一声,两三下系好扣子,翻了个白眼越过他往屋里走。 蒋聿指尖夹着的烟在栏杆上磕了磕,转头看向她:“生气了?” 蒋妤头也不回:“不敢。” 回屋立刻囫囵扒拉下湿衣服,用他衬衫充作了浴巾,再打开行李箱把能穿的衣服都翻出来轮流往身上套。 湿潮气从竹篾竹筒的缝隙里无孔不入地往里钻。短袖长裤薄得跟纸一样,触感和皮肉黏在一起,湿发披在肩背,水珠滚落在锁骨上。蒋妤拿毛巾擦了擦,很快又被淌下来的汗水冲掉。 时针指向过了五点。 她终于觉出怅然,百无聊赖地坐起又躺下,发现自己在这间破棚屋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发脾气。 窸窣的脚步声,门开了又合,蒋聿进了屋。蒋妤翻身背对他,语焉不详地骂了句:“滚蛋。”这回却没了之前的震天响。 床垫发出咯吱一声,对方撑下身来,气音落在她耳畔。 “哭了?” 她不搭理他,不料那人突然伸手过来撩她耳发,被她一巴掌挥开。 “蒋妤。”蒋聿在她背后唤她,“你又在矫情什么?” 她拽被子蒙住头。床垫一松,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拉下一点被角往外瞟。没望见背影,又越发觉得肺里空气稀薄,渐渐颓下去。 自这里朝外眺去,不仅能看见不远处碧绿的桂河,还能看见壮阔连绵的群山,山腰上零散分布几处用竹子搭建的小屋,炊烟袅袅,与山色交融。 和维港截然不同的景致。 蒋妤仰面躺着,看那些冒着烟火气的小屋渐渐被暮色挡住,又看着满天星光在夜幕降临后接替了夕阳。 蒋聿推门进来,带进湿热的夜风和驱蚊水的草药味。 “起来吃饭。” 床上那一坨隆起的被子没动静,像是死了。 “装死?” 她被人捏住后颈从被子里提溜出来,蒋聿不耐烦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蒋妤,”他指腹用力压在她唇上,阻止她开口,“第一,你自己说晒太阳;第二,没人求着你来;第三,别在这跟我甩脸子。” 他站直了,手插进裤兜,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你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蒋妤垮着脸,翻身背对他。 老板娘这时敲门,端着藤编托盘。托盘里盛着炭火烤鱼和滋滋冒油的大虾,另有两瓶冰镇里奥啤酒,瓶身挂满水珠。 蒋聿接过,招呼她吃饭。 蒋妤一掀被子坐起来。却没下床,反而伸手从床头小包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咔嚓一口,干得掉渣,噎得直翻白眼,她硬是就着温吞的矿泉水咽下去。 蒋聿当然知道她在气什么。气没赶上剪彩,气没见着杨骁,气“richjiang”的黄粱美梦碎了一地。 那是她给自己镀的金身,也是她想飞出笼子的翅膀。他太知道怎么让她疼了。一剪子下去剪断的不只是彩带,还是她刚冒头的野心。 啤酒瓶起子一撬,瓶盖砰一声爆开。他仰头灌了一口。蒋妤一边嚼压缩饼干一边斜眼瞅他,越瞅越来气,饼干渣子喷了一床。 蒋聿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立刻将包拽到怀里,一手护住压缩饼干,大有一副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架势。 可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她。这眼神让蒋妤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她梗着脖子强撑住一口气,跟他对峙。 半晌,蒋聿嗤笑一声,将托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哗啦一下全倒进了垃圾桶。 蒋妤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蒋聿回头看她,似笑非笑:“怎么,很喜欢吃垃圾?” 门适时又被敲响了,老板娘去而复返。这回端来的是一盘切好的青芒果,蘸着辣椒盐。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堆,双手合十冲两人拜了拜,嘴里叽里呱啦冒出一串泰语,末了指指蒋聿又指指她,两根大拇指并在了一起弯了弯。 那是本地人形容夫妻的意思。 蒋妤眉梢一竖,刚张嘴要反驳:“谁跟他——” 一只大手横过来,精准且蛮横地捂住了她的嘴。 蒋聿笑眯眯地冲老板娘点点头,转头把人往怀里一带,手还捂在她嘴上,朝她耳朵吹了口气:“别给我丢人现眼,蒋妤。” 蒋妤的反驳全被捂进了嘴里,那头老板娘已经喜笑颜开地走了。 门关上,蒋聿才放开她。 蒋妤立刻炸了毛,扑上去要打他,被他制住双手摁在床上。她死命挣扎,一蹬腿踢上桌角,芒果块被碰得散落一桌,蒋聿看一眼,手一松,她立刻从桌上捡起一块芒果,泄愤似的往他嘴里塞。 “你吃!你吃啊!” 蒋聿没躲,被她塞了满嘴的辣椒盐,酸涩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眼睛却紧盯着她。 蒋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狠狠瞪他一眼,抓起枕头往地上一扔,宣布道:“我睡地上。” 竹篾地板硬得硌人,缝隙里透着森森凉气。她也不管,抱着被子往地上一卷,摆 明了划清界限。 蒋聿没什么所谓:“随你。” 他坦然将蚊帐一放,自成一方天地。 夜幕渐渐深沉。雨林里窸窸窣窣,蚊子的声音大过虫鸣,打在身上又疼又痒,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身上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的碎发半湿半干。她总不自觉地往床上瞥,见月光落在他身上,落下大半的阴影。 蒋妤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分水岭划在很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夏天。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发生任何争吵,他突然就像变了个人,冷着脸把她连人带枕头扔出房间,反锁了门。那天门板摔得震天响,差点没拍扁她的鼻子。 她在门口拍门又踢门,哭着喊阿哥,里面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滚去自己房间睡”。 十一岁的蒋妤觉得天塌了,最亲近的人毫无理由地厌弃了她。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像在做梦。但她很快找着了应对方法。既然不想让她黏着,那她就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不让她进房间,她就往他鞋里灌胶水;他不让她碰吉他,她就剪断他琴弦。 以前是为了让他看她一眼,后来就成了习惯,一天不给他找点不痛快,日子就过得没滋没味。 至于现在—— 蒋妤用力翻身出更大的动静。 果不其然,床上的人没一会就有了响儿,声音凉凉地砸下来:“地板上有钉子扎你屁股?” “你管我。” “地上凉,上来睡。” 蒋妤没动,也没说话。 蒋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便掀开蚊帐下了床,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去摸她的脸。 蒋妤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不用你管。” 蒋聿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收回,站起身来。 “随便你。”他说,“别半夜又来要死要活哭哭啼啼。” 蒋妤硬挺了一个钟头,直到一只不知名且多腿的硬壳虫子顺着手臂往上爬,微薄的骨气终于在生理性的战栗前全线崩盘。 她抱着被子灰溜溜地往床边挪。 刚蹭到床沿,蚊帐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也没废话,拽住她胳膊往上一提,连人带被子囫囵个儿卷进了怀里。 禁忌蝴蝶 第59节 热源贴上来,那股子阴冷的湿气才算散了。 “出息。” 蒋妤将脸埋进枕头装死。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毒辣辣地透进窗缝,身边是凉的。蒋妤摸了一把空荡荡的床单,盯着蚊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光脚下地。 门半掩着,外头风声夹杂着几句粤语,冷淡,不耐烦。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蒋聿站在摇摇晃晃的栈桥尽头,背对着她。手里夹着烟,衬衫被江风吹得鼓起,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语气很冲,随手将还有半截的烟蒂往河里一弹,挂断电话回头见她站在门口也没什么表情。 “醒了?”他走过来,带起一阵燥热的风,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径直往屋里走去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十分钟后走。” 蒋妤一愣,跟在他身后:“去哪?” 蒋聿把几件衣服随手塞进箱子,拉链一拉,直起身转头看她,薄唇吐出三个字。 “回港城。” 第51章 从曼谷到港岛的飞机晚点两个小时。 蒋妤拿着毯子,戴着眼罩,睡了一路。蒋聿撑着下巴望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发呆,从始至终都维持着这个姿势。 落地后她立刻直奔最近的电子产品门店。揣着崭新的手机电话卡故技重施,借口要去洗手间。 蒋聿似笑非笑,却也只是抬手看了眼表,没说什么。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快去快回。 她躲进洗手间最里头的隔间,迫不及待地拆包装,换卡,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音疯了似的往外弹。她通通忽略,直接点开和杨骁的对话框。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最后一条未读消息停留在今天凌晨。 【妥了。按季度结,这期打你卡上。】 成了。 蒋妤将那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一切不快都在铜臭味面前烟消云散,好像被困在竹筏上吃糠咽菜的人不是她。 只要赌场还在转,只要军阀没倒台,她就是躺着也能数钱。 腰杆子瞬间硬起来。她对着镜子理了头发,扯平衣角,扬起下巴,踩着高跟鞋噔噔地昂首阔步走出去。 蒋聿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抽烟,见她出来,将烟头往垃圾桶一摁。 “完事了?” “蒋聿。”蒋妤站定在他面前,双臂环胸,“我觉得我有必要通知你一声。” 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小崽子又吃错药跟他大小声。 “第一,从现在开始,本人正式宣布独立。我不跟你住,我自己有钱,想住哪住哪。”她仰起脸,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二,泰国那档子事儿属于非法拘禁,我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蒋聿仍被她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得发笑。顶了顶腮帮,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说完了?” 蒋妤点点头,看他这反应,心里更有了底气,继续乘胜追击:“也就是我大度不跟你计较,不然回港第一件事就是报警抓你。以后呢,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咱俩各玩各的,谁也别管谁。” 蒋聿双手抱胸,脸上笑意更甚,只是那笑不达眼底,看着心里发毛。 “说完了就走。”他拎起她的行李箱,径直转向停车场方向,“司机还等着。” 蒋妤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气得直跺脚,深吸一口气追上去。 “蒋聿,你别装聋作哑!”她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我在跟你说话!” 蒋聿压下笑容,上前一步,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她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被他拎住了领子。 “说完了?那轮到我说了。”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三白眼的冷厉被眼尾一颗小痣中和,显出几分阴翳的乖张来。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的钱,是我的钱。” “第二,你身上穿的,手里用的,包括你那张用来跟我叫板的卡,都是我蒋聿的。” “第三,你觉得你那点钱能支撑你多久?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一声。从现在开始,你那堆破烂玩意儿我不会再买单,我的卡你也别想用,全给你注销了。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谁敢跟你牵扯不清,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要你的钱!”她大声说。 “好啊。”蒋聿直起身,冷笑一声,“你现在就滚,我看你能滚多远。” 他转身就走,蒋妤愣在原地,看他真的头也不回,她一咬牙,拖着被他落下的行李箱跟上去。 车开回浅水湾。 蒋聿把她从车上拽下来,推进门。屋内只留几盏地灯,窗外维港是一条流淌的金河。行李箱往玄关一扔,他吩咐说:“去,换身像样的衣服。” “凭什么?”蒋妤站在原地不动。 蒋聿懒得跟她废话,抓住她手臂一搡。她被蒋聿从玄关推到客厅,再从客厅推到卧室。他就像在赶一坨麻烦的苍蝇,而她是那坨苍蝇。 “去换衣服。” “蒋聿,你讲不讲道理?”蒋妤拍开他的手,“我都说了不” “讲道理。”蒋聿站在衣帽间门口,双手插在兜里,“蒋妤,你这么讲道理,那你告诉我,我养你十八年,让你吃饱穿暖,没让你冻死饿死。养条狗都比你懂事,怎么,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 “我”蒋妤刚说一个字,又被他打断。 “你什么你?”他哂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管你?我他妈是为了让你早点断奶。” 蒋妤的火气腾地上涌:“我没断奶?你说我没断奶?我花你钱了?你赚钱了?你赚的钱?” 她攒了一肚子的垃圾话要和蒋聿比划说道,对方却沉下眉转身出去,只留一个烦躁的剪影。 蒋妤盯住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磨磨蹭蹭换了衣裳。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 客厅里烟雾缭绕。 蒋聿站在落地窗前抽烟,烟灰积了一长截也没弹,直到听到身后的动静才回过神。视线在她身上定格几秒,有些挑 剔和冷淡,随即掐了烟,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走了。” 蒋妤终于觉出点不对劲,追上去问:“去哪?” 蒋聿在玄关换鞋,头也不回:“山顶。”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找我?”老爷子虽然这些年不大不管事了,但在蒋家就是定海神针,轻易不主动召见小辈。 “爸妈回来了。”他这才侧过身瞥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又有玩味,“还有客人。” * 车在山顶别墅门口停稳。 蒋妤坐在副驾上没动,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发呆。只有手心渗出一层腻汗,她垂下头揩在皮质座椅上。 她对蒋家夫妇的印象不多,事务向来繁忙,只有逢年过节才自中美往来飞过两三日,连两个月前她被蒋聿大张旗鼓赶出家门都不曾多过问几句。偏偏一路上蒋聿守口如瓶,任她如何试探也不脱口半分。她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只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手中偷偷溜走,任如何握紧也抓不住。 阿福已经守在门口。见到蒋聿,他微微颔首,视线扫过蒋妤时停顿了一秒,随即移开。 “少爷。老先生,先生和夫人都在客厅。” 蒋妤深吸一口气,跟在蒋聿身后走进去。 夕阳最后的光线被云层遮住,深浓的暮色笼罩在老式洋楼上。玄关的顶灯亮着,一种柔和的光源。她踩着松软的地毯往里走,视线绕过玄关的博古架,走廊两侧陈列的油画,在那扇雕花门前定住。 她指尖一颤,快走两步赶上蒋聿,在他衣角拽了一下。 “我有点害怕。”声音都低了八度。 他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拧眉,却也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蒋聿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和她的汗湿冷得像冰不一样。 只是一瞬,他松开手,随即推开那扇门。 蒋妤下意识微微眯眼,望向对面墙上一只巨大的巴洛克式落地钟,摆针一下一下走动,发出“滴答”声。 客厅里的五人同时看过来,她一瞬间觉得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正中间是黑发黑眸的中年夫妇,蒋家民、宋文君,蒋妤已经快要认不出他们的脸。再边上坐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那是蒋景和,她那在美国出生、这辈子没见过几面的弟弟。 而老爷子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瞥她一眼便重新耷拉下眼皮。 蒋妤的目光却被宋文君身边坐着的一个女孩死死黏住,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很素净的脸,黑长直,白裙子,还没长开似的清瘦。手里捧着茶杯,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和蒋聿极像的眼睛。眼型狭长,有些冷,有些利,却被那副黑框眼镜挡去了大半锋芒,只剩下某种湿漉漉的温和。 “爷爷。……爹哋,妈咪。” 蒋妤收回目光。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仿佛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有些陌生的喑哑。 “回来了。”宋文君笑得很淡。 “阿爸,阿妈。”蒋聿大马金刀往空着的沙发一坐,随手捞起个苹果抛了抛,眼神玩味地扫过白裙女孩,“这就那一千万买来的消息?” 宋文君眉头一皱:“阿聿,怎么说话的。” “难道不是?”蒋聿似笑非笑,“前阵子冒名顶替上门认亲的能从太平山顶排到中环,我都打发了好几拨。这次也是拿着出生证明来的?” “蒋聿!”蒋家民把报纸往茶几上重重一拍,“这是郁姝,你亲妹妹!做过亲子鉴定的!” 郁姝,郁姝,亲妹妹。 几个字砸得蒋妤头晕耳鸣。 会有这样一天,可她总是下意识掠过做这一天真正来临的心理准备。以至于现在像个就被突然扒光了丢在大街上的小偷,赤条条地接受所有人的审视。每一道目光都像探照灯,要把她里里外外照个通透。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声“你亲妹妹”在耳边反复回响。她急急将目光掠过了蒋家夫妇,再僵硬着瞟一眼老爷子的脸,最后还是下意识往蒋聿身边挪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不是心口,是什么别的地方,是五脏六腑都紧张到被搅在一起。 禁忌蝴蝶 第60节 蒋聿把她那副快要碎掉的表情看在眼里,非但不觉解气,反倒胸口堵得更慌。他踢了踢她脚跟,惹来一记眼刀,于是转而翘起腿,将苹果扔回去。 沉默片刻,蒋家民冷声:“蒋聿,你在网上搞的那些事做得太过了。公司在硅谷的几个合作都因为媒体负面报导被搁置,你知不知道?” 蒋聿懒懒抬眼:“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有人顶着我细妹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了十几年,我不该把正主找回来?” 当他视线扫过郁姝时,那女孩立刻垂头,轻声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关你的事。”宋文君打断她,转而看向蒋妤,柔声说,“妤妤,这些年我们也没亏待过你。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留下来,蒋家不缺你这口饭。” 眼眶瞬间一热,视线也变得模糊。蒋妤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逼回去,可越是忍,酸涩就越是汹涌地往上冲。 她本想说点什么,然而第一个音节出口便忘了词,就只能吐出一个单字来,说不。蒋家夫妇之后又交代了什么,老爷子又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终于,宋文君又叹了口气:“我们也不会亏待你。深水湾那边的房子就给你,另外再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又看向郁姝:“阿姝刚回来,阿聿,你带带妹妹,让她跟你一起住。” 蒋聿没应声,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掏出烟盒,又想起这是在老爷子面前,烦躁地把烟盒捏在手里,一言不发。 宋文君语焉不详:“阿姝以前……过得不大好。她妈妈那边情况也比较复杂,精神……不大稳定。你们两个,以后都少和那边来往。” “真惨。”蒋聿拖着尾音,听不出是笑还是讽。 “阿聿。”宋文君蹙眉。 “一个妈是神经病,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野种。”他站起身,走到蒋妤身边,手懒懒搭在她肩上,低头看她,“喂,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怜?” 蒋妤只是僵硬地站着。 “蒋聿!”蒋家民被他这桀骜不驯的态度气得拍桌而起,“她也是你妹妹!” “我没妹妹。”蒋聿冷淡道,“我只知道我被骗了十八年。至于这个,”他下巴朝郁姝一扬,“我是不认的。你们要养就自己养,我没意见。不过我话撂这,她要是敢在港城冒用我蒋聿的名号,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蒋家民怒道:“你是蒋家的儿子!你怎么跟爹妈说话!” 他笑了笑:“行了,我不管她是谁,来干嘛。我只知道您俩十几年前就甩手去美国了。爸,这里好像也没有我的座位。” 宋文君劝说:“当初是你自己选择要和妤妤一起留在香港,我们……” “留在哪?”蒋聿打断她,眼神讥诮,“在这儿?还是在泰国,美国,或者在卡萨布兰卡?” “大哥。”蒋景和也慢悠悠开了口,“你只顾自己在香港快活,有没有想过爸爸妈妈在美国有多辛苦?有没有想过爷爷的头发是怎么白的?你到底有没有为这个家想过?” 蒋聿唇角一扬,却低头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辛苦?”他直起身,环视一圈,“辛苦什么?辛苦再生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好把我这个‘失败投资’彻底撇清关系?” 第52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蒋家民指着他鼻子,气得手抖,“女人,夜店,赛车,还有什么重机,你玩得不亦乐乎!这些年我跟你妈不在,你就把自己活成个流氓!你这样是要把蒋家的脸面都丢尽!” 蒋聿嗤笑:“脸面?我还有脸吗?” “大哥。”蒋景和适时插话,“你也别怪爹地生气。你在香港没人管束,确实有些放纵。不如这次跟我们回美国,在爹地妈咪眼皮子底下也好学学怎么打理正经生意,毕竟——”他意有所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带在身边的。” 蒋聿:“你是他们的宝贝,他们的希望,他们的脸面。跟你一起?回美国?” 他在蒋景和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 拍少年那张婴儿肥的脸,轻佻道,“kevin,少操心我的事。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去练练你的马术,别哪天从马上把脑子摔坏了。” 蒋景和气得脸色通红。 蒋家民拍案而起:“孽障!” 孽障懒洋洋转身:“行了,不就摊牌吗,我也会。”他把手揣进裤袋,手肘朝蒋妤肩上一搭,“听好了,老子不是什么人都带的。” 蒋家民气极反笑:“好,好!你翅膀硬了,眼里没我这个爹了!你要在外面鬼混到什么时候?你才多大?!以后怎么办?!” 蒋聿:“凉拌。” “混账东西!” 蒋家民怒极,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震得桌上的茶具“哐”一声翻落在地。郁姝一惊,站起身想要上前,被蒋景和往后拽住手腕。 蒋聿猝不及防被打得偏了头,唇角立刻沁出一线血丝,眼神冷得要掉冰渣。 沉默。 客厅里几人各怀心思。蒋妤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揩了眼泪面无表情在心底一遍遍重复“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可她忘了自己手心还残留着蒋聿的体温,仿佛被狰狞的烫伤烙在了肌骨里。 蒋聿已经懒得再听他们聒噪,长腿一迈,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蒋家民怒喝。 他根本没理,倒是转过身不疾不徐走到郁姝面前停下。女孩个子小小,还没到他肩膀,脸上没什么血色,苍白而脆弱。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喂”了一声。 郁姝下意识抬眼看向他,眼睫轻颤。 蒋聿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对方一愣,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措的惊惶,脸色更白。 宋文君连忙起身去拉他:“阿聿,不要吓唬你妹妹。” 蒋聿这才笑了一声,顺势直腰拽过一边装鹌鹑的蒋妤就往外走。蒋妤一个踉跄,高跟鞋差点崴了脚。 “妤妤!”宋文君在身后又喊一声。 蒋聿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冷嗤一声:“干嘛?留她下来吃晚饭?” 他将蒋妤拽出门廊,把那一屋子的鸡飞狗跳都甩在身后。 “省省吧。人家现在是马上拿遣散费的富婆,看不上你们这顿便饭。” 大门轰然合上。 跑车引擎轰鸣,将山顶的风声甩在脑后。 蒋聿单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衔在嘴里,又猛地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眼角余光扫见副驾驶上的人又兔子似的在掉那金豆子,心里莫名其妙就腾起一股邪火。 “哭什么?”他声音很冷,“给你钱还不要?非得赖在蒋家讨人嫌?” 回应他的是更压抑的啜泣声。 蒋聿盯着这张素白的小脸,烦躁地一口烟抽到肺里,嘴里一阵发苦。一个急转弯后车子咆哮着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度,车轮将小径旁的草坪碾得一片狼藉。 蒋妤吓得飞快抓住扶手,脸皱成一团。 蒋聿不再看她,兀自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屁啊!”蒋妤终于忍不住冲他吼道。 跑车又是一个急刹,护栏被撞得咯吱作响。她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都往前扑,又被安全带勒回去。 蒋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声渐收,然后毫不留情地嗤了一声。熄了火,倾身过去一把解开她的安全带,下车绕过副驾,把她从车上拽了下来。 山风猎猎,黑色绸料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轮廓。他拽她到半山腰观景台的栏杆边,单手撑住栏杆将她困在身前,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看清楚。”他指着山顶那片灯火辉煌,“那里,以后跟你没半点关系了,懂不懂?” 蒋妤的视线模糊一片,山顶的别墅在她眼里是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遥远又刺眼。 “听不懂?”男人恶意地贴近她,虎口收紧,“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嗯?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大小姐?” 掌心里的小脸又抽噎了下,抖抖索索说:“不是……” “那是什么?”他反问她,“嗯?那你是什么?是老子花钱养着的,一条狗,懂么?” 话音刚落,“啪”一声脆响,他脸颊迅速浮起红印。 蒋妤:“你才是……” “啪!” 又是一声脆响,他另一边脸颊也印上指痕。 蒋妤哽咽道:“你才是狗!” 蒋聿静了两秒,缓缓转回头,冷冷笑了:“行啊,长本事了。” 手转而向下卡住她脖子,力道之大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往后踉跄半步,后腰重重撞在栏杆上。 蒋妤痛得眼前一黑,哭声一顿。被他倾下身,用嘴堵住了。 细腰被一只手圈住,蒋聿泄愤般狠狠一咬她下唇,口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铁锈味。 “混账……” 她被咬疼了,本能地伸手推他,却被抓住手腕反剪在身后。他舌尖在齿间顶了顶,慢慢松开牙关,又重复问:“我是谁?” “蒋……”蒋妤喘不上气,艰难开口,“是……” 他很耐心地等着,眼神比深夜的雾还要沉。 蒋妤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轻呵:“是什么?” “混蛋……” 身前那人静了两秒,然后突然将她搂进怀里。 “瞧瞧你,不装乖了是吧?说你是狗都是抬举你了。” 他头埋在她颈间,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疼,竟哑了嗓子。 “蒋妤,你他妈是脑子里装了屎吗?知道什么叫感恩吗?老子又没说不要你,你再给老子横一个试试?” 他缓缓松手放开她,可惜这人到现在还在这儿哭得像个傻子。眼泪鼻涕被他几句糙话激得更凶,脏兮兮糊了一脸。 蒋聿没耐心再在这儿看她哭,转身把人塞进副驾,安全带咔哒一扣,引擎再次咆哮起来。 下了山,他稍稍侧去一眼,见霓虹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女孩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盈着薄薄一层水光。 等到了浅水湾,门一关,世界清静。蒋聿解了领扣,往沙发上一靠,捞起烟盒。 蒋妤站在玄关没动,她很细声地抽鼻子,小声说:“明天我就搬走。”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蒋聿掀起眼皮凉凉扫她一眼,吐出一口青白烟雾:“搬哪去?天桥底?还是让你野爹野妈来接你?” “我有钱。”她挺直脊背,“宋女士还说把深水湾的房子给我。” “出息。”蒋聿嗤笑。 禁忌蝴蝶 第61节 蒋妤理了理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蒋聿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看她一眼,又点了根烟,斜着眼瞧她:“说话。” 蒋妤抿了抿唇,微微吸了口气,声线平稳下来:“我想好了,拿钱办事,天经地义。我要搬出去。” 蒋聿盯着她看了两秒,烟灰抖落在地毯上。他笑了一下:“不行。” 蒋妤脸颊憋红。 蒋聿起身,朝她走过来。男人高大的身形把她笼罩住,蒋妤下意识后退一步。他却不给她任何 机会,伸手捏住她下巴,俯下身,烟味扑面而来。 “想都别想。动动脑子,你现在搬出去,港媒明天写什么?蒋家真千金归位,假货被连夜扫地出门?蒋家还要不要脸面?我也嫌丢人。” 蒋妤偏过头躲开那股烟味,反驳说:“又不是没扫地出门过。” “是,老子是把你扫地出门了。”蒋聿眯了眯眼,“那你现在站在哪儿?站在这儿,要老子照顾你,老子养的狗。” 蒋妤气得牙痒痒。 “还想搬出去?”蒋聿又问她。 蒋妤不出声。 “那还不快点儿把你脸上的狗毛擦干净。”他拽着她往里走,“别脏了老子的地毯。” 卧室门“咔哒”一声反锁,蒋聿被关在外头。他没什么所谓地落下一句“老实待着”,脚步声远了。 她把自己甩进床上,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眼眶酸疼得发涨,眼泪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来了。 预想中天塌地陷的绝望并没有来临。甚至在反复回味起“亲生妹妹”四个字时,她竟然觉出不是痛苦,而是——果然如此,终于如此。 悬在头顶多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 大概是因为蒋聿那混账在山顶发的一通疯。 一屋子的鸡飞狗跳,蒋聿掀了桌子、顶撞父母、甚至挨了那一巴掌……他发疯发得太彻底,太抢戏,以至于把她这个本该是主角的“受害者”衬托得像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一把火烧得太旺,反而没让她觉着烫。 辗转反侧还是靠坐起来,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金色的河,流动的光。 脑子里乱哄哄地挤满了今晚的所有画面。 蒋聿站在客厅中央上的表情,带着恶意的讥诮,他笑起来的时候歪着头坏得要死,还有最后一句“老子又没说不要你”。 蒋聿,蒋聿。 男人和女人。 金主和雀儿。 债主和欠赌债的傻子。 蒋妤百无聊赖地仰起脸,从房间这头看到那头,再看维港。 真漂亮啊。 房间里一直都很安静。 ----------------------- 作者有话说:晚上发现上分金more尾巴了,高兴地开始下楼走来走去所以又卡点更了。我爱你们 第53章 客厅里烟雾弥漫。 蒋聿把一罐啤酒喝空,捏扁,随手朝垃圾桶一扬。没砸准,铝罐哐啷一声滚到墙角。 电视屏幕上游戏角色被boss一套连招打得血条清空,ko的字样刺目地跳出来。他烦躁地把手柄往旁一扔,又开了罐新的。 酒是凉的,灌下去却没压得住邪火。 小王八蛋在里面死了一样没动静。 搁在平时早该出来跟他闹,摔东西,上房揭瓦,大喊大叫骂他混蛋。现在关上门当缩头乌龟。 他仰头把第二罐也灌完,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拧了拧门把,锁着。 “蒋妤!” 没人应答。 “不开门老子踹了啊。” 依然沉默。 蒋聿深吸一口气,曲起手指叩了叩门:“你睡了?” 还是没声。 他啧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钥匙串,找到备用钥匙,咔哒一声捅开门锁。 “老子房间老子想进就进,你——” 他话头一顿。 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对骂,没有枕头砸过来,也没有那双红着瞪他的兔子眼。 屋内窗帘紧闭,光线幽暗,很静。小小一团蜷在床上一角,背对着门。蒋聿几步走过去把人捞到怀里,掰过她的脸。 蒋妤被颠醒,懵懵的。 “干什么?” 又哭过了。 眼眶发红,鼻尖也是。蒋聿抬手把人脸上的泪痕抹干净,冷着脸吐出两个字:“找狗。” 蒋妤推他。 “还闹上脾气了?”他捏着她下巴,手劲不轻不重,“怎么?公主等着老子哄呢?” 蒋妤没理他。眼皮子都没掀一下,睫毛垂着,任由他捏圆搓扁,连声哼哼都没有。 这反应不对。 这时候她该跳起来挠他,该骂他混账,该和他拼命,该哭着喊着要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哪怕是演的,哪怕是装的。 她怎么能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任他说些阴阳怪气的垃圾话,一点脾气也没有。 怎么能,这样啊。 蒋聿觉得没劲透了。 指腹在她脸上摩挲两下,他松开手,那张脸就顺势偏过去,陷进枕头里。 “装死也没用。”他站直了,居高临下地把那句狠话扔下,转身出了门。 外卖送来了又凉透。 一碗生滚鱼片粥在床头柜上从冒热气变成一碗凝固的浆糊。蒋聿进去看了三回,碗里的勺子动都没动过。 “不吃是吧?行,那就饿着。” 他把冷掉的粥倒进垃圾桶,连碗带勺扔了个干净。前脚刚迈出卧室又折回来,将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缩在被子里的人有了动静,但也只是一小点儿。蒋妤翻个身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蒋妤这种人他太清楚了。有点小聪明,叛逆,小倔。这种时候越是顺着她来,她越是拧巴,越是蹬鼻子上脸,越是演得得意忘形。 所以没必要跟她耗。 蒋聿这样想着,回客厅抽了半包烟,满屋子乌烟瘴气。最后烦躁地把烟盒捏扁,踢开浴室门进去冲澡。 洗完澡出来仍然静悄悄。 只有浴室水声刚停的时候隐约听见一声低低的哭腔,也不知是不是幻听。 蒋聿在主卧门口站了会儿,门关着,不知道蒋妤睡着没。不冷不热的视线在那道门上顿了一会儿,他回客厅,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 屁大点事都要上社交平台鬼哭狼嚎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受了委屈的蒋妤账号下静悄悄。 不痛快怎么想怎么膈应。他吹了头发收起手机往卧室走。 床铺依然乱糟糟,被子乱糟糟,枕头上陷着小小一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阖上了,浓密的睫毛在眼底覆出一片阴影。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旁边那团隆起的被子依旧没动静。 若是没吵架时,这时候早就该有一双脚不知死活地伸过来踢他踹他,或者那张嘴又要开始抱怨他身上烟味没洗干净。 今晚安静得过分。 蒋聿闭上眼翻了个身,习惯性伸手连人带被子把那团软肉往怀里捞。 怀里人瑟缩了一下,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紧接着是一股力道,闷闷的,却坚决。 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没用指甲掐,也没用拳头捶,就是单纯的、无声地把他往边上推。 不要他抱。 蒋聿看她这样,心里更加没底。 “多大点事哭屁。老子又不吃了你,推什么推。”他脸色不好,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威慑力,跟哄小孩似的。 蒋妤不听他的,她还是推。 他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以前总觉得她演,觉得她那一套套全是算计。可现在她不演了,虚张声势的皮扒下来,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却让他感到陌生。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冰冷冷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他以前也常常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蒋妤这样的人。 她有一大堆讨厌的毛病,懒惰,娇气,虚荣,小气,爱哭。看起来活泼好相处,其实脾气糟糕得很。她总是自以为是,总是莽撞,总是会给他惹麻烦。 事实上他在某种程度上对蒋妤的轻蔑已经根深蒂固。 在他的想象中,被娇惯坏了的大小姐很快就会受不了,寻死觅活、撒泼打滚闹翻天。而他将扮演那个高高在上冷眼相待的施舍者,等她主动来求他,等她跪在他脚边摇尾乞怜,他再大发慈悲地把她捡起来。 禁忌蝴蝶 第62节 这剧本他从发现血缘作伪起就排练了无数遍,唯独没算到这一出。 蒋聿僵在那儿,手臂松也不是,紧也不是。 “操。”他不知是在骂蒋妤还是骂自己,“老子又不是死乞白赖缠着你,你他妈是傻逼吗?” 放在平时早该跳起来跟他叫板的,但是现在没有。 他松了力道,任由那只手把他推开了一寸距离。 * 蒋妤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了人。 落地窗帘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光投进眼里,她盯着空气发了会儿呆,才掀开被子靠坐起身,从床头柜上摸到一盒万宝路。 昨天一通莫名其妙的哭耗干了水分,导致现在自己像条脱水的咸鱼。烟雾袅袅飘散开,她吸了一口,呛咳得惊天动地。 是蒋聿的。他的烟抽上一口就呛,辣喉咙。 泪水在脸上横冲直撞,蒋妤下床,叼着烟踢踏着拖鞋进了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眶红肿,嘴唇破了皮。她抬起手碰了碰,被灼得一缩,转而抽回手对着镜子拨弄了一下头发,扯出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又试着找角度比了几个表情,觉得这个状态挺好。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符合被扫地出门的落魄千金人设。 正准备回床上继续当尸体,外头门铃声响了。 躲起来。 该用什么身份出去?是这里的女主人?还是被蒋聿豢养的金丝雀?抑或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可分明之前的几周仍旧就是如此心照不宣地厚着脸皮地看破不说破地—— 蒋妤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临场发挥。 英勇悲壮说抛就抛,她像条落水狗,连滚带爬闪身进了浴室,轻轻带上门,留了道缝往外瞧。刚好能透过这道缝望向卧室门外,再望见玄关。 客厅里蒋聿开了门,门外站着宋文君女士,以及她身后昨晚那个纤瘦的白裙子。 蒋妤的心猛地一沉。 “阿聿,这么晚才起?”宋文君温和说。 蒋聿懒洋洋往门框上一靠,没让她俩进来的意思:“有事?” 蒋妤屏着呼吸,控制着自己的心跳不至于太快。 宋文君瞥了眼虚掩的卧室房门,开口道:“这是阿姝煲的汤,给你带点。” 蒋聿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放那吧。” “我们下午的飞机,kevin明天还要上课。” “慢走。” 宋文君视线越过他肩膀往里探了探,没瞧见人,又收回来:“妤妤呢?” “里面睡着。”蒋聿说,“昨晚闹得有点晚。” 话里有话,宋文君只当他是故意气人。她放下汤,又把身后的白裙子往身前拉了一把。 “阿姝,叫阿哥。” 白裙子声音细细:“阿哥。” 蒋聿没应,只垂眼睨着。同昨晚一样的装扮,素得像杯凉白开,浑身上下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寒酸气。 “您这又是唱哪出?带着正牌千金来视察我不正经的私生活?” 宋文君果然没被他那话噎回去,反而顺水推舟:“阿姝不跟我们走,她刚从内地过来,很多习惯没改,英语也没讲利索,去了也是受罪。” 浴室里,蒋妤扒在门后扯了扯嘴角。 嫌丢人呗。所谓血缘亲情,在面子工程前也得往后稍稍。 蒋聿从鼻腔里哼笑一声,手里打火机一转:“所以呢?扔我这儿回炉重造?我这是托儿所?” “我和你爹哋商量过,爷爷身体不好,受不得吵。浅水湾房子宽敞,就让她先住这,在港大读预科。你在港城人脉广,也带她认认人,见见世面。”宋文君拉过郁姝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姝,以后就住阿哥这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哥提。” 郁姝乖顺地点头:“麻烦阿哥了。” “麻烦?”蒋聿似笑非笑,手揣进兜里,“妈,您真放心?我这屋里进进出出的不是嫩模就是外围,您把她往我这送?”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正形,满嘴混账话。没一点当哥哥的样。” 宋文君抬手作势要打他,蒋聿低头把脸贴上去,一脸无赖样:“您打,您随意。” 宋文君冷着脸拍了一下。 “不用你教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蒋聿懒笑说:“您这么说可冤枉我了,爸说我就是一流氓,她跟着我,最多学会吃喝玩乐。” “你少贫嘴!”宋文君喝止,语气松动了些,“阿姝,行李我让福叔晚点给你送来。” 当哥哥的样子。 蒋妤反复琢磨这句话。她在浴室踱步,最后蹲在马桶上一口一口地抽烟。烟灰累了长长一截,啪嗒掉在大腿上,烫得她一哆嗦。 以前这话是她的护身符。每每闯了祸就去跟老爷子告状,老爷子也是这么训蒋聿的:“那是你妹妹!你也不知道让着点。”那时候蒋聿会不耐烦地啧一声,转头就把锅背了,或者一边骂她麻烦精一边替她收拾烂摊子。 现在这道护身符被摘下来,挂到了别人脖子上。 对方站在光里,干净得像一张没被墨点子污过的宣纸。而自己躲在阴暗潮湿的浴室里,浑身散发着情欲过后的馊味。 是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状态? 紧张吗? 慌乱吗? 愤怒吗? 后悔吗? 好像都没有。 只像是一颗没熟透的青梅在胃里被碾碎了,汁液顺着食管反涌上来,蛰得喉咙发紧。 她只是稍稍侧过头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着原本属于她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填满。 宋文君侧头与两人又嘱咐了几句,终于离开。 门关上,蒋聿收起那副笑,目光从郁姝身上移开,落在卧室半掩半开的门,往里。 第54章 浴室门没锁,自门缝里透着未散的烟味。他抬脚一踢,门板哐当一声撞上墙壁。 蒋妤正蹲在马桶盖上装蘑菇,闻声呆呆地抽着鼻子抬头。光着两条腿,身上套着件他的黑t恤,领口松垮地斜下去,一截瘦削的肩膀和深深陷下去的锁骨白生生从黑色里剥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跟人打过一架。 视线往旁一扫,洗手台大理石台面上赫然三两个刚摁灭的烟头,烫出一块黑漆漆的焦印,烟灰洒得到处都是。 蒋聿气得发笑:“几岁了蒋妤?躲厕所听墙角,你是变态还是阴沟里的老鼠?” 蒋妤蹲得腿麻。她揉了揉鼻子,没吭声。 “还他妈抽上烟了,跟你说多少次不许碰那破玩意儿!你是聋了还是又装听不见?” 他在她身前蹲下,很高的个子,在小小的浴室里要弯着腰才能屈尊降贵地看她。 蒋妤对上他那双眼睛。 黑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她很熟悉。几天前两人还这样对视,是他把她的身体一点点揉碎,撕碎,再拼凑起来。用这双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身上烙印。 青梅子变成了一整颗没熟的青柠檬,皮是涩的,汁是酸的,呼吸是苦的。 她反唇相讥:“嫌丢人你别看啊,滚出去。” “这里是我家,老子想看哪看哪。”他弯起唇角,捏住她下巴左右晃了晃,“来,给老子解释一下,这眼珠子怎么又肿得跟核桃似的,又他妈是招惹谁了?” “我招谁了?”蒋妤被晃得头晕,“我要被赶出去了我招谁了?”说着甩开他的手便挪动脚步要往外走,一只脚刚踩上浴室地面又被蒋聿扯了回去。 “少他妈给我在这儿作。”他把她往墙上一按,“你宋女士已经走了,老子还能让她把你赶出去?” 蒋妤被按得生疼,抬手要推他,却被他抓住手腕,十指紧扣。她挣扎不脱,只能仰头瞪着他。 蒋聿啧了一声,视线便顺着那截天鹅颈往下淌。t恤里面空荡荡的,没穿内衣。 他眼神暗了暗,松开一只手,指尖勾住领口边缘慢条斯理往上提了提,遮住一抹诱人的白。抽手时却故意贴着锁骨窝一块软肉蹭过去,没安好心地一摁。 蒋妤身子立刻一抖。 “自己看看。”食指在她胸口点了点,“穿成这样,是想出去给那新来的妹妹上一课,教教她怎么爬阿哥的床?” 蒋妤脸色一烫,边挣边骂:“爬你妈的床!你变态!你再动手动脚我报警了!” “嗯,打999,让警察来看看这是谁的家,这是谁的床。”蒋聿说着,手顺着她腰侧下滑。 “你——” 他却说:“再大声 点。让人家听听这里面藏着谁。” 蒋妤瞬间成了哑炮。 客厅有人,名正言顺的“蒋聿亲妹”。一墙之隔,要是她再高那么几个分贝,一层窗户纸就能捅个稀巴烂。 到时候她是彻底没了脸。 他仍不放过她:“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你不是挺嚣张?狗屁倒灶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这会儿装什么鹌鹑?” 她咬住下唇,脸涨得通红,气血翻涌却发泄不出的憋屈。最后只能狠狠一脚跺在他脚背上。 蒋聿低头一看。 两只脚丫子光溜溜踩在瓷砖上,趾头发红蜷缩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就把鞋给踢飞了。 “操。”他眉心狠狠一跳,“蒋妤你是不是属野人的?” 没等她回嘴,他弯腰抄起她膝弯,抱小孩似的单手把人颠了起来。 禁忌蝴蝶 第63节 脚离了地,没了着落,无措的虚浮感让蒋妤下意识搂住他脖子,紧紧缠住。 “你干什么?!”她恼道,“放我下来!” “老实点。” 蒋聿没管那一地狼藉的烟灰和不知道飞哪去的拖鞋,抱着人大步流星跨出浴室门。 客厅。 郁姝正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kindle,听见动静抬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了那种温吞水的平静,站起身来。 蒋妤脑中警铃大作。 “你别!蒋聿!”她使劲揪他头发。 蒋聿不听她的,大步跨过去将人往沙发一扔。 蒋妤像只虾米在软垫上弹了一下,刚撑起身子,蒋聿已经大马金刀在她旁边坐下,转头朝郁姝扬了扬下巴,眼睛却盯着蒋妤。 “昨晚上都见过,不需要再认识了吧?”他玩味道,“郁姝,我爹妈亲女儿,比你大几天。” 蒋妤气得脸都歪了。认识个屁。她现在就像个被正室堵在床上的外室,还得陪着笑脸说姐姐吉祥。 他又点了点身旁那颗愤怒的小蘑菇。 “蒋妤。以前那个。” 郁姝朝蒋妤礼貌笑了笑,刚想开口。蒋妤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她一把推开蒋聿,撑着沙发背就想起身。 没成功。 蒋聿坐在她身边,手臂压住她肩膀,把人牢牢控在自己怀里。 “坐好。” 她死死瞪住他。 “瞪什么?还嫌不够丢人?要不要我再给人介绍详细点,比如咱俩是怎么——” 蒋妤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水汽氤氲。 他终于爽了。 这种快感让蒋聿眯了眯眼,意犹未尽地放过蒋妤。他捉住她手,慢条斯理地从自己唇上拿开。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郁姝,你自己去挑个客房。” 站起身边解袖扣边往主卧走,路过蒋妤时,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沙发脚。 “蒋妤,滚进来给我倒水。” 蒋妤一步一挪不情不愿地跟上去,等到反手一摔卧室门,她每走一步就朝他脚后跟上狠狠跺一下。 蒋聿忍到第三下,脚一动就把人绊了个趔趄。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往前一扑拽住他手腕。紧接着被蒋聿扣住腰肢,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蒋妤,你再踩一下试试?” 蒋妤微微仰头看他。她眼睛被水汽氤氲得很红,微微下垂的眼尾总像含三分委屈,可脸上神情却是挑衅的,甚至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样。 她说:“试试就试试。”又是狠狠一跺。 蒋聿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被她气糊涂了。不然他怎么会看见这张可恶的脸上露出一种乖顺的表情,又怎么会被这种表情蛊惑住,俯身含住她唇瓣。 等蒋妤再回过神时,她被男人压在床上。他的手从t恤下摆伸了进去,沿着腰线一路往上。 她攥住他手腕。 “松手。”他咬着她的下唇,碾磨轻啃。 蒋妤一动不动,攥紧的手渐渐发颤。 男人埋在她颈窝里啧了一声。 “大早上别他妈扫兴行不行?”他反手握住她手腕覆上自己下腹。 蒋妤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火,大脑都被烧得糊涂,屈膝抬腿便往他小腹蹬。 结果被他另一只手抓住脚踝,一拉一扯间,两人位置互换。 蒋妤整个人被握住腰骑坐在他身上,衣服也被扯得乱七八糟。她挣了两下没挣脱,突然就开始掉眼泪,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羞。 蒋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手扣住她手腕,一手捏住她下巴,眼神危险:“哭什么?” 蒋妤拿手背揩脸,恶狠狠地瞪他。 “不哭?”他眸色一暗,“那咱们继续?” 蒋妤咬紧牙关,突然一把抓住他头发,顺带还薅下来几根。 蒋聿猝不及防被薅得头皮一疼。嘶了一声,刚想骂人,一抬眼却发现蒋妤哭得更凶,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他愣了愣,突然笑了:“你他妈又来啊?” “行了,收一收。”啧了一声,伸手去捞她。蒋妤泥鳅一样滑不溜秋扭着身子不让他碰。他没使劲,虚虚地搂住她的腰,妥协道,“那不做了,行了吧?就亲一下。” 他仰起头,掐住她的下巴往下拽。蒋妤拧巴着还要躲,却被他稳稳地接住了唇瓣。 先是很浅,只是贴着唇角试探,浅尝辄止。直到她哭声小了,才慢慢厮磨开,卷起她的舌尖,缠住,轻吮。 她呼吸渐渐急促。 蒋聿停了下来,额头抵着她的,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臭得跟……” 蒋妤正陷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里,猛地听见这句嫌弃,火气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她抓起旁边的真丝枕头就往他头上抡,紧接着是拳头、脚,连踢带踹没头没脑朝他身上砸。 “嫌臭你别亲啊!”她尖叫,“滚出去!你找别人亲去!” 蒋聿也没躲,生生挨了几下硬的。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小王八蛋手劲儿这么大。 刚才在外面装鹌鹑,关起门来倒是横得很。只会窝里横的东西。 “发什么疯。”他抬手抓住她手腕一拧,接着便顺势把人从身上掀下来。刚哭过的眼睛更加红,像颗掉进白雪里的红樱桃。蒋聿曲起手指蹭了蹭她眼尾。 “谁家樱桃长你这样?” “你才樱桃!你全家都是樱桃!”她听得不明不白,却不妨碍她抓起他手张嘴咬了一口。 蒋聿垂眸瞥了眼手背,两排牙印渗出血丝,整齐得很。 “属狗的?”他反倒把手递到她眼前晃,“牙口挺好,要不要再给你找块骨头磨磨?” 蒋妤偏过头不看。 他捏住她下巴把脸扳正,勾起唇角:“刚才在厕所哭得跟死了爹似的,就为了这个?因为那谁来了,觉得自己地位不保,窝囊废似的躲里面抹眼泪?” 蒋妤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嘴上却硬:“我地位不保?谁他妈在意啊,我那是——” 蒋聿体贴地顺口接了她想说的话:“被风吹的,被烟呛的,被我气的。” 蒋妤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行,那公主赶紧把窗打开,让风再吹吹,把眼泪都吹干了再说。”他说着就要起身。 蒋妤一把拉住他。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她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骂。 蒋聿低头看了眼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刚才还嫌弃这嫌弃那,现在像条八爪鱼死死缠住他。 他啧了一声,俯身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咬住她耳垂,呼吸喷洒在她耳廓上:“承认自己嫉妒有那么难?看见正牌货登堂入室,心里不舒坦?” “我有什——” “嘘。” 食指抵在她唇上,截断了话头。 “小声点。”他眼里蓄着恶劣的笑,“正牌就在隔壁挑客房。让她听见这动静,知道她的便宜哥哥正在主卧床上欺负她这假妹妹,你说她怎么想?” “哥哥和妹妹,真够刺激的,你说是吧?” 蒋妤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 “蒋聿!你他妈——”她被这种恶劣和混账气得浑身发抖。 可是蒋聿却喜欢看她这种被惹炸毛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还骂人?”他低笑,“骂什么?再骂一个?” 蒋妤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被替代的恐慌感确实有过,像冰冷冷的潮水漫过脚踝。但此刻被他这么大喇喇地挑破,反而如刮骨疗毒,脓包里挤出血水,也就没那么疼了。 “怎么想?”她皮笑肉不笑说,“想我是你花钱养的狗呗。这不是你说的么?这家里进进出出的不是嫩模就是外 围,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反正钱给够了,你想怎么玩怎么玩呗。” 蒋妤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蒋聿曾经的前任们会在他跟前温驯地收起所有傲气,纵使他除了一张脸和钱包外一无是处。 因为即使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那儿。他有钱有势,他在你头上,他可以随便践踏你的尊严和骄傲。 就像现在,他可以随便羞辱她,随便糟践她。 蒋聿就是有这个本事。 蒋妤在心里暗暗嘲讽自己。她以为自己会难堪,但其实并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男人唇角的笑意缓缓落下。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蒋妤扬起下巴,无畏地与他对视:“是啊。” “行,既然这么有觉悟。” 他扯着唇笑了下,手顺着她后腰滑下去,拇指摁住脊沟左侧腰窝慢条斯理地揉。 “那就尽点本分。” “蒋聿!” “叫什么?”他低头含住她耳垂,“不是不怕人听见么?叫大声点,让郁姝来评评理,看看咱俩谁欺负谁。顺便让她知道知道这家里到底什么规矩。” 舌尖卷着耳珠像在吸一颗果冻,偶尔还发出声音。蒋妤整个人都被他揉在怀里,又被耳边的情色靡靡搅乱心神,视死如归的气焰很快消散干净。 真千金在隔壁挑房间,假千金在主卧被人按着翻来覆去地弄。这算什么?豪门秘辛?还是伦理惨剧? 禁忌蝴蝶 第64节 诡异的羞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不想叫,又不知道怎么挣扎。 “放——” “不要。” “蒋聿,你放——” “不放。” “你有完没——” “没完。” 两人像在说对口相声,也不管对方在说什么,只自顾自地接。 最后也没真做什么。蒋聿也就是过过干瘾,发泄似地啃完她耳朵又在她脖子上留了几个印子,松开手起身点了根烟。 “就这么不想让人知道我俩现在关系,是怕我给你丢人?”他问,“想保住那什么清纯小白莲的人设,好吊着个更有钱的公子哥?” 蒋妤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蒋聿也没再纠缠,只是伸手捏了捏她耳垂,然后起身朝浴室走。 磨砂门上水雾扑了又散,水声响了将近一个小时。 浴室门拉开,水汽伴着雪松沐浴露的冷香滚出来。 “呼——” 风声破空而来。 捏扁的百威铝罐直奔面门,他偏头一躲,那玩意儿擦着耳朵飞过去,哐当一声砸门框上,又弹回来咕噜噜滚到脚边。 蒋妤以为自己打中了他。 她大仇得报从床上翻身坐起来,鼓掌欢呼:“爽!打得好!” 她的情绪变化常让他都觉得意外。前一秒在厕所以泪洗面,后一秒若无其事cos射击冠军。 因此下一秒,蒋妤的手被男人捉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抬脚就踹。 蒋聿早有准备,单膝跪上床,俯身把她两只手背到身后扣在一起,膝盖顶住她腿弯,一下就把人按趴在床上。 “我觉得你应该换个欢迎仪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蒋妤梗着脖子挣扎:“滚蛋!” 蒋聿手顺着她后颈滑下去,将散落的头发捋到她耳后,松了手。她顺势坐起来,仰着脸冲他抬下巴,一指床头柜上果盘的苹果。 他冷冷一笑:“你手断了?” 蒋妤把手背在身后。 几分钟后他还是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把瑞士军刀,慢条斯理地弹出刀片。她凑上前来,蒋聿便反手将刀背往她后颈贴了贴,惹得人立刻缩远了。 他嗤笑一声,从果盘摸了个苹果。 削皮时蒋妤坐在床上玩消消乐,消到第2981关。蒋聿忽然开口了:“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蒋妤反应过来:“哦,你说郁姝?来就来呗,谁家还没个亲戚。” 听起来又变得挺豁达。 其实他也时常看不懂她。 就像蒋聿经常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被蒋妤压迫了十八年,快要被她折磨疯了,喜大普奔游戏通关却突然发现蒋妤变成了一块崭新的巧克力,而他自己是一条狗。 真是要命。 他没再说话,将削好的苹果往盘中一放,起身出去。 客厅里没人,郁姝挑的客房门关着,悄无声息。他倒了杯水折返,路过影音室时脚步顿了顿。 门没关严,虚掩着。 第55章 预警的雷达开始滴滴滴地响。 蒋聿深吸口气,向前推开,一屋子的狼藉。 他几百万的设备,全港都没几辆的限量版杜卡迪模型,还有费劲巴拉拼了半年的千年隼。 现在全没了。 也不是没了,大概是碎了,被埋了。 那是怎样一种壮观的景象。左边,堆积如山的爱马仕橙从门口一直蔓延到窗前,像违章建筑一样摇摇欲坠,差点顶到天花板;右边,几十个鞋盒乱七八糟地摞着,缝隙里还塞着她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具、滑雪板,甚至还有几件礼服直接挂在他电竞椅背上。 在这一堆金碧辉煌的垃圾中间则缩着两个半旧深色水洗布帆布包,另一只沉默寒酸的二十来寸黑色行李箱。 蒋聿双手插在裤兜,沉默地靠在门框上看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混乱的场景。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指挥人在他洗澡的一个小时内把东西塞进来的。她的东西霸占了这间本该是影音室的屋子百分之九十九的空间,理直气壮,嚣张跋扈。而那只行李箱和帆布包则像个误入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小心翼翼地偏安一隅。 “蒋妤!” 三分钟后的一声暴喝,连落地窗都在嗡嗡作响。 没人应。 只有几个橙色盒子不堪重负,骨碌碌从顶端滚下来,砸在他脚边。 蒋聿压下额角爆起的青筋,大步流星往主卧走。 门用力撞上墙壁再回弹,床上鼓起一团,呼吸绵长,安详得像刚入土为安。啃了三两口的苹果扔在果盘。 他一字一顿:“你,给,我,出,来。”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闷声闷气地哼唧一声,抗议这恼人的噪音。 “给你三秒钟。”他解开袖扣,“三。” 被窝里的人一动不动。 “二。” 还是没动静。 蒋聿气极反笑,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蒋聿你发瘟啊!”蒋妤猛地掀开被子弹坐起来,顶着一头乱毛冲他吼,“叫魂啊!没看见人睡觉呢?有没有点公德心!” 吼完还觉不够解气,拽起枕头照他身上砸。 蒋聿侧身躲过,没说话。只是手搭在腰间,伴随着“咔哒”一声响,金属扣松开。他慢条斯理地将一条黑色两指宽的牛皮带抽出来,对折。 “接着骂啊。”他哂笑,“好久没跟你动手了是不是?” 蒋妤顿时安静如鸡。 她生在蒋家,长在蒋家,十八年来,蒋聿的武力值一直是她无法逾越的高峰。 几年前 她把蒋聿那一缸养了两年的龙鱼毒死时,这混账就是这么拎着皮带满屋追得她上蹿下跳,最后被摁在沙发上结结实实抽了一顿,三天没敢坐椅子。 他打起架来根本不是她这种花架子能比的。 “下来。”蒋聿下巴朝门口扬了扬。 蒋妤磨磨蹭蹭不肯动,手死死抓着床单。 “还要我请你?”他手里的皮带又响了一声。 蒋妤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蒋聿腾出手拽住她后衣领拎小鸡仔似的把人往外拖,直拖进那堆橙色垃圾里。 “站直。”蒋聿拎着皮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却有点如释重负地仰脸眨眼:“哎呀,福叔刚来过了,给姐姐送行李。实在是没地方放了呀。反正你那些破烂玩意儿平时也就积灰,给细妹腾个地儿怎么了?做阿哥的要大度。” 蒋聿眯了眯眼。 跟蒋妤的奢侈品山脉比起来,郁姝一点家当简直就像是从难民营逃难来的。巨大的贫富差距就这么直白荒诞地挤在一个房间里。 “行。”他点点头,走过去从橙色山脉底下随手抽了个盒子。 哗啦—— 整座山像多诺米骨牌噼里啪啦塌了一半。五颜六色摔出盒子滚了一地。 “蒋聿!”蒋妤尖叫,“那是我的喜马拉雅!” “现在是地马拉雅了。” 蒋聿把手里盒子往旁一扔,跨过那堆残骸,两根手指捏起电竞椅上一条裙子,拎抹布似的丢地上。视线在满地狼藉里挑挑拣拣,最后落在一只扁平半旧的红木箱子上。 他弯腰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转身就要往窗台走。 “蒋聿!” 蒋妤看出他意图,顾不上再心疼被他踩了两脚的裙子,尖叫着扑过去,“你放下!我的画具都在里头!” 他胳膊一扬,轻而易举就避开了。蒋妤扑了个空,手堪堪擦过箱子一角。她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抢。 “你讲不讲道理!”她手脚并用地扒拉,试图把箱子往自己怀里揽,“家里就这么大,东西没地方放,不塞这儿塞哪儿?!” “有道理。”蒋聿由着她挂在自己身上,空着的那只手慢悠悠地去开窗,“那我帮你腾个地儿。” 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蒋妤头发糊了一脸。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红木箱子被举到窗外,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你敢!” 他手臂已经探出窗,听到这一句,只是轻哂。蒋妤手脚冰凉,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已经条件反射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今天要是敢把它扔下去,我也敢把你从这儿扔下去!”她声嘶力竭地喊。 “松手。”蒋聿皱眉,开始有点不耐烦。 禁忌蝴蝶 第65节 蒋妤充耳不闻,固执地挂在他身上。 “叫你松手。” “不松!” 蒋聿啧了一声,手又往下放一寸:“公主家大业大,还在乎这几个破烂?” 蒋妤急得快哭,手胡乱在他胸前捶:“你赔!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哦?”他挑眉,“多少钱,你开个价。” 她大吼:“那是我在德国花三十万欧拍回来的古董画具!你买都买不到!” “哦,那你在我身上挂够了?”他说着就要把她从身上扯下来。 蒋妤双脚悬空,吓得魂飞魄散,又死命搂住他脖子往回扯,声音都劈了:“蒋聿你王八蛋!你不要脸!” 她乱七八糟骂了一堆,又开始威胁要跳楼要报警要告他非法拘禁,都没能打消蒋聿要把箱子扔出去的念头。又急又气,最后只能大喊:“我收!我收行不行?我说了我收!” “成交。” 蒋聿手腕一收,红木箱子重重砸回一堆橙色里。几个盒子被砸瘪了角,蒋妤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 还没等她站稳,蒋聿已经松了手。她顺着他胸膛滑下来,两腿有点发软,不得不扶着那一摞岌岌可危的鞋盒喘气。 “早这样不就完了。”蒋聿靠在窗台上,点了点那堆垃圾,“现在,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这堆破烂连同你自己还是得飞出去。” “这能怪我?统共就四个卧室,主卧你的,次卧我的,剩下两个小次卧都堆了东西。书房不动,就剩个影音室。现在好了,正牌来了,占了一个,我那一屋子的东西往哪搁?总不能让我抱着睡觉吧?”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拔高:“我把房间腾给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征用一下闲置空间怎么了?你要是不乐意,把你主卧腾出来装啊。” “老子的地方是闲置空间?就你的地金贵?” 蒋聿嗤笑一声,视线越过她。郁姝的帆布包上还赫然压着蒋妤一双jimmychoo施华洛世奇水晶高跟鞋。 昂贵尖锐的工业废品,踩踏着廉价柔软的自尊。 真行。 鸠占鹊巢还不够,还得在人头顶上拉屎。 “那你鞋怎么回事?”蒋聿指了指,“怎么,你的鞋也高贵,沾不得地,非得踩人包上?” 蒋妤顺着看过去,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地毯脏啊!刚才福叔带人进来搬东西踩了一脚泥,我这鞋不能水洗不能干洗,弄脏了就废了。再说了——” 她撇撇嘴,声音小了点:“她的包看着就结实,耐造,压一下又不会坏。” “老子看你也挺耐造。” 蒋聿懒得计较她坏得流油的德行,踢了踢脚下盒子,命令:“把这堆垃圾给我搬走。现在。” 蒋妤瞪眼:“凭什么?我都说了没地儿——” “搬不搬?”蒋聿手里的皮带没收,只凉凉地在掌心拍了两下,“还是想让我帮你扔?” 这疯狗什么事干不出来。蒋妤咬咬牙,弯腰去搬。盒子被摔在走廊,第二趟开始喊手疼,第三趟喊腿疼,第四趟开始喊腰要折了。 蒋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挤猫尿,几步过来,弯腰,虎口卡住她侧腰,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这儿?” 拇指狠狠往下一按。 蒋妤疼得浑身一哆嗦,拼命掰他手,眼泪哗啦一下就淌下来,嚷道:“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视线扫过她那双保养得比脸还精细的手,指甲贴满碎钻,十指纤纤,连个倒刺都没有。他冷笑:“蒋妤,你全身上下什么地方我不清楚?就这儿这点伎俩,糊弄谁呢?” 话是如此,却也没再逼她搬。只在那堆价值连城的垃圾里踹出一条路,径直拉开电竞椅坐下。 “把门带上。”他点了根烟,头也不回,“滚出去。” 蒋妤如蒙大赦,麻溜从那条被他踹出来的小道上溜走了。 家里阿姨年假没回,也没来得及请菲佣。蒋聿将郁姝行李从影音房替她搬进次卧,看着那一摊子烂账,刚摸出手机要叫家政,郁姝却已经挽起袖子。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没等蒋聿客套两句,她打开行李箱,铺床,叠被,整理衣物,收拾得井井有条。 得体,懂事,安静。不娇气,不做作,并不难相与。 蒋聿靠在门边抽完了一支烟,这才转身出去。 晚饭叫的餐厅送餐,三人头一回同桌,蒋聿同蒋聿坐在一头,郁姝在另一头。桌上镛记烧鹅,避风塘炒蟹,水晶虾饺,林林总总摆满一片。 三方气氛迥异。郁姝安安静静,蒋聿心不在焉,蒋妤则在挑刺。 她用筷子尖挑起一块烧鹅皮下的肥油,嫌弃地皱眉,手腕一抖就要往蒋聿碗里甩,半道被一双筷子截住。 “自己吃。”蒋聿眼皮都没抬。 “太腻了。”蒋妤说,“我不吃肥肉。” “不吃扔了。” “浪费粮食遭雷劈。” “那你就塞嘴里咽下去。” 蒋妤瞪他一眼,手腕一转,油腻腻的肥肉落进桌下垃圾桶。 “衣帽间。”蒋聿冷不丁开口,点了点蒋妤,“吃完饭去把左边柜子腾出来。” 蒋妤嘴里的虾饺差点掉出来:“凭什么?那里都是我的当季新款和收藏品!” “你当季新款能铺满整个浅水湾。让你腾就腾,装不下就搬你自己房间柜子里去。哪那么多废话。” 蒋聿没再看她,转头对郁姝说:“衣帽间柜子空着,你也把衣服挂进去。次卧柜子太小,容易受潮。” 郁姝愣了一下:“谢谢阿哥。” 蒋妤气得把筷子一扔,桌子底下狠狠踹了蒋聿一脚。蒋聿 面不改色,腿一夹就把那只作乱的脚给制住。 饭后战争换了地点,战败方割地赔款,战胜方在门口抱臂盯着。 蒋妤拖拖拉拉收拾了半小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那些dior、chanel往右边挤,硬生生把原本宽敞的玻璃展示柜挤成了批发市场。一边腾还要一边回头瞪蒋聿,每一件衣服都是她被割出去的肉。 郁姝与她隔开一米远。 “谢谢。”她说。 蒋妤也不知道谢个什么劲儿,但仍下意识看了郁姝一眼。对方正低下头将自己的衣服挂进去。寥寥几件,与对面玻璃里一众流光溢彩的真丝、丝绒和亮片映衬,像是一滴墨掉进了油彩盘里。而她长睫微垂,像两只低飞的蝴蝶。 等郁姝收拾完回房间,蒋妤又溜了进去。 她在里面捣鼓半天,蒋聿听见动静推门进去时,正见她踮着脚尖,手里拎几件贴身的芭蕾纱裙和练功体服。 薄如蝉翼的布料,紧窄的裆部,半透的蕾丝。粉色缎带垂下搭在郁姝一件白t恤上。 “幼不幼稚?” 蒋聿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蒋妤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反而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怎么了?右边挤不下了,我借个地儿不行啊?再说了这都是好料子,娇贵,怕压。她那些衣服皮实,挤挤又不会坏。” 说着将手一拨一件雾粉色体服,让它在空中晃荡。 “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好看多了吗?这叫色彩搭配,懂不懂审美呀?” 蒋聿走过去,两指捏起体服肩带。 干净,柔软,很轻,很滑,散发着浅浅的柑橘香。想象中却闪过这东西穿在她身上时的样子,勒出的肉痕,还有被他亲手撕坏的模样。 “审美?”他嗤笑一声,松开手,任由那布料弹回去,“我看你是发骚。” 蒋妤脸一红,刚想骂人,蒋聿已经转身出去了,丢下一句:“别再让我看见你往人家柜子里塞垃圾。” 也没让她取下来。 战火很快从衣帽间继续蔓延。 次卧没有独立卫浴,郁姝只能用外面的主卫。而蒋妤的东西像攻城略地的军队占领了洗手台的每一寸台面。 lamer的面霜挨着cpb的精华,一排tomford口红像待阅士兵,几十支香水挤在角落,精油、发膜、身体乳,整个大理石台面陈列得琳琅满目。 郁姝的东西被挤在角落。漱口杯,牙刷,超市开架的洗面奶。 蒋妤对着镜子贴眼膜,看见郁姝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两分钟后蒋聿叼着烟进来拿剃须刀,蒋妤踩他一脚,郁姝侧身让开位置:“阿哥。” 他嗯了声,视线在台面一扫,最后落在郁姝手里的洗面奶上。 “你就用这个?” 郁姝答:“习惯了,挺好用的。” “好用?”蒋聿拿起那支洗面奶看了眼成分表,随手扔回去。 “好用什么呀。”蒋妤撕了刚贴上的眼膜,手指沾了精华往眼尾弹,“人家那是天生丽质,纯天然无污染。哪像我离了钱脸就要烂。” 蒋聿从镜子里觑她一眼。 蒋妤平时不这样。她在他跟前嚣张,但到了外面,不管是与长辈的交际应酬,还是对同辈的礼待周到,从来都滴水不漏。 换句话说,她是个很会做人的人。只要不踩她底线,她绝不会在面上让人下不来台。 “是不像。”蒋聿朝她后脑勺抽一下,“狗嘴吐不出象牙。” 蒋妤哼一声,脚尖一转,白眼一翻,贴着蒋聿的小腿蹭出去了。 他没搭理蒋妤,只对郁姝说了句:“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置办点东西。护肤品、化妆品,还有衣服鞋子。全换了。” 郁姝推辞:“不用破费,我没什么讲究。” “不破费。”蒋聿又点了根烟,出去前补了一句,“让你换你就换,一个屋檐下没必要整两种阶级。” 第56章 夜里蒋妤闹着要分房,理由冠冕堂皇:“家里住了人,不方便。” 禁忌蝴蝶 第66节 蒋聿没什么所谓:“不方便?你有几根毛我都数得清,不方便什么?” 蒋妤气得跳脚,转身就走。 久违的她自己的房间。床品是新的,被子是刚晒过的。蒋妤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翻来覆去整整半小时,还没来得及开香槟庆祝重获**锁咔哒一声轻响。 黑暗中一点猩红的火光游了进来。 男人反手锁了门,熟门熟路地摸上床,掀开被子把试图下床往床底钻的人给捞了回来。 “跑什么?”他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热气和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沉甸甸地压下来。 “蒋聿你有病啊!那么多房间你非得挤这儿?”蒋妤被他压得肋骨疼,气急败坏正要接着叫骂,突然想起什么。 “你干什么?!”她瞪大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在隔壁呢!” 蒋聿嗤笑:“隔墙有耳?以为自己是地下党接头呢?还是以为人家脑子里装了个雷达,隔着两堵墙还能听见你叫唤?” “主卧空调坏了。”他瞎话张嘴就来,手臂一个用力就将她抱着翻了个身,“热,过来给我降降温。” “蒋聿你下去!”蒋妤抵住他肩膀,“热个屁,你热?你根本就是唔” 剩下的话被他堵回去。 蒋聿压着她吻,牙齿磕到她下唇。他按着她的后脑勺,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来承受,手臂缠着她细腰,指腹摁着腰窝轻拢慢捻地揉。 湿热的气息在唇齿间缠绕,她躲不开,又推不动,每一瞬呼吸都带着呛人的辛辣,熏得她脑袋昏沉。 他的掌心那么烫,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好像要把她身上每一寸都烫出一个洞来。 他喜欢她的腰,就将它掐在掌心用力揉,让她能听见皮肉骨骼摩擦时咯吱的声音。 他用胸膛抵住她后背,手掌在她颈侧摸索。他在解她睡裙的搭扣,一颗,两颗,三颗,解开,再扣上。扣上,再解开。 蒋妤心脏突突直跳,眼前发黑,挣扎着去抓他的手,好不容易挤出一丝气音:“蒋聿” 他亲着她耳骨,低声说:“还想跑?” 直到她昏昏沉沉,才终于缓下来。他将人翻了个面,她面对面骑坐在他身上,手臂被他牵着环上他脖颈。 “还闹不闹了?”他低声问。 蒋妤困得不行,只是拿一双水洗过的眼睛气若游丝地瞪他。 “又哭的跟死了爹妈似的。” 他用拇指抹掉她眼角残余的眼泪,指腹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揉。不耐地啧一声,语气却不怎么凶,“你那堆破烂,回头我让人给你收拾。搁不下就放主卧去。” 蒋妤抽了抽鼻子。 蒋聿又说:“还有你那破箱子,掉漆掉得都快散架了,扔了,我给你重新买新的。” 她吸着鼻子哼一声:“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蒋聿捏住她下巴,“不都是些破木头烂刷子?” “那是我在柏林——” “行了行了。”他打断她,“知道了,你的宝贝,你的古董,全世界独一份。老子弄坏了赔不起。” 蒋妤重重掐他一下,不满他的敷衍。又在他肩膀上咬一口,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警告:“不准扔。” 蒋聿任由她咬着,换了个姿势靠床头,漫不经心说:“前两天我让人去看了sun seeker,manhattan55,还有个predator系列的小艇。” 随即立刻感觉到身上的人一瞬间坐直了。 “不是一直吵着要游艇?”他觉得好笑,“让人把选配单发你邮箱了。内饰皮革,木料,还有能不能装那个什么破烂音响,你自己挑。” 湿热瞬间被铜臭味冲淡。蒋妤脸颊发烫,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有一半立刻转化成了金灿灿的游艇。她立刻问:“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捻着她耳珠,看她眼里燃起亮晶晶的碎光,埋首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要是这周定下来,下个月就能……” 砰。 身上一轻。 蒋聿被推得往旁仰倒在枕头上,一脸愕然地看着刚才还软成一滩水的人此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去抓床头柜上的ipad。 “起开!”蒋妤一脚踹在他大腿上,“别烦我,我现在就要看!” 蒋聿:“……” 蒋妤就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立刻打开邮箱登入官网,一边迅速浏览详细参数一边发出抽气声。 她问:“太阳能板?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储存能源,能在电池耗尽的情况下继续续航。” “哦哦哦,那这个是什么?” “甲板。钓鱼台。” “能停私人飞机吗?” “停你妈的私人飞机,操。” “哦。” 她没空再搭理他。 “蒋妤。”蒋聿磨了磨后槽牙,“你他妈是不是那个?” “哪个?”蒋妤头都没抬,“哎这个胡桃木好看还是橡木好看?那个按摩浴缸能不能换大点的?” 蒋聿被气笑了。 他仰面躺回去,手臂搭在眼睛上。身体里的火还没散,被这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滋滋冒着白烟。 “哦,对哦。”蒋妤往下翻,上半身倾过去,“这个……” 他不耐烦:“老子现在没兴趣,起开。” 蒋妤啧一声,又滚回去:“好了好了,起开就起开。蒋大少爷高风亮节,实在让人敬佩。” “滚吧,别来恶心我。” “是是是,蒋大少爷一喝酒二抽烟,四大不空六根不净,是我唐突了,”蒋妤敷衍两句,还是眼巴巴凑过去,“诶蒋聿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看你妈看,睡觉。” 蒋聿伸手去拿ipad,蒋妤立刻一把抢回去,嚷嚷:“我都还没看完!” “还看?你再看天都要亮了。”他拉过她把人往怀里拽,她嘴里叫着“让我看看,就剩几个了”,又拿脚踹他,“走开!” “热死了,快松开!” “谁要跟你一起睡了?你下去,你快下去!” 蒋聿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她手里捏着ipad,被他抽走甩到一旁。 “蒋妤。” 他低头咬住她下唇。 第二天一早,尴尬如期而至。 过了十点,次卧门锁舌弹动,门缝里先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左右雷达似地扫了一圈,确定沙发空无一人后才长松口气,蹑手蹑脚地钻出来。 脚尖刚点地,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 “早。” 声音是从开放式吧台那边传来的。 她浑身僵硬,脖子一卡一卡地转过去,对上郁姝望过的目光。蒋妤脸上一瞬间精彩纷呈。 郁姝体贴地笑了下:“你别紧张,我也刚醒。” 蒋妤扯了扯嘴角,趿拉着拖鞋在吧台边拉开椅子坐下。心里却骂了句脏话。谁的家为什么要紧张。 砧板上已经切好了皮蛋和瘦肉,锅里翻滚的雪白米粒煮开了花。她略显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余光觑一眼半敞的次卧门:“你会做饭?” “嗯,以前在家经常做。”郁姝将一杯温水递过去,“阿哥喜欢吃什么?” “谢谢。”蒋妤接过来,手指搭在杯壁上,一圈地划,眼神飘忽地从郁姝脸上落到她手上。指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凸,常做家务活的手。又看她身材清瘦,不由开始腹诽蒋聿那一米九一身腱子肉,便顺嘴秃噜出来:“猪饲料吧。” 郁姝愣了愣,将切好的皮蛋倒进锅里,搅了搅:“什么?” 蒋妤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 郁姝没再过问,只说:“那你呢?喜欢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些食材。” 蒋妤本想说不用麻烦,又怕说出口显得客气,话到嘴边就成了报菜单:“鱼子酱要petrossian的ossetra,空运的就行。牛肉要a5,做菲力,三分熟。龙虾得蓝龙,刺身。燕窝要官燕,冰糖要单晶的,得熬足三个钟。” 一连串不带换气听得郁姝动作一滞。 “没这些啊?”蒋妤故作惊讶,“那将就一下,泡面加根肠吧。” 郁姝并没反应,只低头搅拌锅子,把粥熬得稠香。蒋妤又盯住她瞧了一会儿,上半身往后一靠,手肘撑住冰凉的吧台面。 她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命运是个瞎了眼的庄家,郁姝受苦是命不好,她享福是运气好。风水轮流转那也是命。对于郁姝,她说不上讨厌,却也绝非有任何愧疚。 没有,一点也没有。 这种道德枷锁太沉,她这副小身板背不动,也不想背。 她甚至还觉得有点不公平。 她的鞋没地方放,她的高定受委屈被挤变形,空气里多了一个人的二氧化碳也让她呼吸不畅,因此觉得无论如何也该给自己一点补偿。 于是蒋妤自顾自地做了决定:“你别做了,我点了外卖。” 郁姝搅粥的手顿了片刻,大概没料到大小姐这么难伺候。她没反对,也没接茬,空气重新凝固成一团死胶,只有咕嘟咕嘟的水泡破裂声。 蒋妤有些坐不住,正要起身回房,次卧的门再次开了,不是方才做贼似的一条缝,而是大敞四开。 男人赤着上身走出来,低腰灰色家居裤松垮挂在胯骨,漂亮的宽肩窄腰倒三角,人鱼线没入裤腰。最扎眼是深深浅浅从肩胛到侧腰的抓痕,昭示着昨夜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性/爱。 混账毫无廉耻之心地大大方方地晃到吧台边,拉开冰箱拿了瓶苏打水。 呲—— 气泡炸裂。 他仰头灌了半瓶,路过蒋妤身边时还手欠地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禁忌蝴蝶 第67节 蒋聿一靠近,蒋妤身上瞬间竖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身上有她的味道。 郁姝已经转过身去,当没看见。 “煎块鱼。”他随手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也没看郁姝,只用下巴点了点冰箱,“少油,我早饭不**碳。” 颐指气使的少爷做派。 三人各执一方,早餐在这样诡异的沉默里吃完。 第57章 天气预报讲午后有雷阵雨,此时雨将下未下,天暗沉着。难得都在客厅。 蒋聿占了长沙发中间最好的位置看f1重播,蒋妤在岛台捯饬西瓜。 也不知从哪寻到的法子,把西瓜对半劈开掏空,一颗雪梨和瓜瓤分开切块放进去,再将空处填满椰奶,最后放进冰箱里冰一冰再拿出来,清甜解暑还好看。 她抱着半边瓜晃出来,顺势往长沙发另一头一瘫。 勺子舀起一勺浸满椰奶的红瓤塞嘴里,甜汁四溢。身子一歪,骨头便软了,习惯性地往下滑,两只脚丫子极其顺脚地往旁边人肚子上一蹬,想找个舒服的人肉靠垫。 脚心刚触到那层薄薄的布料,还没来得及感知底下紧实温热的腹肌,余光瞥见单人沙发上正戴耳机看书的郁姝,动作立刻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回刹车,却突然听见头顶一声哼笑,阴阳怪气的。 蒋妤立刻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微垂的眼底。 男人的手精准扣住她脚踝,指腹在她足心轻刮了下,再稍微用力一扯一带,她顺着沙发皮面哧溜滑过去半截,椰奶果汁差点洒身上。 终于瓜稳住了,人却怎么也稳不住。脚底滚烫,热气上蹿,直冲脑门。 她瞪圆了眼,拼命使眼色:松手!你妹在! 蒋聿维持半躺半坐的姿势,目光往单人沙发方向一扫,见郁姝正低头,丝毫没有察觉,就更肆无忌惮,探进睡裙里捏了一把小腿肚。 “啊!”她惊得一声尖叫,也不管有人没人了,“蒋” 没等她喊完,蒋聿探身一揽,手臂横过肩膀圈住她的脖子,半搂半提将她拽到身边。 随着位置的偏移,方才那只扣着她脚踝的手顺势滑下来,挤进她指缝间,与她十指紧扣。 在他怀里就像掉进火炉,蒋妤本能地往后缩,却被他扣得死紧,叫她动弹不得。 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你他妈发什么疯?!” 蒋聿捏了捏她耳垂,慢条斯理地说:“郁姝来了,想和我做什么就要快点了。” “蒋聿!”她使劲抠他手背,“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是啊。”他从她手里接过西瓜,面不改色,语气不咸不淡,“这不是和你一起坐这儿了么。” 蒋妤咬牙,只能强将注意力投入屏幕,当讨厌的人不存在。 解说员正激情四溢:“漂亮的超车!尼科利奇从内线超过费尔南德斯,出弯时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 她对这场比赛本没有什么兴趣,但一想到蒋聿此刻就躺在身后,她就不服输地决定要看得认真些,绝不能让他看扁或是显出尴尬来。 解说员提高了嗓门:“费尔南德斯没有放弃,在直线加速上反超尼科利奇,两辆车同时进弯!费尔南德斯似乎算错了弯心,出现了轻微的切线,但他迅速调整” “什么呀!”蒋妤抢了遥控器猛地砸茶几上,大放厥词,“这谁啊?过弯这么肉,看得我血压都高了!赞助商是他爹吧?” 睨他一眼,又大声说:“跟某些人差不多。开个破车以为自己是秋名山车神,实际上连倒车入库都要人指挥。” 蒋聿又哼笑,不知是嘲笑解说还是嘲笑她。 “这种人不配当职业车手,趁早回家种地吧!”她回头恶狠狠地再剜他一眼,用口型骂了句脏话。 “我也觉得。”他波澜不惊,“你说得都对。” 蒋妤:“你还行不行了?” 蒋聿:“这你都能看出来?” “你少废话。”蒋妤恶狠狠地别过脸去,“不想跟你说话,滚。” 蒋聿头枕着沙发背,侧过脸看她,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漂亮的下颔线和颈后一小截白嫩皮肤,掩在蓬松发丝里的耳垂泛着健康的粉。 鲜活,聒噪,没什么脑子,养不熟,但实在漂亮。 十八岁了。 在法律上是个成年人,在身体上也是。 他又闲闲说:“蒋妤,承认自己菜很难?就像承认自己离了我活不了一样难?” “谁离了你活不了!”蒋妤被戳了肺管子,大嚷道,“我现在就搬出去!我今晚就搬!” “搬哪去?天桥底下贴膜?” “你——” 蒋妤气结,抢过他手里西瓜往茶几上一墩,震得汤匙哐当响。她转头想找外援,哪怕是他便宜妹妹也好,想证明蒋聿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 结果单人沙发空了。 * 蒋妤搬回主卧是在第三天。 理由充分:次卧没有独立卫浴,事后裹着浴巾穿过走廊去洗澡,万一撞见起夜的郁姝,场面太像一种公开处刑。 但事实上郁姝好像对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蒋聿,包括蒋妤。她话很少,像无色无味的白开水,甚至还体贴帮蒋妤收过两次晾在阳台差点被雨淋湿的真丝睡裙。 这让蒋妤早些时候预想中的“真假千金”、“鸠占鹊巢”等一系列好戏全都成了泡影。 她只能凭一己之力努力让日子更加鸡飞狗跳地过。 早餐桌上,蒋妤非要喝现磨的蓝山,还得是特定某个庄园的豆子。蒋聿回她一个“滚”字,蒋妤就把杯子摔得震天响。 蒋聿问了郁姝几句内地高考的事,蒋妤立刻张嘴就是哈佛耶鲁随她挑,连剑桥校长都是她二舅,听得蒋聿冷笑一声让她先学会把英文单词拼对。 主卫里,蒋妤将一堆没拆的瓶瓶罐罐像蚂蚁搬家一样挪到了洗手台,把郁姝寥寥无几的几件东西挤到了马桶水箱上。蒋聿看见了,当着蒋妤的面把一排贵妇面霜全扫进了垃圾桶。蒋妤尖叫着扑上去挠他,最后被拎着领子扔回房间。 第二天她气得在客厅公放垃圾摇滚,把外卖盒子堆满茶几,在每一寸公共区域喷满浓的发臭的香水,试图收复失地,最好把蒋聿和郁姝一起熏出去。 没人理她。 * 周五晚上,天文台挂了八号风球。 浴室门开,水汽涌出来。蒋聿随手拿毛巾擦头,视线一扫,定在全身镜前。 蒋妤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长发被卷成浪漫的法式。灯光一晃,绿色的露背吊带裙让她看上去像条刚上岸的美人鱼。 “去哪?”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随手去摸烟盒。 “出门。”蒋妤扣上搭扣,头也不回,拿起手包就要往外冲,“约了人。” 他叼着烟绕到门边:“公主,外头八号风球,你约了阎王爷喝茶?” “关你什么事?”蒋妤一扬下巴,高高兴兴推开他打算出门。 刚走两步,突然就被他拽着手腕拖回来,抵在墙上。烟圈吐在她颈窝,烫得皮肤立刻发红:“老子是你什么人,你说关不关老子的事?” 她立刻反驳:“房东和租客?还是哥哥和妹妹?这还没出门呢,就急着管起房客的私生活了?” 蒋聿眯起眼,视线从她精心描画的眉眼滑落到那截细白的脖颈,再往下,是裙子都包不住的野心和叛逆。 她大声嚷嚷:“你再烦我我就——” “就什么?”蒋聿黑眸沉沉,懒笑道,“去敲隔壁的门?跟她说她亲哥是个变态,天天晚上把你弄到半夜?” 烟灰那一小截白柱摇摇欲坠。蒋妤瞳孔缩了一下,在他手拽向她裙摆前一秒抢白:“魏书文!魏书文组的局!” 蒋聿动作一顿,一口烟喷在她脸上:“魏书文?” 他嗤笑一声,松了手劲,却没退开:“那种废物组的局你也去?怎么,上赶着去给人当乐子玩?” “总比在这儿被你当乐子玩强。”蒋妤别过脸,推他胸膛,“起开,我要迟到了。” 蒋聿没动,视线在她肩上两根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带子上刮了两刀。转身从玄关衣架上扯下件风衣,迎头丢她脸上。 “穿上。”他说,“风大。” 中环兰桂坊,volar。 外面狂风骤雨拍得招牌摇摇欲坠,里头重低音震得人心脏发麻。魏书文刚开了一瓶黑桃a,还没倒进杯子,门口的一行人就让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胶状。 也不全是为着蒋妤。 更是因为那个跟在她身后,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千八百亿的黑衬衫男人。 自打蒋妤两年前混进这圈子如鱼得水后,蒋聿就左嫌右嫌,嫌这群人聚在一起聒噪、没脑子、档次低,蒋妤是其中翘楚,因此决计不肯同她一道露面。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阎王爷亲自下凡为公主护驾炸场子来了。 更绝的是后面还跟进来个尾巴。 白裙子,黑长直,站在灯红酒绿里像只误入狼群的绵羊。 connie正跟姐妹咬耳朵,原本是听说蒋家真千金回来,这帮人特意组局想给蒋妤顺顺毛,顺道听听豪门秘辛。结果人倒好,把正主直接给拽来。 魏书文眼见气氛不对,立马掐了半截话头。他和蒋聿最熟,知道他是心情不佳,就迎上去先递了杯酒:“哟,稀客啊聿哥。今儿吹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男人不看来人,只接了酒,朝主位一坐:“西北风。怎么,不欢迎?” “哪能啊。”魏书文给旁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一群富二代立刻众星拱月般围了上来,又是递烟又是拢火。 包厢里很快泾渭分明地成了两拨。 男人们围着蒋聿吞云吐雾,有人压低声音,眼神往郁姝那头飘。又落回正拿着手包补妆的蒋妤身上,嬉皮笑脸说:“聿哥,这怎么论啊?以前那是亲细妹,现在这……那以后是当妹处,还是当……” 立刻又有人接了茬:“这你就不懂了吧。妹妹是妹妹,宝贝是宝贝。都是亲的,但亲法不一样。” 心照 不宣地哄笑。 “聿哥,我敬你一杯,”笑完了就有人起了身,“都是玩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有些事儿不说也懂。”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附和:“对,我也敬聿哥。” “还有我。” 禁忌蝴蝶 第68节 玻璃杯在桌上连成一排,酒瓶开了七八支。蒋聿含着烟,一手端着杯子,神色冷淡地“嗯”了声。 女人们则簇拥住蒋妤嘘寒问暖。 “怎么今天才来?我们都想你了。” “对啊,上次打电话不是说新买了块表么,怎么没戴?” “什么表?”立刻有人凑上来,“rolex还是omega?” “开什么玩笑,至少也得是vacheronconstantin。” 她们说着,纷纷在蒋妤腕上搜寻。蒋妤却没怎么听得进耳,她微低下头往旁扫去,从人群缝隙里望见郁姝一张素白的脸,睫毛低垂着,那模样像块雪雕的白瓷,乍一看有些冷。正坐在角落,不知道是不舒服,还是为躲避灯光。 正鬼使神差盯着看,connie用手肘碰了碰她,拍手扬声道:“光喝酒多没劲,来来来,逛三园会不会?咱们今儿玩点雅的,奢侈品园,怎么样?” 在场几个女孩彼此都是认识多年的狐朋狗友,自然看得出connie这是要闹什么幺蛾子,眼神一错,欣然叫好:“行啊,得是蓝血顶奢,二线的可不算。” “那得看你怎么说了。”又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听说过‘时尚是个圈’这句话么?以前不算顶奢的,风水轮流转,说不准哪天就成了你我高攀不起的玩意儿。” “那可未必。”connie的铁杆跟班,个子娇小,名叫嘉悦的女孩接过话,阴阳怪气道,“有些东西啊,再怎么炒,也上不了台面。” “就是。”有人附和,“什么时候新晋也能算顶奢了?不过就是砸钱买个名头罢了,当谁都能带货呢。” 众人围坐一圈,由connie起了个头,节奏拍得飞快:“手袋。hermes。” “chanel。” “goyard。” “delvaux。” 鼓点落到郁姝身上,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眼神一同望过去。 郁姝说:“我过。” “过——”嘉悦立马捏着嗓子学了一遍。 “不会吧?这以后出门社交可怎么办呀。” “哎呀你也真是的,人家以前忙着读书呢,哪有空研究这些身外之物。” 立刻又有人嘻嘻哈哈:“哎哟,这么酸,是不是喜欢人家哥哥,故意找借口贬低郁大小姐呢?” 更多人则是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过什么过呀,输了就得喝!”connie笑嘻嘻地把一杯纯威士忌推过去。 第二轮,珠宝园。 又是老一套。graff,harrywinston,buccellati…… 轮到郁姝,又是沉默,又是喝酒。 连着三轮,郁姝面前空了三个杯子。 蒋妤没搭腔,烦躁着。 “无聊死了。” 再一次逛豪车园,轮到蒋妤时她叫停了游戏。 她做这个决定没花费多久,虽然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和她年纪相仿的郁姝因为她的缘故错位了整整十八年,她的狐朋狗友才不在乎谁真谁假,或者蒋聿当不当她是细妹。只眼下因她心情不好,她们赶紧贴上来助纣为虐。这却让她迟来地对郁姝产生了一点同情。 人心总是肉长的。 她朝后一靠:“背单词呢?我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考雅思的?换一个,玩德州吧。” connie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说:“行啊!咱们nicoel最拿手的屠宰场。” 她抬手招来服务生:“拿两副牌,再拿两箱筹码。” 魏书文在那头听见动静,吹了声口哨:“哟,这是要动真格的?带不带我们也玩两把?” “滚蛋,”蒋妤没好气,“你们那大注我们玩不起,我们就消遣消遣。” 洗牌切牌行云流水。绿色的绒布铺开,筹码哗啦啦堆成小山。盲注下注,两张底牌滑到郁姝面前。 蒋妤随手推了一把筹码给郁姝:“输了算我的。” 郁姝却没动,视线落在蒋妤身上。 蒋妤挑眉:“看牌啊。” 对方抿了抿唇:“蒋小姐,我不会玩。” 蒋妤那口顺得差不多的气差点又梗在喉咙口。 她是生活在真空罐头里吗?还是刚从火星移民来的?随便拎个深水埗穿开裆裤的小屁孩都知道德州牌组大小,这人是怎么做到活了十八年还能像张白纸一样? 一股索然无味漫上来,刚想翻个白眼把手里筹码扔了,手腕却骤然一紧。 “跟我出来。” 蒋聿冷着脸,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也没看那一桌子目瞪口呆的脸,拽着蒋妤就往外走。魏书文刚想喊声“聿哥她们牌还没发完呢”,被蒋聿一个眼风扫过去,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干笑。 第58章 蒋妤被他拽着踉跄往外走,一路到了安全通道门前,她手腕被甩开,惯性往后两步撞上冰冷的水泥墙。疼得还没来得及叫唤,男人高大的阴影就覆上来,把她圈死在一臂之间。 “弄疼我了!”蒋妤揉了揉手腕,大声朝他发火,“你又发什么神经?” 蒋聿轻嗤,嗓音冰冷:“我发神经?是你发神经吧。把她拉来蹚浑水,是嫌麻烦不够多?” 蒋妤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 蒋聿瞧了她一会儿,眼底黑得像墨。他朝后退了半步,两条长腿一叠,倚墙而立。 “蒋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做什么,都会有人给你兜底?” 她最烦这种话。 可他语气里明明白白的不耐烦,刺得她心脏上蹿下跳。她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又发什么病?能不能别把你的破妄想症安在我头上?” 沉默。 半晌却只听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长本事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合着伙排挤人?这几年你也就在这上头有点长进。” 蒋妤终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有一瞬间的语塞,随即又觉得荒诞可笑:“谁排挤她了?那是connie她们” “connie?”蒋聿截断她话,“没你点头,那帮势利眼会这么卖力地给人难堪?你蒋大小姐多大的面子,不用说话都有人闲得蛋疼替你冲锋陷阵。” 蒋妤气得心口堵得慌:“你说她们是在帮我?帮我给她难堪?我用得着她们替我出气?我自己是废物吗!” 她说着就觉得自己委屈,反复说:“她们那是为了我吗?她们那是为了我吗?我需要她们为我这样出气?我有必要——” 蒋聿却说:“有必要什么?给下马威?还是圈地盘?像狗撒尿一样哪儿都要留点味儿?” 他衔了根烟,火机砂轮嚓地一声擦燃,吐出后半句:“给你惯的。” 蒋妤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没察觉自己在生他的气,还是气自己,或者气别的什么。只是胸膛鼓胀得像一只气球,里面的气体在不断升腾不断膨胀,终于在他漫不经心的话语中爆炸。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发颤,“我就这么闲?我就为了这么点屁事儿专门把人拉出来羞辱一顿?” “难道不是?” 蒋聿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她胸口,垂眸睨着她,“家里还没闹够,还要闹到这儿来?你也知道那帮人是什么货色,把人往那里面带,你是蠢还是坏?就你那点小心思,当我不知道?耍威风呢?” “怎么,忍不住了?要去显摆了?蒋妤,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可没那么高贵的脸面去讨债。” “我蠢?我坏?我给她难堪?”蒋妤喊出来,“到底是谁给谁难堪?我要羞辱她何必等到现在?我能把她踹到大街上去,我干嘛非要拐个弯,搁你这儿自讨没趣?” 一通话说出来脸涨得通红,连带眼眶也红。他却没搭腔,冷眼瞧着她,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她突然就觉得无趣,他那一眼好像把她所有的辩驳和努力都变成了笑话。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对他忍无可忍了。她的不堪,她的狼狈,在他眼里总一 览无遗。 蒋妤连连冷笑:“行!是!我就是坏!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就是想让她出丑!行了吧?满意了吗?”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倒把自己震得踉跄半步。 “蒋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正义?特像个救世主?你心疼她是吧?那你去啊!你去给她挡酒啊!你去给她赢筹码啊!你在我这儿撒什么泼?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德行?你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心疼她?”蒋聿嘴角嘲讽的弧度却更深了,“我那是嫌你丢人。平时在家跟我怎么闹都随你,出了门能不能把你那点小心思收一收?你十八了,成年了。别这么不体面行不行?” 蒋妤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蒋聿从来都懒得跟她说这些屁话。他对她的耐心少得可怜,总是试图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蒋妤,你他妈能不能别闹了?” “你非得让人把你绑起来是吧?” “老子今天不抽你一顿你是不是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他们的关系就像一根过于绷紧的绳,只要扯上一扯,就会天塌地陷。 现在,蒋聿跟她说,他嫌她丢人? 她从来不知道蒋聿能这么刺人。这话比什么都更让她觉得难堪。 她忽然就觉得喘不过气,积压在心口的郁闷、委屈、愤怒和不甘顷刻间爆发,委屈得直掉泪。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觉得是我坏。” “那你就当我是坏人吧。” “蒋聿,咱们完了。” 她低着头就要往外冲,经过他身边时被一把扣住手腕。 “话没说完,跑什么?” “松手!”蒋妤拼命挣扎,使劲又抓又挠,“我要回家!我不跟你待在一块儿!恶心!” “恶心?”蒋聿手上用力,把人拽回来重新抵在墙上,膝盖顺势顶进她腿间,低头贴近她耳廓,“床上叫哥哥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拿我的卡刷游艇选配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 禁忌蝴蝶 第69节 他哑笑道:“蒋妤,既当又立这套把戏,你玩得倒是炉火纯青。” 蒋妤已经快被气疯了。他那几声笑就像把重锤,一锤敲在她心口。 “是,我就这就这么贱。”她仰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就喜欢既当又立。怎么着?你不也还是上赶着往我这儿凑?你是有多缺爱啊蒋聿?” “蒋妤!”蒋聿吼她。 “你现在又是什么?前哥哥?金主?男朋友?”蒋妤笑出声,眼中含泪,“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他妈离我远点!一天到晚说来说去,就你长嘴了?就你会说?你可真能耐啊!” “我” “啪”的一声,她的手狠狠扇在他脸颊上。 争吵瞬间消声。蒋妤感觉心口那股郁气终于疏通,脚下发飘,转身就往回走。 蒋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了就别回来。” 走了就别回来。 她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最后跑起来。 包厢门正巧被人推开,一抹白色身影出来,正撞见横冲直撞的蒋妤。郁姝愣了下,视线在她红得像兔子的眼眶和凌乱的头发上停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扶:“你没事吧?” 手刚碰到衣袖,就被猛地甩开。 “别碰我!” 蒋妤像被烫到一样往后一缩,恶狠狠地瞪过去。 郁姝眼看着那道绿色身影扭过头冲进电梯间,她抿了抿唇,垂下眼,默默收回了手。 蒋聿站在原地很久。 脚下积了四五根烟蒂,手上那支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他才像刚回过神似地动了动,随手摁灭在垃圾桶上,留下一道漆黑的焦痕。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探进一张略显尴尬的脸。 魏书文往这头瞄了一眼,见这位爷还好端端站着,没杀人也没放火,才讪讪说:“聿哥?那个……没事吧?” 蒋聿只瞥他一眼。 魏书文:“那什么,嫂……啊不对,妤妹好像走了。外头雨那么大,要不我去送送?” “送什么送。” 蒋聿冷笑一声,转身往回走,“腿长在她身上,爱滚哪滚哪。你是她爹还是她哥?管她去死。” 魏书文:“那……” 他冷冷道:“以后这种烂局少他妈叫她。” 蒋聿踏进门,震耳欲聋的喧嚣重新涌入。他站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交界处,满心却还是刚才蒋妤那双红得兔子一样的眼睛。 “一群废物点心凑一块儿能教出什么好来。嫌她还不够丢人现眼?”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只觉手上黏腻腻,像是沾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像是混着眼泪的咸湿。 话是如此,可剩下的时间仍然是如坐针毡。蒋聿早早离局,回到浅水湾时刚过一点。推开主卧的门,里面漆黑一片。 他按了灯,床上空的。 几个次卧也是空的。 电话拨通第三次才被接起,听筒里全是呼啸的风声。 “在哪?”蒋聿问,言简意赅。 那边顿了两秒,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关你屁事。”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再拨,提示已关机。 操。长本事了。 八号风球,全港停工停课,街上鬼影都不见一只,她倒是很有种,敢这时候还在外头野。 帕加尼冲进雨幕。 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净一层像瀑布一样砸下来的水,蒋聿开着车在中环兜圈,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车载蓝牙连通了魏书文的线,背景音嘈杂,还在喝。 “聿哥?” “人呢?” “啊?谁?”魏书文舌头大了,“妤妹?妤妹没回来啊?刚不是走了吗?” “没在你那?” “没啊!我这儿全是这帮孙子,哪有她影儿啊。不是,这么大雨她没回家能去哪啊?聿哥你别吓我,这天气要是出点事儿” 蒋聿挂了电话。接着是connie,甚至杨子砚,甚至她某个被他揍过一顿的前任,甚至那个叫嘉悦的小跟班。 要么没人接,要么就是一问三不知。 “操。” 蒋聿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抬手抹了把脸,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辆在暴雨中咆哮着疾驰而去。 天边黑云滚滚,偶尔劈下一道闪电,照得他阴晴不定的脸更加可怖。弯多路窄,一路狂飙,连闯十几个红灯,车速快到飞起,却还是嫌慢。 乌云压城,天降奇兵。 这鬼天气连老天爷都觉得自己要失宠了。 这女人就是专门生来克他的。平日里作天作地也就罢了,这种天气还在外头乱跑。要是真被哪个广告牌砸死,或是被风卷进维港里喂了鱼,那也是她自找的。 说是这么说,方向盘却一打,车头调转。 北角大厦挂着摇摇欲坠的霓虹招牌,顶层是他两年前送她充作画室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电梯因恶劣条件停运,蒋聿踹开防火门,沿着阴暗逼仄的楼梯往上走。 顶层门上还挂着当年她亲手挂上去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早已褪色: 【蒋妤的城堡,闲人与狗不得入内】 风狂刮不歇,风雨糊了满窗,声音嘈杂。 却在门被打开的那刻猛地静了下来。 第59章 蒋聿当初为了气她,随口胡诌把这地儿打包送了新欢,顺带改了密码。没心没肺的小王八蛋真信了,电话里气得跳脚。再后来她又软硬兼施地闹过一回,密码也就悄无声息地变回了她生日。 潮气混着松节油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了一层废纸,揉皱的,撕碎的,像下了一场暴雪。画架倒在一边,颜料管子被踩爆了,红的蓝的流了一地。 隔着大雨和浓重的暮 色,蒋聿见蒋妤窝在画室唯一的沙发上,腿上搭着雪白的织毯。绿裙子湿透了,紧贴着勾勒出单薄嶙峋的背脊。 她整个人看上去像被雨淋湿绒毛的名贵波斯猫,狼狈,且昂贵。 “这就演上了?” 蒋聿居高临下地睨她,“苦肉计给谁看?这儿没观众,省省吧。” 沙发上那一团没动静,只有白毯子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蒋妤。”他只觉得自己的火气像被兜头淋了一桶冰水,半晌后才道,“你非得这样是吧?” 许久没等到回应,又喊了一遍:“蒋妤?” 那人仍一动不动。 蒋聿两步跨过去,见她发丝和睫毛都寂寂地垂着,胸口倏地一空,伸手就拽她身上那条毯子。 “哪捡的破烂就往身上裹,也不嫌脏。” 毯子被蛮力扯走摔在地上,冷风瞬间灌进来。装尸体的人猛地弹起来,一脚踹他小腹:“滚啊!别碰我!” “踢我?”没等她第二脚踹过来,他眼睛一眯,拖住她脚踝一把拽到跟前,“还挺凶?” “要你管!”蒋妤攥着拳头,眼泪滴下来,“我死了都不要你管!” “死了?”蒋聿笑笑,“死了也给我爬回来。” 他按住她双腕,单手反剪到背后,朝怀里一掼。 “啊!”蒋妤仰头大骂,“蒋聿!你放开!” “蒋聿也是你叫的?”他冷笑,把人从沙发上扯起来,动作太急,手里的人踉跄两步,歪歪栽进他怀里,“没大没小。” 话音刚落,脸上就是一疼。蒋妤炸了毛,拼命挣扎抽出一只手,指甲在他下颌划出几道血痕,左右开弓,连撕带咬,牙尖嘴利地发泄。 “蒋聿!你混蛋!我杀了你!” “你让我滚我就滚,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我他妈是你养的狗吗?!” 她乱七八糟的拳法打得他没脾气,忍着火气把人作乱的爪子攥住,冷声问:“闹够了没有?先回家行不行?” “不行!”她眼里全是水光,却比他态度还横些,“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那是你家!是你们蒋家的家!是郁姝的家!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放开我!我要走!” 从他这拿钱时尾巴摇的像菊花,生气时一口一个你们蒋家你们蒋家。 蒋聿深谙她德行,却还是气得发笑:“是,老子的家,那你大半夜不回家跑这儿来发什么疯?就你那点骨气?卡你怎么不扔?游艇你怎么不退?蒋妤,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转头就翻脸不认人,白眼狼都没你这么养不熟的。” 蒋妤浑身发抖,眼睛里火烧火燎地疼,情绪一绷到底:“我欠你的吗?我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 她其实不想提这个,因为不占理。但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又难受又无力,想了想,大声说:“是,你是给我花钱了,可我他妈也没少给你卖笑!” 他耐着性子听她说完,气竟消了七八。就笑了一声:“我缺你一个卖笑的?蒋妤,别得了便宜不卖乖。” 她狠狠瞪住他。 “行行行,我的家。”四目相对,对峙片刻,蒋聿低头,软下语气哄她,“那跟我回别的公寓?或者先回车上?嗯?” “我不——” “啧。” 她气得脸颊终于烫红了,瞧去是比之那副苍白的模样顺眼些。唇也染上水光,有些鲜艳欲滴。 禁忌蝴蝶 第70节 蒋聿又有些心痒。 才刚松开手想摸摸她脑袋,她就一头撞过去,额头磕在他下巴上,闷响一声,疼得他太阳穴直跳。 她大骂:“滚!” “神经病!” “大疯子!” “我要走!” “你别逼我!” “我让你放开!” “我死给你看!” 蒋妤一边骂一边推他,拳头巴掌一股脑落在他身上。蒋聿脸色铁青,不顾她踢打挣扎,脱下外套将人一裹,连人带衣抱起来就往外走。 怀里的人一路抽泣着骂他,他权当听不见。摸黑下楼时手指触到了那张脸。 潮气混着寒气,冷汗交织着眼泪,蒋聿抻着袖子擦了个遍也擦不干净。 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忽然收了手。 不知道是雨淋的还是气急攻心,回到浅水湾刚过三点,人就已经烫得能在他手心里煎熟鸡蛋。烧糊涂了也不安生,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抓着蒋聿手臂又是掐又是咬,嘴里颠三倒四地骂他是狗。 他一边给人喂水一边说风凉话:“看见没,都是报应。” 最好是真烧坏脑子,看还怎么牙尖嘴利地作死。 窗外云层压得低低的,厚重的阴霾遮去大半星光,狂风骤雨噼里啪啦砸得窗玻璃一片响。 放下杯子,蒋聿又给她量过体温,拿温水擦过脸,一抬头,正看见玻璃上倒映出的人影。 他又想起画室那一幕。 被淋透的女孩蜷缩在沙发上,看上去单薄又脆弱,绸裙在昏黄的灯光下笼着一层寂寥的光。 本想叫私人医生上门看看,结果连打了几个电话,平时那帮拿钱办事的这会儿一个个都成了大爷,不是推脱风大雨大路不通,就是借口不在港岛。 一群废物。 蒋聿摔了手机,烦躁地扯了一把头发,认命地重新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拿被子裹成蚕蛹塞进副驾,顶着台风天气一路飙到养和医院。 深夜的急诊只有值班医生。 扎针时候蒋妤哭得声嘶力竭,几个人都按不住。最后还是蒋聿黑着脸把人死死抱在怀里,针头才勉强扎进细得可怜的血管里。 一直折腾到天际泛白,蒋聿一夜没合眼,坐在床边那张该死的硬椅子上,烟盒摸了好几次又因该死的禁烟区而揣回去,衬衫皱得像该死的咸菜,肩膀和手腕还留着几圈该死的带血的牙印。 床上的人也该死。 到底也是自己惯出来的脾气,再臭也得忍着。 她额上的毛巾已经温了,蒋聿把人揽过来,换上拧干水的新的。再摇上护栏,省得一会儿又滚到床边掉下去。 掖被角时微烫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用指腹揉了揉她掌心。 很软。 * 人没烧傻,但嘴闭上了,梁子算是结实了。 一场高烧成了冷战的导火索。 她不摔杯子,不公放噪音,不用香水宣示主权。吃饭的时候低头不语,蒋聿夹菜给她,她就当没看见,任那块肉在碗里从热放到冷。 蒋聿和郁姝说话,她当没听见。 郁姝给她递东西,她也当没看见。 她这段时日早出晚归,有时候是去魏书文新开的录音室,有时候是泡在画室。蒋聿问她去哪,她只当耳边风。 他给她转账,附言“游艇选配金”,她没收。第二天就见他副卡被她用双面胶粘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用马克笔画了个巨大的箭头,配四个字:【物归原主】。 蒋聿气得当场把卡掰了。 他半夜摸进她房间,刚碰到她肩膀,她就跟触电一样弹开,缩到床的另一头,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有时在走廊狭路相逢,蒋妤能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过去,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他。擦肩而过时,蒋聿甚至能听见她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他烦不胜烦堵在浴室门口,她就干脆掉头出门去外面酒店。 蒋聿本自觉对付她的经验日渐增长,但也招架不住被当作空气的滋味。这他妈算什么事儿? 他心烦意乱。 想让她在乎,想让她难过,想让她跟 自己发脾气,可真被她这样冷漠地对待,又让他觉得无法接受。比她哭闹、撒泼、指着鼻子骂他还要难受百倍。 终于在某天晚上,在蒋妤又一次收拾行李时他忍无可忍了。 主卧门大敞开,地上摊开一只巨大的rimowa行李箱,几年前蒋妤去巴黎研学时他给她配的,甚至箱贴都是他亲手贴上去的。 那条曾被他扯坏过肩带的dior,那件他们在曼谷做/爱时她穿过的真丝罩衫,还有那双他送她的施华洛世奇水晶鞋,连带着一堆鸡零狗碎都规规矩矩地躺在箱子里,每一道折痕都抚得平平整整。 行李箱张着大嘴,吞噬掉属于她的痕迹。 他叼着烟靠在门框看了两分钟,打破沉默:“又闹哪出?这次是打算离家出走去哪?还是深水埗?那破旅馆还没倒闭等着你去扶贫?” 地上的人冷着脸没理他,伸手拿床头柜上的首饰盒。 “差不多行了。”蒋聿走进去,一脚踢在那只粉色箱子上,“这戏演给谁看?除了老子谁惯着你这臭毛病?怎么,等着老子求你别走?” 他嗤笑一声:“收拾这么利索,下家找好了?杨骁那儿?还是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接盘侠?” 她却只说:“别碰我东西。” “你哪没给老子碰过?”他嗤笑,“在这儿跟我演什么苦肉计,没完没了了是吧?” “蒋聿。”她把箱子阖上,拎起来,“你现在对我可真凶啊。” “是你先挑的事。”他说。 蒋妤抬起眼睫看他,眼里有层雾气,却没有丝毫要哭的意思。 蒋聿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气无力的,丧气十足的,焦躁不安的。 她的眼神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蒋聿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如果不抓紧她,哪怕只是一松手,哪怕只是一眨眼,她就会像一缕烟、一阵雾,彻底从这个房间,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从没在她面前这样狼狈过。 他有些恼火,揪着她衣领把人抵在墙上,扣住她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说话啊,哑巴了?前两天不是挺能说吗?不是骂我混蛋吗?现在装什么死?” “你又想干什么?”蒋聿说,“嗯?每次都用这一招,你还能不能玩点儿新鲜的?” “想走?行啊。把话说清楚。去哪?跟谁?什么时候回来?” 可还是没有回应。 两人僵持,他寸步不让,她也不肯乖乖就范。 烟灰落了一地,和她被拽散的头发一起垂着,斜遮住半边眉眼。 她缄默的眼神毫无征兆地刺进蒋聿的瞳孔,顺着视神经一路扎进心脏,一阵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酸麻。 他下意识松了些力道,原本到了嘴边的狠话突然卡了壳。深吸口气,低头在她颈边埋脸,粗重的呼吸扫在敏感的皮肤上,黏腻又湿热。 “……骂我也行,别不理我。” 蒋妤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眉头也不皱一下。她撑着他肩膀推开,绕过两步,咔哒一声,行李箱拉杆被抽了出来。 “真就这么想走?”他又问,像是不敢相信。 他以为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低了头,服了软,给了台阶。只要她回头,哪怕只是一句服软的话,哪怕只是一个迟疑的眼神,这场该死的冷战就能立刻宣告结束。 没有回答。 他便明白了,忽然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行,走吧,爱滚哪儿去。” 他冷声说,抓起床上的外套,摔门而去。 第60章 第二次自动续房失败,被前台礼貌告知卡上余额不足时,蒋妤正对着落地窗外发呆。 台风天后的维多利亚港灰蒙蒙,像一块擦不干净的巨大脏抹布。 她向来没储蓄的习惯。从浅水湾带出的行李箱还整模整样躺在床边地板,没心思整理。给杨骁去了个电话,账户在十分钟后进账六位数。备注:【预支分红,利息照算】。 资本家真是连蚊子腿都要刮层油。 蒋妤当即追加了半个月房费,顺带叫了两瓶最好年份的红酒。 又一阵风卷着海腥味从半开的窗口扑面而来,她想起“蒋聿”这个名字。 她在酒店下榻,没日没夜昏睡了两三天,清醒时则反复琢磨蒋聿先前的话。她从来不知道蒋聿这么能说,张口就是各种让人难堪,专拣着最疼的地方踩,有来有回地一顶,顶得她手脚冰凉,也把她体面一股脑都顶没了。 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可在听见那句嫌她丢人时还是没能控制住。 她不再记得他们那天吵到哪儿了,也不记得最后是怎么收的尾。 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呢? 她和蒋聿之间早就无话可说,所有纠葛都维系在那张血缘鉴定报告上,他们本就不该是一家人。 不该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 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脸,唇色稍浅,眼睑微红,她将那张脸端详了半晌,然后伸出手指,一点点用力按在玻璃上,将那轮廓细细描摹。 被抛下的感觉,蒋妤其实并不陌生。 她很多年前也被晾在港岛大宅里,和不足十岁的蒋聿一同守着一群佣人和看似花不完的钱。逢年过节时蒋家夫妇偶尔回来一次,也向来客气而疏离。 禁忌蝴蝶 第71节 以致于蒋妤常常觉得自己和蒋聿像是两件被遗忘在机场行李转盘上的行李,一圈又一圈地空转,看着人来人往,始终没人来认领。 如今终于算是物归原主。 当事人的低调不妨碍全港岛的狗仔为了她这点破事集体高潮。 只要打开手机电视,或是路过报刊亭,铺天盖地都是几张耸人听闻的大字报—— 【豪门恩怨再升级!上流社会顶级名媛二度被扫地出门!】 【禁忌之恋?前兄妹浅水湾大打出手,疑似因爱生恨!】 【豪车深夜飙车为哪般?揭秘蒋家大少与“妹妹”不得不说的香艳二三事。】 更有甚者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地爆料她如今正在酒店夜夜笙歌。此外也没能少得了蒋聿的名字,说他正满世界找人,悬赏金开到了八位数。 这是一出滑稽喜剧,演员们卖力挤眉弄眼飙着演技,台上人玩得热闹,台下人吃得开心,她却只想捂住耳朵逃离。 第四天下午,酒喝完了。 蒋妤顶着一头乱发,带上墨镜,披上风衣,丧着一张脸下楼去买烟。刚出电梯就被一道视线粘上了。 那是休息区的一角,坐着一个女人。 在一群穿金戴银、行色匆匆的过客里,她显得格格不入。 穿一件白色薄衫,领口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盘了一个老气的髻,显出一段消瘦得有些脱形的脖颈。 她的脸颊凹陷,颧骨微凸,漏出的皮肤苍白,但眼神还算是温和的,带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见蒋妤的一瞬间,女人原本放在膝盖上绞紧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立刻站起来。 这几天蹲点的狗仔不少,这副打扮的还是头一回见。蒋妤本能想要绕开,但女人已经冲了过来。 “囡……蒋小姐?” 蒋妤被她拉住了袖子,愣了一秒。 女人的手指枯瘦如柴,乍一看像是一条干枯的树枝,上面挂着几根风干的筋。她拉着蒋妤的手,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又在她拧起眉吃痛时急急松了力道。 大堂经理快步赶来,身后跟着两名保安,见状脸色一变,客气地将人隔开:“这位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蒋妤没说话。 经理便对女人说:“如果您没有预约,或者不是本酒店的住客,我们恐怕要请您离开了。” “我,我是来找人的。”女人慌忙摆手,语速很快,“我找蒋小姐。” 经理转向蒋妤,笑容滴水不漏:“小姐,是这样。这位女士已经连续两天在大堂等候,我们劝过几次,但……您看,是不是需要我们请她出去?” 她只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潮气。 蒋妤仍不做声。她静静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对方的眼神里有太多情绪,殷切、哀求、温柔。 “不用了。”蒋妤向经理道了谢,对方立刻撤得干干净净。 又问:“你是……” “蒋小姐,我是你……”这个词似乎梗在女人的喉咙里,她额上沁了薄汗,嘴唇哆嗦着,张口两三次才终于囫囵吐出来。“我是妈妈呀。” 蒋妤被这个词蛰了一下。 她其实早知道这一天会来,从蒋聿把鉴定报告甩她脸上的那一刻起,从她被扫地出门的那一秒钟起。 “认错人了。” 蒋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要把这层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我妈妈在美国。” “认错了,是吗?”女人喃喃说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有一丝不清晰的光亮,“那你记不记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蒋妤说,“你认错人了。” 女人飞快重新握住她手腕一翻,不顾她试图抽回的力道,将她风衣袖子往上捋。 “我不认错,你就是囡囡。你这里生下来就有……” 蒋妤猝不及防,被女人摸到了腕骨内里一颗朱红色的小痣。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鱼,正在被当众刮鳞去皮,肉白生生赤条条地翻出来,暴露在光下。 对方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女人看上去紧张极了,手指哆哆嗦嗦地从那只老旧的帆布包里摸索着,半天才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泛黄的纸张,边角都磨毛了。展开是一张十几年前的病历单。诊断一栏赫然写着:【新生儿紫绀,疑似先天性心脏病。】 她小时候确实因法洛四联症做过开胸手术,胸口那道疤到现在还在。 “我……我看了报道。”女人语无伦次,“报道上说……说你出来了……说你和蒋家……” “我是林佳慧,以前是养和医院的护士……当年……当年是我把你换给蒋家的……是姓苏的小姐找到我,我才打听到你在这儿……” connie。 蒋妤头晕目眩。 那个前几天还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转头就把她行踪像卖废品一样卖给别人的connie。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难过……”女人眼眶红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都看到了,新闻上都说了,他们不要你了……那个蒋聿,他欺负你了是不是?囡囡,跟妈妈走吧,妈妈带你回家……妈妈带你去深圳,咱们重新开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没办法啊……那时候你病得那么重,我也没钱给你治……我想着,蒋家有钱,肯定能把你治好……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不就对了吗?” “我一直在关注你……郁姝,郁姝那孩子一高考完就走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伸出手,颤巍巍地向前探去,想要摸摸蒋妤的脸,眼神似乎在努力辨认面前这张年轻面孔上的相似之处。 蒋妤垂着眼,看那双枯瘦的手一点点接近自己,在将要碰上时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几乎是仓皇逃出了酒店大厅。 * 蒋妤不在的那几夜,连月光都不愿意亲近。 空出的床单被子毫无生气,天阴沉沉的,只有被维港倒影的霓虹从窗帘缝透进来,暖融融地打在皮肤上,却也照不亮满室的清寂。 蒋聿晚上早早约了魏书文喝酒。 魏书文点了一瓶勃艮第,蒋聿没接,说太娘了。对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转头就换了瓶威士忌。 冰球撞在杯壁上,磕磕哒哒地响。 谁也没先开口,蒋聿抽了半盒烟,扫眼就见魏书文正把玩手机,屏幕明灭,大概又是在某个所谓的消息群里看这几天的豪门笑话。 “……一个个闲得蛋疼,净想着嚼舌根。”魏书文咕哝一句,又觑一眼他脸色,“你就真不管了?那边酒店还没退房呢,听说前台催了好几次。还有那谁,深圳来的……” “死了最好。”蒋聿冷淡说,“省得天天在我跟前碍眼。” 可偏偏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什么东西陡然抽空,空得发虚。 魏书文说:“你就嘴硬吧。也就是现在人好端端在酒店窝着,你才坐得住。这叫什么?口嫌体正直。” 蒋聿没理。 魏书文又没话找话:“你也别太上火。妤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没吃过苦……” “她身上哪块肉不是我养出来的?她哪根骨头不是我看着长好的?现在跟我谈骨气,谈独立?离了蒋家她算什么?离了我她又算什么?” 蒋聿“呵”一声,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他,“老子再怎么不是人,好歹也养了她十几年,就算养条狗也会叫两声吧?你觉得她叫了吗?” 他冷笑一声。 “真养条狗养十几年也该熟了,偏偏养出个白眼狼。” 魏书文听得后背发凉,干笑两声:“那是,那是。” 陈芝麻烂谷子的一些事。 那年蒋家父母生意重心彻底移向北美,全家移民。三岁的蒋妤被打包带去大洋彼岸,结果落地就发病。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加上先天不足的心脏,她在别墅里水土不服,没日没夜地哭。哭得嘴唇发紫,哭得喘不上气,要把一颗残破又修好的心脏直接哭得二次衰竭掉。 宋文君忙着社交,蒋家民忙着上市,家里的菲佣换了一批又一批,谁也哄不好。 每个人都嫌她烦。 只有八岁的蒋聿半夜被哭声吵醒起来哄她,给她讲故事,陪她睡。小团子缩在栏杆边上,哭得直抽抽。 他将她抱在怀里。 上一秒还在歇斯底里的丑东西立刻被按了暂停键。她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湿漉漉地盯着他看,然后两只短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领,把鼻涕全蹭在了他睡衣上。 后来医生说她身体受不了那边的气候和压力,建议送回香港修养。 父母要留在那边打拼江山,也是只有蒋聿,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想要这个累赘的时候站了出来。 没人知道他放弃了什么。 魏书文咋舌,又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经站起身,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个connie,嘴太碎了。还有蒋妤,既然这么喜欢搞独立,就让她去那个什么姓林的那儿,好好伺候伺候她那个疯妈。” 第61章 从酒店大堂出来,蒋妤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窜,连哪个方向是自己要去的都不知道。最后躲进一家冷气开很足的小便利店,挑了瓶酒,路过收银台时视线在那排花花绿绿的烟盒上停了一秒,没拿惯抽的蓝莓爆珠,鬼使神差的,勾下来一包深蓝硬壳的万宝路。 辛辣,味冲,劲大,甚至有点发苦。平时闻着都嫌呛,这会儿却一定要抽,像是这样就能在胸膛塞进一些余温,又或是单单想让自己不好过。 她蹲在店门口台阶上开了酒瓶,又抖出一根烟衔着。 好巧不巧,风衣口袋还落着前几天她顺手揣进兜里的蒋聿的打火机。纯银质地,开盖时有声极清脆的“叮”,沉甸甸地坠手。 那只手几天前还掐着她的下巴,俯在她耳边哑着嗓子命令她喊他名字。那时候他身上全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昂贵的木质香水味,混着事后慵懒的麝香气,讨厌得要命。 火机砂轮擦了好几次才打着,第一口就被呛出了眼泪,合着鼻涕一起往外涌。 她一边咳一边灌酒,辛辣的液体混着眼泪吞下去。 真难抽。 也不知道蒋聿那种人怎么会喜欢这种像烧焦了的烂木头一样的味道。 大概因为他本身就是烂人,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只有这种毒药一样的东西才能以此毒攻毒。 直到膝盖发软,小腿蹲麻,抬眼望见晚霞像被晕染开的红墨,从地平线蔓延过来,一层层地铺开。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大概是个好天气。 蒋妤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呆呆地看了会,将烟头摁灭在空酒瓶上。酒精和尼古丁仍然无法压下铺天盖地的茫然,只能借着这两口苦味过过干瘾。 禁忌蝴蝶 第72节 酒气上头,包里手机震得像要炸。 蒋妤眯着眼摸出来,群里正热闹,艾特她的消息叠得像山。七八家杂志社纷纷拍到她在 便利店前毫无形象抽烟喝酒的照片,蒋妤才终于知道什么叫天道好轮回。 配文刻薄曰: 【独家!豪门弃女深夜买醉,昔日凤凰不如鸡?】 【爆!豪门恩怨再升级,落魄名媛街头扯烟,神情恍惚疑精神失常!】 越翻越离谱,连她中学时期跟外校太妹约架的视频都被扒出来,小标题是:【名媛翻车!不为人知的中学往事竟然是……】 评论区盖楼网友发言更是精彩纷呈: “抵死啦,以前只眼生係额头度,宜家知惊未?”(活该,以前眼睛长在头顶的,现在知道怕了吧?) “早就话佢系个白撞,果然冇那种命。”(早就说过她是个冒牌货,果然没那种富贵命。) “条腿几正喔,几钱一晚啊?五十蚊收留心碎千金。”(这双腿还挺带劲嘛,多少钱一晚啊?五十块收留心碎千金。) “蒋少几时出来回应吓?是不是真的搞大了肚被赶出来的?”(蒋少什么时候出来回应下?是不是真的搞大了肚子被赶出来的?) 她面不改色看完,再翻回去将配图两指拉大欣赏了下,大热天穿风衣,一张脸苍白,眉眼间有倦色。衣襟敞着,露出下面极细的锁骨,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跑。 蒋妤忍不住就笑了,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简直跟个戏精似的。 她在短短一个瞬间做了个决定。 随手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撑着膝盖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一下,差点跪地上。 没人扶。 以前这时候蒋聿大概会冷嘲热讽一句“残废了?”,然后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现在只有冷风。 蒋妤转身去隔壁商场一楼,直奔香水柜台,挑了瓶最贵的花香调结账对着风衣狂喷,径直重新杀回酒店。 那个女人还在。 连姿势都没变过,仍旧缩在大堂最不起眼的角落,只是身体更佝偻了些,背有些驮,像一块怎么抠都抠不掉的陈年污渍。看见蒋妤进来,眼里小心翼翼的光亮得刺人。她想站起来,大概是坐久了腿麻,晃了一下又跌回去。 蒋妤没看她,径直走向电梯。 但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没有按关门键。 她看见那个身影终于局促地重新站起来。 加急报告只要三天。 a4纸很薄很轻,唯有一行红字重如千钧。 【支持生物学亲子关系】 99.99%。 没有什么晴天霹雳,也没有什么崩溃痛哭。蒋妤拿着那张纸,看着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死缓犯终于等来了行刑的枪响,不用再猜了,不用再在那百分之零点零一的侥幸里受折磨了。 可她看着林佳慧接过那张纸哭得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打电话给人报喜,又觉得血缘当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血缘能让一个陌生女人瞬间对她掏心掏肺,也能让那个养了她十八年的家瞬间变成铜墙铁壁。 “囡囡,跟妈妈回家吧。”林佳慧擦着眼泪,小心翼翼地牵她的手,“深圳离这儿不远,过关很快的。” 她又想,或许是真的呢?或许真的有人,只是因为她是“囡囡”,就想要带她回家呢? 收拾行李,退房。 行李箱终于重新收拾一遍,里头东西扔了大半,只留几套换洗衣物。 过关口,进安检,人潮拥挤。 林佳慧一路都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她跑了似的。那手掌粗糙、温热,容易出汗,黏黏地沁在深厚的掌纹里。 这是母亲的温度。 蒋妤这么告诉自己。 到了深圳,转了两趟地铁,又坐了一段摩的,蒋妤被带到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抬头就能见阳台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内衣裤和床单,像万国旗一样招摇。 她其实不太意外,从在酒店看到女人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她生活得不好。 精致体面的妆容、熨烫整齐的衣物,菲佣、保姆和司机,都只是蒋妤从前所熟悉的。 进了楼,楼道内里则贴满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林佳慧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楼层不高,就五楼,爬爬就到了……家里虽然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妈妈给你买了新床单……” 蒋妤心不在焉地听着。 钥匙费力拧开的防盗门里的空间不足五十平米,灯泡亮起来,照亮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角落堆满了快递盒和杂物。 林佳慧局促地搓着手,往卧室里推她:“家里有点乱,这是公租房,虽然小了点……囡囡你看你看,妈妈给你收拾出来一间屋子,你先将就着,等妈妈赚了钱,再换个好的……”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大家今晚上出了一些事实在写不下去了……明天会补上的……[求你了] 第62章 蒋妤在昏暗的屋子里环顾一周,家具不知道用了多久,沙发靠背已经脱了漆,快递纸箱叠着摞,墙上贴着林志玲的广告,那张脸也已经微微泛黄。 这也叫收拾得很干净? 她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她的新卧室同样很小,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铺着粉红色的碎花床单,枕头上还绣一对鸳鸯。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樟脑丸味。 “怎么样?喜不喜欢?”林佳慧期待地看着她,“这床单是新的,妈妈特意去市场挑的,全棉的,我想着你们小姑娘都喜欢粉色……” 蒋妤把行李箱推进角落,空间显得愈发逼仄了。她转身挤出一个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佳慧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边走边说着,“饿了吧?妈妈给你做饭,买了排骨,买了鱼,还有基围虾,都是活的……” 厨房里很快传来剁肉的声音,咚咚咚,像过年一样热闹。 蒋妤坐在那张粉红色的床上,伸手摸了摸床单,想了很久。 她想起浅水湾的那张床,丝绒柔软得像云朵,深陷其中仿佛要溺毙,但是被褥里永远都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又想起山顶别墅后花园里,她小时候有一阵子热衷于往那儿捯饬玫瑰,蒋聿怕那些带刺的东西扎到她,又不肯承认自己心疼,站在花架旁边指挥工人:“那一枝,摘掉。” “那一枝,再修一下。” “你会不会修?” 恍惚间似乎听见他不耐烦地喊她的名字,她回过神,这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喊过她了。 “囡囡!”厨房里传来林佳慧的声音,“囡囡?囡囡?!” 她应了一声,再一次确认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吃饭时候,林佳慧一直往她碗里夹菜,排骨堆成了小山,虾剥好了壳,连鲫鱼的肌间刺都细心挑了出来。 “多吃点,看你瘦的。”林佳慧心疼地看着她,“在蒋家……是不是吃不饱?” 蒋妤咬了一口排骨,有点咸,肉质有点柴。 她心不在焉地回:“怎么会?” “那就好,那就好。”林佳慧又重复了一遍,“蒋家挺好的,挺好的……” “他们没给我委屈受。”蒋妤又补充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林佳慧神情有点恍惚,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最后夹了一筷子豆芽,“妈妈打小看你就是有福气的人,看吧,妈妈没看错吧?” “是啊。”蒋妤漫不经心地应,“有福气。” 吃完饭她要去洗碗,手刚碰到碗边就被林佳慧一把夺过去。 “放着放着!哪能让你干这个!”林佳慧大惊小怪,“你手这么嫩,洗洁精伤手的。再说你以前,你以前身体不好,吓都要吓死人,哪还能累着。” 蒋妤说:“洗个碗累不着。” “那也不行!水烧好了,你先去洗澡,洗完早点睡。”林佳慧态度坚决,把她推进浴室。 蒋妤乐得清闲,她本意也就是客气一下。在蒋家十八年连 洗碗机开关都没按过,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是一种需要资本维护的娇气。 浴室很窄,转身都得收腹。热水器是老式的燃气款,打火的时候轰的一声,吓人一跳。 第一遍水是冷水,林佳慧进去给她调温度,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个东西妈妈也不太会弄……你看,拧到这里就是热的……” 热水器年头长了,出水小得像猫尿,但很快就烧热了,带着微刺的硫磺味。 蒋妤在热气蒸腾中闭了闭眼。 暂时的,只是暂时的。她还手握杨骁承诺的零点五个点,一切都会好起来。哪怕脱离了蒋家,她也会好起来。 洗完澡出来时林佳慧正拖地。她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动作有些局促,拖把推来推去都不知道往哪里搁。这有些让蒋妤想到晚上吃的基围虾。于是下意识别开眼去,瞟见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很久没浇水,长得恹恹的。 林佳慧却听见了动静抬头,立刻笑得一张脸都舒展开了:“洗好了?快快快,坐这儿,妈妈给你吹头发。” 蒋妤想说不用,自己有手。 可一回头看见她那殷切期待的模样,拒绝的话就吞进了肚子。 算了,就当哄哄她。 林佳慧高兴起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了那张塑料凳上,电吹风呜呜地开始响,油烟味劈头盖脸地往下罩。吹出热风的同时,里面有细小的灰尘钻出来,扑了蒋妤一脸。 她下意识抬手要拍,林佳慧却一把按住她的手,笑道:“别动,小心头发缠进去。” 蒋妤没再动,吹乱的一缕湿漉漉搭在眼皮上,她眨了眨眼,发丝在眼里落下一层阴影。 有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蒋妤逼着它们往回倒流。 “你这头发真好,随我。”林佳慧一边吹一边摸,“又黑又亮。你小时候刚出生时头发是卷的,像个洋娃娃。那时候护士长都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你看,没说错吧?” 禁忌蝴蝶 第73节 风太热了,蒋妤偏了偏头,林佳慧没察觉,仍旧絮叨:“那时候你一生下来就这么点儿大,跟个小猫似的,哭都不会哭。医生说养不活了,让我把你扔了……妈妈哪舍得啊?妈妈就是去卖血也要把你养大……” “后来啊……后来我想着,蒋家那么有钱,肯定能把你治好。你别怪妈妈狠心,妈妈也是没办法……这些年妈妈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蒋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指腹上的老茧刮过她的头皮,像砂纸一样,一下一下,磨得人心里发慌。 蒋妤胡乱点头。 她不想听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又掉眼泪。 “现在好了,妈妈把你接回来了。”林佳慧说,“你放心,妈妈一定会对你好的,一定会把你缺的都补给你,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蒋妤说:“好,好。”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林佳慧没有察觉出她语气里的敷衍,仍旧念叨:“囡囡,妈妈也没有什么本事,但妈妈一定会努力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放心,妈妈不会再把你送走了,妈妈以后就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家……” 吹风机又呜呜地吹出一股热风。 “囡囡?囡囡你在听吗?” 风筒停了。蒋妤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应该是刚才风温太热,她觉得额头很痒。 “嗯。” “妈妈就知道你懂事。”林佳慧满意地笑了,放下电吹风,又不知从哪摸出一瓶面霜,“来,擦点这个,这个好,我看广告上说那个明星都用这个,妈妈特意去屈臣氏买的……” 一瓶百雀羚。 蒋妤看着那绿油油的瓶子,喉咙里梗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抹了一点在手背上。 但也就是一点,敷衍着擦了一下。 林佳慧却很高兴,眉开眼笑:“对,就这样。我的囡囡长得这么漂亮,长大了一定能嫁个好老公,一辈子享福……” 蒋妤这下笑不出来了。 等到了晚上,她才知道这里治安到底有多乱。 半夜里被楼下吵醒,听见有人嚷着“抓小偷”,又是鸡飞狗跳的打砸声,动静闹得半个小区都不得安宁。 蒋妤翻了个身,听见对门有对夫妻骂骂咧咧地开了门,抄起家伙气势汹汹往下赶。 很快,楼下又传来激烈的叫骂声,夹杂着痛苦的呼痛。 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呼呼刮过的风声,听见隔壁卧室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她叹了口气,又觉得这粉红色的床实在是太硬了,枕头太高,被子也太厚,压得人喘不过气。干脆摸出手机侧躺着看。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轰炸。 蒋聿或许正忙着满世界销她户,或者正搂着新欢在露台上看夜景,再或者在某个场子里鬼混。 她以前常在那时候去骚扰他,发一堆莫名其妙的表情包,或者直接购物车链接甩过去,配文通常言简意赅:【打钱】。 他通常再回一个【滚】字,紧接着就是转账提示音。 现在没人给她转账了。 杨骁那头分红虽然不少,但终归拿钱的感觉不大一样。一个是理直气壮的敲诈勒索,一个是小心翼翼的利益交换。 正胡思乱想,门把手忽然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 蒋妤下意识把手机息屏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很碎,是一种刻意踮着脚尖的碎,一点点蹭过水泥地,停在了床头。 黑暗里,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脸上,手指纤细,指腹粗糙。 蒋妤克制着心跳没有动。 那只手又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滑过她的眉骨,停留在鼻梁上。 片刻后,极轻、极慢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再收回去了。蒋妤听见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次日清晨,蒋妤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 她走到窗边往下一看,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正跟两个男人拉扯着,周围围了一群好事者,看热闹的、拍照的、伸着脖子的,什么样的都有。 女的破口大骂,男的反唇相讥,其中一个顺手扯了一把女人的头发,女人尖叫起来,一下扑到男人身上。 还有个小孩子站在边上哭,扯着一个大妈的衣服喊着:“奶奶,奶奶……” “哎哟,”大妈甩开他,“一边去。” “你看看你看看,”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对女人说,“你不要脸,你孩子还要脸呢。” 女人尖叫:“你放开他!放开!” 男人啐了一口,随手将小孩子扔进了绿化带里。 小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女的大声叫骂,顺手摸了块板砖要跟人拼命,被人从后面抱住。 蒋妤站在窗边,皱着眉看着。 但这种事情在这里每天都会上演,它们就像海岸线上的礁石,永远不规则,永远无常形。 这几天住下来,蒋妤还是稍微适应了些。 比如没有讨厌的总是带着攻击性的烟草味,没有阴晴不定的冷脸和刻薄话,也没有半夜突然压下来的滚烫呼吸和像是要吃人一样的眼神。 再比如早上能喝到被蒋聿批为精碳的白粥配榨菜,晚上可以吃到用白天买来的打折菜做的青椒炒蛋,虽然盐放多了。 林佳慧现在在一家私立养老院做护工,三班两倒,常常白天回来睡觉,下午四点醒,去菜市场抢收摊前的特价菜。 生活走得摇摇晃晃,但很准时。 晚饭时蒋妤漫不经心提了一嘴:“这儿太挤了,隔音也不好。我手里还有点钱,咱们换个带电梯的小区吧?” 林佳慧夹菜的手一顿。蒋妤久没有得到回应,抬眼看她。见她面上的笑僵在那儿,像一张挂不住的面具。 “换什么换?这儿不是挺好吗?住了这么多年了,街坊邻居都熟。”林佳慧很快埋下头扒饭,筷子戳着碗底,“你的钱自己留着,存起来,将来给你当嫁妆。这外头的房子多贵啊,全是骗你们这种小姑 娘的,咱们不能糟践钱。” “还有这破碗,”蒋妤听了两耳朵就没再勉强,只点了点筷子,“就不能换个不碎的吗?” “这个、这个……” 蒋妤看着她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无名火。 “你对自己好点儿行吗?这都是什么年代了,现在谁还用这种碗?又不是买不起……” “你懂什么?”林佳慧骤然提高了声音,“我是过来人,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我知道。现在你们刚起步,正是花钱的时候,多少地方都要用钱,这些能省就省了。” 蒋妤也就沉默下来。捏着筷子戳了戳桌上摆着的烧鸭,皮已经塌了,泛着油腻的光。 半只烧鸭最终还是没人动。 林佳慧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又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筷子一搁,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防尘袋。 “囡囡,你看。” 她把东西放在那一桌子残羹冷炙边上,拉开拉链。一只印满logo的崭新单肩包漏出来,皮质泛光。 “妈妈托人从罗湖商业城带的,说是今年的新款,跟你以前背的那些一模一样。”林佳慧笑得有些讨好,“你以前那些不是都没带出来吗?咱们现在虽然还没那个条件,但也不能让别人看低了。出门背着这个,有面子。” 蒋妤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进价撑死不过三百。 她在浅水湾的衣帽间里,这种款式的正品随手扔在地上积灰,连保姆都不稀得捡。 “好看吗?”林佳慧还在等她的夸奖。 “好看。”蒋妤只能说。 林佳慧就笑了,眼底的笑意在褶皱里蔓延,仿佛被这个词灌满了蜜。 她把包挂在椅背上,又说,“以后妈妈发了工资,再给你买别的。你那个朋友……姓苏那个,我看她穿的戴的也不便宜,你以后跟她出去,也不能太寒酸……” 林佳慧絮絮不休,蒋妤敷衍了几句,将碗筷收拾进厨房。回房关门时,看见她正在拿着那只防尘袋翻来覆去地看,不知又想到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 房间的隔音很差,蒋妤听见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兴奋地自言自语,说今天下班时跟同事买了彩票,中了二十块钱。 夜里又下雨。 老房子的隔音约等于无,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头顶敲锣打鼓。 蒋妤盯着天花板上一块酷似人脸的水渍发呆。 她其实后知后觉地有些想念蒋聿。 想念浅水湾恒温二十几度的中央空调,想念带按摩功能的浴缸,甚至有点变态地想念被他掐着脖子摁在床上的窒息感。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应付廉价的温情,只有最原始的痛和快感,像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人比狗贱。挨了咬,好了伤疤,竟然还会回味牙印的深浅。 * 乖乖女的戏码演了没几天,蒋妤实在受不了厨房那一层陈年油垢,趁林佳慧去上班,想叫个家政上门彻底做个保洁。 app刚打开,定位还没选好,林佳慧的电话就追过来,像是装了监控。 “囡囡,你在干嘛呢?” “叫个阿姨来打扫一下卫生。” “叫什么阿姨!”电话那头声音立刻拔高一截,“那得多少钱?几百块钱都够咱们吃半个月菜了!你放着别动,等妈妈回来弄。你有那个闲钱,存着自己出去玩不好吗?” 蒋妤看着墙角的霉斑皱眉:“太脏了,死角你清不干净。” “我怎么清不干净?我做了这么多年护工,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对方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嫌妈妈脏?是不是嫌这个家脏?” 又来了。 蒋妤挂了电话,看着正在加载的页面,手指悬在“确认订单”上几秒,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晚上林佳慧回来,跪在地上拿着钢丝球一点点蹭那些油垢,一边蹭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妈妈没本事,住不起大房子,让你受委屈了……” ----------------------- 作者有话说:写最近几章写的酸酸的[求你了]但是果然写起富哥富姐如鲠在喉,写起穷逼如鱼得水 第63章 禁忌蝴蝶 第74节 这种窒息感到周末达到了顶峰。 林佳慧难得休息,一大早把她挖起来,说是要去喝早茶,带她见见世面。 去的不是什么酒楼,就是楼下巷子口的一家自助点心铺,四十八一位全场任吃。店里蒸笼摞老高,脚底下踩着的全是别人吐的骨头渣子。 她就跟在林佳慧后头,看她端着盘子弯腰在蒸笼跟前,用拇指食指捏着蒸笼盖子掀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内窥。 “这个不行,都硬了。这个也不行,都黏在一起了......” 林佳慧念念叨叨,叫来服务员挑了最里的一笼虾饺。 她又端了几份牛仔骨、凤爪、糯米鸡,手里都快堆不下才坐下来,拿起筷子招呼蒋妤:“吃,快吃。” 蒋妤看着蒸笼里半透明的虾饺,犹豫挑了一只,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地拿筷子尖戳。 林佳慧注意到她表情,问:“怎么了?没胃口吗?” “没......” “这家虾饺很出名的,你尝尝看,”林佳慧说着又往她盘子里夹,“这个是牛肉烧麦,这个是黑椒牛仔骨,这个是红枣糕,还有这个,这个是......” 蒋妤被一笼笼蒸笼包围,觉得自己也像只被困在蒸笼里的虾饺。 吵得要命。小孩在过道里尖叫奔跑,服务员推着车也没眼力见差点撞翻隔壁桌的醋碟,隔壁桌大叔脱了鞋把脚踩在凳子上,一边抠脚一边大声讲电话。 送入口的虾饺口感黏腻,味道寡淡。 余光瞥见抠脚的大叔终于把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服务员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那滩秽物,留下一道深褐色的辙痕。 蒋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筷子一扔,半只没吃完的虾饺在桌面弹了两下,不动了。 “搞错没啊,真的是痴线。” 她没收声,那大叔耳朵尖,或者说他对“痴线”这两个字过敏。电话也不讲了,手机往桌上使劲一拍,指着她说:“讲边个啊?靓妹仔,嘴巴放干净点!” 林佳慧捏着筷子的手一抖,她看看蒋妤,再看看侧目过来的周围人,赶紧站起来赔笑:“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女儿不懂事,不是有意的......” 她不停鞠躬,站起身要去隔壁桌道歉。蒋妤想阻止,林佳慧已经跨过了好几张桌子,在抠脚大叔桌边站定,笑得一脸卑微:“不好意思啊,我女儿不懂事,您别介意,您别介意。” 抠脚大叔哼了一声,眼睛往这边一瞥。 “谁要你道歉了?你怎么教孩子的?自家的孩子要是教不好,那就别怪社会来教......”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蒋妤看见那个女人鞠躬的背影在抖,为了不得罪一个随地吐痰的烂人。那个穿着起球的长袖衫,五分钟前为了四十八块钱拼命往胃里塞廉价碳水的女人。 蒋妤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迈步过去。 抠脚大叔还昂着头,斜着眼,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 林佳慧见她过来,以为她也要道歉,急急将她往身后挡:“囡囡,你别” 下一秒,桌子被一股大力掀翻。 竹制蒸笼、油碟、骨碟,蒸汽像爆炸一样从地面蹿起,酱汁淋了那抠脚的一身。蒋妤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抄起隔壁桌上一碟黑漆漆的陈醋,兜头就掼在那颗地中海发型的脑袋上。 酸味刺鼻。 黑褐色的液体顺着稀疏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错愕的脸。 一片混乱。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大喊着“脏死了!”,还有人站起来破口大骂,看热闹的,劝架的,互相指责的,乱成一团。 大叔一抹脸,嗷地一声就要扑过来。 更混乱的场面没有发生,林佳慧回过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死命拽住蒋妤,连拖带拽把她扯出了那家点心铺大排档。 身后是打砸声和老板的怒吼,一直跑到街口才松开手,林佳慧大口喘着气,手扶住膝盖,脸色煞白。 “你疯了!?你知道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万一他有刀怎么办?万一” “万一被人打死?还是万一把他打死?”蒋妤扯着嘴角,神色讥诮,“那种货色,我一个能 打十个。我只知道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不止拿醋泼他了。” “打十个?你怎么不打一百个!”林佳慧猛地直起身子,手扬起来,又堪堪停在半空。 她看看蒋妤,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翕动,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扭曲表情。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几乎是在哀求,“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 蒋妤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会为了四十八块的自助,把自己撑到翻江倒胃的女人,为了捡几块硬币,被路过高跟鞋踩破了手的女人,会为了省下十块打车钱,宁可排队等一个多小时公交的女人,哭着对她说:“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而已。 她撇开林佳慧,转身拦了辆车就走。 杨骁预支的那笔钱,刨去之前的酒店房费和零散开销,还剩一大半。下一次分红到账应该是十月。 蒋妤粗粗盘点一番,直奔万象城。 一通光鲜亮丽的报复性消费,她扫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几千块的香薰蜡烛,虽然公租房里点这个简直是给蟑螂助兴;两万多的laperla蕾丝内衣,虽然根本没人看;还有一只看着就很不实用的baccarat水晶杯。 接着她去丽思卡尔顿开了最贵的套房,在能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前泡了个热水澡,叫了客房服务送来冰镇香槟和战斧牛排。 直到把自己重新浸泡在金钱堆砌起来的熟悉气味里,她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四肢百骸终于都舒展开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蒋妤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公租房。 一开门就见林佳慧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茶几上摆着没扔的泡面桶。 看见她手里的购物袋,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回来了?” 蒋妤嗯了一声,把东西往地上一扔。 对方视线落在那些刺眼的logo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强颜欢笑也撑不住了,眼泪先掉下来。 “你怎么还在用那些贵的东西?咱们家现在可不是蒋家了。” 她站起来,想去碰那些袋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这么辛苦在外面做工,每天给人端屎端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就不能懂点事吗?这些东西得多少钱?够我们吃多久的饭了你知道吗?” 蒋妤不吭声,换了鞋摸出一只纸杯给自己倒水。 “囡囡,妈妈知道你以前过得好,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得学着省钱,学着过日子。你看妈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就为了多赚点钱,你还要读大学,以后还要嫁人,我” “我花的又不是你的钱。”蒋妤打断她。 林佳慧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蒋妤,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蒋妤却说:“那不然呢?难不成你觉得我应该跟你一样,每天去菜市场抢打折菜,为了几十块钱自助把自己撑死,然后为了个烂人点头哈腰?” 林佳慧的脸彻底白了。 “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摆手,“我就是想让你帮帮忙,你看家里这么乱,你就不能帮妈妈做点家务吗?我一个人” 蒋妤没再听下去,拎起东西转身进了屋。没过两分钟她又折出来,手里攥着刚取的还没捂热的最后三万块现金,红彤彤的一沓,一并塞给了林佳慧。 “我跟你不一样,我的人生和你不一样,我不用天天端屎端尿,也不用抠搜着过日子。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说完也不看那女人的表情,转身回房,门摔得震天响。 隔着一扇并不隔音的木门,客厅里很快又传来了压抑的哭声。先是呜咽,后来大概是觉得委屈狠了,动静大起来,却又死死压着,听着像风箱拉扯。 蒋妤烦躁地戴上耳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动静歇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下,小心翼翼的。没等蒋妤开口,门就被推开一条缝。林佳慧站在门口,眼泡肿得像核桃,手里捧着那沓钱,还有一本暗红色的旧相册。 “囡囡,这钱妈妈不能要。”她擦了擦眼角,将用皮筋捆扎好的钱放在被面上,“妈妈虽然穷,但还是养得起你的。你的钱自己留着,女孩子手里要有钱才有底气。” 蒋妤没出声,也没看那钱一眼。 林佳慧就在床边坐下,粉红色的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翻开相册,指着第一页一张泛黄的照片,献宝似的递过来,讨好地说:“你看,这是你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小婴儿丑得惊人,闭着眼张着嘴,看不出半点现在的影子。 林佳慧的手指摩挲着那层塑封膜,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透过那张照片仿佛看进了一段发霉的旧时光。她说着:“那时候妈妈也年轻,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蒋妤在她颠三倒四的念叨里拼凑出一个女人的前半生。 故事的开头在江苏的一个小县城,她是家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从小就是多余的,衣服捡姐姐剩的穿,饭桌上鸡腿永远是弟弟的。 那时流行去南方闯荡,说是遍地黄金。她考上了卫校,咬牙学了几年护理,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考到了香港的从业资格。 九十年代的香港灯红酒绿,霓虹灯闪得人眼晕。 她在养和医院做护士,每天看着那些阔太太们打玻尿酸,看那些老板们挺着啤酒肚来做体检。她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很近,只隔着一层白大褂。 直到遇见那个男人。 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一个在工地上做监理的,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满身都是灰。某天工地上出了事,他被人抬进来,小腿骨折,骨头茬子都戳出来。 她给他清创,他疼得满头冷汗也不吭声,只是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后来就在一起了。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不过两个异乡漂泊的灵魂,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抱团取暖。她以为这就是家了。 林佳慧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很安详,那些过去仿佛被她藏在岁月的尘埃里,只要不去碰,就还是鲜活的。 “那时候你爸爸对我可好了,知道我喜欢吃螃蟹,就大半夜跑到海鲜市场去给我买。我们没有车,他就用塑料袋拎着,坐公交穿过大半个城市回来给我蒸......” 后来呢? 蒋妤忍不住问。 后来男人查出了脑癌,晚期。 预备留着买房结婚、在这个城市扎根的积蓄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男人抓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求她给他留个后。 她心软了,没名没分地怀了孕。 男人走了,给她留下一屁股债和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男人的家里人嫌她晦气,骂她是扫把星,连灵堂都不让她进。 禁忌蝴蝶 第75节 她在出租屋里挺着大肚子,一边躲债一边还要去医院上班。那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站在天台上往下看,只觉得繁华的城市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把她嚼碎了咽下去。 “郁姝那个没良心的......”她一开口,声音就有点哽咽,“我把她当亲生的养,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家里有好吃的都紧着她,为了供她读书,我一天打三份工。结果呢?知道自己可能是蒋家大小姐了,连头都不回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连声妈都没叫,就在我上班时悄悄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这个家是个火坑一样......”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下来,啪嗒啪嗒掉在相册上。 “妈妈很没用,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从小寄人篱下,长大了没本事,找了个男人也是个短命鬼,最后被家人嫌丢人断了关系赶出家门......这么多年,妈妈一直活在这些阴影里......” “可妈妈没办法......妈妈是个女人,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妈妈一辈子都被人看不起......” “妈妈总是很羡慕那些被家人抱在怀里的孩子啊,我就想啊,什么时候我的亲生囡囡也能长得高高的,妈妈一把把你举不起来了,那么高,那么高......” 蒋妤仍然没说话,但她想,她自己应该也是在哭的。 她的眼泪不是滴下来的,是从眼尾先漫出来,然后再滑到颧骨,要用指腹去抹,才能摸到一颗颗泪珠。 蒋妤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终于,林佳慧哭够了,擦着鼻涕眼泪出了卧室,帮她带上门。 蒋妤在黑暗里睁着眼。 在她的记忆里,属于港岛的那部分总是湿漉漉的。 晴天的天蓝得透亮,风里裹着海洋的气息,树影婆娑,车水马龙;雨天雾气氤氲,双层巴士驶过泛着白沫的浅水湾,雨刮器刮擦过玻璃,沙沙的。 而这里是干涸的。水泥森林,灰尘飞扬,燥热,雨后留下的是泥腥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油烟味。 郁姝就在这种味道里腌了十八年。 这本该是她蒋妤的人生。 可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个问题像一颗吞不下去的玻璃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只有血腥味一点点漫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林佳慧出去上班,她在沙发上翻看法国电影,将近四个小时的电影她看了五个小时,吃薯片看电影抽烟,由着自己放纵地过。 薯片越吃越少,中途下去倒了垃圾,回来继续吃,到最后一包薯片见底。电影还有五分钟结束,她关了平板,开始喝酒,没有酒量的人偏要逞能,喝完几瓶之后第一反应是冲进洗手间吐,吐得腿软头晕,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开门声,但是她的手臂软得没有力气,于是只好缓了一会,趴在马桶上干呕。 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她打开卧室门,转身去收拾背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几张身份证,通行证。 “你要去哪?”林佳慧提着菜回家,站在门口问她。 “回趟港岛。”蒋妤没看她,把充电宝塞进侧兜,“有些东西没拿,画具,画架,还有以前练功的体服。” 对方却一下子疯了:“拿那些干什么?家里哪有地方给你放那些金贵的东西?你是嫌这儿还不够挤?” “那是我的东西。”蒋妤拉上拉链,把包甩到肩上,“而且那些不便宜,有套tutu裙是定做的,五万多。”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林佳慧猛地把菜往地上一摔,几颗油菜滚到了脚边。她冲过来堵住她,眼眶瞬间充血,红得吓人,“你是不是想走?是不是想丢下我?” 蒋妤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去拿东西。” “骗人!你就是想回去!你就是嫌弃我穷,嫌弃这个家破!” 林佳慧死死抓住她的背包带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养不熟!你跟郁姝一样,都是白眼狼!只要有机会就要往那富贵窝里钻!郁姝......对,还有郁姝!她那么乖,又听话,又懂事,你呢?你有哪一点比得上她?你就是个讨债鬼,克死了你爸,又来克我!” 蒋妤胳膊被勒得生疼,宿醉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她用力掰林佳慧的手:“你有病吧?那是我的画,我的裙子,我要拿回来不行吗?” 林佳慧尖叫:“不行!我不准你去!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想着蒋家?是不是还想着那个蒋聿?人家都要把你赶尽杀绝了你还要犯贱凑上去?!” “闭嘴。”蒋妤冷下脸。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林佳慧笑得有些癫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懂?你以为我没看新闻?那是大少爷,你是什么?你是被人玩烂了扔出来的垃圾!” “你——” 啪。 蒋妤偏着头,左脸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林佳慧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蒋妤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慌乱地想去摸蒋妤的脸。 “宝宝,囡囡......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急了......疼不疼?妈妈给你吹吹......” 蒋妤却后退一步,把人一把推开,冷冷说:“我要去拿我的东西,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林佳慧,你撒完泼了吗?” 对方没料到她会反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愤怒,到委屈,然后是隐忍,最后通通变成了难以抑制的伤心。 她绕过林佳慧,大步走出去。 “囡囡!囡囡你别走!”身后传来凄厉的哭喊声,“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死!我就死给你看!” 蒋妤扯了扯嘴角。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太低级了。她用过的手段比这高明一万倍。 “你们都是白眼狼,白眼狼!” 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我毁了你的人生!我也毁了我自己!你要是走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蒋妤埋下头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嘈杂喧嚣。卖烤红薯的喇叭声、修路钻地的突突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店面开业放的动感音乐,煮成一锅沸腾的粥。 她大步走向马路对面。 只要过了这条街,坐上地铁,过关,她就能回到那个潮湿的半岛。哪怕是去把东西拿回来卖了换钱,哪怕是被羞辱,也比在这里发烂发臭要强。 “蒋妤——!!!”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 蒋妤下意识地停住脚,回过头。 林佳慧追了出来。她穿着那双洗得发黄的塑料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泪痕。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滚滚车流,死死地盯着蒋妤。 绿灯闪烁,变成了红灯。一辆银色的面包车为了抢那最后几秒黄灯,轰足了油门从路口冲过来。 林佳慧看见了那辆车。 蒋妤确定她看见了。因为那一瞬间,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正常人都会后退,甚至哪怕只要她站在原地不动,那辆车都会贴着她的鼻尖擦过去。 但林佳慧动了。 她向前跨了一步。 ----------------------- 作者有话说:写这几章和塑造生母时哭了好几次 林佳慧的爱是粗糙的、温情的、充满愧疚和绑定的,甚至可以说有时候也是怨恨的、嫉妒的。是像湿透的棉袄,穿上冷,脱下也冷。 她一生都很苦,但她也让这种苦渗透了身边人。 这种痛苦是绵密的、窒息的,自由被“爱”和“为你好”的名义剥夺,让蒋妤感觉自己正在被软化、被消化,失去形状。 事实上她身上的某些性格有我家人的影子,直到现在我仍旧不知该如何同这种潮湿的爱共处,也仍然会为 这种潮湿的爱不知所措地流泪。 另外其实这是一篇甜文来着[求你了] 哥明天就出场[求求你了] 第64章 蒋妤和一个叫林佳慧的女人去深圳了。 这个消息在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港媒向来嗅觉灵敏,这次更是连那女人十几年前在养和医院值夜班的排班表都翻了出来。标题曰《护工癫婆偷龙转凤十八载,豪门千金沦落公屋受难记》。 也就蒋家民两口子跑得快,老爷子装聋作哑不管事,没人起诉追责,才让那疯女人逃过一劫。没坐牢,也没赔钱,倒是成了全港笑料。 “要我说,那女人就是这儿有问题,当年敢换,现在敢认,认了还要带回贫民窟去。这么多年过去,这脑子是越发的不清白了。听说在深圳住那种连脚都伸不直的公屋?真是作孽。” 中环的私人会所里,蒋聿的远房表叔,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众人侃侃而谈,又指了指自个的太阳穴。 周围几个人附和着笑,眼神却都往沙发角落里瞟。 男人靠在深色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把玩一只防风打火机。盖子弹开,合上,再弹开。 中年男人注意到蒋聿,停了话头,笑呵呵地朝他走过去:“阿聿,听说你跟那谁有点首尾?” 蒋聿嘴边挂着笑,眼神冷淡:“谁?” “还能是谁,抱错的那女仔啊。”中年男人戴劳的手搭住蒋聿肩膀,“哎,外头那些小报乱写,哈哈哈哈,叔是不信的。什么把你那谁当……你们年轻人是叫那什么?金丝雀养?哎呀,小报就是爱捕风追影,没影的事都能写出花来。” 笑是笑得一脸褶子,眼睛却精光四射地盯着他看:“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仔长得是不错,细皮嫩肉的,要是真有点什么……嘿嘿,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空气立刻静了一瞬。 魏书文坐旁边正跟个姑娘划拳吹水,闻言手一抖,骰盅差点飞出去。他惊恐地看向蒋聿。 蒋聿终于有了动作。 打火机咔一声合上,金属盖磕得脆响。他将人手从肩膀上拂下去,脸上笑意未减,眼里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叔这么关心,是看上人家了?”蒋聿问。 “……哪能,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依旧不依不饶,“阿聿啊,你是阿民的儿子,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也算半个自家人。有些话呢,说出来你别往心里去。毕竟那女仔,名义上以前也算是你细妹……” “她不是。”语气依旧很轻。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还要再劝:“呃,不是说血缘关系上。总之,你明白叔意思就好。男人嘛,逢场作戏,玩玩而已……”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串内地号码。 他摸过手机,划开接听键。 禁忌蝴蝶 第76节 “蒋少,出事了。那个疯女人出车祸了,一辆抢黄灯的面包车,刹不住,直接卷进去了。现在人在医院抢救,小姐……蒋小姐被扣在交警队做笔录,人看着吓傻了。” 蒋聿嗯了声。 那头接着汇报:“听说是腿大概率保不住,内脏可能也有出血。交警那边定责还没下来,不过据说是她自己冲上去……” 蒋聿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 中年男人还在一旁絮絮叨叨。 “哎呀,世事无常,你说这都什么事。你看你爹妈夫妻俩,跑得多快,这种祸事不沾边……听小魏说你最近还打算捣鼓什么新媒体初创?哎呀年轻人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你看你叔我……” 蒋聿突然站起来。 “哎,阿聿你去哪?叔话还没说完……” “回家。” * 深圳人民医院,住院部骨科十一楼。 蒋聿刚出电梯,甚至不用找前台问病房,循着比菜市场还尖利的哭嚎声就能定点。 “天杀的啊!我那可怜的儿媳妇啊!命苦啊,守了这么多年的活寡,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结果是个冒牌的白眼狼,现在又被人害成这样!” +56号床旁围了一圈人,病房门口看热闹的人山人海也排上好几层。 头发花白的老太婆一屁股坐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干嚎,眼角却没几滴泪。旁边站个身形佝偻的polo衫中年男人,嘴里斜叼着烟,正跟隔壁床病人家属比划:“看见没?我哥的女儿,床上那是她亲妈!她亲妈为了追她被车撞的!” 还有另一瘦削的高颧骨女人:“小姑娘,做人要讲良心。当初要不是你爸,你能有这条命?你怎么说也是郁家的人,现在你妈躺着生死不知,这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不出谁出?” 蒋聿站在人群外,单手插兜,冷眼看着。 这就是郁家一群烂货。 那老货是当年骂林佳慧最狠的准前婆婆,男的是把家底输光的赌鬼小叔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则是精明刻薄的妯娌。 一家子吸血鬼,闻着点腥味就跨越几百公里扑上来叮一口。 哭嚎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有节奏的拍腿声、拍床声。 “哎哟我不活了啊!这亲妈还没进门就先克死老子,现在又来克这一家子!” “就是,那可是你亲妈!你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一大家子一年花销,你妈要不是为了追你……” “大家来评评理啊……” “都闭嘴!” 终于,站在床边的蒋妤一嗓子吼得破了音,“要钱?找撞人的司机要去!跟我这儿嚎什么丧?当年把她赶出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着是一家人?现在想起是儿媳妇了?滚!都给我滚!” 老太婆没想到这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开口就这么横,愣了一秒,随即就在地上打起滚来:“哎哟打人了!打死人了!没天理啊——” 赌鬼小叔子一听更是来劲,挽起袖子就要往上冲:“臭婊子,给你脸了是吧?我看你是欠收拾——” 也就是这一瞬,男人扬起的手被人隔空截住。 蒋聿扣着他手腕,只是稍微用了点巧劲往下一折。 “啊!”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蒋聿甩开手,一脚踹在他膝盖骨上,让人跪了个结实。 “这里是医院,不想死就安静点。” “你他妈谁啊?!” “你管我是谁。”蒋聿脸上没了笑,又冷又凶,居高临下盯着人,“再废话一句,我让你这只手从胳膊肘开始骨折。” 片刻的静默。 “你、你就是那个姓蒋的!?”瘦削女人反应过来,指着蒋聿的鼻子尖叫,“好啊!正主来了!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那个搞大了肚子不认账、还把人赶出门往死路上逼的富二代!大家评评理啊!” “对对,有钱了不起啊?你以为我们没钱?!” 老太婆也缓过神来,立刻重新哭嚎起来:“没天理啊!有钱人欺负老实人啊!睡了我孙女不给钱,还找人打她亲叔叔啊!我不活了啊!” 女人还嫌不够,掏出手机对着蒋聿怼脸拍:“大家都看看!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我要曝光你!我要发抖音!我看你怎么做人!” 蒋聿没动,任她拍了个够。 郁家人以为是他怕了,立刻喊得更大声。 “看到没有,他怕了!” “就是!大家看看这就是有钱人!就是资本家!睡了我们郁家的女儿还要往死里整我们,我们也是豁出去了!今天不给个说法就别想出这个门!” “对!不给说法就送你们上热搜!” “老娘我今天就跟你们拼了!” “老子都咨询过律师了,这叫事实婚姻!这叫非婚生子女抚养义务!这叫人身伤害!你必须要负责!不仅要赔偿医药费,还要给我们精神损失费!还有这房子,这以后还得我们照顾这残废,这误工费怎么算?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怎么算?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蒋聿一言不发,沉默的目光却落在蒋妤身上。 她脸绷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尾通红,鼻尖通红,脑袋低垂,手肘不知是哪蹭来的灰,还在那强撑着宁死不屈的劲儿。 看见他来,她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又被死死咬着唇憋回去。 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的,一点都不想。 比承认自己是冒牌货还丢人。比被赶出家门还丢人。比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被一群流氓围攻还丢人。 三十小时前,做笔录,送医院,签字,缴费,医嘱沟通。 医生办公室里,白大褂点了点签字板,简单对她交代:“加五十六床情况不太好,ct显示右腿胫骨、腓骨粉碎性骨折,大概率要截肢,还有内脏出血,脑震荡。手术风险很大,你是她女儿?” 蒋妤嘴唇动了动。 她还没来得及跟这个“女儿”角色熟悉,只能尽量作出老成的样子:“是。” 医生狐疑地打量过她一张过分 年轻的脸:“你成年了吗?” “满十八了。”蒋妤点头,“我可以签。” “这不是小手术,术中可能出现意外,只有你一个人吗?有没有别的亲属?丈夫呢?或者兄弟姐妹?”医生显然不想担责,转头对护士说,“查一下预留的紧急联系人。” 林佳慧的手机摔烂了,早在十八年前也因未婚先孕被林家人嫌丢人断绝了关系。护士查到的是一个座机号码。 郁家两口子当时正挤在客厅沙发啃鸡爪,电话响了,赌鬼骂了句娘,接起来听两句就啐了一口:“死了没?没死找我干什么?跟我们家有屁关系,晦气!” 挂了电话,他老婆却忽然想起什么。手机划拉半天,翻出一张林佳慧几天前的朋友圈。 手肘捅了捅男人:“你看这丫头,是不是有点眼熟?” 两口子凑一起合计一番,百度一查,立马认出这就是最近沸沸扬扬香港豪门换亲案的主角,林佳慧居然便是“护工癫婆”本人。 “乖乖,”男人把鸡骨头吐桌上,眼睛冒绿光,“什么真千金假千金,这是财神爷啊!” 将老妈再招来一盘算,几人立刻有了主意。 “林佳慧是为了追她才被撞的,这就是证据!” “不管是不是亲生的,她那个有钱的养爹妈不管,这丫头还在咱手里。只要闹得够大,光是封口费就得不少这个数。”男人比了个五,“五百万。” “要是那个富二代真跟她有一腿……”女人阴恻恻地笑,“那就更好办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让主播过上有存稿的好日子了,我现在有2k存稿 第65章 病房内。 “呵,”蒋聿嘴角弯起个嘲讽的弧度,扫了三人一眼,“想要钱?” 三人立刻抖擞精神。 “那就去法院告我吧,法院怎么判,我就给你们怎么多。” “哎,你——!” “刚才说要多少,五百万?”蒋聿却笑了,摸出手机拨了个号,“李状,带人上来。二住十一楼,有人敲诈勒索,寻衅滋事。顺便通知院方,保安要是再不上来清场,我就投诉到医管局。” 挂了电话,他连个眼神都没再给那一家子,只低头理了理袖扣。 老太婆嚎了一半噎住,赌鬼还在虚张声势:“吓唬谁呢?你有律师了不起啊?这是深圳,不是香港!” 不到三分钟,四个黑西装带着一队保安就把病房围了。 郁家人被半拖半拽地请出去,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走廊还能听见回响。瘦削女人的手机被“请”去删视频,老太婆坐在地上撒泼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抬进电梯。 世界终于清静,只有满地鸡毛。 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林佳慧插着管子躺在床上,肿胀的脸像个发面馒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腿万幸是保住了,可日后怕是会落下个跛行的毛病。 蒋妤仍然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床栏铁架,一副“我没听见”的模样。 蒋聿扯了扯嘴角,故意问:“装什么死,前几天不还中气十足地骂我?” 蒋妤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声嘶力竭地大喊:“闭嘴啊!” 他微微低下头,在众人都听不见的范围内笑了一声。 气急败坏,憋屈又委屈,像只炸毛的猫,偏偏还得强装一副凶狠的样子。他心情没来由地好了点。 “别哭了。”蒋聿说,“脸都哭花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蒋妤扑簌簌掉泪,还不忘凶人,“我又不认识你!” 他却伸手替她拨了拨鬓边散乱的头发,又摘掉她肩头沾染的几片棉絮。 “走了。” 她不动。 蒋聿啧了声:“手术也做完了,还不回去,还要演什么母慈子孝?医药费我交够了,转特需病房,护工请了三个,死不了。” 禁忌蝴蝶 第77节 她却忍不住想,回去?回哪儿去。 回港名不正言不顺地继续陪蒋聿演这出无聊的游戏?继续等着他哪天心情不好再把她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还是留在这里,守着这个为了追她把腿撞断的女人? 不对。是林佳慧自己蠢,关她屁事。是林佳慧自己非要冲进车流里,是她自己想用这种血肉横飞的方式把她留下来。苦肉计而已,谁不会演。关她屁事。 哪怕她不跟她吵架,林佳慧这辈子也就是个端屎端尿的命,这条腿断不断,结局都一样烂在泥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套逻辑给自己筑一道墙。 “我不走。”她硬邦邦地说。 蒋聿沉默片刻,笑了:“这么喜欢当孝女?” 喜欢个屁。 “用不着你管。”蒋妤破罐破摔,“这是我妈,她住院的开销我自己负责,跟你一分钱关系没有。” 蒋聿没跟她废话,把人拎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外走。她一挣扎,他还若无其事地笑话她:“行啊。留在这儿伺候她?端屎端尿,擦背翻身,你做得来吗?等着那一家子再杀回来把你骨头渣子都嚼了?还是打算去天桥底下摆个碗?” “我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她挣扎半天,发现完全没有反抗余地,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骂,“反正你让我滚我就滚,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你这么牛逼,现在又回来找我干什么?” 蒋聿就当没听见:“这次他们没找着你麻烦,不代表没有下次。我查过了,郁家那几个东西是出了名的撒泼打滚不要脸,你打算怎么办?再找个冤大头甩锅?还是说在深圳钓个凯子?” 蒋妤被他一路夹到车边,她气急败坏,一口咬在他手臂。 蒋聿嘶了一声,弯腰拉开门,把人甩到副驾上。 “学乖了,知道咬这不容易看出来。” 蒋妤眼泪汪汪,咬着下唇凶狠地瞪他。 他笑了,给她抹了脸,难得耐着性子哄小孩:“行了,啊。再咬给你录个小视频,回家给你朋友看。” “谁要看了!”蒋妤恶狠狠地瞪他,“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不用拐弯抹角的。” 蒋聿却又笑:“蒋妤,你这人真有意思。” “自己嚷嚷着要走,要跟我断绝关系,要跟我完了。结果真走了,你又反过来跟我赌气。”他漫不经心地说,“欠你的?” 蒋妤:“谁稀罕。” 蒋聿:“嘴硬也不肯回来,你这是折磨我呢?” “折磨?”蒋妤又想哭又想笑,“我什么时候折磨你了?” 她越说越被激得火冒三丈,声音拔高,哭腔都出来了。 “我折磨你?蒋聿你什么意思?” 蒋妤眼睛通红,下巴尖尖,眼泪又啪嗒掉下来。 “你以为我想在你面前晃?你以为我想折磨你?”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一遍:“你以为我想?” 蒋聿却没跟她吵。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根衔着,没点火,就单咬着滤嘴,漫不经心将话锋一转:“行了,闹够了没?你dse不是快出分了?算算时间也就这两天。回去看看banda志愿还改不改。” 蒋妤愣住,满腔怒火被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你管我报哪儿。”她瓮声瓮气地说。 蒋聿从善如流:“你要是打算留在内地读个大专,我也没意见。正好省几十万学费。” 蒋妤伸手抹眼泪,忍着气没跟他 呛。 “蒋先生,”她勉强冷静下来,“我的事不用你管。既然我已经成年了,就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想走阳关道还是独木桥都与我无关。我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吗?” “是吗?”蒋聿这次连话都懒得回,只是冷笑一声,发动车子。 蒋妤气得胸口发闷,刚想再骂两句,就听他没头没脑地说:“你以为我想管你?” 她怔了怔,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正准备还嘴,却又听他说:“我现在是在同你道歉。蒋妤,酒吧吵的那架,我跟你道歉。” 道歉。 蒋聿说,他现在,在同她道歉。 那一晚八号风球,酒吧灯光昏暗,connie她们起哄把郁姝排挤在一边。她当时只是觉得郁姝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很碍眼,像面镜子,照出她曾经拥有的东西其实多么不堪一击。 蒋聿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她掉价。说她小家子气。说她把自己搞得像个还没断奶的疯狗。 “是啊,你是该道歉。”蒋妤冷冷说,“你凭什么那么说我?我圈地盘怎么了?我不该圈吗?那是我的位置,是我的家,凭什么她一来我就要躲进厕所?凭什么我要装作很大度地欢迎她?我就是讨厌她,看见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就恶心!” 她在撒谎。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其实根本不讨厌郁姝。那天在浅水湾,撞上郁姝垂下的眼睫,她甚至感到一丝抱歉。 说不出口,可是说不出口。承认愧疚比承认恶毒、承认虚荣更让她难堪。 她早就学会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剩下的烂摊子,剩下的刀山火海,她也顾不上了。 蒋妤扯了扯嘴角,妄图缓解过于紧张的神经。 “好了,我承认,我就是不想让她好过。我承认,我嫉妒她。” 蒋聿却没看她,只深吸了一口烟,喉结滚动:“嗯,接着编。” “我编什么了?”蒋妤攥着拳,一口气吐出来,“我就是嫉妒她,我就是狭隘、恶毒。嫉妒她是亲生的,嫉妒她名正言顺,嫉妒她哪怕穿得像个乞丐也有人捧着!我就是想让她难堪,想看她出丑,想让connie她们孤立她,我想让她滚回深圳去!” 不是的。 她在心里疯狂摇头。 明明她知道不是的,明明她先前早预想好了借着取回东西的名头见着蒋聿后要作出什么表情、说什么话,抱臂横眉冷对,或者是满不在乎。 可她现在只敢说这些,只敢说这些让他看扁的话。 说了这些,好像她就有理由继续发疯,继续撒野,继续胡搅蛮缠。她可以把眼泪擦干立刻下车,哪怕同样不回深圳了,转身跑去千里之外,离开这里,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哪怕一辈子庸庸碌碌。 蒋聿对她的自我剖析毫无反应。 蒋妤心里如同擂鼓,车内空气凝滞。她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你说话啊。哑巴了?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幼稚特别愚蠢特别不像话?觉得我活该,觉得我坏透了,还是说你现在看到我这幅鬼样子觉得很解气?” 他却只弹了弹烟灰,车稳稳停在红灯停止线前。 “说完了?说完了就把安全带系好。” 蒋妤一愣,低头见胸前安全带松垮地搭着,卡扣根本没插进去。 “我问你话呢!”她恼羞成怒,拽住带子狠狠扣上,“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没想好。”蒋聿坐直了,扫她一眼,“但肯定不是为了看你跟我发脾气。” 车在深圳湾口岸排队过关,缓慢向前挪。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还有成片等待被验证放行的人群。 她咬着下唇盯他看了半天。蒋聿波澜不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被她盯得不耐烦了才施舍一眼,凉凉说:“以后少来这边,人话听不听得懂?少去偷偷找她。” 蒋妤立刻说:“我没偷偷。” 他笑了一声:“那就是光明正大?你知不知道你亲妈有病?发病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撞车,明天说不定拿刀捅你。你以为这种人能养好孩子?” 蒋妤又想哭了。 “我怎么不知道?”她说,“我当然知道。” 知道林佳慧有病。 知道她深夜里偶尔大声说梦话,一个人神经质地又哭又笑。 知道她大热天也总穿长袖,袖口捂出痱子也不肯卷上去,知道被布料掩盖的增生疤痕。 知道她常常手发抖,端汤时洒在桌上,洗碗时拿不住滑腻的瓷器。因此家里的碗碟几乎都有破口。 这种潮湿像公租房墙角永远擦不干净的霉斑,只要沾上一点,就会顺着纹理烂进骨头里。 “还有郁家那些烂人。”蒋聿继续说,“你以为今天就完了?” 蒋妤没吭声。 “你要觉得良心过不去,给她打钱就行。”蒋聿说,“每个月打点生活费。医药费我出,护工费我出,别的你别管。她死不死残不残,跟你什么关系。” 车厢里安静下来。蒋妤看着窗外,一辆白色小轿车插队挤进来,开车的男人正摇下车窗,冲蒋聿比了个中指。 车流继续蠕动。 终于,她抽了抽鼻子,没好气地说:“我只是回去拿东西,拿完我就走。谁要跟你回去。” 回应的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车很快驶上高速,路上接到电话,什么赫尔辛基,什么驻馆艺术家,什么合同流转。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手夹烟,低声嗯了几声。 “就这些?还有事?”他漫不经心说,“我跟她说。” 电话挂断。蒋聿掐了烟,随手从载物台捞过个牛皮纸文件袋,啪地一声扔她腿上:“给你的。” 蒋妤拆开袋子一看,证件、护照、签证材料、资料、合同……全部备齐。 “赫尔辛基那边让今年年底过去。”他问,“还有,你去年填的港大还是港中文?还改不改了?或者其他学校,只要不嫌远,想去哪都行。” 蒋妤拿着手里文件,在后视镜中与他视线相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蒋聿,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觉得我还像以前一样,是不是觉得你随便给我点什么我就会感激涕零?” 蒋妤一字一顿地问:“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很酷?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蒋聿盯着她瞧。 小脸煞白,眼眶通红,看着惨兮兮,嘴倒是跟以前一样硬。 也没跟她置气。 趁着红灯,他伸手过去,在她脑袋上乱揉了一通。 “行了,少在那阴阳怪气。给你铺路还铺出仇来了?也就是老子欠你的。”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禁忌蝴蝶 第78节 蒋妤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头昏脑涨地说:“笑什么?你还笑?” “没笑你。”蒋聿说,“我笑我自己。” 笑自己什么? 他没回答。 车稳稳地开下高速,高架桥上倏然亮起两排路灯。视野开阔,车窗外暮色低垂。 第66章 车滑进浅水湾道七十九号,最后稳稳停进恒温车库。 引擎熄火,蒋聿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里头人没动。 他单手搭着车门框,俯身看她。见她眼红红的,泄愤般将牛皮文件袋摔在脚下,抱臂窝在真皮座椅里不动如山,屁股跟生了根似的。 “怎么?”男人挑眉,“要在车里过夜?” 蒋妤吸了吸鼻子,勉强坐直:“你腿别挡道。” 蒋聿让开。她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又立刻收回来,把脸扭向另一边,盯着车库墙壁上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消防栓:“脚疼。” “哪只脚?” “右脚。”她哼哼唧唧装瘸子,用视线往消防栓上画叉,“刚才在医院被人踩了,现在动不了。骨裂了。” 蒋妤等了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偷偷扭头,发现人已经转着车钥匙走远了。 “那你就住这,饿了啃坐垫,想上厕所记得别尿我车上。” “蒋聿你是不是人!” 眼看着那背影就要转弯进电梯间,蒋妤气得一把解开安全带,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勒死。她一推车门就要往外冲,结果跳得太急,落地真踉跄一下,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了。 她浑身都是气,疼得眼冒金星,冲他背影大喊。 “蒋聿你混蛋!” “蒋聿你去死吧!” “蒋聿你不得好死!” 喊了几句,好像没力气了,抱着腿呜呜哭。 “你有病吧?你瘸的是脑子?”蒋聿隔着半堵墙都被她这出吓一跳,三两步折回来捞她,“你能不能少给我找事?” 蒋妤气得直喘,按着膝盖半晌才缓过来。 “你才有病。”她瞪他,“我腿疼。” “那你就在车里坐到腿不疼再上来。” 蒋妤脸一垮,呼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蒋聿差点被她撞个正着,后退半步,舌尖抵了抵上颚。 真难伺候。 男人懒笑一声:“又不废了?医学奇迹啊公主。” “骂完了?骂完了就跟上来。”蒋聿接着说,眼神往下三路扫,“瘸着还这么能蹦跶,不知道的以为你装的。” 蒋妤不理他,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楼层数字跳动,蒋聿侧眸看她一眼,她正低头盯着脚尖。电梯停稳。门一开,蒋妤便借着廊灯看清了他脸上表情。 他正在笑。 “笑什么?”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好笑的?” 蒋聿懒得搭理她,径直往门口去。她跟在后头数着他到底是左脚还是右脚。等快到了门口,脚下又跟生根似的停住。 里面是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每一块地砖她都赤脚踩过,每一盏水晶灯她都数过有多少颗坠子。可密码会不会大概已经删了她的指纹,会不会已经换了新的—— “腿又不好了?还是门口迷路了?”蒋聿已经解锁进了门,回头瞥她,“要不要给你弄个轮椅推着走?” 她进退不得,嘴上逞强:“你以为我想来?” 蒋聿觉得好笑:“不想来就回去,我也没逼你。” “你那是没逼?你那是半哄半骗!” 蒋妤一时间没控制住,心里那些屈辱和难过借着劲头全发泄出来:“蒋聿你就是坏!你知道我被赶出来之后过得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都想过什么吗?” 男人却没了耐心,啧一声,直接上手将人拎进来。 “想了什么?人贩子的面包车?天桥下的碗?还是拍花子的迷魂水?” “才不是!”她噎了下,“我、我没想” “没想过回来?”蒋聿凉凉说,“没想过让我给你撑腰?没想过我会给你出头?” 她下意识要否认,话到嘴边却又自知理亏,因此只是哼出一声,左右瞧了瞧。沙发,落地灯,茶几,酒柜。连抱枕还是她走时随手扔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连她在玄关乱涂乱画“物归原主”的涂鸦都还在。 一点没变。 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只等着她回来,重新按下播放键。 蒋妤心里很快就冒出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你没换密码?” “不换,换了你怎么办?”蒋聿盯着她,眼神直白,“你当这里是酒店?” 她说:“谁让你赶我走?” “我什么时候赶你了?” 蒋妤立刻又觉得自己占了理,大声质问:“你让郁姝住进来,不就是赶我走?” 空气安静两秒。 半晌,她听见对方嗤笑了声。 “你是指望我把她也扔出去?让她跟你一样睡网吧,还是去澳门跳舞、当荷官?” 蒋妤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酒柜里陈列着香槟、红酒。 香薰、影音室、岛台、咖啡机,连沙发都是软的,大的,随便滚。 是。她能跟蒋聿闹,能摔卡,能离家出走,很大程度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有退路。哪怕最狼狈的时候她也笃定蒋聿不敢让她真饿死街头。 郁姝有什么?一个疯癫的养母,一群吸血鬼似的亲戚,还有一段被偷走的人生。 她忽然觉得狼狈,有些站不住脚。 蒋聿懒得跟她掰扯,从鞋柜抽出双拖鞋扔她脚边,粉色兔兔带毛绒球,他常哂笑说这屋除了她没人穿这种恶俗颜色。 “她不在。” “什么?”蒋妤一愣,立刻瞟向郁姝那间次卧门。虚掩着,除此之外这里再没有半点她的痕迹。 蒋聿说:“我说,郁姝不在这。早搬走了。” 蒋妤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搬哪去了?深水湾那套?” “嗯。” “你真赶她走了?” 蒋聿嗤笑一声:“我哪敢赶这位学霸,人家自己提的。” “她不想走国内高校和预科,成绩还不错,准备申常青藤。我给她请了全套私教,正备考sat和雅思。深水湾那边清净,适合闭关修炼。人家可不像你,整天就把心思花在怎么跟我作对上。”蒋聿看她还是一副石头样,干脆把话讲明白。 蒋妤近乡情怯的矫情劲儿立刻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滋味更加难以名状。 好像原本鼓足了劲儿要面对的一场尴尬大戏,突然被人撤了台子,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她磨磨蹭蹭地挪进来,磨磨蹭蹭地挪到客厅中央,左右环视,接着状似无意地问:“那她知道林佳慧车祸的事吗?” 该如何描述这种情绪,希望她知道,又害怕她知道—— 蒋聿走到中岛台倒了杯干红,闻言轻飘飘回答她:“知道,我跟她说了。” 蒋妤心口一跳:“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下死没死。”蒋聿放下杯子,转过身靠着岛台看她,“我说大概率要截肢,死不了。然后她说哦,知道了,谢谢。接着问我下周雅思口语模考能不能改到上午,下午她有点事。” 空气里有那种很干燥的冷气味。 蒋妤眨了眨眼。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想过郁姝会哭,会闹,会冲到深圳去床前尽孝,指着鼻子骂她是扫把星,害惨了她妈。 或者郁姝会像个圣母一样原谅一切,展现出一种让人自惭形秽的高尚品德。 唯独没想过会是哦。知道了。谢谢。 不知道该说是冷血还是理智。 她又觉得林佳慧实在可怜。 两个女儿一个嫌她丢人避之不及,一个当她死了漠不关心。 她自以为是的投入,自作多情的感动,在别人眼里其实毫无价值。她就像个傻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那她要是打算去看林佳慧,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能怎么办?我是控制狂是吧?”蒋聿一脸漠然,“爱去不去。” 蒋妤嘴角耷拉下来。 “怎么?你还指望她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蒋聿一看就知道她又犯了自我中心病,两步过来一拍她脑袋,“少操心别人,滚去洗澡,一身穷酸味。” “我不。”蒋妤被他一巴掌拍得措不及防,顿时眼泪汪汪。她一屁股坐沙发上,脚翘上茶几,“我就不洗。我就要坐这儿。我要把你沙发熏臭。” “想熏就熏,沙发又不值钱。” 蒋聿嗤笑一声,俯身要把这块滚刀肉拎起来。手刚扣住她手腕,那只脚就不老实地往他腰上蹭。 蒋妤借力打力,猛地发难,手臂环住他脖子狠命往下一拽。 禁忌蝴蝶 第79节 他几乎是被动地接受蒋妤的吻。 一开始是漫长且绵密,从唇齿间摩擦到舌尖纠缠。浓烈的酒气被她吞噬殆尽,变成了一根细长柔软的丝线,牵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扣子被扯崩开两颗,蒋聿反手扣住她后脑勺。被困在一团混沌的气流里,不知是起风了还是落雨了。 “要亲就好好亲,别拱火。” 蒋妤不吭声,手却次第向下按。 下颚,颈侧,喉结,锁骨,停在胸膛。 他就明白了,抱着人换了个姿势,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手掌从后方贴上去。 湿热,指腹还有些粗糙,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蒋妤觉得腰间的皮肤都被磨红了,又麻又痒,忍不住往前躲。 “是喜欢这样?” 他碰触她的腰窝。 “还是这样?” 他又问,猛地扣紧她的腰,发狠地摁下去。 不记得他们是怎么纠 缠到这个地步的。只记得唇瓣滚烫,耳鬓厮磨,像一场默片电影,跳帧在某个节点上。 没有声音,只有喘息。 蒋妤甚至连叫都没有叫一声,就是单纯的,自然而然的,从呼吸到身体都诚实地反应着。 蒋聿被那滋味撩拨得几欲失控。 与酒气杂糅,更显得分外馥郁。 醉眼看人,能看到什么? 看到欲望,看到深渊,看到爱。 不能说,不能想,不能碰。 一触就破,一碰就痛。 碰不得,断不得。 事后两人叠着瘫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空调风口呼呼吹着冷气,汗一干,身上黏糊糊的发冷。 蒋妤翻了个白眼,掀起衣摆嗅了嗅:“我这叫香奈儿五号,哪穷酸味了,你个土包子。” “我看你像个香奈儿五号。”蒋聿扯着嘴角嘲她,“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学生似的。” 蒋妤没反应过来:“什么小学生?” “小学生才抢橡皮,幼儿园才抢花,谁知道有人成年了还玩这套。”男人似笑非笑,“人家成绩好,脑子清楚,你成绩一团糟,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 蒋妤被这形容气得半死。手在他硬邦邦的背肌上掐了一把,愤愤推他:“起开。重死了。” 蒋聿没动,偏压着她不撒手。 她怒道:“我饿了——” 他却略微侧过脸,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啄了一口,紧接着右手顺着肋骨滑上去,明目张胆重重捏了两把。 “啊!”她气急败坏地骂了句脏话,用力挣开他。 “蒋聿你他妈有病吧,亲一下就算了,你还摸我胸?色情狂啊你!” “你不也摸我?”蒋聿的回答似乎有理有据。 蒋妤:“你怎么不讲道理?我摸你是因为你不起来,我饿了我才摸你的,你摸我是什么意思?你手贱?” 他从桌上随手拿起一罐啤酒,撬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懒笑说:“我是手贱。你要不服,今晚上让你摸回来,摸到爽为止。” 蒋妤:“你——” 她恼羞成怒,手肘狠狠朝他一撞,从沙发上滑下来,一溜烟钻进浴室。 门砰地关上,她听见身后男人嗤笑一声,轻蔑又嫌弃。 “没出息。” “蒋聿你就是欠收拾!” 她靠着门喊,声音被水声淹没。 第67章 他将喝完的啤酒罐捏扁,往垃圾桶一扬,点了根事后烟。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淅淅沥沥,不轻不重,却好像能顺着水珠漫到他耳廓里,将她皮肤上的香气晕染开。 蒋聿微微眯眼。 郁姝是真的不在意吗? 也未必。 交代车祸的电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他听得出来,郁姝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但那又如何。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要下。林佳慧有,郁姝有,蒋妤也有。 “蒋聿!我没浴巾了!”浴室里传来蒋妤中气十足的叫唤,“拿条新的给我!要那条纯棉长绒的,不要化纤的!” 刚还在车上哭得像条死狗,现在又能指使人干活了。 蒋聿弹了弹烟灰,没动。 “死哪儿去了?蒋聿!” “蒋聿!我的睡衣!” “蒋聿!!!” 他掐了烟站起身,折去卧室一转,出来时手里拿着真丝吊带和新浴巾。 蒋妤尖叫:“你进来干嘛!流氓啊你!” “早都看过了,现在装什么纯。” 水汽氤氲,瓷砖挂着水珠,东西团作一团扔架子上,人没走。 蒋妤刚要骂,就被他单手掐着腰提溜起来,翻了个面儿反身摁在湿漉漉的墙砖上。 “唔——” 热水从花洒兜头浇下来。 晚上蒋聿在浴室里把蒋妤摁在墙上来了三次。 他的性致只是被她轻飘飘的一句挑衅给挑起来,但是欲念却仿佛永无止境。在潮热黏腻的空气中发酵出暧昧的气息。 两人都成了哑巴,没人提深圳,没人提郁姝,没人提志愿表。 水雾弥漫时她挂在他身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那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说了句什么。 但他不打算深究。 吵架都吵得不明不白,和好也就和得莫名其妙。 羞于承认需要,耻于表达依赖。就像满室冷气,关了就会热,开着又觉得冷,人就在这冷热交替里,一天天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微妙不知从何缘起。蒋聿也不知道为什么,比如有时候看着蒋妤趴在窗台上数星星,然后对他眨眼说“有点想你”,他就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微妙的、类似于舍不得的情绪。 送餐门铃恰到好处地响了,掐着点没早没晚,正好赶在情欲退潮后的贤者时间。 几个保温袋立在大理石岛台上,拆开是避风塘炒蟹和干炒牛河,热气混着蒜香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蒋聿喊她过去吃饭,蒋妤正将自己窝在沙发里,两条腿蜷着,脚趾甲上涂着新的车厘子红。她盯着油光发亮的牛河咽了口唾沫,嘴上却说:“不吃。” “不饿?” 她哼哼:“饱了。” 话音未落,蒋聿从沙发背后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拎起来,她在空中踢腾几下,以失败告终。 “蒋聿!你这个暴力狂!!” “暴力狂刚刚还被你骂色情狂,流氓。”男人轻嗤,手一松,将人重新啪叽一声摔回沙发,“赶紧吃,刚才不喊饿?” 她不肯挪窝:“这都几点了,碳水炸弹,吃完脸肿成猪头。” “就你这二两肉?”蒋聿嗤笑一声,视线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风吹就跑,还保持身材。哪天饿死在床上还得老子给你收尸。” 她硬邦邦地顶回去:“你不懂,这是职业素养。” “什么职业?无业游民?” 蒋聿懒得跟她废话,自己折回去吃了几口,很快也没了兴致。体力消耗太大,看那油腻腻的东西也倒胃口。 他把筷子一扔,起身往主卧走。 “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她捞过遥控板漫无目的地换台,最终锁定一档聒噪的综艺。几个过气明星在泥潭里为了抢一个球滚作一团,笑声罐头没心没肺地响着。 极乐之后的空虚总是来得特别快,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一地狼藉和硌脚的贝壳。 蒋妤埋头进膝盖里,湿发贴着脖颈,凉飕飕的。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内地号码,+86开头。 她拿起来,划开。 【囡囡,我是妈妈。借护士的手机给你发的。他是好人,你要听他的话,好好过日子。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疼。你别担心,妈妈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妈妈想你了。】 窒息感又涌上来了。 禁忌蝴蝶 第80节 蒋妤攥着手机,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滚,跟着就是天旋地转的呕吐感。 凌晨两点。 蒋聿推开房门出来倒水,客厅里灯也没关。蒋妤蜷在长沙发上,身上搭了张薄毯。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五六个空啤酒罐,还有两罐没开封的滚到了地毯边缘。 不知是睡迷糊了还是给自己催眠,她整个人已经歪到了沙发外,快要从沙发沿掉下去。 蒋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水杯搁到扶手上。 她眼睫颤了颤。 蒋聿伸手拍了拍她手背,依旧没醒,就在喉咙里哼唧了一声。 “出息。” 他揉了揉她头发,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往上提了提,结果发现力度还不够,干脆俯下身,手臂环过她膝盖,打横抱起来。 蒋妤手脚并用地抱着他脖子不撒手,睡裙吊带滑下来一边,粉白色肩带松松垮垮挂在手臂,像没什么重量的羽毛在他视野扫来扫去。 “松手。”进了主卧,他将人放到床上。 小姑娘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不要”。 “别闹。”蒋聿懒得跟她浪费时间,说着就伸手去扯她胳膊。 结果一扯没能扯开。 蒋妤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劲儿,死死抱着他不放,脑袋往他颈窝里埋。她个儿矮,他只能跪在床边,被迫弯着腰让她抱个满怀。 他终于没了耐心,沉下脸:“松手。” 蒋妤没动。 他干脆松了劲,任由树袋熊一样的小东西挂在自己身上,啤酒和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熏得他脑仁疼,又换了只手撑着床沿,俯视她。 “怎么了?”他放缓了语气,拍拍她的背,“做噩梦了?” “我就是在想,”蒋妤闭着眼,鼻音浓厚,“我到底哪儿不招人喜欢了?” 蒋聿稍稍一挑眉。 “长得丑?” “放屁。” “性格烂?” “挺有自知之明。” “为什么没人爱我?”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问这个问题,却是在这种酒气熏天的情境下,乍一听像是醉后胡言。 蒋聿对她的问题不置可否。 蒋妤也没指望他答,又继续絮叨:“是我眼睛不够大?还是鼻子不够挺?身材是不是太干瘪了?你看connie她们前凸后翘的。是我不够聪明吗?我知道郁姝比我聪明,比我懂事,比我会读书,可是我也会画画,我跳舞也拿过奖,林佳慧……” 蒋聿沉默一瞬,还是打断她:“因为你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当年是个人贩子。” “你招不招人喜欢我不知道。”他又说,“但你肯定是招我烦了。” “那你还喜欢我么?” “喜欢。” “……” “但是你这么烦,再喜欢下去要少活十年。” 蒋妤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只小兔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喜欢我?” “不喜欢能怎么办,”蒋聿轻嗤,“我还能跟你上床么?” “可以啊。”蒋妤盯着他,眼神大胆,说着就要摸上去。她手指在他腰间流连,揉了揉又捏了捏,再顺着后腰线条滑到裤腰,手腕被人握住。 “你不用喜欢我,也不用可怜我,我” 蒋聿一把捉住她手腕,从自己腰间抽离,手上使力。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他低头看着她,语气算不上好。 “本来就是石头做的。你不知道吗?”蒋妤哼哼,“蒋聿,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也知道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什么。” “我说了,你不用喜欢我,也不用可怜我,我不需要。我知道你就是觉得这样很刺激。把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踩进泥里,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这种反差让你很爽是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一呼百应,众星捧月,然后突然有一天被人发现其实屁也不是,我不甘心,我就在这里死赖着不肯走,哪怕当人家的情妇,当狗也无所谓。” “你不高兴,你不爽,你觉得别人喜欢我都是因为我表面功夫做得好,只要你把我的滤镜拿下来,让大家看到真实的我,就没人喜欢我了。” “或者说和我做/爱的这种感觉让你觉得我们都是烂人,烂锅配烂盖,天生一对也很爽对不对?” 她醉眼朦胧,还要不知死活地扯他衣领,要看看里面是不是黑的。 “不过这种爽感也就是一阵子。反正你身边又不缺人,你以前那么多女朋友,总有一个能填满你所有的空档吧。” 她想了想,又说:“到时候我就……” 蒋聿没忍住,笑了。 “这什么比喻?还你身边那么多女朋友。你真当我开养鸡场?” 她没理他,继续喋喋不休:“到时候我就找个小地方,开间工作室发扬光大,然后小工作室会上市成大公司,到时候男模、男明星、男高、男大也排着队等我挑……” 蒋聿忍无可忍,额角青筋都在跳:“蒋妤。” “嗯?” “你不知道你很烦?” “你嫌我烦。”她抱着他脖子哼唧,撒娇。 “蒋妤。” “在!” “给我好好说话。” 她眨眨眼,看着他笑:“阿哥,好想你。” 蒋聿一愣。 她嘴上没一句真话,手上没一句真心。可偏偏酒精就是最大的谎言,她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明明说着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一颤。 “蒋妤,我不欠你什么。”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看着她,“你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吃的用的玩的,全是我的钱。我不是大发善心,也没真想要你感恩戴德,给你花钱我乐意。” “但你要是觉得我掏钱是为了让你摇尾乞怜,让你反省自己哪里不配当公主,让你腆着脸回来继续跪舔我,那你可真是想多了。” 他盯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给这个醉鬼听,也不管她明早醒来能不能记得住。 “我是找乐子,我是混蛋,我活该遭报应。但我不是大慈善家,不是正人君子,没那么多圣母心。别觉得我在施舍你什么控制你什么,更别觉得你多委屈。在我这儿受了委屈,你随时可以走。” 蒋妤被他骂得脑袋嗡嗡的,混乱间只抓住了最后一句。 “那我要是又走了,你还会找我吗?” “老子打断你的腿。”蒋聿威胁她。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说话。 第68章 蒋妤在深圳将近半个月,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几乎是话一说完,头沾枕头就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两人在床上浑浑噩噩又过了一天,第三天蒋妤终于恢复了一点战斗力,开始在屋里四处游荡。 正午时候她撑着下巴坐在落地窗前看雨,香港的雨比深圳更大,它不似后者那样爱用怒雷作引子,而是悄无声息就来。雨水比瓢泼更瓢泼,由丝汇聚成瀑布,在窗前形成一堵透明的水墙。 她突发奇想,要是现在跑到雨里去举手会不会被雷劈死? 蒋聿懒得跟她一般见识,说了句“闲得发疯”就没再理她。 临近傍晚,雨势渐渐小了。蒋妤跟他并排坐在沙发,蒋聿手边放着个平板,她无聊,偷偷瞟他平板,上头竟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 天上下红雨,游手好闲的二世祖竟做起了正事。她立刻大惊小怪:“蒋大公子,你要改邪归正了?” 蒋聿头也不抬,没一丝一毫窘迫感:“创个业,造福一下社会。” “是造福银行吧。”蒋妤呵呵。 蒋聿嗤笑,懒得理她。 “你搞这个能赚多少钱?” 他终于抬眼:“你管得着么?” “好嘛。”她抿抿唇,跟他互看不顺眼。 蒋聿没说话,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橙红色火焰跳跃。 他夹着烟放进唇间,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中逸出,在空气中打了个圈,最后消失不见。 “要不你给我 也开一个?“她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蒋聿又嗤笑一声。 晚餐依旧没什么胃口。好在蒋聿现在也没什么心情,两人就这样胡乱糊弄了一顿。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蒋聿头发。 男人大半长度被她梳到了脑后,只有前面几撮下不来,留在额前做了个刘海。配上冷气森森的眉骨钉,眼头下压,有种意气凌云的锐气。 蒋妤漫不经心地想,蒋聿这张脸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顶着一蓬乱糟糟的毛却只让人想到个词——颓美。就冲这张脸,他即便是个绣花枕头也能白嫖到不少桃花运。 蒋聿不知道蒋妤在想什么,他半靠着沙发看电视。 禁忌蝴蝶 第81节 节目演的什么他也没认真看,只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总要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头皮猛地一紧,像是被人薅了一把草,蒋聿嘶了一声。 “干什么?”他骂骂咧咧要把人揪下来。 “别动,别动!”蒋妤攥着他头发不撒手,惊叫起来。 蒋聿最后还是由她去了。指甲刮过头皮,又痒又麻,像蚂蚁爬。他难得没发火,只是有点走神。 朋友前段时间给他攒了个局,介绍来几个刚从华尔街回流的海归。个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藤校毕业,简历金光闪闪。席间聊的都是web3.0、区块链、ai赋能,几个名词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们管这叫“轻资产孵化”,蒋聿管这叫“拿老子当atm机练手”。 当然没人敢给他脸色,都一口一个蒋总、蒋少地恭维,酒一杯杯下肚,脸上都是谄媚。 他不需要多费口舌,只要往那一坐,腿一伸,气场就开了,人就该知道自己的地位和处境。 蒋聿看人从来不靠眼,只靠直觉。 但直觉也有失效的时候。 譬如十八岁的蒋妤,譬如几年前的杨骁。 “别动。” 身边的人小声咕哝,手指地在他发间穿梭,很快就分出一小绺。一个不够,她又分出第二绺,第三绺。 蒋聿头皮被她扯得发麻,终于不耐烦,偏头躲开:“你有完没完?” 她手落了空,不高兴地撇嘴,用鼻尖磨他侧脸,脑袋靠在他颈窝里,有点委屈:“你不喜欢吗?” 她装乖起来令人难以招架。蒋聿感觉自己要被她磨出火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 蒋聿只得任由她作乱。 上周在中环见了个资深投资人,对方说话滴水不漏,张口闭口都是赛道、风口、估值。蒋聿听了半小时,最后只记住一句话:“蒋少,您这个项目,说实话我们不太看好。” 不看好就不看好,他也不稀罕。 反正这么多年看好他的人也没几个。蒋家两口子巴不得他当个只会呼吸的摆件,前提不死、不坐牢、不捅出要惊动华尔街律师团的篓子,其余爱干什么干什么。 钱?随便花。车?随便买。女人?随便玩。 只要别再像他大学时候被坑得背一屁股债,丢尽蒋家的脸。 蒋聿难得沉默。 没有上进心是罪过么?当然不是。可在蒋家,没有上进心就是罪过。 其实倒也不是为了跟谁证明点什么,他死也不肯承认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比如那个现在正把他头发当玩具的。 蒋妤大功告成,拍拍手,很是满意。 蒋聿撩起眼皮扫了眼手机前置摄像头。脑门顶上用粉色皮筋竖着几个指头粗细的小辫,又扎得紧绷绷,扯得眼角都往上吊。 “蒋妤,你想死直说。” “这是艺术。”她有点嫌弃,“你发质太硬,扎不住,跟钢丝球似的。” 蒋聿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扯。 “别动!”她按住他的手,“扎一晚上,明天早上拆了就是自然卷,省得你去做锡纸烫。” “老子做什么锡纸烫。” “那做什么?空气刘海?” 蒋聿把粉红色皮筋扯下来弹她脑门上:“做梦。” * 又一日深夜,台风过境,外卖停运,两人为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差点打起来。 最后一人两三口,彼此都严防死守地盯着。谁也没吃饱,谁也不肯开火。蒋妤饿得胃疼,骂他虐待儿童。 蒋聿讥笑:“哪来的十八岁巨婴,也真好意思说。” 蒋妤:“那我也是过期未成年,还在长身体。” 蒋聿:“长个屁,再长也只能横着长。” 蒋妤不服,蹬鼻子上脸:“你怎么就知道我横着长?” 蒋聿冷笑一声,手往她腰上捏:“这里还是这里?” 她最怕痒,当即就笑成一团,想躲。蒋聿眼疾手快,把人一把捞回来,抱坐在腿上。 “你怎么长我都无所谓,反正长到一米五还是一米八,横着长还是竖着长,都是老子的女人。” 她骂他不要脸。 “我就是不要脸怎么了?”蒋聿反问。 她立刻一口咬在他脸上,含含糊糊骂他滚蛋。 蒋聿不滚,也没什么废话,直接动手扯她睡裙。 她激烈反抗,一脚踹上他小腹,踹得人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扛着她的腿往上提,手肘勒住她脖子,还不忘给她留条喘气的缝隙。 她被逼得手忙脚乱,没几下就气喘吁吁。 “蒋妤。你要再跟老子动手,老子就弄死你。” “行啊,你弄死我。”她瞪着他,又是一脚上去,“来啊,我不动手你就把我当软柿子捏是不是?我告诉你蒋聿,我也是有脾气的,想让我继续忍气吞声,做梦去吧!” 蒋聿太阳穴一突:“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 “他妈的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怎么样?你是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我忍你很久了!” “你再说!” 幸而体力不支,没能演变成进一步肢体冲突。 凌晨一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忽然发了疯,大晚上洗了澡不睡觉非要洗手作羹汤,说是为了报答他收留之恩,要做一碗正宗港式白果薏米糖水给他败火。 蒋聿正打游戏,耳机里队友喊打喊杀震天。闻言立刻手柄往茶几上一扔,屏幕里的角色还在原地转圈,他已经摘了耳机起身。 队友死活那是队友的事,厨房炸了那是他房子的事。 厨房已经摆开了阵仗。 蒋聿靠在岛台,抱臂看她跟案板上几颗白果较劲,一柄菜刀剁得笃笃笃,才懒洋洋开了口:“你跟它们有仇?” 背对他的人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白果骨碌碌滚到地上。 蒋妤回头瞪他:“你走路没声的?属猫的?” “是你太投入。”蒋聿下巴点了点地上那颗,“捡起来,洗洗还能用。别浪费。” “蒋老板身家上亿,还在乎一颗白果?” “越有钱越抠,不懂?” 蒋妤懒得跟他吵,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重新拿了一颗。 她今晚是铁了心要装贤惠,腐竹是提前泡发好的,切成手指长的小段;薏米沥干了水盛在小碟子里。最麻烦是白果,得一颗颗去壳,还要撕掉一层褐色的衣,最后耐着性子把里面的芯也剔出来。 “芯不去干净会有苦味。”她对着ipad念念有词,“而且有毒。” “你也知道有毒。”蒋聿也不帮忙,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影子投下来,正好把她罩在里头,“我以为你是专门为了给我下毒才做这玩意儿。” “毒死你还需要这么费劲?”蒋妤哼了一声,熟能生巧,手下的动作终于利索了些,“我就该去买两斤砒霜直接拌饭里。” 炖糖水的灶开了小火,咕嘟咕嘟的水汽顶着锅盖。她揭了盖子,把腐竹和薏米先倒进去,拿着长柄勺慢慢搅。热气熏得她颊边的碎发都有些湿润。 蒋聿盯着她后颈那一片白腻看,那里很快也被热气蒸出一点粉色。她扭过头继续剥白果,湿漉漉披着的长发就将粉色盖住了。脱掉开衫 外套,单穿一件月白色的吊带,裙摆堪堪及膝。 蒋聿眯了眯眼。 “你这裙子有点短吧?”他没话找话。 “说什么呢?”蒋妤翻了个白眼,“睡裙你要多长。” 他仍旧没话找话来说:“冷不冷?” 自然是不冷的。她锁骨窝里落了几滴汗,水光盈盈。 蒋聿脑子里有根弦嗡地绷了一瞬,忽然就响得刺耳。 他忽然想起从前不知在哪看过的,将女生骨相精致的锁骨曲线比作一线天。他现在就有种想从一线天里再钻过去,再沿着她脊椎骨的曲线往上爬,爬进她身后的百宝箱里。 明明几小时前还在为了谁横着长谁竖着长这种弱智问题差点打起来。 砂锅里的食材咕噜噜地翻滚,腐竹将糖水颜色炖成奶白,冒出的小泡泡又汇成一个个小漩涡。 蒋聿走到她身后,抱着她俯身,下巴搁在她头顶:“还要煮多久?” 她正搅和锅里食材,被他一抱整个人立刻矮下一截,不高兴,伸手推他:“起开。” “又发什么脾气?” “发脾气?我什么时候发脾气了?”她横眉冷对。 “你没发脾气你推我?” “推你怎么了?我推你犯法?” “不犯法,就是让老子不爽。” “你不爽?不爽你别抱着我。”蒋妤又推他,蒋聿纹丝不动,牢牢圈着她。 “蒋妤。” “干嘛?” 禁忌蝴蝶 第82节 “没事。” “......莫名其妙。” “你说谁莫名其妙?” “你。” “没你莫名其妙。” 火开得大了,砂锅里的糖水沸腾起来,她手忙脚乱揭锅盖。 蒋聿靠在她肩膀上,看她怎么折腾那口锅。时间在水汽里变得粘稠,他偶尔给她递个碗,或者把她随手乱放的刀归位。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上面柜门,裙子绸料绷出细瘦的腰线,又看着她被热气熏得鼻尖冒汗,时不时抬手蹭一下。 “好了。” 终于,蒋妤关了小火,揭开盖子,放豆奶和香兰叶。 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已经完全煮化了,白果像玉石一样圆润地滚在里头。 她伸手去拿调料罐。 流理台上并排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陶瓷罐子。左边是盐,右边是冰糖碎。 蒋聿正好转身去拿碗,没盯着这一眼。 蒋妤的手在两个罐子上方悬停了半秒。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背影,宽肩窄腰的倒三角,刚才还在嘲讽她“横着长”。 嘴角极其隐晦地勾起一点坏笑,一大勺雪白的晶体被舀了起来。 “蒋聿。”她喊道。 “干嘛?”男人拿着两个白瓷碗转过身。 “你最近火气大,是不是得重口一点才能压得住?” 蒋聿不明所以,只当她又在阴阳怪气:“少废话。” 蒋妤盛了满满一碗给他。 白果的清香混合着豆奶的浓郁,还有香兰叶若有似无的微苦,闻着确实还行。 “趁热吃。”蒋妤自己面前空空如也,还贴心地拿了汤匙递给他,“这个祛湿,我在论坛上看到的,大家说对你这种容易上火的人很有用。”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蒋公子感受到了生活的恶意,白瓷碗在手里转了两圈,却没急着喝,玩味地垂眸睨她。她双手托着下巴,狗狗眼一闪一闪,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暖黄色的吊灯。 他意味不明:“这么孝顺?” “我剥得指甲都快断了!” 蒋妤立刻伸出手向他卖惨,手指尖因为剥皮变得有些粉红,在光下几分可怜巴巴的诱惑。 蒋聿瞥一眼,哼笑一声:“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蒋妤叹气,“算了,既然你不领情,我就倒了。”说着便要伸手去端。 他眼疾手快扣住她手腕,眼尾一挑,扔回一句:“行,要是毒死了,老子做鬼也拉你垫背。” 汤匙舀起一勺糖水,液体滑入口腔。 第一秒,浓郁的豆奶香气炸开。 第二秒,蒋聿的动作凝固了。 他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只是就那么绷着,跟被胶水黏在了一块儿似的。从喉咙到胃里,仿佛被一把火细细燎了一遍。嗓子冒烟,舌尖发麻,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蒋妤期待地看他:“好喝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去,甚至又舀一勺,半笑不笑:“好喝,简直是港岛一绝。” 蒋妤见他没跳脚,于是立刻耷拉下脸,失望离开。 下一秒却被人扣住了后颈,他的唇精准地落在她唇上。 她瞪大眼,对方长驱直入,碾压着她舌尖,将含在嘴里那口咸的发苦的糖水哺喂回来。 “你妈......”蒋妤呸呸地吐口水,顺带破口大骂。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就被他捏住嘴成了o型。 “说什么呢?”他哂笑,“老子就是觉得刚才的糖水太少了,应该多喂你几口,省得你空长一张狗嘴,尽他妈的乱叫唤。” 蒋妤气急,撇开他手:“我是看你最近印堂发黑,存心帮你积德!谁知道你这人没心没肝,好赖不分!” “蒋大小姐,积德的前提是搞清楚方向。”蒋聿闲闲挑起她下巴,“我看你不是积德,是积怨,巴不得我早点死。” 蒋妤翻白眼:“谁想你死了?你死了我那游艇不就打水漂了。” “哟,还记得游艇呢?”蒋聿挑眉,“不是说不稀罕我东西,要跟我完了?” “谁稀罕?”蒋妤撇嘴,“我就怕你一死,纠纷一大堆,到时候那群吸血鬼都来吸我的血,我早晚也被你害死。” 蒋聿闻言大笑,抬手用力揉乱她头发。 她这个人满肚子坏水,还狡辩说自己是精英思维。精英思维,就是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准备,时刻准备给人下绊子。 但蒋聿还是忍不住想笑。 她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她鼻子皱着,她嘴巴还委屈地撅着。 他能从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看出她从不服输的骄纵,和对他明目张胆的挑衅。 偏偏他对她束手无策。 “少在这丢人现眼,滚回去睡觉。” 他将人拎起来站直,顺带往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换来人一眼怒瞪还踹他一脚。 一锅耗时接近两个钟的糖水最后被被两人一人一口,剩下的尽喂了下水道。 第69章 七月流火,热浪是一层一层铺上来的,有海水的咸腥和沥青暴晒后的焦味。 刚到下旬,dse放榜。 二十一分。 对于要去抢医科、抢环球商业的尖子生而言,只能算勉强及格,但放在蒋妤身上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再加上她手里一沓厚厚的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奖项和作品集,还有蒋家往中文大学捐的那栋楼,这分数立刻变成了一把镶金边的钥匙,只要不去那些神仙打架的专业找死,无异于稳坐钓鱼台。 蒋妤拿着成绩单游手好闲地等面试通知,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蒋聿,给我倒杯水。” “蒋聿,空调太冷了,调高一度。” “蒋聿,我要吃莲雾,去核切块,别切太厚,影响口感。” “蒋聿,帮我把外套拿来。” “蒋聿我要看电视。” “他妈的,你自己没手?”蒋聿闭眼假寐,耐心告罄,“说过多少次不要踩老子底线,你是不是逼着老子揍你?” 蒋妤来劲儿了,从沙发上蹦起来踩他:“我就踩我就踩我就踩!来啊,蒋聿,有本事你动我一下试试!你动我一下试试!” 蒋聿扣住她脚踝把人扯回来,啪叽一声扔回去。 她刚洗了澡,头发还没擦干,披着一身水汽扑上来,香风混着热气,熏得蒋聿脑袋发昏。 “……你是不是有毛病?”他忍无可忍。 “我怎么了?我就踩你底线了,你来啊你来啊。”她依然不依不饶,“蒋聿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婆婆妈妈的。” 蒋聿:“……” 他索性挪到单人沙发上,奈何仍旧魔音贯耳。 “蒋聿。” “蒋聿你聋了?” “蒋聿!!!” “蒋聿——” “干什么?”烦不胜烦。 活蹦乱跳的、牙尖嘴利的、见天儿在耳边叽叽喳喳的。 “蒋小妤,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都死不了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子就想知道你这张脸到底是谁给你的,让你敢这么放肆。” “你给我放尊重点!”蒋妤把成绩单往茶几上一拍,趾高气扬,“看见没?二十一分!本小姐也是凭实力说话的人。以后对我客气点,我也算是准大学生,懂不懂啊?” “厉害厉害,二十一分的准大学生,了不起了不起。”蒋聿捏着她成绩单看了看,表示赞叹。 “起码比你强。”蒋妤不满于他的阴阳怪气,一把抢回成绩单,宝贝似的抚平褶皱,“你那是不懂艺术的含金量!这叫性价比,懂不懂?我都看好了,中大依山傍水,到时候我就住山顶宿舍,豪华单间,天天俯瞰吐露港, 心情好了创作,心情不好翘课,这才是人生。” 蒋聿斜睨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嘲讽:“人生?我看你是做梦。二十一分还想住山顶宿舍,中大校长也是你二舅?” “那也比你强!”蒋妤立刻反击,她最受不了蒋聿这副看不起人的德性,“不像某人当年连dse都不敢参加,还好意思教训我?” 蒋聿当年被直接打包送去英国读完一年预科,回来靠着cie直通车轻松进了港大商学院,专业还是最热门的bba。 对他这种人而言,独木桥从来不是唯一选择,甚至不是最优选。条条大路通罗马,而他生在罗马。 她起码拿的真实成绩。 “二十一分的准大学生,拽个屁。”蒋聿懒得跟她废话,“老子当年也没少拿奖,谁还没点成绩了。” “你有个屁的成绩。”蒋妤忍不住翻白眼,“你还不是靠家里砸钱砸出来的,那是你的本事吗?” 蒋聿冷笑一声:“那也比你这二十一分强。” “哎,你是不是有病?”蒋妤气得冒烟,“我有没有本事不是你说了算。你蒋大少爷起点比我高了不知多少倍,有本事咱俩换一换,看谁牛逼!” “换一换?好啊。”蒋聿随手把那张在那抖个不停的成绩单抽走,团成团行云流水往垃圾桶一投,“下辈子记得投胎技术练好点,争取当个富一代,到时候老子肯定给你提鞋,天天喊你蒋总。” 蒋妤尖叫:“蒋聿!那是我的成绩单!原件!” 禁忌蝴蝶 第83节 他不以为然:“反正都背下来了,还要那张破纸干什么?裱起来挂墙上光宗耀祖?” 蒋妤气得去抠垃圾桶。 不仅仅是为了那张纸。 是为了这十八年来的每一天。 是为了每一张附属卡,每一笔零花钱,每一条需要看人眼色才能买下的裙子,每一次想要什么东西时必须先学会的讨好与撒娇。 从她记事起,他就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他心情好,赏她一张副卡,让她随便刷;他心情不好,一句话就能冻结她所有账户,让她在朋友面前颜面扫地。他是太阳,她是围着他转的行星,连光和热都得仰仗他的施舍。 前十八年,这样的生活只因为他年长她五岁。只因为他年长她五岁,他就理所当然有了管教她的权力。 她终于捋平了成绩单,转过身,眼圈通红,冲着沙发上云淡风轻的男人吼:“你以为我愿意看你脸色吗?你以为我愿意像条狗一样伸手要钱吗?蒋聿,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爽?掌握财政大权高兴了赏我两块骨头,不高兴了就让我滚蛋,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蒋聿:“所以呢?你翅膀又硬了?要飞了?” 蒋妤声泪俱下,哭着还不忘控诉:“我只比你小五岁!不是刚刚五岁!蒋聿,凭什么我就得一直看你脸色?就因为你早生几年?就因为你是儿子?我要是有钱——我要是有钱——” 他懒散地靠着沙发背,手指点着扶手,不轻不重地“啧”了声,没料到她有这么大反应。 “公主,你搞搞清楚,你现在还能在我身边蹦跶这么久,能吃香喝辣一身名牌,能住豪宅开豪车,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还在赌气:“因为你不讲道理,因为你是个大混蛋!” 蒋聿朝她招招手:“过来。” 她不愿意,抽着鼻子瞪他。 “让你过来你听不懂?” 她还要再犟嘴:“我又不是狗,你叫我我就……” 话音未落,男人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将人从垃圾桶边上扯开。下一秒她被他拎到腿上坐着,下巴被扣着转了个方向,他的脸近在咫尺,眉往下压。 “行了。” “我不!”蒋妤还要挣扎。 “我说行了。” “蒋妤,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仇人,也不欠你的。”蒋聿捏着她下巴,与她对视,“别搞得好像我每天虐待你一样,不想看我脸色就得有钱?那你倒是拿着成绩单去找你妈要钱啊,蒋家大小姐,谁敢不给你钱?谁敢?” 他指腹在她哭红的眼尾重重碾过,把猫尿抹掉了,看着她眼睛:“你亲妈能不能掏出两千蚊都成问题,指望她给你买高奢顶奢?还是指望她供你读那个烧钱的艺术系?” 蒋妤被他碾得生疼,偏头想躲,又被他捏着下颌骨转回来。 他拍拍她脑袋,顺带给人顺了顺毛。 “行了,别嚎了。考得不错,比我预想的个位数强点。至少证明脑子里不全是水,还剩点干货。” 这大概是狗嘴里能吐出来的最高评价。 蒋妤哑了火。 她原本气势汹汹,这会儿被他一句话噎得只剩眼泪,哼唧个不停,又分不清他究竟是嘲笑还是夸奖,只能鼻音浓浓地说:“你挤兑我。” 男人哼笑:“我可不敢挤兑公主,万一公主脑子一热跑路了,到时候老子又找不着人赔。” “蒋聿!”她骂他。 “行了,卡在玄关柜子上,这月额度没限。”蒋聿将人拎下来,起身往卧室走,“去买点像样的衣服,别回头面试穿得跟去夜总会坐台似的,大学不是夜店,犯不着陪酒卖笑。” 那张副卡果然安安静静躺在玄关。 蒋妤抓起卡,眼泪收放自如,瞬间干得一滴不剩。她对着玄关镜照了照,眼尾薄红,眼睛湿漉漉,显得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 “谁去夜总会了!那是y2k千禧辣妹风!”她冲蒋聿背影中气十足地喊,“土狗不懂时尚!” 男人凉凉问:“你说谁是土狗?” “谁搭腔谁是。”蒋妤狡辩完立刻跑路,欢天喜地揣着卡去招摇过市。 其实这二十一分拿得险。蒋妤算不上天才,但胜在有一双没被生活蹉跎过的、看什么都亮晶晶的眼。原本努力也只是为了在长辈面前求个体面,即便跌出红线,蒋家在港岛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在八大里择优而栖。却没想到还真就磕磕绊绊擦过了最低分数线。 整整三天,中环的顶级美容院、尖沙咀的奢牌vip室,兰桂坊的顶层包厢。蒋妤走路带风,下巴抬得比眉骨还高,喝水都要翘兰花指。 一群狗腿子听闻风声很是捧场,流水席似的往浅水湾送花篮。魏书文早包了场子安排好名车和礼服,就等着开香槟给准大学生接风洗尘。 蒋聿进门时差点被玄关堆成山的礼盒绊一跟头。 他踢开脚边一只硕大的永生花熊,冷眼看向客厅中央正试高定礼服的蒋妤。 纱料裙摆层层叠叠铺了一地,像开屏的白孔雀。 “不知道的以为你要结婚。”他评价。 “这叫排面。”蒋妤拎着裙子转了个圈,“我要让全港都知道,本小姐也是凭实力上岸的。” “是是是,二十一分的实力。”他懒懒开口,“中大应该在校门口挂横幅欢迎您,横幅就写‘热烈欢迎第一名媛蒋妤’。” “你管我多少分!”蒋妤被他不阴不阳的语气弄得恼火,一脑袋撞在他肩膀上,“我就是靠二十一分上中大!有本事你也考二十一分,有本事你也凭dse进八大!”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没事,我没本事,我不靠二十一分的dse。” 蒋妤气急败坏:“你发瘟吧?二十一分怎么了?这都是我的汗水!我的努力!都是我日日夜夜勤勤恳恳地刷题、背书、读书、写字、做题——” 她语无伦次,急得跳脚。 “行行行,知道您 努力了,公主。“蒋聿打断她,“有这精力不如多读两本书,去了大学好给老子争口气,别到时候人问起来,还得让我替你回答,说我家公主在和姐妹逛街。” 蒋妤正在兴头上,被他泼了一盆凉水,气得推开他就往外走:“你做梦吧蒋聿!你当谁都像你一样呢?花钱上名校还跟做慈善一样上赶着去?你这种人就活该人生一片灰暗!” 啪叽。 一场为庆祝二十一分而举办的单人走秀最后以蒋妤被裙摆绊倒、蒋聿无情嘲笑而告终。 直到第四天下午,内地高考放榜。 郁姝广东省物理类前一百名的消息在圈子里不胫而走。 没有具体分数,因为高分段被屏蔽了。 蒋妤正窝在沙发上挑面试要用的高跟鞋,手机叮咚一响。紧接着是魏书文那大嘴巴截了图发在群里:【卧槽,真学神下凡啊,这还是人吗?】 群里一溜的【牛逼】【膜拜】【这就是基因吗】。 没有花里胡哨的加分,没有水分十足的作品集,没有谁捐过一砖一瓦。实打实的裸分,硬生生从内地高考几千万人里杀出来的真金白银。 也没人再提蒋妤那二十一分。 她一直知道郁姝成绩好,可又总觉得这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最终蒋妤鬼使神差给郁姝发了个消息:【恭喜!】 郁姝回得很快,内容简洁:【谢谢,你也加油。】 蒋妤莫名有点难过。 第70章 等到晚上蒋聿回来,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一角。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将眼一扫,见尾巴翘上天的孔雀此刻正瘫在沙发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霉变的气息。 “怎么?”蒋聿明知故问,“卡刷爆了?还是哪家店员没跪式服务你了?” “……”蒋妤不理。 “蒋小姐,摆什么谱呢?” 蒋妤依旧瘫着,双眼无神,对外界失去所有反应。 他往她身边一坐,用脚踹了踹她小腿:“摆这么大架子给谁看?老子欠你的?” 蒋妤终于有了反应,慢吞吞转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把怀里的抱枕勒得更紧了些,要把里面的棉花勒死。 “你这什么表情?死了爹妈还是死了情人?”蒋聿掰过她的脸。 蒋妤指了指手机。 蒋聿拿过,划开瞟一眼,重新扔回她怀里。 “所以呢?人家考得好,你死妈脸给谁看?你跟她又不是一个赛道,有什么好比的?” “谁跟她比了?”蒋妤闷闷反驳,“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啊?” 她的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全世界都要给她让路。蒋聿懒得猜,直接问:“凭什么她就能靠自己,你就不行?凭什么她是真学霸,你就是个花钱买奖的草包?还是凭什么人家不声不响就一鸣惊人,你敲锣打鼓才考了二十一分?” “凭什么?”蒋聿笑一声,“那你得去问老天爷,问问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这个倒霉玩意儿。” “……蒋聿!” “叫老子干什么?”他扯过她手里抱枕,将人一把拉过来抱在怀里,“叫了就不难受了?叫了就能立马让郁姝闭嘴了?” 蒋妤还是不说话,只拿脚踹他。 蒋聿知道她这是缓过来了,手便开始不老实,往她衣摆里钻。 “蒋聿。”蒋妤忽然开口,打断他。 男人一挑眉。 她正色说:“我不读艺术了。” 蒋妤跟自己堵了一口气,铆足了劲儿要让他刮目相看,张口就是看不上中大。蒋聿不明所以,只当她终于发现自己没那个艺术细胞,哂笑说:“哟,那去哪?港大?科大?还是打算复读一年,明年再战?” 蒋妤抓起平板给他展示自己的宏伟蓝图。 jupas页面上,原本排在banda1位置的“cuhk-艺术文学士”已经被删掉,取而代之的是一长串商科相关的专业,什么港大bba、科大环球商业管理,尽是些每年挤破头神仙打架的专业。 蒋聿看得眉心直跳,全是找死的填法。 蒋妤目光炯炯:“我要去读商科!我都查过了,我可以申请副学士,然后再转正,或者去国外读预科,曲线救国懂不懂?” “好,很好。”蒋聿呵呵一笑,“先不说你那二十一分,就说面试时候,不知道你那脑子里半桶水响叮当的abc、shorttime、ohmygod、chickenwings够不够派上用场?够不够让你拳打常青藤、脚踩华尔街?” “你不要看不起人!”蒋妤抗议,“还是说你怕我真考上了,反过来骑你头上作威作福?” “我是认真的。我想过了,艺术那种东西,等我有钱了可以去当赞助商,去当校董。但现在,我要掌握生产资料。我要学怎么投资,学怎么让你这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二世祖看我的脸色拿分红。” 禁忌蝴蝶 第84节 她的野心昭然若揭地写在眼睛里,蒋聿听得眉梢一动,气笑了。他捏住她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掌握生产资料?还想让老子看你脸色拿分红?我看你是想说莫欺少年穷,想告诉我你是百年一遇的商业新星,假以时日就能在中环盖一栋比中银大厦还高的‘蒋妤大楼’,顺便把我这种‘草包哥哥’扫地出门,嗯?” 蒋妤被捏得说话漏风,含糊不清地指责他是嫉妒。 蒋聿懒得跟她废话,给出两字辣评:奇才。 “现在,把志愿改回来,别去商学院丢老子的人,我怕到时候面试官问你什么叫风险对冲,你告诉他买两件不同颜色的同款就是对冲。” “你看不起谁呢?”蒋妤一把抢过平板,“我告诉你蒋聿,我就是报了!你等着瞧,等我以后成了金融巨鳄,第一个就收购你家的破公司,让你天天给我端茶倒水!” “行啊。”蒋聿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你雅思考到八点五再来跟我吹这个牛。” 蒋妤的战斗力瞬间被抽空一半,气焰也矮了下去,只剩下嘴硬:“那是人考的分数吗?你这是公报私仇!” 别说8.5,她那半吊子英语全靠在国际学校混日子的语感,dse英文科能拿个4已经是超常发挥,让她考雅思8.5,不如让她现在就去跳维多利亚港比较快。 “奇才嘛,当然得考奇才的分数。”蒋聿冷笑着直起腰,大手顺势在她发顶报复性地一揉,“要是考不到,你就趁早把华尔街的白日梦收一收,去深水湾给郁姝端茶倒水,说不定人家还能分你点奖学金花花。” “蒋聿,你等着。” “你会后悔的。” “我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她翻来覆去骂,越骂越起劲,越骂越觉得自己有出息。蒋聿背靠沙发沿坐在地毯上点了根烟,边听她念经边嗯嗯啊啊地给她回应,开了把游戏。 屏幕上准星正死死咬着对面哥们脑袋,旁边那个“二十一分”虽说骂累了,声音安静下去,但还没消停。 她在沙发上像条软体动物一样蠕动了半天,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把抱枕捶得邦邦响,弄出的动静比游戏里手雷还烦人。 终于,一只脚伸了过来,脚背绷直在他肩膀上戳了戳。 “蒋聿。” 没反应。 又戳了戳。 “蒋聿,跟你说话呢。” 膝盖伸直,一脚踹在他肩胛骨,把人踹得往前一倾。 屏幕上“victory”的字样刚跳出来,蒋聿将手柄往旁一扔,一把攥住她脚踝,往怀里一拖。 蒋妤惊叫一声,栽进他怀里。 “又发什么疯?” 她气急败坏:“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未来的巴菲特二号?” “能。”蒋聿这才抽空抬眼看她,“所以是钱没给够?” “不是!”她在他怀里乱拱,被他敷衍得生气,“我是说,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蒋聿懒得搭理她。 他把人往上一托,让她骑坐在自己腿上。两人位置颠倒,她高出一头,垂着眼看他,满脸写着我不高兴快来哄我。 “安慰?” 男人意味不明地轻笑,大手顺着她大腿外侧往上滑,最后在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怎么安慰?肉偿?” 蒋妤腾地从他腿上弹起来,指着他鼻子大骂:“蒋聿!你……你不要脸!你臭流氓!” 蒋聿拉住她手腕,不轻不重一带。 “不是你要我肉偿的?” 他懒洋洋地瞥她一眼,“玩不起?” “我什么时候要你肉偿了?” “行,那你想要什么?” 她被问得语塞,一时想不出要什么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说了要你安慰我!” “安慰你什么?安慰你其实你很聪明,只是没发挥出来?还是安慰你郁姝那是运气好,你才是真正的天才?蒋妤,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少听点屁话行不行?”蒋聿嗤笑。 “你别那么阴阳怪气的行不行?” “你让我怎么不阴阳怪气?”他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圈在臂弯里,朝她跟前倾,“我就问你,你这个所谓的‘奇才’,到底靠自己做成过什么事?你二十一分,你雅思考不到8.5,你去澳门给人陪酒跳舞,你比不过郁姝,你拿什么跟我阴阳怪气?” 蒋妤被他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原本攒起来的气势在他面前就像个漏了气的皮球,瘪了下去。 “没话讲就出去。”蒋聿摆手,“以后少把你那点自尊心拿出来晒太阳。” 其实二十一分也好,三十分也罢,哪怕是个零鸭蛋,在他眼里也就是一张支票的厚度。 只要她想,港岛哪扇门不开? 她从来不会说“我想要”,而是会说“为什么不给我”。 现在是又哭又闹,要死要活吵着要去读商科,雷声大雨点小。要当真顺了她的意,没多久回过神来发现前路艰难,准又得开始后悔了。 读艺术多好。 昂贵,漂亮,跟她本人一样。 只需要负责在画廊里穿着高定裙子,端着香槟跟人谈谈光影与构图,被人捧着夸两句才女。不需要算计人心,不需要利益交换。她就该永远活在无菌地带里,永远不知人间疾苦。 她的人生就应该是阳光普照,花团锦簇的,根本不需要经历任何风雨。 折腾什么劲? 她现在这样就很好。 拿着花不完的零花钱,混迹在鱼龙混杂的社交圈,管她浪不浪费钱,反正他有的是钱。管她学不学艺术,她娇气吃不得苦又虚荣,她想要什么,动动手指头就有人送到跟前。 蒋妤气结。 “那又怎样?”她不服气地叉腰,“我又不是不能吃苦,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对你有信心?”蒋聿哂道,“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信心?” 蒋妤梗住,一下子答不上来。 “你知道怎么写计划书,怎么做市场调研,怎么制定有效的商业模式吗?” “你知道怎么利用信息不对称,怎么看报表,怎么做投资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老子对你能有什么信心?” “老子看好你,看好你去给别人打工吗?” “还吃苦?你能吃什么苦?” 蒋聿手指顺着她脊背往下滑,在那把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上停住,稍微用了力气一掐,怀里的人立刻娇气地瑟缩了下,喊疼。 “让你少开一度空调都要叫唤半天,稍微磕碰一下就要死要活。这就是你能吃的苦?” “蒋妤,承认别人优秀有那么难吗?承认别人有天赋又有什么不好?你是什么非主流文学爱好者吗,还非得在鸡蛋里挑骨头?” “……你真让人扫兴。” “我怎么扫兴了?我也说了,只要你能考到……” “蒋聿,你现在对我很不耐烦。” 他骤然一愣。 原本凶巴巴的小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蒋妤的眼泪并不是一开始就掉下来的。 其实是憋住了的,但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她就憋不住了。 “你烦死了!” 怀里的人猛地发力,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把将他推开。蒋聿没防备,被推得往后仰倒,眼睁睁看着白色身影赤着脚哒哒哒跑过地毯,砰一声把主卧门摔上了。 蒋聿半晌没动。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发梢甩过时的洗发水香气,清甜的苦橙花味。 不耐烦?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气音。 这就叫不耐烦了?那要是真不耐烦起来,还能在这儿给她当人肉坐垫? 矫情。 他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叼着,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门缝里没透光,想必是进去就把灯给关了。 小王八蛋气性大,也就是一阵风的事。等会儿饿了,或者想买什么东西了,自然就会把这茬给忘了,又腆着脸过来喊阿哥。 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蒋聿这么想着,就把那根没点的烟扔回了烟盒里。 随她去。 第71章 蒋妤不知道这一晚上是怎么结束的,她捧着平板天人交战,顺带把床底下几瓶洋的啤的通通翻出来兑着喝。喝到一半她就困了,那种让人感觉像是被针扎着脑仁的困,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等再睁眼时,人已经换了干净睡衣躺在床上。 “醒了?”男人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赤裸的上身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腰间只围了条浴巾。 她有一瞬的恍惚,脑子里像是灌了浆糊,迟钝得转不过来。 蒋聿见她呆愣,走过来,随手往床头柜摸了根烟,打火点上:“睡傻了?” “......” 蒋妤慢慢掀起眼帘,望向他,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又往下,掠过线条流畅的腹肌,定格在那条浴巾上。 两人沉默对峙。 蒋聿看不懂她眼神里莫名的悲凉,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蒋妤忽然眼睛一红,默默掉下眼泪来。 禁忌蝴蝶 第85节 “你又哭什么?”他顿了顿,“昨晚你喝多了,非说我是最野的狗,裤子都不让我穿。” 对方不理他。 蒋聿看着她梨花带雨,心里觉得好笑,看戏的兴致却散了。 他掐了烟,掰过她的脸,指腹把那两滴猫尿擦干净:“行了,还没面试呢就哭丧,真当自己落榜了?” 蒋妤瓮声瓮气地说:“把你脏手拿开。” 蒋聿没把她的推拒当回事,反而坐到床沿,掌心贴着她额头试了试温度:“没发烧,装什么林黛玉。” 擦过她眼皮时,蒋妤睫毛颤了颤,往后缩。 不让他摸。 蒋聿的手顿住。 他抽回手,看着指腹沾上的一点湿意,沉默片令,忽然嗤笑一声:“哭给谁看?给郁姝看?让她知道你有多委屈,多不甘心?让她可怜你,施舍你一点同情?” “我没有。”蒋妤反驳,“是......是被蚊子咬的。” 蒋聿懒得戳穿,从床头柜翻了支眼药水扔给她:“滴两滴,省得过几天面试顶着一双核桃眼去,吓跑面试官。” 没接,眼药水滚到枕边。 蒋妤背过身去,把自己团成一团,用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交流。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蒋聿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每次闯了祸或者受了委屈,她都这副德性,拿沉默当武器,拿冷暴力当盾牌,等着别人先低头。 以往他常常没那个耐心,多半直接上手把人拎起来教训一顿。但今天,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心里那股邪火不知怎么就熄了。 或许是昨晚她醉得一塌糊涂,抱着他的腿喊他是“狗哥”,还非要给他种草莓,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湿漉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让他心底最硬的地方都软了一瞬。 他弯腰摸摸蒋妤脑袋,她在被窝里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 蒋聿借着这机会反手一抄,从被子里摸出平板解锁。 界面还停留在jupas系统。 “工商管理”已经不见了踪影,banda1位置重新变回了“cuhk-bachelorofartsinfinearts”。 他就知道。她那三分钟热度的雄心壮志也就够在嘴皮子上耍耍威风,什么商界奇才,什么金融巨鳄,什么巴菲特二号,最后还不是乖乖滚回舒适区去。 但心中石头终于倒是落了地。 去商学院打什么工,吃那份苦?就该念她最擅长的艺术,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画廊在舞台拍拍照发发ig,上流社会的骄矜与虚荣,她都应该有。 就像她该有的一样。 蒋聿把平板扔回床上。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他评价。 被子里的人没动静,装死装得很彻底。 “这就怂了?我还等着看蒋总收购我家集团呢,再怎么着也得坚持到面试前一晚再改回来吧。” 蒋聿不仅没半分安慰,反倒还要再往她心口上扎一刀。 “挺好,以后成了大艺术家,老子也能跟人吹吹牛,说家里养了个毕加索。” 被子里的人攥紧了拳,恨恨磨了磨牙。 蒋聿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吭声,也不知是在憋大招还是真的怂了,便敲了敲床头:“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依旧没动静。 “行,不起来是吧。”他从善如流,“我数三个数,再不起来我就把你这床被子当裹尸布连你一块扔楼下去。” 被子里的人还是不动。 蒋聿不为所动:“三。” “二。” “一。” 听不到声音,他弯腰替她把露在外面的一角被子掖了回去,打算就此揭过,站起身。 就在这时,床上的一团忽然挪动,紧接着伸出一只脚,朝他迎面踹来。 “去死!” 蒋妤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蒋聿踹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数你老母!”被子被一把掀开,她气势汹汹中气十足地坐起身,朝他吼回去,“你再嘴贱一句我把你头拧下来你信不信?” 蒋聿捂着肚子愣了一瞬,随即气笑了。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对着她那副龇牙咧嘴的凶相“咔嚓”拍了一张。 “留着给你未来的粉丝看。”他看着屏幕里模糊的残影,对此很是满意。 蒋妤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又恼羞成怒,抓着枕头一通乱锤:“删了!蒋聿你给我删了!谁让你拍我了!” 蒋聿懒得理她,单手把她掀翻,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枕头,毫不留情地走人。 “诶?蒋聿!”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带着气急败坏的哭腔。 蒋聿充耳不闻,一手开门一手关门,将黑白颠倒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蒋妤趴在光秃秃的床单上,气得拿拳头狠狠砸了两下床垫。 其实哪是真的想读商科。 不过是一时气不过,被那句“二十一分”刺痛了自尊心,想在蒋聿面前争口气,证明自己不是离了他就不行的废物。 谁说她没有自知之明的?她最有自知之明了。昨晚半夜酒醒了一半,对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全英文课程介绍和就业前景开始觉得头皮发麻。什么微积分,什么宏观调控,对着词汇她就已经开始幻视自己在数据海洋里溺水身亡的惨状。 现在当然是意气风发。 等真正踏入奇才云集的修罗场,说不准一切就会像蒋聿所预见的那样,装高贵,装不了,装矜持,装不了,装高冷,装不了。 她是真的喜欢颜料在指腹化开的触感,喜欢画布上色彩碰撞出的火花,喜欢松香在足尖鞋下踩碎时的沙沙声,喜欢看阳光在灰尘里跳舞。 与其一条路走到黑,十年二十年,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死磕根本不擅长的领域,既然如今台阶都铺到了脚边,哪有不踩的道理。 反正那是蒋聿逼她改的,不是她自己认怂。 她就是没什么骨气的人。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丢人。 于是蒋妤在ig发了长篇檄文讨伐蒋聿,前段部分一通自吹自擂,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吹自己是港城半岛里独一无二的瑰宝,有眼无珠的狗以后肯定会悔恨终生,后半部分大意则是单方面宣布冷战。 蒋聿懒得理她。 谁稀罕逗她?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炸毛,逗她就是自找麻烦。 可今天,蒋聿对着那一串生气愤怒的小表情,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公主上一秒还在炸毛,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伤感非主流。 他扫了两眼就把手机丢到一边。 十八岁,情绪跟过山车似的,疯得很,用不着搭理。 因此当天冷战升级。 冷雨天。 先是远处海面浮起一层灰雾,维港轮廓正一寸寸被水汽吞没,货轮的雾笛沉闷地响了一声。 蒋聿喊了三次吃饭都没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时,她还是那个姿势:侧脸对着窗,下颌线紧紧绷着,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伶仃的颈子,白瓷一样剔透。 “行,有骨气。”蒋聿靠在门框看了一会,凉凉说,“看来是要修仙,准备靠光合作用活着。” “光合作用”毫无反应。 “正好,我觉得屋里二氧化碳浓度有点高,索性点把火把你烧了,再把骨灰撒海里,和自然来个骨肉相融。” “光合作用”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记白眼,骂他滚出去。 蒋聿索性没再管他,反手把门带上。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连着下了整整一天,把浅水湾海景浇得只剩一片惨淡的灰白。 蒋妤的气性来得快,去得却慢,硬是在房间里把自己关成了个自闭症。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 房门被推开时带进走廊的一束光,很快又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截断。 人已经躺到了床上,蒋妤不动弹,将脸埋进被褥里。 她早就听到了,不想理。 不想理就是不想理,和小情绪没有任何关系,他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待见。 静了半分钟,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和打火机弹开的声音一同消失在了客厅。她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些,留了一只眼睛偷瞄,门开了半条缝,门口却空落落的。 蒋妤胃里冒酸水,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莫名被戳了一下,哽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呢?就这样走了? 隔两分钟,那一线光又重新切进来,伴着一股浓郁霸道的鲜虾籽和韭黄香气,勾得人唾液腺瞬间失控。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心情,重新闭眼装睡。 床垫往下一沉。 “真不吃?”蒋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行,那我倒了喂狗。楼下有条金毛看着比你顺眼,给口吃的知道摇尾巴。” 香气越来越浓,占领嗅觉高地。 她几乎能想象出蒋聿坐在床边的表情,这混蛋一定笑得很贱。 蒋妤恨恨磨了磨牙,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决定冷战到底。 “还装?再装饭凉了。” 被子里的人依旧用背对着他,表达无声的不屑。 蒋聿心下了然。小孔雀这是翅膀硬了,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人三跪九叩地请才肯赏脸。 “行,老子他妈上辈子欠你的。”男人自言自语,“亏我特地开车去铜锣湾给你买的。何洪记的 老板说今天这批虾籽新到,拿来包云吞最鲜。” 禁忌蝴蝶 第86节 被子里的人没动,但眼睫毛却扑扇了下。 “其实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 他忽然话锋一转。 被窝里的人不动声色往里拱了拱。 “bba多俗气,满身铜臭味。咱们家全都是俗人,要是再去一个,蒋家以后还不得被钱给淹死?”蒋聿慢悠悠说,“艺术就不一样了。高雅,脱俗。以后你是大艺术家,还要靠你来提升咱们家的格调。” 蒋妤悄悄把背挺直了一点。 蒋聿自说自话:“中大教授要是没瞎,面试时候当场就该给你跪下。‘哦,上帝,看看这是谁?这是东方的莫奈,是港岛弗里达,是二十一世纪艺术界唯一的救星!’” “我就该把你这双手供起来,每天三炷香。以后你那画室也不叫画室了,叫‘蒋妤大师灵感孵化基地’,门口挂个牌子,看一眼收费五百,摸一下收费五千。” “少来这套。”蒋妤终于肯开金口,闷闷说,“昨天还说我是草包。” “草包就草包吧。艺术家总得有点个性。”蒋聿满不在乎,“谁说草包不能当艺术家了?梵高活着的时候也没人理他,毕加索画的那些玩意儿也没几个人看得懂。谁说二十一分就不能出大艺术家了?” 蒋妤不吭声,他就又改口:“行,草包是吧,那我收回。你是未来名动世界的艺术家,我是未来给你提鞋的小弟。老板,给口饭吃。” 被子往下拉了几厘米,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有些好笑,俯身探手捏住她的脸:“真不吃?何洪记云吞,招牌鲜虾籽,全港限量一百份,再不吃凉了我喂狗。” 少女在他掌心不满地挤眼瞪他。 “......” 蒋聿没两句话就把人哄了出来。 “人家店老板跟我说,这虾籽必须得趁热吃,汤一凉,虾籽结块,云吞的鲜味就大打折扣。” 说到这里,男人偏过头看向床上的一团:“你不吃,那我自己吃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迅速从被子里钻出来,手脚并用把他往床下推:“滚,都是我的,谁要吃你口水!” 蒋聿将碗递过去,看着她埋头猛吃的身影,忽然想起某个词。 ......“吃人嘴软”。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嘴软。 * 次日的雨比头一天更甚,即便在白日里,天也是黑沉沉的。 蒋妤坐在卧室地毯上翻箱倒柜,其实也没找什么,就是觉得无聊,手里拿着个钥匙扣在摆弄。 蒋聿难得雅兴,倚在窗前看雨,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趴上个懒洋洋的少女,下巴枕在他肩上,拿钥匙扣戳他肋骨。 “蒋聿。” “嗯。”男人头也没抬。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不知道。” “我都要长蘑菇了。” “那你正好给自己加个菜。” 默了半晌,蒋妤手指在他背上画圈:“喂,蒋聿,我无聊。” “无聊就去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就去数羊。” “数羊有什么意思?”她不依不饶,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你陪我玩。” 蒋聿被她蹭得有点痒,偏了偏头,躲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玩什么?玩过家家?公主殿下,您今年贵庚?” “谁要跟你玩过家家!”蒋妤不高兴地捶他一下,“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说什么好听的?说你天仙下凡,貌美如花?还是说你智商超群,百年难遇?” “......” 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他拍拍她脑袋:“起来,去收拾收拾。” 蒋妤一愣:“干嘛?你要带我去相亲?” “相什么亲?把你卖了都没几个彩礼钱。”他一扯嘴角,“醒醒,公主。就你这二十一分,能有什么青年才俊看得上?人家跟你聊黑石,你跟人家聊爱马仕?人家聊纳斯达克,你跟人家聊这季度香奈儿又出了什么新款?” 蒋妤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张牙舞爪要挠他。 “老爷子在阳明山庄请了人。”蒋聿轻描淡写地避开她的攻击,听不出什么情绪,“给你和郁姝办升学宴。” 蒋妤愣了愣,很快就明白过来。蒋家真千金的身份不能再拖,是时候公开给个说法了。 她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升学宴?我offer还没下来呢。” “早晚的事。”蒋聿转身往衣帽间走,“也就是个由头。家里那帮叔伯姑姨都在,都知道你考了二十一分,准备去中大读艺术。到时候机灵点,别给老子丢人。” 蒋妤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泡沫啪地一声,碎了。 第72章 港岛有水,便有龙脉。历来港区顶级豪宅基本都是高台楼阁的山顶别墅,聚山脉水势,相较于其他地区更加富贵。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大潭水塘畔便矗立起这一片名为阳明山庄的豪宅群,据说是著名风水大师所定方位,其中藏有高人为了巩固宝地风水摆下的大阵,吸纳八方财气,锁住一港龙脉。 其中最为隐秘的一栋独立会所“云深处”在前些年被蒋家大手笔拍下,从去年年初开始动工装修,请了意大利设计师和内地风水师共同操刀。原本是准备迎接老爷子八十大寿的贺礼,如今倒先给两个孙辈做了升学宴的场子。 墙上挂的是苏富比拍回来的张大千泼墨山水,走廊尽头立着的是明代的黄花梨透雕屏风,就连角落花瓶可能都是康熙年的官窑。 不似寻常宴会厅般金碧辉煌得流俗,反而透着沉淀下来的书卷贵气。 与其说是会所,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私人博物馆。 长房夫妇远在美国,蒋家二房和三房来得比预期早些。 茶室长桌对面,二房蒋家勤和老爷子坐在中央,左侧是郁姝,右侧是三房蒋家荣夫妇,儿子蒋雁山同他父亲一样斯文守礼,侧过身对老爷子讲话,声音不大,语气谦和。 “……已经在二叔的公司跟着几位世伯看报表了,前两天还跟了一个医疗器械的横向,虽然只是皮毛,但也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爹蒋家荣不置可否,倒是蒋老爷子和蔼地笑着说:“学医好,治病救人是积德,但做生意是守业。你能两头兼顾,不容易。” 目光又扫一圈,没见着想见的人,眉头便是一皱:“阿聿呢?他是港大bba出来的,按理说该是他带着你,怎么反倒还要你个学医的去公司顶大梁?他这做哥哥的,一点样子没有。” 蒋雁山笑了笑:“堂哥他有自己的事。” “什么事?”老爷子问。 “这个……”蒋雁山看了蒋家荣一眼,“堂哥志不在此,他在外面也有自己的——” “自己的什么?自己的车队?还是那个吵得要把房顶掀翻的乐队?”二房蒋家勤身侧女人轻嗤一声,眼皮都没抬,“雁山是去学做事的,阿聿那是去烧钱的,能一样吗?要我说,哥嫂就是太纵着,这不三不四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小辈里个个像中了基因彩票,不管长幼,各个都是精英苗子。连带刚认回家的郁姝也是数一数二的出众。除了蒋聿这像是基因突变的玩意。 “够了。”老爷子脸色一沉,“背后编排自家人,你哪门子的规矩。” 女人不吭声了,蒋家勤倒是一脸无所谓,眼珠子转了两圈,慢悠悠给自己老爹斟茶:“爸,阿聿又不像您,是从实业起家的。他毕竟年轻,哥嫂又不在身边看着,爱玩一些也正常。” “我看他的心早就不在蒋家了。”老爷子道。 蒋家勤:“您也别把阿聿逼得太紧。年轻人嘛,总想出去闯一闯,等他再玩个几年,玩不动了,自然就回来了。” “……”蒋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半晌,长长一叹,“……是我当年欠考虑,不该同意让他就这么跟着回来。” 蒋家荣的太太笑着打圆场:“爸,您也别总盯着那些车队乐队的。我听说阿聿最近其实也没闲着,弄了个什么新媒体公司,叫……mcn?虽说比不得实业稳当,到底是互联网风口,不如就趁这次机会让他自己做做生意,您老就当是给他支个零花钱。” 可在座的谁看得上这种靠流量和眼球博出位的“泡沫快时尚经济”。 老爷子的眼皮垂下去,似乎在思忖。 二房太太立马接过话茬:“要说生意,还得是陆家那桩最合适。陆董夫人 上次跟我喝茶还提到想联姻的事,说是咱们两家要是能结为亲家,以后陆家在内地的生意就是咱们两家共同的,正好把港商蛋糕分一块出去,互惠互利。” “你糊涂。”老爷子睨了眼自家儿媳,“他那性子,你让他去跟别人联姻?他不要疯了。” “爸,这就是生意了。”蒋家勤笑笑,“什么性子不性子的,陆家姑娘长得水灵,门当户对,配阿聿算是便宜他了。” 蒋家荣放下茶杯,温声道:“这种事哪能强求的来。爸,其实阿聿这孩子心里有数。虽然看着不着调,但做事还是有分寸。您看他这几年在外面折腾,除了……哪次又真再出过大乱子?都是些小打小闹,闹归闹,人不坏,底线还是守着的。” 又说:“再说阿聿跟雁山一般年纪,我这做叔叔的不得盼着他好?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总比只知道啃老的强。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摸索摸索,说不定真能闯出点名堂来。” 蒋家勤斜睨三弟一眼,意味深长:“老三啊,你这是有私心吧?阿聿要是真在外面闯出名堂了,以后蒋家的担子可就不全压在雁山身上了。” 蒋家荣只淡笑着喝茶。蒋家勤正准备再堵他几句,忽然听见宴会厅大堂传来一阵喧哗。 “蒋哥!” “聿哥来了!” “聿哥喝酒!” “聿哥你看我这身怎么样?今儿……” “滚一边儿去,你妈还没你这么骚!” “哈哈哈哈!” 嗡嗡的引擎轰鸣声足以彰显来人的嚣张。除了本家几位,在场不乏港岛名流,大都聚在大堂三三两两说话。众人一听见这动静就知道来的是谁。 老爷子眉头一皱,一张脸瞬间黑成锅底。 * 帕加尼车门呈蝶翼展开,蒋聿从车上下来时,风灌进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敞着,桀骜的眉眼微垂,散漫得像个地痞。 魏书文跟在他屁股后头,肩上搭着西装外套,嘴里叼着根还没点燃的烟,眼神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我操,你家老爷子这是把半个上流社会都请来了?” “废话,不然怎么叫升学宴。”蒋聿懒洋洋回了一句,摘下墨镜挂在领口,“公主登基,当然得普天同庆。” “你这话说得,郁姝听了不得跟你急?” 禁忌蝴蝶 第87节 “她急什么?”蒋聿冷笑。 最先围上来的是素日里跟在他屁股后面混的一帮同辈。 平时在中环、兰桂坊横行霸道惯了的主儿到了这也不懂得收敛,几个人咋咋呼呼往那一杵,硬生生把私人博物馆的清贵气给冲散了七八分。 “聿哥,还是你面子大,这地界我求着我家老头带我来开眼,他嫌我俗,怕我脏了这儿的风水。” 说话的是林家的小儿子,染一头扎眼的银灰毛,眼神往后一扫,没见着想见的人,嬉皮笑脸地凑近了点:“聿哥,咱妹妹呢?怎么没见着公主銮驾?” 蒋聿斜睨他一眼,没搭腔,弯腰将副驾驶磨蹭的人拎出来。 她精心做了造型,剪裁极简的珍珠白缎面长裙,只在腰侧蜿蜒一圈碎钻。偏分长发垂在胸前一丝不苟,冷白色皮肤光滑如瓷,眼尾被晕染成红粉色,涂着玫色唇膏,看起来似娇艳欲滴的小玫瑰。 “啧,公主就是公主,连下车都得人扶着。妤妹一身行头一看就是下了血本的,怎么着,今儿是准备艳压群芳,让那真……” 话没说完,被魏书文一脚踹在小腿肚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魏书文夹着烟笑骂,“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把嘴捐了。” 银灰毛自知失言,赶紧打哈哈:“那是那是。哎,听说这次咱妹妹是报了中大艺术?以后那就是大艺术家了,咱们这些俗人想见一面都得排队拿号。” 一帮人平时里怎么混怎么来,真到了场面话上一个个比谁都精。心里都门儿清二十一分是个什么水分,嘴上却能把人捧出一朵花来。 蒋妤微微挑眉,嘴角轻抿成一个笑,本就乖巧无害的长相被这弧度衬得愈发娇俏。 “借林少吉言。不过排队就免了,您要是来,我肯定让人给留个vip座。” “得勒!有咱妹妹这句话,哥之前的花篮也没白送——哎哟我操!” 这次是蒋聿动的手。 男人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收回腿:“都很闲?闲就进去给老爷子磕头,在这堵着当门神?” 一群人作鸟兽散,簇拥着往里走。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最多的无非是话里话外暗着调侃她跟那位正儿八经的千金大小姐,正儿八经的豪门千金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蒋妤深吸一口气,手里镶满钻的手包被捏得有些温热。 原本还算安静的宴会厅因为一群混世魔王的涌入而瞬间沸腾,本家一行人拥着从茶室出来,蒋家勤正陪着老爷子说话,瞥见那几道人影,低声和老爷子耳语了两句。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不怒自威。 蒋家荣对蒋聿的态度倒是很温和:“阿聿,怎么才来?” 蒋聿懒懒应了一声:“头先在外面跟朋友叙旧,耽搁了。” “……不是说让你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来往?”老爷子眉头紧皱,“什么朋友,不知道这儿今天办正事?” “朋友还分三六九等?”蒋聿啧了一声,“他们要是三六九等,那您这儿这帮孙子也就别当人了。” 老爷子脸色一变,刚想喝斥,被蒋家荣拉住:“爸,阿聿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他都二十三了,还孩子?”老太爷瞪眼,“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蒋家荣不说话了。蒋家勤在一旁煽风点火:“爸,阿聿从小就不服管教,满港城地闹。现在更不得了,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就这么成天跟那帮混混在一起,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有没有出息我不知道。”蒋聿轻嗤一声,“不过二叔要是实在心痒,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把下半辈子的棺材钱攒出来,够不够?” 蒋家勤被小辈当众落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阿聿,跟你二叔道歉。”蒋家荣低喝一声。 蒋聿啧了声:“爷几个闲得发慌?” “你——” 眼看火药味渐浓,一直没吭声的蒋妤忽然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挽住蒋聿的臂弯,往他小臂内侧掐了一记,示意他闭嘴。 “二叔,您别跟阿哥置气。他昨天刚为我志愿申请的事熬了大夜,起床气还没散呢。” 她微微一笑,招来侍应生取了杯酒,挨个敬了几位长辈。 “小叔,听说堂哥前几天刚和jw医疗那边谈成一笔合同,本想着找时间来给您道贺的。” “还有二婶,您这身旗袍是上海老师傅的手艺吧?盘扣打得真精细,衬得您气色真好,刚才进门我还以为是哪家姐姐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 蒋家勤脸色稍霁,虽说心里对这没血缘关系的“侄女”膈应,但不得不承认蒋妤嘴甜得一溜烟,十八年的米粮没白吃。 “还是阿妤懂事。”二婶借坡下驴,摸了摸鬓角,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阿聿啊,你什么时候能学学你细妹半分乖巧,老爷子也能少操点心。” 蒋聿嘴角半扬地看她拍马屁,没接话,只把手从蒋妤臂弯里抽出来,顺势插进裤兜,满脸“懒得跟你们废话”,但好歹没再放炮。 第73章 蒋家勤寻了理由去另一头与人寒暄,先前聒噪的几个晚辈也都识趣地过来跟老爷子敬酒赔罪。蒋家荣在这些孩子面前素来是和煦宽厚的长辈形象,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 老爷子被闹得头疼,目光沉沉地扫过最中心的两年轻人。 一个桀骜难驯,一身反骨;一个玲珑剔透,粉饰太平。 老爷子忽然清了清嗓子:“你们俩过来。” 其中一个自然是蒋妤,“另一个”却不是对着蒋聿说的—— 那里站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少女,清瘦,骨相优越。她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像一幅水墨画里不小心溅上的留白。存在感不高,却让人移不开眼。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被点到名的郁姝缓缓走到人前,规规矩矩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 蒋妤的手在裙摆上轻轻攥紧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场面,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喧哗声渐渐平息。一个娇俏如玫瑰,一个清丽似月华。好奇、打量、审视的目光纷纷投来,还有那么一点看好戏的意思。 “今天把大家请来,一是为了给两个孩子办升学宴,二来也是有件 事要跟诸位说清楚。” 老爷子牵过蒋妤的手,拍了拍。 “阿妤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聪明懂事,样样拿得出手,各方面都是一等一的好。小时候我当她是亲孙女,现在更是。” 蒋妤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句“亲孙女”,她听了整整十八年。 这是她应得的。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上来,把眼前水晶灯折射出的光影模糊成一片。 老爷子目光转向另一边的郁姝。 “阿姝这孩子命苦,但也争气。我知道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蒋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阿妤是蒋家养大的女儿,阿姝也是蒋家的血脉,手心手背都是肉。以后谁要是敢在我背后嚼舌根,别怪我蒋某人不念旧情。” 浮躁的窃窃私语瞬间息声。 虽说这些年里蒋妤顶着大小姐的名头在外面招摇过市,如今东窗事发,众人心知肚明这位“公主”是冒牌的。如今老爷子将这层窗户纸捅破,里子面子,两碗水端得四平八稳,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仍然是蒋家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 “感谢大家抽出时间来参加两个丫头的升学宴。” 端起酒杯:“我先干为敬。” 蒋家老爷子是真正的老派人物。众人纷纷举杯,喝酒的喝酒,喝饮料的喝饮料,面上皆是一团和气。 “恭喜蒋老,双喜临门啊!” “两位千金都是人中龙凤,蒋家好福气。” “有蒋老您坐镇,蒋家稳如磐石啊。” 花花轿子人人抬,郁姝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热络,不卑不亢,只淡笑着应了。 “是个沉得住气的。”二房太太撇撇嘴,和旁人小声嘀咕,“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多了。” 蒋聿立在人群外围,抱臂围观这场迟来的认亲大会,目光偏转,落在蒋妤脸上。眉梢微微挑起。 小东西从被老爷子点名起就安分得诡异,这会儿居然还能挤出眼泪。 她眨了眨眼,像是要把泪意憋回去,低下脑袋抽了下鼻子。 蒋聿几步上前,抬手按住她的脑袋,将她往怀里一压。 “多大点儿事,哭什么?”他夹着人往外走,压低声音,“憋回去。” 蒋妤小幅度挣扎了一下,未果。自个觉得是憋回去了,但抬头瞟见他那一脸“妈的智障”的表情,顿时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憋多好。 他半拖半抱把人带离了中心圈,到了人稍微少点的甜品台边才松手。 蒋妤小声抱怨:“干嘛呀?” 蒋聿抱臂往廊柱一靠,看她一眼,笑了声:“不是哭就是演,信不信我把你眼球摘下来吹吹?” 蒋妤:“放屁,我是真情实感。” 蒋聿闻言挑眉:“真情实感?” 她不与他一般见识:“你懂什么,这叫借力打力,情绪价值。显得我不仅识大体,还感念旧恩,情深义重,有自我修养。大家才能其乐融融。” 蒋聿被她一通歪理搞得发笑:“什么狗屁情绪价值,我看你是借酒装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当然。”蒋妤说,“以后你就等着看我开大g,住豪宅,荣登福布斯,做白富美吧。” “做你妈。”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拍在她脑门上,“擦擦,妆花了像个女鬼,别吓着人。” 蒋妤把纸巾扯下来,对着反光的金属立柱照了又照,确信自己依旧美貌动人,这才哼了一声。 她在蒋聿身边规规矩矩站了没五分钟就浑身长刺。这种场合无趣得很,一群人讲话都是“生意”“股市”“黄金期货”,长辈们在那边慷慨激昂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小辈们在这头装模作样谈未来美好宏图展。 他正要再偏头和她说些什么,不远处李太已经在朝这边招手:“妤妤!过来帮我看个好东西。” 刚才还对着他张牙舞爪的小孔雀转脸就像被按了开关,眼里嫌弃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她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地飘了过去,未语先笑。 “来了干妈——” 蒋聿冷眼瞧她在人堆里左右逢源。 情绪价值。 对着李太笑得比花还灿烂,对着某个秃顶的王伯也能一脸崇拜地听那些陈年烂谷子的发家史。 喂不熟的白眼狼在他跟前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情绪价值,只知道添堵和拱火。到了外头倒是把尾巴摇圆了,见人就撒欢。 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从侍应生的托盘里换了杯威士忌。 禁忌蝴蝶 第88节 露台那边,几个富二代正聚在一块吞云吐雾,眼神时不时往大厅中央瞟。 “说真的,还是蒋妤够劲。你看那身段,那张脸,玩得开,懂情趣。真千金到底是在外面养大的,看着太素,没味儿。” “你懂个屁。”旁边的人嗤笑,“素那是人家清高。那是正经读书人,高材生。哪像蒋妤,二十一分还要靠家里捐楼去读艺术。” “艺术怎么了?艺术那是烧钱的玩意儿,更显贵气。” “得了吧,谁不知道那是为了混个文凭。这家伙低分还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花钱买学位,还不够给她哥丢脸的。也就是蒋聿护着……” 话锋一转,就有人暧昧地笑了笑:“要我说,还是聿哥会玩。金屋藏娇,肥水不流外人田,还省了去会所的钱。这下一个红玫瑰,一个白玫瑰,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啊。” “你他妈找死呢?嫌命长自己去跳维港,别拉着哥几个垫背。”旁边人立马给了他一肘子,“行了,这种事儿少在这说,别找不自在。” “有什么好避讳的。”那人不以为然,“左不过一个养女,逗个乐子罢了。” “蒋聿那疯劲儿,你行你上。” 一众人深以为然。抢疯狗嘴里的肉,那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看那边,陈志豪那孙子过去了。这是看真的没人护着,想去捡个漏?” “行了,别瞎说,今天蒋家办的升学宴,谁敢在这儿胡来?”又有人打圆场,往另个方向努了努嘴。 * “聿哥。” 那一头,魏书文端着酒杯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蒋妤方向扫了一眼,啧啧两声:“咱妤妹这交际手腕不去当外交官真是屈才。我看刚才张家那二世祖眼珠子都快黏她身上了。” 蒋聿抿了口酒,不置可否:“怎么,你也想去排个队?” 魏书文嘿了一声:“不敢。那位可不是一般的‘妹妹’,这要是我女朋友,可不得当心着供起来,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哪舍得她在这里当花蝴蝶,让人眼珠子黏来黏去。” 蒋聿一瞥他:“怎么,你还担心她被人欺负?” “那可不。”魏书文酒杯和他碰了下,“就冲人这几年在聿哥你跟前鞍前马后,我就得站在她这边。” “我看你闲的蛋疼。”蒋聿嗤笑,又问,“杨骁来了没?” 魏书文答:“没见着。那种老狐狸,礼到了就行,人来了反而大家都不自在。真要来了,你家老爷子估计还得防着他是不是来踩盘子的。” 他说着,又感叹道:“其实这事儿吧,也是挺唏嘘的。说起来妤妹最近过得也不容易。你家那些长辈要脸面,她一个女孩子,身份不尴不尬,到哪儿都跟个笑话似的。” 蒋聿抿着酒,冷眼看着大厅被人众星捧月的少女,片刻后才冷笑一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倒是挺乐意。” 魏书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闲聊了会儿别的,他忽然提起另一件事:“哎,你那个mcn公司真搞起来了?我听人说你还要亲自去抓内容?怎么着,打算转行当霸道总裁,做新媒体大亨了?” “你哪只眼睛看老子像霸道总裁?”蒋聿说,“这两年风向转了,什么来钱快往哪儿冲,再说把流量握在手里,有时候比钱好使。正好我想玩玩,就顺道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要给老子打工?”睨他一眼。 “别别别。”魏书文连连摆手,“咱聿哥这是要搞垄断啊。那我就等着跪求聿哥带小弟飞了。” 蒋聿摇着酒杯,眼神漫不经心扫过衣香鬓影。魏书文还在他耳边叨叨着新媒体的生意经,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视线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角落。 郁姝一个人站在那。 端庄得体,气质温婉,安安静静就像是一幅画。比起蒋妤,她确实更符合大众对于“大家闺秀”的想象。 偏偏有人不长眼。 第74章 “还有人也没认清局势呢。”他说。 魏书文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啊?你是说陈家那傻逼?” 对方从鼻腔哼出一声。 魏书文啧一声:“这不纯纯的来找死吗?” “蒋家的地盘,他就敢这么放肆。”蒋聿说。 那孙子确实没眼力见。 他爷爷那辈靠着航运生意发迹,后来赶上港澳回归,政策扶持,陈家乘风而起。蒋家老爷子因为当年陈家雪中送炭,所以也格外给陈家人面子。 偏偏这人各方面都没什么建树,除了玩得开之外没什么别的突出优点。出了名的花花肠子,平时就爱充大头,逮着个稍微脸嫩的就想上手,睡过的模特网红能从中环排到九龙。 这会儿见郁姝落单,身边又没长辈看着,他腆着一脸笑目标明确地朝郁姝过去。 “郁小姐?初次见面,我是jason,陈志豪,家父是远航集团的陈东。”男人自以为风流地挡住了她的去路,晃了晃手里酒杯,“早就听闻蒋家新认回来的千金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郁姝闻声抬头,礼貌地颔首,却没有接话的意思。 对方并不觉得尴尬,示意侍应生递给她一杯香槟:“以后大家都在港城,我痴长几岁,郁小姐可以叫我一声志豪哥。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郁姝接也不是,放也不是。眼神微冷,依旧客客气气:“谢谢,我不会饮酒。” “诶,小酌怡情嘛。”陈志豪视线停留在她清瘦的肩颈,“郁小姐以后是要出国读藤校的吧?那更应该练练酒量,不然以后国外的party可应付不来。我在也波士顿待过几年,对那边熟得很……” “对了,我听说郁小姐内地高考都快考满分了,不像某些人,花钱都买不来一个好分数。”他意有所指,压低声音,自以为是在拉近关系,“以后咱们都是要接手家族生意的,跟那些混文凭的花瓶可不一样。” 说着,手就不太安分地往郁姝的肩膀上搭。 蒋聿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蠢货。令人恶心的心思写在脸上,粗俗又下作。 手里的玻璃酒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魏书文见他面色不对,立马要替他上去收拾烂摊子。却见一道珍珠白色身影先他一步,端着盘精致的马卡龙,袅袅婷婷地插了进去。 * 蒋妤刚应付完一圈太太们的夸赞,一转眼就见那副辣眼睛的景象。 陈志豪那头蠢猪,伤疤还没好利索就忘了疼。 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脚步却已经动了。 “呀,这不是陈少吗?” 她笑盈盈出现在两人中间,恰到好处地隔开了陈志豪过于热情的距离。 陈志豪被人截了胡,面色有些僵硬,却又想维持风度,于是硬是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来:“啊,是蒋家妹妹。还说请你吃个便饭,叙叙旧,你怎么都不联系我。” “陈少想叙旧,我倒是随时都有空的。只不过最近忙着面试和offer,这次就算了吧。” 她笑得烂漫,偏头看向郁姝手中香槟,故作惊讶,“哎呀,怎么能让姐姐喝这个。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回头喝多了失了态,明天还怎么有精神备考sat?” 一边说着,一边从郁姝手里拿过酒杯,换了杯橙汁塞回她手里,又将手上托盘递去陈志豪面前。 “尝尝?我刚才试了,这个玫瑰荔枝味的最好吃。” 陈志豪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这种混惯了花丛的浪荡子,最懂得什么样的女人最迷人。有味道的、欲拒还迎的、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每种风情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 偏偏这是一簇带刺的野玫瑰。明明长了一张最无害的初恋甜心脸,瞧着不谙世事,娇俏可人,骨子里却比谁都野,比谁都带劲。她像一杯烈酒,入口甜,后劲儿大得能烧穿喉咙。 这种反差于他而言,实在太有吸引力。 所以当年他才会在一个私人酒局上着了魔,借着酒劲想去动她,结果被蒋聿那狗杂种带人堵在地下车库痛扁一顿,养了小半年才好,到现在还落下了见风就疼的毛病。 陈志豪的目光贪婪地从蒋妤莹白的手腕,滑到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噙着甜笑的脸上。 他刚要伸手去接那盘马卡龙,蒋妤却手腕一转,将盘子自然而然转手递给了身旁郁姝。 郁姝有些诧异,正要道谢,就听蒋妤继续说道:“你可要赶紧吃掉哦,我也最讨厌马卡龙这种甜腻的东西,在我手里可是活不过三分钟的。” 陈志豪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又忍不住替自己找补说:“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我不过是看郁小姐一个人站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蒋妤像是没看见他的尴尬,笑意更深:“啊,刚还跟阿哥说起您呢,怎么最近都没出来玩,是不是又被哪位红颜知己绊住了脚。没想到今儿在这儿碰上了。” 他干笑两声:“哪儿能啊。最近家里管得严,在忙着跟进几个项目,抽不开身。” “是吗?”她拖长了声音,笑意盎然,“看来陈少是打算收心,闷声发大财呀。” 陈志豪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就又僵了。 圈子里谁不知道陈家最近不顺,他老子主营的航运生意被几家新贵挤兑得半死不活,前阵子东挪西凑,好不容易抵押了几处房产,从银行贷了笔款子打算缓口气,结果投进去的项目又被爆出有财务问题,钱套在里面出不来,天天被银行追着屁股催债。 蒋妤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被蒋聿教育得憋了火,逮着人就往死里怼,又笑吟吟补了一刀:“不过也是。听说远航最近和记黄埔那边合作得很密切,有李家的路子带着,想不发财都难啊。到时候陈少可别忘了提携一下我们家,我阿哥那间小破公司,还得指望您这样的商界巨擘多投点钱呢。” 远航想抱和记黄埔的大腿不是一天两天,可人家哪里看得上他这种泥菩萨。她故意把这事抬到明面上说,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已经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笑说:“陈少是吗?真巧,刚才爷爷正说陈家最近风头太盛,他那套‘和气生财’的老理,也该拿出来好好说道了。” 陈志豪被她明褒暗贬得脸色铁青。 在这港城,什么时候轮到这种出身不明的女人来给他甩脸色。偏偏她身后站着蒋聿那条疯狗。 蒋妤见火候差不多,这才转向郁姝,催促道:“姐姐,刚才爷爷那边找你呢,为了医疗基金的事。你快过去吧,别让长辈等急了。” 郁姝心下了然。颔首,脚下一转,绕过了陈志豪。 支走了碍事的人,蒋妤脸上甜腻的笑便也懒得再挂得那么严实。她语调轻快地说:“陈少要找家姐,也得有分寸。她那个人脸皮薄,三两句玩笑话就能把人说哭。” “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劝您一句。做事,还是要考虑一下后果。做人,可也千万别把路走窄了。” “——你说是吧,陈少?” 陈志豪后背一凉,刚想反驳两句撑撑场面,蒋妤却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鼻腔哼出一声,转身扬长而去了。 蒋妤心情不错地端着果汁穿过喧嚣的人群,郁姝果然没走远,正立在一盏落地灯旁。灯光昏黄打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把原本就清冷的人衬得形单影只。 见她过来,郁姝微微敛眸,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谢谢。” 蒋妤接过手帕,没擦,只在手里把玩着:“谢我什么?” 她没等郁姝回答,想了想,又笑了:“你不会以为他对你真的有兴趣吧?说起来,他那样的人,我倒是见得多了。” “——自以为吃透了女性心理,在得不到的时候便装出一副深情款款模样,费劲心思讨你欢心。一旦得到,掉头便把人当做垃圾丢开。” “真说起来,那些虚荣肤浅的小姑娘倒是好打发,只要钱给够,哭闹之后总会风平浪静。怕就怕那些天生有征服欲的,把这种游戏当成了一种追求,非要在别人心里闹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郁姝始终静静地沉默着,直到听完她的长篇大论,才说:“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替我解围。” 蒋妤没想到仍然只是一声轻描淡写的感谢。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这人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蒋妤却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世上没什么能让她失态,好像她自己刚才那番张牙舞爪的“仗义执言”像没长大的跳梁小丑。 禁忌蝴蝶 第89节 “你以为我在替你解围?”她挑眉,“我是怕你个榆木脑袋被他三言两语骗得找不着北,被人占了便宜还帮人数钱。到时候明天早上我就要在《壹周刊》的头版头条上看见你的大名——‘蒋氏真千金情陷恒通少东,疑似好事将近’,或者写得再难听些,‘豪门新女难耐寂寞,转投阔少怀抱’。” “这些记者没什么本事,八卦倒是写得挺顺溜。我和陈志豪有些过节,别到时候连带着我也要跟着上头条,被写成什么‘姐妹共侍一夫’的豪门艳辛。我可不想我的照片跟那种垃圾摆在一起,掉价。” 她见郁姝仍旧平静,忍不住又问:“这样的标题,你看见不会生气吗?” 郁姝答:“被狗咬一口,为什么要生气?” 蒋妤又问:“那你不怕?” 郁姝:“怕什么?” 蒋妤:“怕那些流言蜚语,怕狗仔围追堵截。到时候你是承认还是不承认?承认了你就是倒贴,不承认你就是耍大牌。他陈志豪一个花名在外的二世祖无所谓,你呢?刚回家就惹一身腥,你觉得外人会怎么想?” 郁姝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好像很关心我?” 她的眼神让蒋妤有一种被看透的窘迫:“谁、谁关心你了?!” 郁姝问:“那你为什么生气?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有很多东西都没有见过听过,所以应该特别容易受那些花言巧语哄骗?” “——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很蠢?” “我怎么会是这种人?” “蒋小姐。” “——你这样想,”郁姝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般柔软,“是不是很小看我?” “哈?”蒋妤差点跳脚,立刻把白眼翻到天上去,“郁姝,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你管我小不小看你我拜托你搞搞清楚你现在出门在外顶着的是蒋家的名头你爱跟谁鬼混跟谁鬼混就算你跟蠢猪当场拜把子结拜兄弟只要不带上蒋家的姓我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别以为爷爷刚才夸你两句你就真的稳了中大的面试我只是去走个过场至于你那个什么藤校申请你最好祈祷你的sat成绩能像你的性格一样稳重别到时候连个门槛都摸不到还要靠家里捐钱把你塞进去!” 一口气说完这一大通,蒋妤觉得自己简直有病,跟木头桩子废什么话。 “懒得理你。” 她最后扔下这四个字,转身就跑。 第75章 郁姝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珍珠白气冲冲地扎进人堆里,嘴角微微上扬。 变脸比翻书还快。 手中的橙汁还是冰的,她低头抿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腻,甜得发苦。 她其实并不讨厌甜食。 回到蒋家不过短短数周,却像是过了半生。人与人之间的亲疏关系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远在美国的父母仅仅几面之缘,他们的精力和爱早已被公司和完美的三胎弟弟分食殆尽。 爷爷高坐主位,威严,不怒自威。血脉相连的责任,长辈对小辈理所应当的慈爱,但都终究显得有些遥远和生硬。他是高高在上的族长,更关心蒋家的颜面和规矩,喜怒哀乐传不到他耳朵里。 二房一家子把心思都写在脸上,乖张、刻薄,喜怒都在明面,倒是好防备。 三房长辈客客气气,蒋少涵和蒋雁山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性格温和,待人和善,可每每与她说话,总带着些不冷不热的疏离。 至于蒋聿,她名义上的亲哥。 他对她的态度最直接——漠视。 并非厌恶,也非排斥,只不过纯粹的义务,或说是忽如其来的麻烦。只要她不惹事,他也懒得给眼神。 这很公平。郁姝想。 毕竟她也是这么看他们的。 只有蒋妤,在外长袖善舞,热络、妥帖、滴水不漏。这份热情常让她觉得不真实,偏偏私底下根本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真奇怪。” 郁姝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谁。 * 隔了好半天,蒋妤才终于把心中那股烦躁压了下去。刚转过一个拐角,又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蒋聿倚在罗马柱旁,手里一杯威士忌已经见了底。正微微垂眸,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她脚下没刹住,干脆借力狠狠一头撞上去。男人不动如山,握住她肩膀,硬是将人给掰正了。 ——好像撞得还有点狠,鼻梁隐隐作痛。 “看路,眼睛不要可以捐出去。”蒋妤愤愤地揉了揉鼻子。 “投怀送抱也不看个地方。”蒋聿低笑一声,松开她,“怎么,刚给干爹们敬完酒,又来给老子请安?” 蒋妤板着脸瞪他:“关你屁事。” “脾气这么坏?”蒋聿又笑。 “那你收拾我啊。”蒋妤呛他,“在这儿磨磨唧唧阴阳怪气什么呢?你妈没有教你做人要光明磊落吗?” “——蒋妤。”蒋聿压低声音。 “蒋大少要动手就麻溜儿的,小女子眼睛很脆弱,看多了脏东西怕伤着。”她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 蒋聿低头看着那颗快要戳到他下巴的小脑袋,小孔雀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这几天她一直憋着气,逮着个机会就想咬人。跟那个蠢得要死的也能呛上两句,现在见了他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他捏住她的脸,指腹用力,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捏成了鸭子。 “路见不平一声吼,挺威风啊,公主。” 蒋聿低声调侃,指腹感觉到她皮肤下紧绷的咬肌,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有些不想撒手,“刚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怼天怼地怼陈家那个傻逼。这会儿跟我这儿装什么弱女子?”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 他听见了? 被捏住脸颊说话含糊不清,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地方,瞪着眼睛否认:“谁路见不平了?我那是看陈志豪不顺眼!跟你那好妹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哦——” 男人戏谑地勾唇,“刚才是谁在那苦口婆心,我好像还听见什么——姐妹共侍一夫?” 蒋妤脸 上一热,恼羞成怒:“蒋聿你变态啊!偷听别人讲话!” “老子光明正大站这儿喝酒,是你自己嗓门大得跟破锣似的,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轻笑一声,手转而扣住她后颈,狭昵地一捏一揉,手下的人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明是怕人吃亏,非要说得那么难听。蒋妤,你累不累啊?” “我说了我没有!”蒋妤赤急白脸冲他嚷嚷,“谁怕她吃亏了?蒋聿你少在这自以为是!我就是讨厌那个姓陈的,顺手拿她当枪使不行吗?” “行行行,你最坏,你最毒。”蒋聿举手投降,“你是白雪公主那个后妈,行了吧?” “本来就是!” 蒋妤狠狠剜他一眼,转身想走,手腕却被反手攥住。 “又要跑?”男人闲闲将她往回一拽。 “不跑是傻逼。” 蒋妤想要挣脱,奈何手腕被禁锢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放手!” 蒋聿勾唇一笑:“谁是傻逼?” “你!” “我是傻逼?”蒋聿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行,我是傻逼。那请问聪明的蒋小姐,既然这么会做人,这么懂人情世故,那不如再去台上给你那帮干爹干妈跳个舞助助兴?” 甜品台边正好靠墙摆着架被擦得锃亮的施坦威钢琴,周围围了一群附庸风雅的太太小姐。 “那帮老家伙正愁没乐子呢。你去给他们弹首《致爱丽丝》,或者跳段《天鹅湖》,保证让他们高兴得把你夸上天。说不定你哪个干爹干妈一高兴,甩手再送你几千万嫁妆,不比你那二十一分来钱快?” 蒋妤火冒三丈,气得浑身发抖。 这混蛋! 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她最讨厌丢人,最讨厌跳梁小丑似的被人耍,还故意拿这种话来激她。 “蒋聿,你有病就去治!”她狠狠甩开他的手,眼眶一下子红了一圈,转身就要走,“我又不是卖笑的,谁爱跳谁跳,我不伺候了!” 其实也就是嘴贱逗她两句,平日里这种玩笑也没少开,谁知道今天小孔雀一点就炸。 蒋聿也没想着真让她去跳,见人要跑,眼疾手快拎回来:“跑什么?开个玩笑还当真了?这点出息。” “放开!”蒋妤被拽得一个趔趄,高跟鞋差点崴了脚。回身去掰他的手指,拿指甲往他肉里掐,“我不跟你玩了!我要回家!” “回什么家,这才几点?”蒋聿觉得她莫名其妙,顺势揽过她的腰,半强迫地夹着人往侧门露台走,“一身火气,带你去喝两杯降降温。” “我不喝!你聋了吗我说我不喝!” 周围已经有几道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来。蒋家兄妹不合是圈子里公开的秘密,但这种场合闹得这么难看是头一回。 蒋聿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 属狗的下了死口,还咬紧了不松口。 “啧,松开。”蒋聿倒抽一口冷气,反手就要拧她下巴。 蒋妤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手,压根不给他逮着机会。她恶狠狠在他手腕咬出一圈牙印,小高跟毫不留情地在他鞋面用力一碾,见男人痛得咧嘴,身心顿时舒坦。然后快速从他怀里钻出去,转身往大门冲。 “蒋妤!”蒋聿看见她那架势就知道拦不住,赶紧喝住她,“蒋妤!” 人还是跑了,头也没回。 “……有种。” 他拇指重重擦过腕骨上血印,冷笑一声,提步跟上去。 “哎,聿哥”魏书文欲言又止。 蒋聿头也不回,只落下一句:“帮我跟我家老爷子说一声,有人喝多了发酒疯,我带她先走了。” 禁忌蝴蝶 第90节 * 蒋妤冲出云深处,黑色迈巴赫已经在路边候着了。司机老陈见大小姐一脸煞气地冲过来,很有眼力见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车门被重新重重甩上。 蒋聿慢了两步,单手插兜从台阶上下来,嘴里咬着根烟,神色晦暗不明。蒋妤还没来得及喊开车,老陈透过后视镜瞟见,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下车替这位祖宗拉开另一侧车门。 男人长腿一迈,弯腰坐进去,就见不服管也不经逗的小王八蛋恨不能将自己贴在远离他的那侧车门,脸别向窗外,只肯将后脑勺对着他。 “又闹什么脾气?” 蒋妤不肯吭声。 蒋聿轻笑一声,他侧身坐着,长臂一伸,夹着烟的手直接从她脸颊边绕过去,将车窗降了下来。 晚风扑面,将眼睛吹得微微眯起。他顺势拍拍她脑袋:“我就开个玩笑,至于?” 蒋妤还是把他当空气。 蒋聿轻啧一声,懒得哄,直接将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你干嘛!”蒋妤挣扎,“蒋聿你放开我!” 蒋聿不理她,手指攥住她下巴,强迫她扭过来对着自己:“蒋妤,你几岁了?还以为自己三岁小孩呢?” “差不多得了。咬也咬了,踩也踩了,老子脚背到现在还肿着,你还有什么不痛快的?” “我就是不痛快——” 他还火上浇油,指腹揉了揉她脸颊肉:“刚才在里面不是挺能耐?怼天怼地,又是借刀杀人又是冷嘲热讽,怎么这会儿就剩这点出息了?” “我有没有出息关你屁事!”蒋妤气得两颊通红,这人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硬刚占不着优势,只能虚张声势地瞪他,“就算我考零分也关你屁事!轮不到你在那儿像看笑话一样让人来踩我一脚!” 蒋聿听懂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收回手,声音淡了几分:“谁敢踩你?” “你!”她眼睛里挂着两包泪,还死倔着不肯掉下来,“除了你还有谁?你就是觉得我很丢人是吧?觉得我二十一分给你丢脸了,觉得我只会花钱买学历是个草包,所以你就想看我笑话,想看我在那些人面前出丑!” “蒋妤。”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蒋聿看着她重新扭过头把自己埋进阴影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想说点什么,比如“老子没那个意思”,比如“老子吃饱了撑的管你考几分”,比如“谁敢看你笑话我弄死谁”,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矫情,最后只烦躁地叹了口气。 他摸出打火机想点烟,动作一顿,又把火机扔回置物格。 “行,我闭嘴。” 男人往后一靠,闭上眼假寐。 浅水湾地下停车场,车刚一停稳了,蒋妤立刻推门下车,脚步匆匆往电梯口走。 蒋聿慢悠悠看了她半晌,才终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玄关处一片狼藉。 两只镶钻的高跟鞋一只仰面朝天躺在地毯上,一只飞到了鞋柜底下,显然是主人进门时毫不留情甩飞的。 她正赤着脚站在岛台边捧着杯子喝水。 蒋聿反手关上门,弯腰从鞋柜底下把那只可怜的高跟鞋勾出来,拎在手里看了看,鞋跟上还挂着不知哪蹭来的一片草叶。 “这就是公主的大家闺秀风范?” 他拎着鞋,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刚才不是挺端庄的?怎么一回家就原形毕露了?” 方才炸毛的小孔雀这时候却抿了抿唇,最后别过脸,装模作样哼了一声。 二十一分是事实,钱堆出的作品集买学位是事实,名流眼里她是只穿龙袍也不像太子的狸猫,也是事实。 她越在意就越怕被人戳穿,偏偏某人还就喜欢戳她痛脚。 她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他,可心里憋着火,就是不想服软。而且他那种语气也很难让人不生气,明明是他先惹她,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分明是他又当又立! 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举动幼稚。想要解释两句,可一想到刚才的丢人模样,又实在说不出口。 蒋妤把喝空的水杯放回岛台上,转身要回房间,显然并不想搭理他。 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看他,横眉竖眼:“你怎么还在这?” “公主殿下,麻烦您看看清楚。”蒋聿将粉色毛绒兔兔拖鞋扔到她脚下,“这里是我家,我不在这儿,你想 我去哪?” 她站着不肯动。 蒋聿看着她眼里那点明明灭灭的委屈,嗤笑:“还觉得自己挺委屈?觉得我不帮你说话?觉得我应该像个骑士一样冲上去把说你闲话的那帮孙子揍一顿,然后告诉你‘别怕,有阿哥在’?” 被戳中心事,蒋妤的睫毛颤了颤,硬声说:“我才没那么想。” 蒋聿毫不留情揭她老底:“没那么想你堵什么气?非要送上门去挨人嘲讽,被嘲讽完回来就冲我发脾气。你觉得既然大家都知道你是假的,那我作为‘知情者’和‘既得利益者’,就应该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护犊子的样子来。——我还能不知道你?少在那儿把自己当成一水灵小白菜。” “但你忘了。” 他过去揉了一把她脑袋,“蒋妤,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蒋妤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气人。她憋着火气将脚塞进拖鞋,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第76章 中大的面试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十点。 她辗转一宿,早上六点半起,仔仔细细敷了面膜,化了淡妆,挑了一件藕粉色真丝衬衫搭白色阔腿裤,既显得专业干练且不失灵动。 蒋聿靠在门框,看她在衣帽间里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选美呢?”他抱着臂,没什么耐心地催促,“再不走就迟到了。” 她放下眉笔,仰着脸正色道:“蒋聿,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未来要规划。我想要的一切,都会自己去争取,而不是向你伸手。” 蒋聿:“嗯,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永远是你眼里那个只会吃喝玩乐、胡作非为的小女孩,更不会永远是那个事事都要靠着家里才能横着走的蒋家大小姐。” “我会靠自己走出去,我会学会用自己的身份站在大众面前,我会坦然接受自己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是真实的还是假的。” “我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不是活在你的安排里。” “蒋聿,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男人不置可否,只面无表情在她慷慨激昂的演说里低头点了根烟,等到她终于画完饼,才挑了挑眉:“你要真这么想,就不该踩着点出门。” 蒋妤立刻破功,没好气地说:“又不是我要踩点,都怪你昨天非要拉着我看那什么鬼恐怖片,害我做了一晚上噩梦,差点睡过头。” “你做的不是春梦?” “——蒋聿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事实证明,你的胆子和你的dse分数一样不经打。”男人懒懒地换了个姿势,戏谑说,“至于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让我刮目相看过?” 蒋妤被他这两句话一堵,火气又蹭蹭往上蹿。她憋着火将桌上的作品集文件夹拎起,转身出门:“不说了,我要迟到了。” 他看了眼腕表,闲闲问:“还有多久?” “半个小时。”蒋妤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这才施施然擦着他肩膀过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蒋聿被掐得闷哼一声,在她后头跟上去:“我送你。” * cuhk的新亚书院藏在山腰一片葱郁的绿意里,红砖墙面爬满藤蔓。 面试安排在诚明馆二楼的一间小课室。等候区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同样来面试的学生,大多神情紧张,捧着作品集如临大敌地背稿。 蒋妤左右扫了一眼,心里紧张反而淡了。 这份自信并非空穴来风。 她的准备堪称豪华——不光舞蹈奖项,在绘画上蒋聿重金为她聘请的导师同样是业界大牛,带着她跑遍了欧洲各大美术馆,从古典到现代,从技法到观念,几乎是填鸭式地灌输。为了丰富履历,个人画展从hk开到内地上海。再加上蒋家在中大的几栋捐赠楼和去年蒋聿亲自出面请几位教授吃的一顿饭,这场面试对她而言不过洒洒水,和走个过场没什么区别。 手心仍然是微微汗湿。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靠自己争取什么。 虽然背后有蒋聿铺路,有蒋家名头撑腰,但站在这里的人是她,要回答问题的也是她。 她打开作品集最后检查一遍。 油画、水彩、素描、装置艺术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页都配有英文说明。最后几页是她画展的现场照片和媒体报道剪报。 “下一位,蒋妤。”十点零五分,教授助理推开门,轻声叫到她名字。 蒋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材料递交给助理,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从容走进面试室。 课室不大,三位面试官坐在长桌后。 中间的是系主任陈教授,一个面容和蔼的微胖中年男人。左手边是专攻当代艺术理论的李博士。两位去年都曾是蒋聿饭局的座上宾,见到蒋妤,都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唯独坐在最右边的那位,让蒋妤心头微微一紧。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上下的女人。身形清瘦,衣着剪裁利落,短发一丝不苟,胸前口袋露出一角丝巾。她的面容严肃,深邃的蓝色眼睛,眼神温和却锐利。 irmalundgren(伊尔玛·伦德格伦)。 两年前被蒋妤以高价拍下的一副后现代主义油画就是出自她手。 瑞典人,著名当代艺术家,策展人,如今在cuhk任博导,同时也是北欧最大艺术基金会“极光基金”的创始人。该基金会以严苛和挑剔著称,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商业赞助,只资助那些他们认为真正具有独创性和潜力的年轻艺术家。 伊尔玛从不讳言她对“艺术镀金”的鄙夷。在她看来,艺术是纯粹的、神圣的,不该成为富家子弟的跳板。 蒋妤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早上好,蒋同学。”陈教授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请坐。” “不用紧张。”李博士笑着说,“我看你的dse成绩是21分,选修科目是视觉艺术和中国文学。视艺拿了5,很不错。就是简单聊聊,了解一下你对艺术的理解和未来的规划。” 气氛比预想中更轻松。 禁忌蝴蝶 第91节 问题大多围绕她的履历和一些基础的艺术史知识,蒋妤知道怎样投其所好,对答如流。 “我看你的作品集里,有一系列关于‘身份’主题的作品。”陈教授翻着手里册子,饶有兴致地问,“可以谈谈你的创作思路吗?” “当然。” 蒋妤坐直了身体,阐述自己的理念:“这个系列名为《babel》,灵感源于巴别塔的典故。我试图通过拼贴和重构不同族裔、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物肖像,来探讨在全球化语境下,个体身份的流动性与不确定性。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信息构建的‘塔’中,说着看似相通却又彼此隔绝的语言……” “你认为你的‘身份’是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 是伊尔玛。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蒋妤的作品集,只是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上,平静地注视她。 “抱歉,教授,我不太明白您的问题。”蒋妤愣了一下。 伊尔玛说:“很简单。在你的作品里,你探讨他人的身份。那么现在,我问你,蒋小姐,你认为‘你’是谁?” 这是哲学和艺术上津津乐道的经典。 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如此尖锐。 她是谁?是偷走别人人生的小偷,是被宠坏的孔雀,是空有其表的草包。这些标签在过去几个月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搜肠刮肚,搜索着从理论书上看来的,关于后现代的解构的漂亮辞藻。试图用一个更宏大、更形而上的概念去包装和回答。 “我认为,身份本身是一个被建构的概念,它并非一成不变,而是……” “蒋小姐。我不想听理论,我只想听你的答案。抛开那些书本上的定义,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你是谁?” 掌心又沁出了汗。 蒋妤迟疑片刻:“我认为……我的身份是 多元的。我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学生,一个女儿,一个朋友……” “这些都是你的社会角色,蒋小姐。”伊尔玛第三次打断她,“但我问的是,你认为,剥离这些社会赋予你的角色之后,‘你’是谁?” 蒋妤沉默着抿了抿唇。 这是个陷阱。 如果她回答“我不知道”,那么伊尔玛会认为她缺乏自我认知,对艺术的理解也仅仅停留在表面。但如果她试图给出一个答案,伊尔玛一定会继续追问,直到她露出破绽。 陈主任和李博士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试图开口打个圆场。 “伦德格伦教授,我认为面试的目的是为了挖掘学生的潜力……” “没关系。” 蒋妤说。 我以为我是一朵玫瑰。 娇艳,带刺,生在温室,长在金土。我以为只要足够美丽,足够张扬,就能掩盖根系的浅薄。 但也许我是一株野草。 生在阴沟,长在石缝,没人知道种子从哪来,没人在意它会长成什么样子。可它更顽强,更真实。 我以为我足够坚韧。 像钻石,像钢铁,无坚不摧,百毒不侵。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昂首挺胸、谈笑风生。 但也许我是一块玻璃。 光鲜亮丽,一碰就碎。甚至碎了都要担心会不会扎伤别人的手,从而被扫进更深的垃圾桶。 我以为我是蒋家的女儿。 十八年的记忆,十八年的身份,十八年被以“蒋妤”命名的时光。它们曾经那么真实,真实到我从未怀疑过。 我以为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想要名,想要钱,想要看得见摸得着的浮华。想要站在聚光灯下,想要被很多人很多人簇拥,想要成为视线中心。 我以为我渴望爱。 我以为只要抓住蒋聿,就能抓住那个摇摇欲坠的世界。我以为只要他还在,我就还有退路。我以为我一直渴望着有人能透过那层虚假的、昂贵的、并不属于我的皮囊,看一看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灵魂。 可这一刻,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时,我突然意识到我错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不知道那个和现在的我截然不同,却又无法否认的‘我’是谁。 陈主任坐不住了,解围道:“这个问题……” 她却终于说:“我不知道。但我想,我是一个正在寻找答案的人。” 长久地没有人说话,也或许只是几秒。 出乎意料的,伊尔玛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深深凝眸看了蒋妤一眼,微微笑了:“诚实的回答。” 面试结束。 第77章 走出诚明馆,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帕加尼就停在不远处的紫荆树下,极其嚣张地占了两个车位。 车窗降下一半,一只夹着烟的手懒洋洋地搭在外面,烟灰已经蓄了一截,摇摇欲坠。 看见她出来,那只手随意地弹了弹。 男人瞧着她慢吞吞挪过来。 平日里处处开屏,这会儿倒成了霜打的茄子,连拉车门的动作都有气无力。安全带扣了半天才扣上,人往座椅里一陷,蔫蔫儿地瘪成一小团。 看来是面试面砸了。 也是,就她肚子里那点墨水,背两个单词都费劲。也就是在家里横,真到了那些老学究面前,估计连北都找不着。 蒋聿琢磨着,玩味地笑了笑:“怎么,面试官没被你的美貌折服?还是你那些‘后现代解构’把教授给聊吐了?” 要是往常,这话一出,副驾上的人早就炸毛跳起来反唇相讥。这会儿却只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开车。” 不仅没炸,连怼他的力气都没了。 蒋聿挑了挑眉,发动引擎。余光再瞥了一眼旁边没什么血色的小脸。 深受打击、怀疑人生的死样子,看着还怪让人不习惯的。 “行了。”他随手从置物格摸了颗薄荷糖扔过去,正好砸她怀里,“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浅绿色透明糖纸在车窗折射的光下闪闪发光。 蒋妤没什么兴致地捡起来剥开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别告诉我是哪家新开的米其林,或者是你哪个朋友新搞的什么开幕式。我现在只想回家睡觉,不想去给人当吉祥物。” “睡觉?”蒋聿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想逃避现实。”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帕加尼猛然加速,凌厉地超过前面那辆四眼仔,在一阵巨大的风噪中冲出中大校门,顺着笔直的主干道一路疾驰。 蒋妤吓得抓紧扶手:“我不去!蒋聿你是不是有病!我要回家!” “晚了。” 男人勾唇,方向盘一打,车身利落地切入前往南区的高速,“上了贼船就别想下。” 半小时后,深湾游艇会。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有烈日炙烤过的沥青味。蒋妤一下车就被晒得眯起眼,一脸的不情愿还没来得及挂稳,视线就被最显眼处一抹鲜亮的红给定住了。 蒋聿所说的好东西是一艘停靠在泊区的崭新sunseekermanhattan55。 流畅的流线型船身,标志性的滑盖硬顶,通体雪白,唯独船头系着巨大的红色交付彩球,在碧海蓝天间嚣张得不可一世。 蒋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蒋聿正倚着车门点烟,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见她傻愣着不动,他咬着烟蒂含混不清地笑:“怎么,不认识了?” “……给我的?” “老子有那闲工夫自己开?” 蒋聿大步过来,一把将她捞起来往船上带。 “去看看,验收一下是不是按你要求配的。要是哪里不满意,现在还能让厂家拖回去重做。” “surprise——!” 刚一踏上甲板,礼炮声砰砰炸响,亮片和彩带纷纷扬扬落下。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蒋聿怀里缩。 男人很是受用,揽着她的腰笑得散漫:“好了,别躲了,都是自己人。” 鱼贯而出一群人,打头的是魏书文,笑道:“恭喜蒋小姐喜提游艇!我跟着聿哥一起忙活了好几天,总算可以交差了。” 没等蒋妤把头上金纸片摘干净,connie已经扑上来就是一个法式贴面吻:“babe!终于等到你的大玩具了!刚才我都替你看过了,真的绝了,整个深湾就没有比这更靓的船!” “那可不,咱们nicoel看上的东西,聿哥什么时候不给弄来?”嘉悦个子小小,挂件似的挤在旁边,一边挽住蒋妤另一边胳膊一边意有所指地往隔壁泊位瞥,“不像那个谁,想买艘二手的小艇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得看那个什么jason的脸色。” “别提她了。”connie不耐烦说,“跟你说个更好玩的——你知道吗,她今天也在这儿,刚刚还想上我们船来着,说是想和nicoel打个招呼。”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就说‘不好意思,蒋小姐待会要试航,不太方便见你’。”connie翻了个白眼,“话说得都这么直白了,你以为她能有多厚的脸皮啊……” 一群人众星捧月,香风阵阵,瞬间把蒋妤刚才在面试室里积攒的阴霾冲刷得干净。 她是谁? 管他是谁。什么巴别塔,什么身份认同,什么我是谁我在哪,通通见鬼去吧。 此刻站在几千万的游艇上,脚踩着温热的甲板,手里被塞进冰凉的香槟杯,她是全港最快乐的人。 “起开起开,别挡着我验收。” 高跟鞋也不要了,一蹬一踢就赤脚踩在甲板上。脚底是温润厚实的触感,实打实的缅甸柚木,纹理细腻,脚感一流。 禁忌蝴蝶 第92节 她摸出手机翻开选配清单,一样样对着实物核销。 “flybridge上的硬顶,要带电动天窗的。” 她仰头按动遥控,头顶白色的硬顶缓缓滑开,露出湛蓝无云的 天空。 ——check。 “沙龙区的沙发,要poltronafrau的皮革,颜色要象牙白,不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米黄。” 她冲进船舱,往巨大的l型沙发上一瘫,指腹挑剔地在皮面上来回摩挲。触感细腻如婴儿肌肤,没有任何瑕疵,只有顶级皮革特有的淡淡香气。 ——check。 “沙发上要放alfamink的抱枕。” 白色的小猫图案,和皮革一样,都是品牌特供。 ——check。 “每一间的窗帘都要这种真丝双层天鹅绒的。” 她拉开其中一扇,阳光顺着细细密密的蕾丝倾泻下来,照出质地如奶油般的光泽。 ——check。 “酒架要这种——” ——check。 ——check。 ——check。 蒋聿抱着手臂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她对着一船的设备啧啧称奇,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东摸摸西看看,半天没挪窝。 他眯起眼,在心里估算着自己今天能从小孔雀嘴里听到几声谢谢。 一个,两个,还是三个? 鬼灵精一副小财迷做派,也不知道上午她在那些老学究面前是怎么装的。 蒋聿想着,忍不住低笑出声。 算了,反正不管她怎么谢,最后都是他赚。 蒋妤一间间舱室看过去,连厨房电器和餐具品牌都没放过。 等到终于核完最后一项,她兴奋得脸颊泛红,几乎是尖叫着冲回甲板:“蒋聿!” 她整个人扑到蒋聿背上,又笑又喊地踢他:“你怎么这么厉害!我不是在做梦吧!这真的是我的船吗!” “下来。” 男人嘴上嫌弃,手却稳稳托住她两条长腿,“别把老子衣服蹭皱了,还得见人。” 蒋妤压根不听,挂在他背上不肯下来,八爪鱼一样扒拉着他肩膀:“见什么人啊!今天这船上最大的人就是我!我是船长!我命令你,我要立刻开船!我要去公海!” “船长,去公海是要提前报备的。” 蒋聿懒洋洋地扯了扯嘴角,一把将她扒拉下来,扣着她后颈像拎小猫似的往驾驶台带:“而且你这船长连驾照都没有,想开船?下辈子吧。” “我不管!”蒋妤还在挣扎,“你给我弄来的,你就得负责把我送上天!” “行,送你上天。” 蒋聿把她扔在驾驶座上,单手撑着椅背,俯下身和她对视。 “坐稳了,蒋船长。” 主控台前几个开关一拨,引擎深处旋即传来低沉的轰鸣,连带着脚下甲板都跟着细微震颤。 他直身侧过头,对着外头还在开香槟庆祝的几个人扬声:“魏书文,解缆,带你们出去溜一圈,省得有人说我买了个模型糊弄她。” “操?”魏书文刚把一口唐·培里侬咽下去,差点没喷出来,“我舍命陪君子,现在还得给你当苦力?这还有没有人权了?” “你有权。”蒋聿头也不回地调试海图仪,语气闲闲,“你有权选择是现在去解缆,还是待会儿自己游回岸上。” 魏书文骂骂咧咧把酒杯塞给旁边嘉悦,认命往船尾走。 另一花衬衫富二代见状,很有眼力见地去船头帮忙。 蒋妤认得他,是叫隋航。前年跟着蒋聿魏书文一道去考的rya游艇驾照,也就同人吹吹牛逼,不过是个递烟解绳的角儿。 绞盘转动咔咔声作响,缆绳一节节收回,船锚缓缓拉起,激起一小片白沫。 蒋妤左摸摸右摸摸,兴奋劲儿还没过,两只手跃跃欲试地搭上舵轮,大喊:“我也要开!” “行啊。”蒋聿大方往旁让了半步,把位置腾给她,“推油门,别太猛。” 她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豪气万丈。能有多难?不就跟开碰碰车似的,方向盘一打,油门一踩,这大家伙还不乖乖听话? 眼疾手快握住推杆,猛地往下一压。 整艘游艇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屁股,船头猛地扬起,巨大的惯性把毫无防备的众人都往后甩了一个趔趄。 男人额角青筋跳了两跳。 “哎哟我去!”魏书文刚走回来,膝盖差点磕茶几上,“祖宗哎!这是大海,不是秋名山!您这起步要送我们上天啊?” 蒋妤也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回正方向,结果舵轮太轻,稍微一动船头就开始画龙。 隋航在一旁看得直吸凉气,忍不住伸手想扶,又碍着蒋聿在旁边不敢造次,只能干着急瞎指挥:“回舵!回舵!别打死!你看仪表盘啊,那个航向角——哎哎哎左边有渔船!” “吵死了!” 蒋妤被他们七嘴八舌吵得脑仁疼,这破船一点不听使唤,跟她想象中乘风破浪的飒爽英姿根本是两码事。她赌气似的往后一靠,把那推杆不管不顾地扔在那儿。 “不好玩,这方向盘没手感,不好开。” 蒋聿嗤笑一声,早有预料似的单手接管了舵轮。 “那是你自己菜。” 他另一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眼风沉沉地瞥了她一眼,“还有,这叫舵,不叫方向盘。下去玩你的自拍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蒋聿干脆利落地把船驶出泊位,等到了开阔水域,才把速度提起来。 引擎轰鸣,海浪被劈开,白色的水沫向后飞溅,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蒋妤撇撇嘴,既然新鲜劲儿过了,她也懒得在这充满机油味和男人汗味的地方待着,扭身出了驾驶舱。 第78章 甲板上头早就热闹开了。 天气晴朗,满眼一望无际的蔚蓝。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刘海糊了满脸,蒋妤索性把头发解开。偶尔有白色的海鸥掠过,翅膀尖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 几个女孩已经占据了船头日光浴垫最好的位置。 “嘉悦,低一点,机位再低一点!” connie脱了防晒衫,里面是一套薄荷绿色比基尼,墨镜推到头顶,指挥道,“要把后面那个深湾的背景带进去,还要显腿长——哎呀这光不行,逆光了,肯定脸都黑了。” 嘉悦任劳任怨地蹲在地上找角度,还得时刻注意别让海风把connie精心打理的发型吹乱:“好嘞,好嘞。哎呀connie姐这腿简直两米八,这张绝美!”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蒋妤刚从驾驶台出来就被拽了过去。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connie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选滤镜、加tag、定位深湾游艇会,配文“newtoy#sunkissed#yachtlife#bestie”。 发送成功。 “好了。”connie心满意足,搂过蒋妤肩膀又自拍几张,“我今天穿的绿的,你穿的粉的,正好撞色。我一会儿ig发第二组,再蹭蹭你的热度,到时候记得点赞啊。” 蒋妤被她晃得头晕,嗯嗯地点头,connie又招手:“嘉悦,eileen,你俩也来啊!” 咔嚓定格。 照片里年轻女孩亲密无间,笑靥如花,背后是湛蓝的海和雪白的浪花,这是港岛最顶级的青春与富贵。 蒋妤配合着换了几个姿势就走神,又开始心觉身上真丝衬衫阔腿裤简直蠢到没边,便干脆推说要去巡查领地。 “去吧去吧。”connie正忙着回复点赞评论,头也不抬,“哎哟,vivian居然秒赞,还又问能不能来蹭船,脸皮真厚。” 嘉悦在旁边一边给connie递防晒霜一边接话:“她想得美。刚才我都看见她在隔壁船上拿望远镜偷窥了,估计心里酸得不行呢。” “酸什么酸。”connie撇嘴,“之前她傍了jason那个老色鬼,以为攀了高枝,还不是一样买不起大游艇。谁让她之前就拎不清非要跟风去蹭lisa,你看看人家lisa现在拍的那些照片,都是什么档次。” “对啊,所以说什么样的人就交什么样的朋友。”嘉悦冷笑一声。 蒋妤没管她们在背后编排人,找了顶遮阳帽往头上一扣,慢悠悠顺着舷梯爬上飞桥层。 海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 脚下是透明玻璃,水色由浅蓝转为深蓝,轰鸣声、海浪声混合着潮湿的咸腥味道一起涌入。 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恍惚间有种正漂浮在云端的错觉。 蒋妤随手翻看了下ig动态。 connie是天生的镜头感选手,随便一站就是一幅画。她在这方面相比之下则完全是门外汉,但托建模的福,效果也算不错。 直到视线不经意扫过船尾。 那里用黑色的艺术字体漆着一串英文船名,刚才上船太急,又是礼炮又是彩带,竟然一直没注意。 ——misstrouble。 眉心一跳,她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蒋妤三步并作两步冲下飞桥,直奔驾驶台而去。 几个男人正凑一块抽烟。 “volvopentad13的机子,推背感确实不一样。”隋航弹了弹烟灰,真心实意地恭维,“还得是聿哥眼光毒,型号虽然不是最大,但动力系统绝对是这一批里调校得最顶的。” “那是,买船跟买车一样,光看外头什么劲儿,要跑得起来才行。”魏书文深以为然。 禁忌蝴蝶 第93节 “也就是个玩具。”蒋聿单手掌舵,淡淡一挑唇角,“看中它提速快,平时要是想去离岛钓个鱼方便点。” 魏书文闻言就笑了一声:“对了,杨骁前几天还和我提过一嘴,说是想借你的船去趟公海谈点私事。借船是假,探底是真吧?” 真正的公海上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 没有法律,没有监管,赌桌上的筹码可以是钱,可以是命,也可以是某家上市公司一夜之间的归属权。洗钱的、走私的、买卖人口的,无所不用其极。 隋航听得两眼放光:“听说杨公子这次下了血本,连东南亚那边的线都搭上了。要是跑顺了,那是真的日进斗金,咱们这点家底在他面前也就是个零头。” 他啧啧称奇,又颇有些遗憾地感慨:“也就是咱们没那个路子,不然跟着喝口汤也是好的。” “你不如去打听打听,为什么都说当年杨骁是白手起家。”蒋聿嘲讽的语气丝毫不加掩饰,“一群被当枪使的傻逼,还跟这儿美呢。” 隋航脸色有些发白,讪讪地笑:“前阵子他还找过我,说是有个好项目想拉我入伙……” “那你最好是没答应,不然现在你那点家底估计已经被他套得差不多了。”蒋聿冷笑,“他那些狗皮倒灶的生意沾了都脏。” 魏书文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到底不是一路人。杨骁野心太大,人情太薄,做事又太绝,迟早要出问题。 有些事,能沾,有些事,沾不得。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脚步声噔噔噔地过来了。 “蒋聿!!” “你什么意思?”她指向船尾方向,“谁让你起这个破名字的?” 几人面面相觑,魏书文和隋航非常默契地闭嘴装死,眼神乱飘。 蒋聿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青白色的烟雾看她:“哪个单词不认识?要不要哥哥教你拼?”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蒋妤气急败坏,“难听死了!谁要叫麻烦小姐?我是给你惹麻烦了吗?这名字像个白痴似的,一点都不吉利!” “不吉利?”蒋聿哼笑一声,“那叫什么吉利?招财进宝?还是福如东海?” “反正我不叫这个!”她蛮不讲理地跺脚,“我要改名!” 蒋聿居然很好说话:“你想改什么?” 蒋妤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一时间反倒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迅速闪过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名字。 “叫……叫……” “叫什么?”蒋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蒋·尼古拉斯·赵四?还是蒋·冰雪奇缘·爱莎?” “噗——”魏书文和隋航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收到蒋妤一记眼刀后赶紧低头假装看仪表盘。 对方在气人这方面从小天赋异禀,她哼哧瘪肚半天,终于想着个与之匹敌的方案,琢磨一遭,颇为满意。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吼出来:“‘妤见你就烦’!” “妤是蒋妤的妤!看见某些人我就心烦,正好提醒我少跟他说话。朗朗上口,言简意赅,完美表达了captain此刻的心情!” 魏书文嘴里的烟差点掉**上,拼命咳嗽掩饰笑意。隋航把头埋得更低。 这特么也就是她敢说。 偏偏正主儿没恼。 蒋聿舌尖抵了下腮帮子,半晌,懒洋洋开口:“完美,不愧是汉基曾经的文采担当,连名字都这么有文化。中大教授要是知道你取这种名字,怕是要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收回去当柴烧。” “那不然就叫‘蒋聿破产号’!” 蒋妤才不吃他这套,下巴一扬,小脑袋瓜又冒出一主意,“反正是你买的,以后还要烧你的油,花你的钱做保养,还得雇人伺候。我就要开着它到处招摇,让全港都知道蒋大少是个冤大头,迟早被我败得倾家荡产!” 魏书文要笑疯了。 隋航抽搐的肩膀让人疑心他随时会厥过去。 蒋聿说:“那你干脆把它改成‘蒋妤欠债还钱号’,顺便再在底下喷一行大字,写上你的身份证号和电话,万一哪天我真破产跑路了,也好让那些追债的能找到你。” “你!” 蒋妤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得直跺脚,扭头就走。 “站住。” 蒋聿撑着膝盖站起身,手一勾,勾住她衣领把人拽回来,“上哪儿去?” “你管我!” 蒋妤用力挣了两下没挣开,胸口上下起伏,只能气鼓鼓地瞪他。 蒋聿垂眸。 少女个头不高,站在他面前只及到他胸口,脸颊婴儿肥肉乎乎的,发梢微乱,刚才在甲板上疯跑了一阵,白皙的肤色浮起淡淡的粉。 他手指稍稍收紧,忽然笑了一声。 “想换名字?” 蒋妤眼睛立刻亮起来,哪还有发脾气的气势。 蒋聿低笑:“那恐怕得让你失望了,蒋船长。这艘游艇的注册名已经在海事局备过案,改不了。” 蒋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耍赖!” “耍赖?”蒋聿似笑非笑,“你第一天认识我?” “你——”蒋妤气得说不出话来,想了想又觉得不甘心,“那我也要给你起个外号!” “行啊。”蒋聿无所谓地耸耸肩,“你想叫什么?蒋·狗皮膏药甩不掉?还是蒋·阴魂不散讨人嫌?” 蒋妤语塞。 她眼看着蒋大少好整以暇地坐回驾驶位,又吊儿郎当地给自己点了根烟,一副打定主意耍无赖的架势,气得眼都红了,一跺脚,扭头就走。 甲板上的风似乎小了些。 connie正对着补光镜细致地补唇釉,听见驾驶舱里传来的动静,手上动作一顿。 “怎么回事啊?里面吵吵嚷嚷的。”嘉悦趴在栏杆上,探头探脑往里张望,“蒋少不会真生气了吧?刚才游艇晃得我都想吐。” “生气?” connie抿开唇上的嫣红,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你什么时候见过蒋聿真跟她置气?那就是情趣,懂不懂?” “这也算情趣?” 一直沉默寡言的eileen是隋航的女友,闻言却说,“情趣是调情,是撩拨。他那叫什么?嘲讽,讥笑,不带一点感情,简直刻薄得要死。” “得了吧。”connie放下镜子,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人家要不是情趣,怎么会把她捡回来两次?” 谁还看不明白那点事儿?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是假的、是冒牌货,依然有人愿意捧着几千万的游艇只为博她一笑的底气,才是最让人眼红的资本。 “也是。”嘉悦酸溜溜地接话,“你看之前蒋少那眼神,啧啧,都要拉丝了。也就是咱们nicoel命好,就算不是 亲生的,这待遇也没差什么。” connie意味深长:“你是没见着上礼拜,nicoel在阳明山庄那身行头。” “那是eliesaab,而且还是没对外发布的新款。当时vivian她们几个眼睛都看直了,还在那酸说是借的。笑死人了,那种级别的裙子,就算是借,也得看品牌方给不给面子。哪个公关敢把这种压箱底的宝贝借给一个‘没名没分’的假千金?”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头碰头凑在一起咬耳朵,说到兴起还发出一阵嗤笑。 eileen翻了个白眼。 “那又怎么样?”她打断两个叽叽喳喳的麻雀,“人家家里的事轮得到你们瞎操心?” 两人被怼得一愣,倒是同时住嘴,不欢而散了。 第79章 蒋妤可没功夫去想什么待遇问题。 她正大字型瘫在下层主卧宽大的kingsize床上,舒服得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床垫软硬适中,支撑感恰到好处。枕头填充最好的匈牙利鹅绒,有着云朵般蓬松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是她喜欢的jomalone海盐与鼠尾草,清新、干净,一点点海风的咸涩。 门口零食柜门大敞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她吃惯的——从godiva的松露巧克力到有些不入流的某牌辣条,冰桶镇着几瓶巴黎之花。 甚至连她在家里常抱的那个有点旧了的宜家鲨鱼抱枕也被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运了过来,正傻头傻脑地靠在床角。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盖子半开。 里面是一枚电子密钥,下面压一份厚厚的文件。深湾游艇会的泊位永久使用权证,以及游艇全套转让文件复印件。 所有权人一栏赫然印着“蒋妤”。 蒋妤把盒子往抽屉里一丢,抱着抱枕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将脸埋进去,才总算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震撼,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耳边是规律的马达声,她又迷迷糊糊地想,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趴在暖烘烘猫窝里的猫,又懒又困,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就这样躺一整天。 ——如果没有讨人嫌的声音打扰的话。 “起来。”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沾着海水湿气的皮鞋停在床边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蒋妤动了动,没睁眼,声音懒洋洋的:“干嘛?” 蒋聿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床上。 蒋妤被砸得闷哼一声,不满地翻身坐起来,随手扒拉两下,摸到一块滑溜溜的布料。拎起来一看,一件防晒冲锋衣。 她噘着嘴怒气冲冲:“干嘛呀,这才几点你就折腾。” “睡什么睡,这会儿鱼口正好。” 男人啧了一声,手上一用力,连人带被子把她给拎起来,“换衣服,带你追蓝鳍去。” 她立刻觉得蒋聿在诓她:“你不是说去公海要提前报备吗?你面子再大,海事局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给你批条子吧?” 金枪鱼是海洋里的活体黄金,对水温和洋流极其敏感。高度洄游的顶级掠食者从不屑于在近海浅滩停留。这意味着想要钓到它,必须远离海岸线,进入国际水域。 “我说什么你信什么?” 蒋聿勾唇,“离境手续早办好了。你要是想,别说是公海,就算是现在开去太平洋喂鲨鱼,也没人敢拦你。” “......” 禁忌蝴蝶 第94节 蒋妤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合着刚才那是逗她玩呢?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你不早说!” 蒋聿哼笑一声:“早说了你还会这么老实?你要知道能出公海,还不得把天都掀了。到时候带着一帮人在船上开泳池派对,老子还得给你当保姆。” 蒋妤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又想躺回去。 蒋聿没给她这个机会,一把掀开被子,连拖带拽地把人从床上拉起来,推进浴室:“给你十分钟,洗把脸清醒清醒。” 半小时后,游艇后甲板。 蒋聿、魏书文和隋航三人一人一根矶钓竿,或站或坐,姿势懒散,气氛却和谐。 钓蓝鳍金枪鱼,常用的活饵放流法,鱿鱼是最好的饵料。 黄昏时分,海面风平浪静,正是鱿鱼群最活跃的时候。几人开了集鱼灯,明晃晃地打在海面,吸引趋光而来的小生物。 蒋妤换成轻便的运动装,缩在防风椅里撑着脑袋看,好半天没见动静,忍不住开口问:“你们都在这坐多久了?” 蒋聿瞥她一眼,没说话。 “你不说话就当你听见了啊。” 蒋妤盘腿坐起来,“我看你们这要是钓鱼,得改成钓空气。” “你以为是在后花园钓锦鲤呢?” 蒋聿终于懒洋洋地搭话,“钓鱼就是为了修身养性,要是一天到晚盯着鱼,那还钓个屁啊。” 修身养性一词有一天也能从蒋聿口中吐出来,蒋妤颇为稀奇。 她忍不住说:“你这叫意念钓鱼,哪儿来的修身养性?” 魏书文插话:“蒋家妹妹,我跟你说,这人啊,不能总是动静太大,适当得有个事儿磨一磨。” 蒋妤:“行,那你们磨你们的,别来烦我。” 说着便往回走。 刚一转身,就听见一声水花响,她下意识回头,就见隋航起身收竿,“咻”一下将钓绳荡回来。一只巴掌大的鱿鱼被甩了上来,在甲板上活蹦乱跳。 “哟,隋少开张了啊。” 蒋妤走过去,鞋尖踢踢在甲板上滋水的透明软体动物,又抬头看看蒋聿那边纹丝不动的竿梢,大惊小怪起来,“啧,某些人不是号称海钓大师吗?这都坐半小时了,连根水草都没钓上来。别是吹牛吹破天,到时候连猫粮都供不上吧?” 蒋聿手里慢条斯理地卷了两圈线,懒得与她争辩,嘴角一扬:“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大鱼都在后头。” “是是是,大鱼都在太平洋底下睡觉呢。”蒋妤阴阳怪气地笑,“等你把它们意念唤醒了,估计咱们都能在船上把早茶吃完了。” 她攀着他肩膀俯低下身,故意贴着他耳畔吹气,“阿哥,你要是真不行就直说,把位置让给行的人。我看隋少那边运气不错,说不定人家才是真·大师。” 蒋聿凉凉问:“你说谁不行?” “谁应谁就是喽。” 蒋妤笑嘻嘻的,“总不能是隋少吧?” 她话音未落,就听魏书文在那头不嫌事大地附和道:“要不让妤妹试试?说不定新手光环比你那意念钓法管用。” 蒋聿终于偏过头看她。 小孔雀一脸挑衅,下巴扬得高高的,满脸都写着“我看你还能装多久”。 蒋聿嗤笑一声,把鱼竿往她手里一塞:“行啊。” 他站起身往旁一靠,胳膊搭在栏杆上:“让老子看看你这全港第一钓手的实力。” 蒋妤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下意识伸手接了,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你们就真的这么看着我上?” 蒋聿扬眉:“怎么,不敢?” 蒋妤:“看不起谁呢?来就来,我就是怕我钓上来以后,你们以后跟人吹牛逼都不敢。” 以前也同蒋聿玩过几次海钓,技术说不上精湛,但基本的抛竿、收线多少还是会的。 她将手机一揣,熟练地检查了一遍线组。蒋聿从冰柜摸出一 盒虾饵,替她挂上钩,转而倚在一旁护栏上抽烟。高大的身形朝那一杵,恰好挡住了从侧舷吹来的大半海风。 集鱼灯照耀下的海域空空荡荡。 蒋妤皱了皱眉,想叫人再撒点饵,又不想在蒋聿面前落了下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隋航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忍不住小声说:“聿哥,你就这么让她玩?这线要是缠上了,还得费老大劲解。” 蒋聿没说话,只勾唇笑笑。 蒋妤摆弄半天,绕线轮开关一开,终于将钓线甩了出去,铅坠带着鱼饵“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隋航好心提醒:“蒋小姐,你这抛得太近了,竿子再往后扬一些,用腰发力。还有啊,抛出去之后马上把竿尖压低,让主线快点进水,不然风一吹,线都飘走了,饵也沉不下去。” “知道啦知道啦,隋老师。”蒋妤嘴上敷衍,手上老老实实照做,“我这叫欲擒故纵,先把近处的傻鱼骗过来,再钓远处的大鱼。” 隋航说:“每次抽完竿,主线一定拉直,这样才能感觉到鱿鱼是不是来咬钩。要是抽中,千万别犹豫,匀速持续往回收,线一松鱼就跑了。” 蒋妤一边听一边点头,有样学样地操作。 第一次抽竿,没感觉。 第二次,还是没感觉。 她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出神,始终不见有动静,不由得一阵烦躁,想把竿子一丢。 “别动。” 蒋聿在旁看着,见她沉不住气,开口提醒:“耐心点,这才哪儿到哪儿。” “什么叫才哪儿到哪儿?” 蒋妤莫名其妙,“这都钓一晚上了,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那就再等一会儿。”蒋聿示意,“收两圈线,让鱼饵别沉得那么快。” 蒋妤心不甘情不愿地按他的话做。 收线两圈,再抽。 杆尖终于一沉,食指勾住的鱼线一紧。 她兴奋得大叫:“上钩了!上钩了!” 蒋聿眉梢一挑,掐了烟,随手把烟头丢进烟灰缸,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将人圈进怀里:“别急,先稳住。” 她手忙脚乱地转动绕线轮。入手沉甸甸,竿被拉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水下那东西力气不小,拽着鱼线往深处钻。 “稳住!别急!”隋航比她更紧张些,“慢点收,别让它把线挣断了!” 魏书文也凑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哟,还真是新手光环啊,第一竿就中了?” 海钓钓的是手臂耐力,最吃力的反倒不是用力拉扯的阶段,而是上钩后绞盘放线的拉扯。 她一来一回溜了几圈,抽了两次,险些脱钩,只能尽力握住杆朝后仰,急道:“快!快帮我一下!” 蒋聿却笑:“这么容易就上钩,别是个傻鱼吧?” “你才是傻鱼!”蒋妤气得牙痒,“你全家都是傻鱼!” “就你这水平,估计今天晚上都得是傻鱼。” 他把人往旁边一拉,轻而易举地接过竿,手肘用力往上一提。水面应声炸开一道浪花,一个黑影落在甲板上,啪嗒啪嗒地摔打两下尾鳍。 蒋妤定睛一看,一条足有两斤重的大眼鸡。 connie几人早没了拍照的兴致,纷纷从沙龙区围来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捧她。 “哇!nicoel好厉害!”嘉悦拍手。 “就是,比某些只会吹牛的人强多了。”connie斜了魏书文一眼,他到目前为止还一无所获。 魏书文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看到没有,实力,什么叫实力!”她抻袖子抹一把脸,洋洋得意,“这就是实力!某些空军大师好好学着点!” 蒋聿瞧她那副恨不得尾巴翘上天的德性,微微勾起唇角。 那盒虾饵里被他混进去几滴特制的浓缩诱鱼剂,是他之前玩黑坑时从一个老钓手那儿高价买来的方子,用南极磷虾和几种海藻提炼,味道不大,但在水下扩散极快,对海鱼有致命的吸引力。 再加上他站的位置恰好是上风口,帮她挡住大部分侧风,让她这半吊子新手也能把线抛得更远更准些。 这些小心思他自然不会说。只哂笑道:“厉害,厉害。下次可以直接用手捞,说不定能捞条鲨鱼上来。” 蒋妤才不听他的,喜滋滋弯腰和地上和那条奄奄一息的鱼合影,谁料原本快要断气的大眼鸡突然一个神龙摆尾,回光返照般猛地弹起半米高,黏糊糊的鱼鳞擦着蒋妤的鼻尖飞过。 “妈呀——!”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后退一步。甲板湿滑得要命,蒋妤一个踉跄往后仰去。 蒋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却被她带得也失去了平衡,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大眼鸡趁机在甲板上蹦跶得更欢,鱼尾甩了蒋妤一脸水。 蒋妤:“......” 蒋聿:“............” 蒋妤气得眼眶都红,抹一把脸上的鱼鳞和水:“蒋聿!它打我!它拿尾巴抽我!” 蒋聿被她撞得胸口发闷,还得忍受鱼腥味,闻言气得发笑,干脆两手一摊就这么躺平了:“抽得好,有灵性,知道谁最欠抽。” 她掐腰就骂:“我说你是不是神经病!” 蒋聿没回嘴,反而是隋航和魏书文忙不迭地溜过来,将两人从地上扶起来。 蒋聿重新挂上钓饵,把鱼竿递给她:“继续,别浪费了你这新手光环。” 怪事发生了。 不知道当真是新手光环爆发,还是海龙王今晚格外给面子。她那竿子就没停过,下去就有口,提上就是鱼。鱿鱼、石斑、连尖、泥猛,甚至还有条不知死活的小章鱼。 魏书文换了三种饵料,连个咬钩的都没有。隋航除了开场那只鱿鱼外再无建树。蒋聿则自从把竿子交出去后便一直在旁充当气氛组,时不时还要被蒋妤言语霸凌几句。 又一条鱼被蒋妤用抄网拎起来,直接丢进了水桶。 禁忌蝴蝶 第95节 “看来今天是妤妹的主场,我们都得当陪衬喽。”魏书文把钓竿丢到一旁,任凭它垂在海面,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灌下大半。 蒋妤胜了一局,扬眉吐气:“那可不,你们这些臭鱼烂虾哪能跟我比。” 蒋聿斜眼看她:“是是是,就蒋大小姐这运气,去澳门赌钱都能把赌场赢破产。” “那也是我自己凭实力赢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蒋妤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你要是羡慕,也可以自己来钓。” 蒋聿嗤笑:“免了,我可没兴趣跟你比,赢了没奖品,输了还得受嘲讽,老子才没那么傻。” “那是你技不如人,还找借口。” 蒋妤把钓竿往旁边一甩,将手一背,拿捏起腔调,“出来混,要讲实力。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几位哥哥,我看你们还是别在这儿吹冷风了,早点回去洗洗睡吧。” 她煞有介事地走到蒋聿面前,两根手指夹走他刚点上的烟,自己衔进嘴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阿哥,钓鱼这种事呢,讲究的是天赋。你看,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的都大。” “学着点吧,弟弟。” 男人被她小人得志偏偏还要学人老气横秋的模样逗乐,从她嘴里把烟抽出来,叼回自己嘴里:“学你?学你怎么当猫嫌狗厌的小屁孩?” “你才是小屁孩!”蒋妤不服气,“你全家都是小屁孩!” 蒋聿哼笑一声,眼看活饵备得足够,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行了,收竿,换装备,准备干正事。” 第80章 游艇一路向东南,绕过东龙洲的嶙峋海岸,冲破担杆列岛间的薄雾,径直朝暖流与寒流交汇、洋流涌动的方向驶去。 凌晨两点,一帮娇生惯养的女孩早受不了海上的颠簸和无聊,缩回船舱里喝酒玩牌去了。隋航承担了掌舵的苦力活,甲板上只剩下蒋聿和魏书文,以及一个非要跟着凑热闹的蒋妤。 三人换上了专业的钓鱼装备。 从penn的重型鼓轮到shimano的铁板竿,从数百米长的pe线到各式各样的铁板饵,为了钓蓝鳍,蒋聿几乎把半个渔具店搬上了船。 船速放缓,电子海图上显示已经抵达了预定钓点。这里是大陆架边缘,水深陡然增加,复杂的洋流带来了丰富的饵鱼群,是大型掠食者的天然猎场。 蒋聿拎起抄网从活饵舱捞起一只最肥硕的鱿鱼,动作利落地从尾部穿钩。侧身把装好饵的鱼竿递给蒋妤:“你先来。” “又是我?”蒋妤瞪圆了眼睛,“你不是吧?钓小鱼让我当先锋,钓大家伙还让我来?打的什么算盘呢?” 她嘴上抱怨,手上却诚实地戴上搏鱼腰带,握住鱼竿,深 吸一口气。 “话那么多。”蒋聿替她调好泄力,漫不经心说,“能者多劳,蒋船长这么厉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空军吧?” 蒋妤:“......” 她算是看出来,这人是纯心拿她当苦力,自己在旁边坐享其成。 他拍拍她脑袋:“新手运气好,让你开个好头,还不乐意了?” 魏书文也在另一侧准备就绪,闻言笑道:“聿哥这是疼妹妹呢。这头鱼要是让妤妹钓上来,说出去多有面子。” 蒋妤小声嘀咕:“我看他是想让我给他当探路的炮灰。” 深夜的海是纯粹的墨色,只有集鱼灯在水下打出一片幽绿的光晕。海面慢慢起了薄雾,浪涌也渐渐变得有些大了。 蒋妤握着鱼竿的手臂早就酸得发麻,沉甸甸的碳素杆子仿佛有千斤重。 她偷偷换了个姿势,想把重心往栏杆靠一靠,刚一动,旁边就传来一声轻嗤。 “怎么,这就累了?刚才不是还叫嚣着要教我们做人吗?” “谁累了?” 蒋妤死鸭子嘴硬,“我这是在调整战术姿势,懂不懂啊你。”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这小胳膊小腿万一被鱼拉下水,还得叫直升机来捞人。”蒋聿并不拆穿她,偏头冲对讲机道,“隋航,给咱们蒋船长送杯水,别把人渴坏了,回头说是我们虐待苦力。” 没等隋航回话,舱门先开,香风扑面而来。 connie和嘉悦裹着羊绒披肩袅袅婷婷地出来,身后eileen手中端着托盘。托盘上三支热红酒,两碟子刚片好的伊比利亚火腿。 connie笑说:“哎呀,外面风这么大,你们也不嫌冷。” 蒋妤抖擞精神,瞬间清醒不少:“你们怎么出来了?” “谁让eileen手气背,连输三把大冒险。”connie散了酒,将最后一杯递到蒋聿手边,半撒娇半调侃地朝他挤了挤眼睛,“我们就只好罚她出来给几位大少爷大小姐送酒喽。怎么,不赏脸?” 蒋聿视线没离海面,只腾出一只手接过酒杯:“赏,怎么不赏。” 蒋妤巴不得找个理由想放弃,眼见来了救兵,立刻松开一只手去接eileen手里托盘。 “哎呀,外面这么冷,快给我吧。eileen姐你也真是的,输了就输了,随便喝两杯不就行了,还真跑出来吹风。”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把手里的鱼竿往旁边护栏上的卡槽里塞,脚底抹油准备开溜,“我帮你们拿进去,顺便去个洗手间......” “站住。” 身后传来似笑非笑的声音。 蒋聿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谁让你松手的?” 蒋妤只好把那只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讪讪道:“我这不是......怕她们冷嘛。” “她们冷不冷关你屁事。” 蒋聿把空酒杯往旁一放,“老实待着。鱼不上来,你也别想动。” 她老大不高兴,却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给自个放水,垮着脸重新坐回去。 connie见缝插针地挤过来,附耳同她讲悄悄话:“其实刚才嘉悦也输了。” 蒋妤恹恹:“哦,输了什么?” “大冒险喽。”connie说,“让她给通讯录里第一个异性发‘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你猜怎么着?第一个是魏少。” 蒋妤立刻往魏书文那方瞟。 他正侧倚着船舷,手上屏幕亮着幽幽蓝光,映得一双桃花眼半明半昧。 嘉悦站在几步开外,手指绞着披肩流苏,眼神同样黏在他身上。 他终于收了手机,偏头看来,举起手里酒杯遥遥致意,一派风流。 魏书文自然明白这种游戏里藏着什么心思。 嘉悦家里做的是零售,这两年行情不好,现金流紧张。魏家虽然也算不上港澳顶流,但在地产这一块根基扎实,想要搭上线的人能从中环排到九龙。 connie这种人精最会看人下菜碟,怂恿嘉悦来这么一出,无非是想卖个人情,顺便试探他的态度。 这种场合,让人难堪是最要不得的。 魏书文不痛不痒地将话头带了过去,不露痕迹地将酒喝了。 跟这种人玩真心话,那不是把心掏出来给人当佐酒菜么。飞蛾扑火这种事,总有人乐此不疲。 蒋妤却看得不过瘾:“他怎么这个反应?” “没反应。”connie撇了撇嘴,“装傻呗,还能怎么样。算了,不说他了,没劲。” 眼见着魏书文如今是块踢不动的铁板,她眼神一转,拢了拢肩上披肩,又把主意打到了蒋聿身上:“蒋少,海钓有什么讲究没有?我看你们都盯着海面半天了,怪渗人的。要不我也去拿根竿子来陪你们玩玩?” 却听男人没什么情绪地嗤了一声:“玩?回船舱玩你的骰子去。身上香水味冲得鱼都不敢靠边,没点自知之明?” 一旁端着酒盘的eileen低下头,肩膀微耸,显然是在忍笑。 “你怎么这样说话呀......” connie虽说脸上挂不住,但多少没当场甩脸子走人。她咬着下唇,转头看向看戏的蒋妤,嗔怪道,“nicoel,你也管管你哥呀,嘴这么毒,以后谁还敢同他一起玩啊。 “没人跟他玩?”蒋妤正乐得看她吃瘪,被点名了也不过眼睛弯弯,下巴抵在碳素鱼竿上,“那正好。我也嫌他碍事,回头就跟大家打好招呼,以后出来玩就别叫他了,省得我还得跟个移动冰箱似的,天天给他收尸。” 她说着,手在蒋聿肩上一拍:“听到没有,以后别跟着我们混,在这儿丢人现眼。” 蒋聿头也不抬:“行,公主发话,我听着就是。” “你们兄妹俩一唱一和,合起伙来欺负人。” connie见好就收,借着台阶就下,打了个哈哈转身挽住嘉悦胳膊,“走,咱们进去,不跟这帮臭男人一般见识。一股子鱼腥味,难闻死了。” 高跟鞋笃笃笃地响了一阵,舱门合上,隔绝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娇笑和爵士乐。 魏书文抖出根烟,侧头找蒋聿借火,闲闲说:“聿哥,你嘴能不能积点德?人小姑娘脸皮薄,话都被你说绝了。” “脸皮薄就不会把那种短信发到你手机上。” 蒋聿摸出打火机扔给他,“也就你这种滥好人,喜欢跟这种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蠢货周旋。” 魏书文拢火点了烟。 connie也好,嘉悦也罢,都是圈子里常见的那类女孩,虚荣,现实。她们的青春美貌是用来变现的筹码,道德感和羞耻心是累赘的包袱,越早抛弃越好。 “话不能这么说,圈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魏书文道,“这帮人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你也别太苛刻,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何必非得撕破脸。” 蒋聿声线冷淡:“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她要想别人高看她一眼,就别把自己当成待价而沽的货。既要又要,那是做梦。” “那是你蒋公子站得高,不腰疼。” 魏书文失笑,弹了弹烟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谁还没个不得不低头的时候?你也别太把人看扁了,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蒋聿嗤了一声,显然对这种和稀泥的论调嗤之以鼻。 蒋妤听得直翻白眼,刚想插嘴讽刺两句魏书文万金油当得真够称职,手里竿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股巨力—— 重型铁板竿瞬间满弓。 “啊——!” 她被猛地向前一拽,腰腹重重撞在船舷护栏上,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若不是早已系好了安全扣,只怕连人带竿都要被拖进海里。 “中鱼了!” 蒋聿眼疾手快,站起身一把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帮她稳住绕线轮,“稳住,把泄力调松点!” 魏书文也顾不得抽烟,三两步过来:“这么大?!” 水下的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拖着鱼线以恐怖的速度朝深海狂奔。短短几秒,绕线轮上的pe线就出去了上百米。 他腾出一只手,粗暴把她腰间的搏鱼腰带勒得更紧,勒得她要吐出来,蒋妤惊魂未定,疼得眼泪乱飙:“蒋聿你大爷!” “隋航!开船!跟上去!别让线磨到船底!”蒋聿对着对讲机吼道。 游艇立刻调转方向,引擎轰鸣,追着鱼线方向而去。 禁忌蝴蝶 第96节 蒋聿单手搂住她,一边调整泄力,一边用身体帮她稳住重心。 “别怕,先别急着收线,跟它的节奏走,它往外冲,你就松点线,它慢下来,你就收线,别跟它硬拉!” 蒋妤下意识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是蓝鳍金枪鱼吗?”她终于有机会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蒋聿:“应该是。看这拉力,个头不小。” 放线,收线,再 放。 海面上雾气愈发浓重,集鱼灯光晕被雾气舔得只剩一圈毛边,视野变得极为有限。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时,搅动的暗流正顺着钓线一寸寸爬上她掌心。 “再松半圈。”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 他左手扣着她腰,右手覆在她手背,掌心滚烫,指腹粗粝。没替她收线,也没抢竿,只是用体温和重量把她钉在原地。 海雾沾湿了额发,坠落的水珠从鼻尖滴进领口,她胡乱一抹,黏糊糊的。 “别急,它跑不了。”他的声音很低,热气打在她后颈上,几乎分不清是呼吸还是亲吻。 蒋妤手抖了一下。深吸口气,缓解神经过度紧张而带来的眩晕。 “钓这么大的鱼不能急,得跟它耗。” “耗它的耐力,磨它的性子,让它以为已经把你甩掉了,它才会放松警惕,一点点靠过来。” “大金枪鱼爆发力很强,要想把它弄上来,得先把它的力量耗尽,这样才能保证鱼线不被磨断,拖上来的也才是活鱼。” “你看,它现在不是已经慢慢没力气了?” “还能不能行了?不行就说话。” “滚......”蒋妤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行得很!” 就这臭毛病,越是不行越要装行,死鸭子嘴硬。 身后男人低笑一声。 隋航将速度拉满,紧追着那条狡猾的大鱼狂飙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了目标。 蒋妤低头,看见自己脚下那一片阴影。 原来不是月亮的倒影,是大鱼的脊背。 那是一只体长将近两米的庞然大物。脊背蓝得发黑,背鳍锋利,将海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魏书文早拿了两把长柄搭钩候在船舷边,瞅准时机,弯腰猛地扎进鱼鳃盖,两人合力,在那条巨物即将最后一次翻身逃窜之前将它死死扣住。 重达一百多公斤的蓝鳍金枪鱼终于被拖上后甲板。 气氛瞬间沸腾。 船舱里一帮早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大小姐们也被这动静惊醒,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看热闹。 “天呐!这么大!”connie捂着嘴尖叫,“这得多少钱啊?” “这哪是钱的事儿。”嘉悦惊叹,“这可是刺身自由啊!这种品相的蓝鳍,拿到筑地市场拍卖,怎么也得六位数往上。” 蒋妤还沉浸在方才一瞬间的兴奋里,下意识扭头看向蒋聿。 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按住鱼身,一手抽出匕首,插进鱼鳃,利落地一挑一剜,鲜血沉甸甸地漫开,顺着鱼鳃缝隙往下淌,很快被冲刷泵滋出的海水冲淡,在柚木地板晕开一片淡粉色的浑浊。 她看着他冲锋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绷紧,随着用力而起伏。下颌线也溅了血珠,几点红衬着冷白的肤色。 蒋妤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假装若无其事,手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大大的:“哇——太血腥了吧。” 蒋聿随手把刀往旁边水桶里一扔,站直身,随意地接过connie递来的毛巾擦手:“吃火腿的时候也没见你嫌猪死得惨。” 蒋妤:“......” 她把手指并拢,干脆装瞎:“哇——我看不见了!” 蒋聿冷笑一声,懒得理她,转头吩咐魏书文:“处理一下,找个冰仓先把鱼放进去,回头靠岸直接送酒店,开个庆功宴。” “好嘞。”魏书文应了一声。 蒋妤这才放下手,见机行事:“那我先去洗澡换衣服啦!一身都是海水,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蒋聿在她身后凉凉道:“换完衣服赶紧滚过来帮忙,别想跑。” 蒋妤假装没听见,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第81章 六点。太阳升起之前的光线最是黯淡。远处海平面上一弯银钩随着游艇破浪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涟漪,沙龙区热火朝天。 蒋妤冲了澡,换了衣裳,裹着羊绒毯蜷在沙发里,connie坐在一旁给她捏酸痛的手臂,嘴里喋喋不休:“nicoel,刚才那几张照片我已经发了,点赞都破千了!全是问鱼是不是p的,还有人问游艇是不是你新买的。我都回复了,说是咱们蒋大小姐亲自出海擒拿的战利品,霸气吧?” “那是。”蒋妤得意洋洋,“记得把那个谁给我屏蔽了,省得她看见了又在那阴阳怪气。” “放心吧,早屏蔽了。”connie心领神会,“那种人哪配看咱们的高光时刻。” 倒霉的蓝鳍金枪鱼已经被放了血,还没来得及冻硬就重新从冰仓掏出来,正躺在操作台上等待最后的肢解。按照规矩,这种顶级货色得立刻进行排酸和急冻处理,哪怕是急着尝鲜,也得先过了低温杀菌这一关。 但蒋船长显然不想讲规矩。 她颐指气使地把众人指挥地团团转。 “魏书文,没眼力见儿呢?杯子空了半天了。” 魏书文承包了拖鱼的大半苦力,累得跟孙子似的,还得兼职侍应生。他气乐了,拎着酒瓶过来:“得嘞,您是功臣,您是祖宗。满上,都给您满上,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蒋妤抿一口,又嫌弃地皱眉,“冰怎么化了?口感都不脆了。” “魏书文,给我重新拿个冰球。” “魏书文,冰球太小了,换一个。” 也没等魏书文回嘴她吹毛求疵,她转头冲着驾驶台喊:“隋航!你怎么开的船?晃得我头晕!稳一点行不行?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开拖拉机呢!” 隋航冤得没处说理。这是公海边缘,涌浪是自然规律,他又不是海王波塞冬还能把大海给熨平了不成? “姑奶奶,这是海上,有浪啊......” “有浪你就不能避着点浪走?要不要我教你?” “......” 终于,纤细的手指头转了个向,指到了操作台前正手持柳刃刀的男人身上。 “蒋聿,我要大腹,最上面那块,霜降纹路最好看的那个部位。”她隔空指点江山,“别切太厚,要入口即化那种感觉。还有赤身,我不吃带筋的,你把筋都剔干净了。” “——诶下巴肉别扔啊!” 蒋聿面无表情地听她聒噪,寒光闪闪的刀在灯光下转了个花,终于撩起眼皮凉凉地看过来:“要不老子嚼碎了喂你?” “恶心。”蒋妤嫌弃地皱鼻,“快点,饿死了。” 原本这种精细活儿该是日料师傅的事,但今儿个没带随船厨师,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大小姐对着一箱柜的速食食物和佐料面面相觑,只能赶鸭子上架。 六位数起步的蓝鳍金枪鱼在蒋聿手里跟剁白菜似的。 第一刀下去,厚薄不均,第二刀干脆连筋带肉扯下一大块,歪歪斜斜,断口参差,卖相实在是对不起它的身价。 蒋妤看得直翻白眼。 偏偏蒋聿刀功不怎么样,脾气倒挺大,三两下粗暴分尸完就不耐烦。扔了刀,扯下手套,随手扔在操作台上。 “行了,就这样吧。” 蒋妤不乐意了,裹着毯子蹦起来:“你这切的什么玩意儿啊?狗都不吃。” 蒋聿冷笑:“你怎么知道狗不吃?你吃过?” 蒋妤:“......” 谁也没料到ei leen居然也默不作声地洗了手,系上了围裙:“我来吧。” 平日里存在感不高,人同样有些冷淡,家世也只勉强够得着这个圈子的边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connie她们吹牛逼,或者给隋航递个火。 蒋聿往旁一靠:“行,你来。” 隋航倒是愣了一下,大概从没见过自己女朋友还有这一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会吗?别给切坏了。” eileen没理隋航的废话,从刀架上抽出一柄细长的柳刃刀,指腹在刀脊上轻轻一抹,试了试锋口。 第一刀断筋。 柳刃斜切入肌理,顺着脂肪与肌肉之间的天然缝隙游走,手腕不动,小臂发力,附着在红肉上的细韧白丝被一并剔净。 第二刀片肉。 刀刃压低,从鱼腹边缘起手,薄如蝉翼的一片鱼生离肉而出,边缘微卷,粉白相间,脂花被光浸透了,如雪落于初春山脊。 第二片、第三片...... connie看得眼热,诧异道:“深藏不露啊,你还会这个?” “我在日本留学时,课余时间在居酒屋打过工。”eileen说,“学了点皮毛而已。” “骨头边上的肉可以做香煎金枪鱼排,这部分肉质紧实,生吃口感不好,煎一下正合适。” 她动作熟练地装盘,点缀现磨山葵和紫苏,剔下的鱼骨边角料堆进料理盆,撒黑胡椒、海盐、百里香碎,再淋一圈特级初榨橄榄油,手指揉匀,静置三分钟。 平底锅烧热,冷油下锅,油面刚起细纹,就把鱼骨边角料铺进去。 滋啦—— 一声短促爆响,白烟腾起,焦香瞬间炸开,鱼肉表面迅速凝成琥珀色脆壳,内里却仍泛着柔润的粉红。 关火,沥油,摆盘,点缀。最后淋半勺柚子醋,酸气清冽地刺破油腻,余味回甘。 盘子被推至众人面前。 “唔——” 禁忌蝴蝶 第97节 第一块大腹入口,蒋妤眼睛倏地睁圆了。 油脂像奶油入口即化,翻涌出惊心动魄的甜。软得让人心驰神往,鲜得人天灵盖都要掀开。 紧接着夹了一块香煎鱼排,牙齿刚碰到鱼肉,焦脆的外壳就应声而裂,恰到好处的焦香混合柚子醋的微酸,在舌尖绽开一朵烟花。 “天呐eileen!你是神仙吧!”她简直要星星眼了。 “蒋小姐喜欢就好。”eileen笑了笑,“蒋先生的刀功也很厉害,只是他可能不太擅长处理这种需要耐心的食材。” “他才不是不擅长,他就是偷懒。”蒋妤立刻翻脸不认人,“他就是故意的,他看不得我吃得好,整天就知道拉着人陪他玩命,什么人啊......” 蒋聿气笑了:“说谁?” 蒋妤立刻认怂:“没说谁,说鱼呢。” 蒋聿没跟她计较。 “亲爱的,你也太神了吧!这哪里是皮毛?简直是米其林三星主厨的水准! 她扭头继续夸奖eileen,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还要拉着connie几人一起捧场,“你们尝尝,是不是绝了?我就说eileen肯定行,也就是平常太低调,不爱争风头罢了。” 几人也都尝了,表情顿时比她还夸张,直呼eileen深藏不露,又是夸贤惠又是约着下次去家里做饭。 蒋妤亲热地挽住eileen胳膊,把刚剥好的甜虾递到人嘴边:“大厨辛苦了,张嘴。以后咱们出来玩必须带上你,这就是咱们的镇船之宝!隋航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让我哥把他扔海里喂鲨鱼!” 蒋聿嗤笑一声,对她收买人心的小把戏不置可否。 eileen显然没被人这么热烈地捧过,脸颊泛起一点红,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没作声。 * 八点。 众人吃饱喝足,困意像潮水一样反扑上来。 熬了一个通宵,等到肾上腺素退去,一个个都现了原形,哈欠连天去客舱补觉。 蒋妤宣布自己作为船长的使命已经完成,接下来要进入休眠模式。 主卧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被子里是干燥且好闻的香氛味。她连衣服都懒得换,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刚迷迷糊糊要睡着,身侧床垫忽然往下一陷,一股热源贴了上来。 “往里去点。” 手臂横过她的腰,连人带被子把她往怀里一捞。 她闭着眼,眉头和脸都皱起来,手脚并用地搡他:“好臭......别挨着我。” “我臭?” 蒋聿被她推得一愣,脸色一黑,低头嗅了嗅自个儿手臂。 byredo的沐浴露,刚才特意用的她那一瓶。满鼻子都是牛乳海盐味儿,哪来的臭味? “老子洗了两遍,皮都要搓掉一层了,少在那借题发挥。”他没好气地把被子一掀,恶劣地将脸埋进她颈窝,胡茬蹭着她娇嫩的皮肤,有些刺痒。 “吃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臭?嗯?” “你是生的!” 蒋妤被他蹭得难受,缩着脖子躲,“一股子鱼腥味,还有血腥味!那是杀气!你是刽子手!离我远点!” 蒋聿懒得跟她掰扯,干脆一把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她鼻子:“行,嫌老子臭是吧?那你别呼吸了。” “唔......放手!” 她被他捏得呼吸不畅,憋红了脸,用力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你烦死了!” “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蒋聿轻哼一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这才松开她。对方立刻裹紧被子,翻身离他远远的。 蒋聿也没再闹她。 “......蒋聿。” 过了半晌,背对他的人又闷声开口。 “又干嘛?” “你的手刚才是不是摸过鱼内脏?” “............” “你洗了几遍?消毒了吗?用洗手液了吗?指甲缝刷干净了吗?” 蒋聿不耐烦了:“你没完了是吧?” 蒋妤不理会他的怒气:“你知不知道鱼内脏里有多少细菌?还有寄生虫,要是你没洗手不小心吃进肚子里,会在你的肠道里孵化,然后钻到你的脑子里,吃掉你的大脑......” 蒋聿冷笑一声,突然掀开被子,一个翻身将她压住,低头作势要咬她的脖子:“那我先吃了你的脑子。” “啊——!” 蒋妤尖叫一声,“你真的好臭!” 她捂着脖子直喊他“刽子手”,一面推他的胸膛,“你怎么这么野蛮,放开我!” “野蛮?老子还能更野蛮点。” 蒋聿眯起眼,目光下移,落在她被自己扯开的领口处。一件白色棉质吊带,天鹅颈纤细,锁骨精致,肌肤白得几乎发光。 小吊带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什么。 “嫌我臭?你自己闻闻,谁身上味儿大?全是奶腥味儿,你是刚断奶还是怎么着?” 蒋聿勾唇笑了笑,贴着她耳根低声开口:“没关系,我不嫌你。” “你放屁!”蒋妤脸腾地红了,手在他胸口用力推搡,“明明是你身上全是海腥味,你才臭!你是个臭鱼贩子!” 蒋聿一手箍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乱挥的手腕,按在她头顶。 “臭鱼贩子?嗯?”男人扬唇笑,“我是臭鱼贩子,你是什么?小美人鱼?” 他低头在她身上嗅嗅,朝她脖子上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嗯,我臭,你香。” “你狗鼻子!”蒋妤吃痛骂人,“狗才香!” “是是是,狗鼻子。”他嘴上应和,却没打算立刻放过她。指腹轻佻地滑过她锁骨,沿着吊带边缘若有似无地摩挲。棉质吊带在刚才的推搡中已经被她自己扯得有些松散,露出更大片的雪白。 “小狗闻着香,大狗闻着也香。”他的声音沉沉的。 蒋妤生气:“流氓!” 蒋聿笑出了声,在她唇上亲了亲:“睡吧,流氓不吵你了。老 子去洗干净了,免得污染了公主的龙床。” 蒋妤往床里躲了躲,和他拉开距离,警惕地瞪着他。 蒋聿懒洋洋地翻身下床,声音带着笑:“别瞪了,再瞪眼珠子掉出来。” “你才眼珠子掉出来!” 蒋聿唔了一声。 门“咔哒”一声关上。 第82章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骨头缝都被海浪摇酥了。 遮光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金灿灿的暖黄。蒋妤眯着眼探手摸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次日上午十点半。一觉连轴转,竟然睡了足足二十五六个小时。被子另一侧早就冷透了。 她慢吞吞地挪下床,揉着乱糟糟的长发赤脚走出卧室。 咸湿海风扑面而来,嗅闻到阳光暴晒过的椰香。 连引擎的轰鸣声都停了。 她踩在滚烫的柚木甲板上,手遮在眉骨处往外看,视网膜差点被外头高饱和度的蓝绿渐变色给灼伤。 游艇抛锚在一片玻璃海域。 海水从近处的透明过渡到浅绿,再远则呈现一种令人心颤的蒂芙尼蓝。几百米开外,一座孤岛郁郁葱葱地卧在海中央,白沙滩像一条银项链圈住了它的脖颈。 驾驶台上坐着个人。 魏书文手边一罐冰啤酒,正百无聊赖地盯海图仪,见她出来,吹了声口哨:“早啊,睡美人。这一觉够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船上提前冬眠。” 蒋妤懒懒说:“没那冬眠的福气。” 他视线上下打量她:“蒋家妹妹,我说你这什么毛病?一年到头睡不完的觉,再躺下去腰都要断了吧?” 蒋妤白他一眼,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沙龙区走:“connie,有吃的吗?” “connie?eileen?”没人回应。 视线搜寻一圈,只见空间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一群大小姐们不见踪影,连果盘和冷掉的三明治都收进了冰箱。 她捣鼓半天,摸出个贝果叼着,又从冰桶里捞了瓶依云水,问:“这是哪儿?” “谁知道呢,反正是个鸟不拉屎的好地方。”魏书文耸耸肩,朝船尾努了努嘴,“你哥选的点,说这儿水质好,全是活珊瑚,非要带你下水扑腾两下。” 蒋妤眼睛一亮。 她确实惦记这事儿很久,只一直没机会。没想到随口一提,蒋聿居然记得。 她趴着栏杆往下看。 后甲板上,蒋聿正弯腰摆弄装备,听见动静,随手将一只黑色面镜扔进水桶里,直起身来。深色沙滩裤勾勒出腹部劲瘦线条,肩背宽阔,上半身的肌肉和那张脸同样张扬。 蒋妤三两口塞完贝果,噔噔噔地跑下楼梯。 “醒了?”蒋聿回头瞥她一眼,继续检查呼吸管的气密性,“带你玩点新花样。” “新花样?” “你选,浮潜还是深潜?” 蒋妤没犹豫,脱口而出:“深潜。” 禁忌蝴蝶 第98节 浮潜哪儿都能去,她要看活珊瑚,就要选最难得的机会。 蒋聿轻啧一声,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别高兴太早。深潜比较危险,老子才懒得带你这个二把刀。” 蒋妤立刻就懂了。什么深潜浮潜,也就是嘴上问问。 专制!独裁!暴君! “那你还问我!”她揉着脑袋怒视他。 蒋聿拿着面镜和呼吸管往她脸上怼,动作略粗暴,故意把面镜调很紧,直怼得她眼眶泛红,眼尾染上一片醉人的桃粉。 蒋妤眼前一片模糊,将面镜掰扯下来扔他脚边,气鼓鼓说:“你轻点,都压出印子了,待会儿怎么拍照见人?” “屁大点事。”他嗤笑,“去把装备换了。” “就穿这个?”蒋妤低头一看,瞬间垮了脸。 地上清一色的哑光黑,毫无设计感可言。 “专业款,防割防刺,保暖性也好。”蒋聿拎起一件看起来像橡胶皮囊一样的东西递给她,“正好这边水流不急,也不深,适合你这种旱鸭子。” 他玩什么都讲究极致。玩车要限量款,玩表要孤品,玩潜水装备也最顶级。对运动而言,功能性永远大于装饰性,scubapro一套装备扔出去少说几万蚊,多少专业潜水员求都求不来。 可惜蒋大小姐不买账。她是来玩的,又不是来参加铁人三项。 蒋妤大声说:“我不穿。” 蒋聿暼她一眼:“什么?” “我说,我不穿。” 她把湿式潜水衣往地上一扔,双手抱胸,“丑死了。黑漆漆的一坨,穿上像只海狮。” 跟着下来的魏书文“噗”一声把啤酒喷了出来。 “丑?”他显然不理解她脑回路,“那你那些所谓漂亮衣服是个什么玩意?面料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拉个拉链都能走光。” “这个垃圾那个垃圾,蒋聿,你根本不懂女人!”她咬牙说,“你只懂对我耍流氓!” “哟,这都学会拿话噎我了?” 蒋妤:“你根本不懂我!” 蒋聿:“得,老子不懂你,回头给你找个懂的。” “你找呗。”蒋妤嘴硬,“我还怕你不找呢!” 蒋聿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哄她:“这是潜水,不是让你去走秀。水底下全是珊瑚和礁石,你不穿湿衣,下去蹭破层皮算轻的。” “我不管。”蒋妤开始作妖,“我要粉色的。” “什么?”蒋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粉色的!”她比划了一下,“或者是带点荧光的桃粉色也行,还有面镜,我要那种透明边框带闪粉的,这黑乎乎的戴上去像苍蝇。” 蒋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是来潜水的还是来cosplay的?哪家专业装备给你做芭比粉?”他冷笑,“没有粉色,爱穿不穿。” “没有就不穿!” 蒋妤转身往船舱里跑,“我有其他的,比你的破烂好看一万倍!” 整整半个小时,蒋聿换了装备等得百无聊赖。当蒋妤再次出现在甲板上时,魏书文脸色墨镜差点滑下来,蒋聿脸色则直接黑成锅底。 是更好看些。 挂脖设计的粉色连体比基尼,腰部镂空,前襟金属环扣交叉裹住胸口,内里裹胸做了高高的隆起,遮住软绵弧度。外搭半透明薄纱罩衫,发丝被海风吹得扬起,有几缕贴着脸颊,衬得她像是将要融化在阳光里的一团奶油。 出水芙蓉,欲语还休。如何看都是风情万种的海边女郎。 蒋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蒋妤,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好看吧?” 蒋妤完全无视他的黑脸,洋洋得意地转了个圈,薄纱拂过男人小腿,“这才叫度假风,懂不懂?是不是很配这里?” 她走到装备堆旁,捡起脚蹼——这次倒是勉强接受了,因为脚蹼是白色的。 “我就穿这个下水。”她一锤定音。 蒋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顺手拿过旁边流钩,在手里转了两圈。 “穿这个下水,嗯?” 蒋妤见他脸色不善,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在逞强:“对呀,穿这个怎么了?你少管我。” “穿成这样你下水给鱼当饲料?还是打算下去给老子表演个水下脱衣舞?”蒋聿冷笑一声,反握流钩,冰凉的卡扣拍了拍她脸颊,“回去换了。” “我不!”蒋妤瞪眼,“我就要在水底下拍照!穿成那样怎么拍?拍出来跟条黑泥鳅似的,我不要面子的啊?” “换不换?” “不换。” “确定?” “确定!” 蒋妤和他叫板,态度强硬。 蒋聿被她气笑了:“行,不换是吧?” “嗯。”蒋妤颇有骨气地说,“你管不着我。” “你不下水老子下。”蒋聿气笑了,“又没求你来,公主爱穿啥,爱干嘛,我管不着。” 他扫了眼魏书文,头也不回地说:“我先下去了,有事打卫星电话。” “哎——等下!” 蒋妤急了,快走两步,抓住他的胳膊,一跺脚,“你别生气啊。我就是,就是不想穿这个……我和你一起下去,我不乱跑,我保证。” 魏书文笑笑:“聿哥,既然妹妹想美,你就成全她呗。反正就在边上玩玩,你看着点不就行了?” 蒋妤忙不迭点头。 蒋聿冷着脸垂眼瞥去。 她抓着他胳膊的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底油,碎钻在阳光底下闪得人心烦。 娇气包下水要是被珊瑚划道口子,估计能把整片海给哭涨潮了。 蒋妤眼巴巴地望着他,鼻尖一耸地,看起来可怜兮兮。见他当真停下不走,立刻蹬鼻子上脸:“就是,我哥最厉害了,全世界第一厉害,带我一个菜鸟还不是小菜一碟?对不对?” 她顺杆爬,戴高帽,顺毛捋,软硬兼施。魏书文听得牙酸又好笑,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也不忘跟着添把柴:“聿哥,我看你就从了吧。咱妹妹都把你架到这高度了,你还能说不行?大不了我也多盯着点。” “行了。爱露你就露,到时候擦破皮别找老子哭。”蒋聿终于送了口,将旁边一瓶高倍数防晒泥扔进她怀里,转身去检查入水扶梯和救生索,把那几根平时根本不用的安全绳全都挂上了扣。 蒋妤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嘴角却得意地翘了起来。 “魏哥,帮我涂一下后背呗?”她涂完胳膊涂大腿,转头又冲魏书文笑得甜美。 美人玉背,听起来不错。 魏书文闻言掐了烟,墨镜一摘,刚要起身。 “魏书文。” 蒋聿头也没回,声音却阴恻恻地传过来,“你手不想要了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魏书文立刻坐回去,耸耸肩,爱莫能助地摊手:“妹妹,你也看见了。不是干哥哥不帮你,实在是家有恶犬,惹不起啊。” 蒋妤切了一声,小气鬼。 她原地磨蹭一会,只好拿着罐子蹭到蒋聿身后,那人刚好调完设备转过身。 视线相撞。 蒋妤把背转过去,长发一撩:“那你来。” 罐子被接过,身后传来指腹挖出防晒泥的声响。她努力绷直后背,透过栏杆去看远处的海。那双指节分明的手在她的后颈和腰窝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连海水似乎都变成了微醺的淡粉色。她鼻尖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好了。”蒋聿拍拍她后腰,“去把面镜戴上。” 第83章 魏书文晃晃悠悠上了飞桥驾驶台,接替了临时船长和瞭望员的角色。connie几人对这种暴晒的项目毫无兴趣,宁愿吹冷气敷面膜。隋航前一天钓鱼又掌舵,早熬成了兔子眼,下楼补觉去了。 “准备好没?” 蒋聿朝她伸出手。 蒋妤握住他的手,借着力道往水里一滑。 “扑通”一声。 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凉意激得她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捞住了腰,另一只手托住她屁股,将人稳稳托出水面。 “放心吧,没那么容易沉。”蒋聿看她一眼,又说,“吃什么长的,这么重?” 蒋妤不服气:“谁重了?” “你。”他松开她,把呼吸管塞她嘴里。 蒋妤一身粉色比基尼在入水后更显布料稀少,罩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跟没穿也没什么两样。软绵绵地蹭着他那身又黑又硬的湿式潜水衣。 蒋聿调整了一下呼吸管的角度,按着她的脑袋把她压进水里:“把头埋下去,看底下。” 后者不情不愿,没两分钟就触了电似的弹起来,挣扎着吐了呼吸管仰头大喊大叫:“有鱼咬我!” 蒋聿顺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一条巴掌大的鹦嘴鱼正悠闲地从下漂过去,对这不速之客视若无睹。 “那是鱼在亲你,说明你长得像条海带。” “你才像海带!”蒋妤气呼呼地往他身上泼水。 蒋聿躲了几下,终于没躲过。他啧一声,也冲她撩了一捧水:“真以为自己是豌豆公主?床垫下塞两粒豌豆都能睡不着。” “那也比你强,你是豌豆射手,只能喷口水!”蒋妤立刻回敬,趁机往他身上贴,手不老实地往他背上乱摸,“我不管,你抱着我游,我害怕。” 禁忌蝴蝶 第99节 蒋聿:“……” 她像个麻烦制造机,一会儿说面镜进水,一会儿又说脚蹼太紧磨得脚疼。蒋聿被闹得头大,干脆一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固定在自己身侧,半拖半抱着往前。 水肺深潜、洞潜、自由潜、潜水艇,他几乎玩遍所有类型,经验丰富到可以当教练。被带着下潜时,蒋妤甚至不需要去主动掌控身体,只要随着他的力道移动,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片随波逐流的树叶。 潜水看珊瑚,和岸上走马观花完全是两个概念。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偶尔有小鱼游过,掀起细密的水泡。阳光在海水中折射出七彩光谱,像被撕碎的彩虹洒进了波光粼粼的海底。 蒋妤睁大眼睛,屏息憋气。 看扇贝张开那圆润的贝壳,呼吸间喷出细密水雾;看小小的蓝白海星贴在珊瑚上,将身体翻转过来,像是一只太阳花;看鱼群在珊瑚缝隙里穿梭,长长的刺针般的背鳍在水底划出了流线。 她看鱼,鱼也看她。看得久了,一只丁点儿大的小丑鱼在她身边绕着游了一圈,又倏地跑了。 蒋妤惊奇又兴奋,咬着呼吸管囫囵不清楚话,就攥着蒋聿胳膊死命拍,非要闭气沉下去看海龟。 蒋聿被她拍得烦不胜烦。 粉色比基尼在蔚蓝海水里确实扎眼,像误入深海的一颗水蜜桃软糖。 洋流很温柔,推着人往前漂。 景色开始变化。珊瑚礁逐渐稀疏,白沙滩到了尽头,墨蓝色更深了。 * 甲板上,风向标突然转了个头。 原本吹在脸上的暖风里夹杂了一星凉意。 魏书文刚给自个儿开了第三罐啤酒,一抬头,发现原本还在船尾不远处扑腾的两个黑点不见了。 “卧槽?” 他摘了墨镜站起来,眯着眼往海面上搜寻。 起风了。海面不再如镜面般平整,涌浪推着白沫一层层叠起来。原本清透的玻璃海变得有些浑浊,云层蔽日,海水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 “隋航!”他回头冲舱下喊,“别睡了!起风了,看着点锚链!”说完又拿起望远镜。 “这俩疯子。”魏书文皱眉,骂了一句,“还真打算游回香港啊?” * 水温骤降。 刚才还像温汤一样的海水,此刻却像是有冰茬顺着毛孔往里钻。 蒋聿最先察觉不对。 方才温驯的推背感此刻变成了强劲的拉扯力,正拽着他们往深海区坠。能见度在迅速下降,原本清晰可见的珊瑚礁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 他刚想打手势示意上浮,余光却瞥见下方有一大片半透明的白色絮状物正随着上升流涌上来。起初是一两朵,迅速扩散,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近了才看清,那是水母。 云一样涌上来的大片水母群。 它们半透明的触须伸展开,伞盖一张一合,像一团巨大的凝胶,即将将他们包围。 要是穿着全套湿衣倒也罢了,顶多脸上挨两下,可不知死活的小王八蛋穿的是比基尼。 蒋妤还在傻乐。 她也看见了,还以为是什么新奇景观,眼睛一亮,手就要去戳飘到面前的泛着淡淡紫光的半透明伞盖。 手腕被一把攥住,狠狠往回一带。蒋妤差点被拽得呛水,一串气泡从呼吸管里惊慌失措地溢出来。 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觉腰上一紧,被他带着强行逆流向上冲。 水流变得狂暴,水母群已经近在咫尺。 蒋聿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尽可能地去遮挡她大片裸露的后背和腿。 但太密了。 哪怕他反应再快,依然有几根半透明的细长触须随着水流卷过来,轻飘飘擦过蒋妤毫无遮蔽的大腿。 “——!” 她疼得一哆嗦,差点失声尖叫,嘴巴刚张开,一口海水就灌了进来。 咸得发苦,又咸又苦又冷。 蒋妤剧烈咳嗽,呛咳中呛入更多的水。混乱里胡乱抠抓蒋聿手臂,手上一滑—— 脱手了。 洋流瞬间将她卷向后方。 内海和外海,两个海洋生态系统的分水岭。 紊乱的洋流、强烈的上升流,足以将人类的潜水器打翻,足以让装备精良的潜水员也有去无回。 扑面而来的水压让她喘不过气。 原来海深的地方,真的是黑的。 下坠带来极大恐惧,面镜被水压压得几乎要从脸上脱落,只有气泡在眼前成串地爆炸。 突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蒋聿。 他去而复返,没再给她下沉的机会,借力下潜,将人重新扯回控制范围。将她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手转而重新扣住她后腰,在水母群里横冲直撞地上升。 什么水母什么美景,眼前只剩下男人那双被海水浸泡成了深蓝的眼睛。 蒋聿带着她一鼓作气冲出水面。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肺里,蒋妤一把扯掉面镜,趴在他肩上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海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还活着?”蒋聿的声音带着喘,听起来像是闷在胸腔里的冷笑。 蒋妤咳得眼泪都出来,一听这话,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张嘴就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嘶——”蒋聿倒吸一口凉气,忍了又忍,没跟她挂脸,只问,“蛰哪了?给老子看看。” 她松了嘴,委屈地抽抽鼻子,指了指右腿。 最开始第一反应是痒。 细密的痒从被刺到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往里钻,一边钻还一边爬。 紧接着到现在就是疼。 从尾椎骨一路疼到头皮,又麻又痒又疼,疼得她直抽气。 蒋聿低头瞄了一眼,心下了然,松了口气:“没什么大事。” “什么没什么大事?”蒋妤气得掉金豆豆,“蛰的是你吗你就没什么大事?!” “那不然呢?”蒋聿冷笑一声,“这水母毒性不强,死不了人。你以为是箱水母?那老子也救不了你,大不了给你收个尸。” 蒋妤瞪他一眼,又疼得直吸凉气。 “行了,别嚎了。”蒋聿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你是水母啊,只会喷水?” 蒋妤抽抽搭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还有力气和他大小声,确实没什么大事。他连连点头,随口哄说:“是是是。鬼也不放过我,那我等着,你死了就又能来找我了,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不放过我。” 她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将脑袋扭开,这才发现周围早变了样。 阳光、珊瑚礁、鱼群、蒂芙尼蓝的玻璃海,全都消失不见。蒋妤茫然四顾,四面八方都只有灰蒙蒙的雾和翻涌的浪。 她忍不住问:“船呢?” “刚才追流追太远,看不见。” 蒋聿仅仅只是扫视一圈便收回视线,眉心拧起。 起风了,洋流改道把他们带出了平静的浅水区。突发的海雾在热带海域并不罕见,但要命的是能见度太低,加上浪涌声巨大,就算游艇还在原位,魏书文隋航那帮醉生梦死的也未必能听见这边的动静。 “有点冷……”蒋妤牙齿开始打颤。 蒋聿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脸煞白,嘴唇发紫。 海水带走体温的速度是空气的二十五倍。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人,在十几度的海水中浸泡个把小时就容易失温,更何况她还穿着比基尼。 蒋聿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胳膊贴着胳膊,大腿贴着大腿,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活该。”他冷冷嗤笑一声,嘴上不饶人,腾出一只手摸向挂在腰侧d型环上的防水包。 这种情况下硬游回去不现实,方向难辨,还带着个拖油瓶。最稳妥的办法是原地等待救援,只要联系上魏书文,开船找过来也就是十几分钟的事。 蒋妤趴在他肩头,刚想松口气。下一秒,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蒋聿的手在空空荡荡的腰包里停顿两秒,随后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 空的。 海浪把两人托高,又重重抛下。 “蒋妤。” 男人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冷森森喊她名字,“电话呢?” 蒋妤正瑟瑟发抖,闻言茫然地眨眨眼:“什么电话?” “老子的卫星电话。早上放进去的,黑色的,带根天线。哪儿去了?” 蒋妤被海水泡发了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一小时前,甲板上阳光普照。 狗男人一开始非逼她穿那身丑得要死的潜水衣,还阴阳怪气她下去跳脱衣舞给鱼当饲料。她气不过,趁他背对自己检查入水扶梯和救生索,鬼使神差将手摸向他放在装备堆上的黑色防水包。 拉链拉开,看起来就很沉很硬的卫星电话被她抠出来,一起抠出来的还有gps海上定位仪。 ——让你管我,让你凶我,让你当土皇帝。我看你怎么装酷。 然后手腕一扬,“扑通”一声轻响,淹没在海浪声里。 禁忌蝴蝶 第100节 …… 蒋妤嘴唇颤了颤,看着那张近在咫尺、风雨欲来的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那个……”她眼神游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刚才在游艇上……我觉得它太沉了,可能会影响你发挥……” 蒋聿盯着她:“所以?” “所以……”蒋妤吞了口唾沫,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吼了一嗓子,“我把它扔了!” 他冷冷问:“扔哪了?” 扔哪了?当然是扔海里了,不然还能扔哪?难不成悄悄带回家供起来当纪念品? “扔水里了……” …… 沉默。 她不敢看蒋聿眼睛,咬咬牙,干脆倒打一耙:“谁让你凶我!你说‘有事打卫星电话’,我就想让你尝尝联系不上人的滋味……” 声音再次越说越小,最后消音在男人越来越黑的脸色里。 “行,真行。人才。” “想让我尝尝滋味是吧?恭喜你,愿望实现了。” 第84章 男人冷冷地盯着她。 她在这片仿佛能将人冻僵的视线里瑟缩一下,脖子和肩膀收得更紧。 他问:“gps呢?” 蒋妤死鸭子嘴硬:“......既然是配套的,当然要整整齐齐一家人。” “扔海里了?” 她嗫嚅:“......嗯。” “行。” 蒋聿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他不再理她,将横在她腰上的手臂力气松了两分。 空气凝滞,唯有沉默。 蒋妤脑子里天人交战,嘴唇开开合合,好几次想开口跟他掰扯掰扯“因果报应”的大道理,又都被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给堵了回去。 她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小心翼翼伸出手,扯了扯他手:“......冷。” 没反应。 “蒋聿?” 还是没反应。 “你是哑巴了还是聋了?”蒋妤心虚,声音也没刚才那么理直气壮,“大不了回去赔你一个新的嘛。我就扔了一个,赔你十个行不行?都要最新款的,镀金的,镶钻的,把你的破电话供起来......” 他冷淡得像是身边根本没这号人。 蒋妤心里打鼓,牙关打战。他会不会真的生气了?会不会一气之下就不管她了?会不会把她丢在这?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她只是想气气他而已,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又不是故意的。”蒋妤咬了咬嘴唇,别别扭扭地拽了拽他潜水衣领口,蚊子哼哼,“谁让你那时候威胁我,我一时冲动嘛......我也没想到会飘这么远啊。” 她声音更软了:“蒋聿......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眼里的冷光暗下来,嘴角一点点挑起,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蒋妤心下一喜,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蒋......” 蒋聿盯着她看了五秒,猛地扣住她后脑勺。 “啊!”蒋妤尖叫一声,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按进了水里。 她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海水,手忙脚乱扑腾着冒出头,一边咳嗽一边抹脸上的水,还没来得及张嘴,又被按了下去。 如是反复几次终于学乖了,她死死扒住蒋聿胳膊,不管他怎么按都不松手,含含糊糊地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呜呜呜呜......” “清醒了?”后颈那只手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蒋聿的声音凉飕飕从头顶飘下来,“没清醒老子再帮你洗洗脑子。” 蒋妤呛咳得天昏地暗,下意识摇头。刚摇到一半,对上他的眼睛,又连忙点头:“清醒了......咳......清醒了......” “错了没?” “错了......” “下次还犯不犯?” “不犯了阿哥......” 蒋妤也不管他再说什么,反正从善如流点头如捣蒜,“阿哥”这俩字像是个什么开关,按下去,便能让眼前这人稍微熄熄火。 蒋聿眉间的折痕总算淡下来一些。 能被一个口是心非的小绿茶气死,也能被一个低声下气的小绿茶哄好。 ......有病,犯贱。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蒋聿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心里啐自己。 “还冷?”他问。 “冷......”蒋妤含糊着,上牙碰下牙,声音都打着颤,冻得失去了表情管理能力,被水珠盖了一层的睫毛微微垂着,湿漉漉显得眼睛更大了。 好像只被扔下水的小狗。 ......算了,男人嘛,大度点。他放缓了脸色,语气还是冲:“你的人生能不能有点计划,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能不能管管你的手,让它别乱动?” “能不能长点脑子,别他妈一天到晚作死了?” “蒋妤,我说你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坚果做的?能长成你这样,也算稀有物种。” 蒋妤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一听这语调就知道警报解除。她死灰复燃,咬着下唇忍不住瞪!他一眼:“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蒋聿凉凉看她,嗤笑:“鬼话你听?” 蒋妤:“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蒋聿说:“我大病没有,你这种又蠢又笨的我见多了。死了的死了,活着的也快死了。张嘴。” 骂归骂,他从防水包摸出一块巧克力,剥了糖纸塞进她嘴里,牵着她手臂环住自己肩颈,让她能轻松些。 时间在灰色的海雾里变得模糊不清,原本还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太阳光斑终于被云层吞没了。 疼痛是从手臂上的肌肉开始的,迅速向肩膀和肩胛骨蔓延,像是有无数把冰凌狠狠扎进骨头里,冻得人连思考都快停滞了。 蒋妤不再说得出话,眼前渐渐发黑。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见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蒋、蒋聿......” 好冷......好疼...... 她身上怎么这么冷? “冷?”蒋聿低头看她一眼,紧抿的唇角绷出锋利的弧度,“现在知道冷了,让你不穿潜水衣下来。” 她的手原本也是小小的,但不知是不是被冻得血液循环不畅,此时被泡得起皱、发白。 蒋妤几乎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平时总是没心没肺的人,这时候反常地乖巧安静。她声音轻得像是快没了,哭腔都像是被掐了线,只余下不住地吸鼻子。 “蒋聿......” “活该。”他低低念了一句,松开一只手去解自己潜水衣的拉链。 湿式潜水衣虽然保温,但氯丁橡胶材料隔热效果太好,不仅挡住了冷水,也挡住了他想传递过去的体温。 拉链呲啦一声滑到底,他费劲地把上半身从紧绷的橡胶皮里挣脱出来,将人往怀里一扣,手臂收紧。 蒋妤立刻最大面积地将自己贴上去,嘴唇在他脸上拱来拱去,被他扣住下巴还有些不满。直到拱到找着个舒服的位置,终于不再乱动。 “活该。”蒋聿又骂一声。 “现在知道老子有用了?”他低头,手指摩挲着她眼角湿漉漉的小痣,语气依然冷,却刻意放轻了,“抱着就能不冷?你想勒死老子?” “蒋聿,蒋聿。”她含糊着念,声音越来越低。 “别睡。”他拍拍手里的小姑娘,随口说,“蒋妤,你睁开眼看看,雾是不是散了点?” 小姑娘小声说:“......骗子。” 他说:“诶,行,我是骗子。你说要是咱俩真死这儿了,明天港报头条怎么写?” “探险驴友不慎失足溺死?” “二世祖玩水翻车双双裸泳?” “还是港岛顶级豪门兄妹出海失联,疑为情殉葬南海深渊?” “豪门伪凤弃养母投奔前兄长,游艇滥交双双葬身鱼腹?一看就是那帮人的破文笔,肯定写得又臭又长,跟裹脚布似的。” 蒋妤脑子勉强跟上他的思路,只觉得吵。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不听话,所以她爸妈把她卖给了一个煤老板。煤老板很凶,经常打她。有一天她不小心掉到了坑里,摔得很疼,非常害怕,于是她就开始哭。” 蒋妤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没了?” 蒋聿:“没了。” “......” “好冷。”蒋妤低声说。 他得了鼓励,开始讲些乱七八糟的冷笑话,从北极熊为什么不吃企鹅讲到他在英格兰留学时遇到的奇葩室友,又讲他哪天在铜锣湾看见了哪个女孩子的背影很像她。 她偶尔回两句,话越来越少,后来两人都不怎么开口了。 禁忌蝴蝶 第101节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浅水湾里的那一幕。 小姑娘醉眼迷离地叫他阿哥,像小动物一样拱着脖子蹭他,亲他的嘴角,在他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她体温偏高,小小的身子像个暖炉,隔着薄薄的布料熨烫着他。他体温偏低,压在她身上,感觉像是滚进了一个沸水锅里。 烧得他一颗心都快煮熟了,软得一塌糊涂。 快死时都会走马灯么? 三岁,蒋妤软乎乎的身体在他怀里,圆眼睛湿湿地望他。 十一岁,蒋妤连衣裙下白色的小腿。 十五岁,她穿着tutu裙在练功房里转圈。 背德的自我厌恶折磨了他整整七年,直到那张亲子鉴定书出现。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突然得知只是个恶作剧,大赦天下,牢门大开。 很多年,他想着也是时候该从这段荒唐的幻想里脱身了,回去重新投入正常的体面的健康的人生,或许再娶妻生子,组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 在很久以前,他其实也曾这样憧憬过。 只是...... 蒋妤每次推门的一刹那,所有的阴暗与不堪都被她关在门内。 她一身清爽,带着春日晚风的清凉,踩着日落,走出他的荒芜。 蒋聿抬手抹掉她脸上海水。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因为刚才的摩擦泛着点红。又蠢,又坏,又娇气,又让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 他按着她后脑勺将脑袋埋进他颈窝。稍稍眯了眼,沉默半分钟后,才说:“那天吵架时你问我爽吗,我是真想告诉你,那晚我爽死了。” 蒋妤迷迷糊糊中听见这么一句,脑子里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差点崩了。 爽死了?我看你是想死了。 半死不活居然还在想这种事,死到临头了还要耍流氓,都要喂鱼了还惦记着爽不爽。 蒋聿的下半身应该是单独长了个脑子。 他抱着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三个字像是被海浪嚼碎了,混着咸腥的风灌进耳朵里,含糊的烫人。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第85章 说什么呢? 遗言吗?密码吗?还是又在骂她? 可 能是“去死吧”,也可能是“我想吐”,或者又是哪句骂她的“你好蠢”,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就是了。黑心肝的烂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视线被水汽模糊,只能见男人那双狭长的眼眸浸在雾中,眼白布满细密血管,瞳孔与虹膜在光影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灰蓝色,映出她的影子。 掉得差不多的假睫毛和双眼皮贴耷拉在眼皮上,湿淋淋的,应该是狼狈得要命。 她眨了几下,嘴唇动了动,又重新把脑袋埋下去,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别看。” “都这种时候了,你他妈还在意脸。”蒋聿像是笑了一声,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蒋妤,你他妈真让人生气。” 蒋妤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背上滑下去,放在了她身侧。“我会死吗?”她断断续续问,“我们会死吗?” “别死。”他声音低哑。 “我要是比你先死了,”她声音里带了些鼻音,“我就变成恶鬼,天天跟着你......” “我要是死了,”接着眼泪落了下来,“你得赔我......” “我要是死了......” “闭嘴。” 蒋聿不耐烦地打断她,“你他妈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拍电视剧,说遗言呢?” 他又咳嗽几声,骂道:“脑子不清醒还给老子添乱,不准再说了。” 蒋妤哭得更厉害,眼睛一眨,被海水和盐分腌得火辣辣的疼。从一开始就是抽抽噎噎,此时声音越来越大:“......呜......我就知道......呜呜呜......你是不是想死了也不带我......我、我就知道......” 她大口喘息,语速越来越快:“你说过不赶我走的,你说过的......呜呜呜......你不能反悔......我,我要是死了,我就变成鬼跟着你,天天吓你......呜,我不,我不准你走,你死也不准走,我,我也不走......你也不准死......我也不走......呜呜呜......” 嘴唇颤抖着,她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嚎啕大哭。 “老子也要死了,你他妈到底要不要赔我?”蒋聿没好气,顺带拿手捂住她吱吱呜呜的嘴,她那些没逻辑的胡言乱语终于消停。 一场酝酿了半天的暴雨终究是没下下来。 视线里雾蒙蒙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淡了,她费力地眨了眨眼,那块光斑渐渐清晰起来。 是太阳。 黑云压着夕阳,太阳光一点点沉下去,浅黄色和橙色交织着蔓延开来,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遮住了大半天空。在这片广阔海域里显得壮丽。 几百米开外,一艘白色的庞然大物破浪而来。 他们终于被人发现了。 “找到了找到了,还活着!” “在那儿!在那儿!操!快快快!把船靠过去!我看那粉色我就知道是她!” “减速!减速!隋航你大爷的别把人卷螺旋桨里去了!” 游艇调整航向,巨大的船身压得海浪翻涌,马达声震耳欲聋。还没停稳,船上几人冲到了跳水平台,七手八脚往下扔救生圈和绳梯:“聿哥!接着!” 蒋聿单手抓住救生圈,先粗鲁地套在蒋妤头上,在水下托着她的屁股把人往上推:“抓紧了。” 蒋妤手软地抓不住,魏书文一把攥住她手腕:“妹妹!伸手!哥哥拉你!” 一片混乱。 被拽出水面的那一刻,重力重新回到了身体里。蒋妤像条死鱼一样被拖上后甲板,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滩。 还没等她喘口气,一件厚重的大毛巾兜头盖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被裹成粽子的人浑身一颤,牙齿磕碰得更响了。 “快快快!姜汤!热水!”魏书文咋咋呼呼地指挥,“那个谁,去楼下把暖气开开!你是死人啊!”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蒋聿撑着船舷翻身上来。 魏书文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见蒋聿一言不发地解了装备扔在一边,大步往舱里走。他冲那背影扬声问:“你俩卫星电话呢?刚才我想定位都定不着,还以为演泰坦尼克号呢。” 蒋聿头也没回:“问她。” 魏书文一愣:“什么?” 蒋聿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蒋妤心虚地假装听不见。 * 游艇掉头往回港的方向,主卧里冷气早就关了。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房间开了暖风。蒋妤被塞进被子里,热水澡洗过,姜汤灌过,终于有了些热乎气。脑袋里嗡嗡作响,听觉感官异常敏锐。腿上后劲上来,闷闷辣辣的疼。 门把手转动。 蒋聿推门进来,腰间只松松垮垮围了条浴巾。一张脸逆着光,轮廓线条流畅。半湿的黑发贴着脸,水珠顺着锋利的眉弓流淌到眼尾,在他眼角晕开一小片暗影。 平日里一身匪气的人,此时看起来居然有些柔和。 蒋妤揉了揉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发呆。他径直走到酒柜边,倒了杯威士忌。 前一刻,她还在后怕于蒋聿是不是真的要带她去死。 后一刻,她就被从海里捞起来,抱上了岸。 生死一线好像只是弹指一瞬。 她琢磨了一下,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到家”,想问“你要不要睡一会”,想问“你还在生气吗”,又想问“你受伤了吗”。 但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知道,又好像不是因为不感兴趣。 蒋妤正呆愣愣出神,男人端着酒仰头一口闷了,这才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不知哪来的匕首。 “腿伸出来。”言简意赅。 蒋妤一愣,下意识收腿,却被蒋聿捏住脚踝。 “别动。”他说着就掀她被子,掌心隔着睡裙按在她大腿上。 “你做什么!”蒋妤吓了一跳,死死拽着被子,戒备地往后缩。 “还能干嘛?”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刮肉,处理伤口。水母刺留在肉里,毒素到时候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你想截肢?” “刮、刮肉?” 蒋妤吓得脸都绿了,“不用刮肉吧?你不是说毒性不强,没什么问题吗......再说不是......我看博主说一般最多不是用尿冲一下就行了吗?” “那是在海上怕你吓死,安慰你的。” 小姑娘显然真的怕了,双眸圆睁,嘴唇微张。蒋聿挑眉打量她,眼里带了几分玩味,“你尿一个我看看?” 蒋妤哭腔:“你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蒋聿握着匕首比划了一下,将睡裙掀上两寸,冰凉的金属贴上她滚烫的皮肤,“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不过反正都这样了,长痛不如短痛。我手快,几刀下去就把这层烂肉削干净了。” 说着,他手腕一沉,作势就要动手。 “啊——!!!” 蒋妤惨叫一声,鲤鱼打挺猛地弹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床头爬,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 “我不刮!我不刮!死也不刮!” 他不轻不重地嗤了声,说:“瞧你这点出息。” 蒋妤哭得一抽一抽,难为情地咬着牙根,死活不肯从被子里出来。 蒋聿好整以暇,也不急着催,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那把银色匕首,哄她说:“听话,很快的,忍一下。我看过了,面积不大,也就瓶盖大小,忍忍就过去了。” 禁忌蝴蝶 第102节 “瓶盖大小?!”蒋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蒋聿你是不是人啊!你是想谋杀吧!我不刮!死也不刮!” 蒋聿故意道:“刮了兴许还能活,不刮的话可能真就活不到靠岸。” “......” 蒋妤好绝望。 蒋聿循循善诱:“不然你先试试,说不定真的不疼呢?” “我不试!”蒋妤边哭边摇头,大着舌头,“我不!” 蒋聿继续诱骗:“你不试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不!我不!我不!” “行了,别嚎了。”他逗人得了趣,垂眸瞧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白团子,揉了揉耳朵,又好气又好笑,“逗你的,看把你吓得。那点出息。” 说着便伸手扯被子,“出来,给你上药。谁没事给你做截肢手术,老子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去开瓶酒。” 蒋妤弓起背将自己缩得更小。 蒋聿就是故意的。故意吓唬她,故意折腾她,故意看她笑话,故意把她当猴耍。故意看她哭,看她喊,看她怕得直抽抽。 在海里也是,上来也是,这人没有一分钟不以此为乐。她吓得魂都要飞了,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玩吗? 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玩。 蒋妤气得眼睛都红了,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哭。为了不让蒋聿得逞,她咬着牙强忍下来,背过身不理他。 “让你别哭了还哭?”他松开被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啧,这么软,你是面团捏的?” 蒋妤不说话,侧身推他,却被蒋聿捏住手腕,不轻不重地握着。 “老子跟你说话呢,没听见?”他说,“要么吱一声,要么我就动手。” 第86章 她气的要命,委屈的要死,偏偏蒋聿仍在那儿漫不经心地逗她:“宝贝儿?小宝?bb?妤妤?” 蒋妤猛地回头从床上蹦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蒋聿。蒋聿反手将她摁倒,用被子裹住两人。 她哇哇乱叫,他不痛不痒。 “行了,别闹。”蒋聿将她摁在怀里,握着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在她耳边低声笑了,“早点上完药早点休息,别折腾了。” 她怎么蹬腿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条伤腿落入魔掌。他坐在床沿,弯腰端详,见那一片原本白腻的皮肤此刻红肿不堪,几道红紫的痕迹肿得有些高。 蒋聿动作熟练地消毒,碘伏棉球浸润伤口的疼痛一刹那让人头皮发麻。 她紧紧咬着牙,余光里瞥见男人垂眼,面无表情。绷紧的肌肉和下颌线几乎像是雕刻出来的。这一刻好像终于理解了小说里女主角为什么总会觉得男主角生气时的样子既性感又迷人。 这么近的距离,他的睫毛居然那么长,他额角处大概是浮潜时被碎石划伤,一道细小的血口渗着血丝。 “好了。” 蒋聿扔掉镊子,换了只药膏,挤出一点透明的啫喱抹在伤处。 蒋妤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痒了。 不光是伤口痒,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腿:“好了吗?” “急什么。”蒋聿慢条斯理地将药膏抹开,“留疤了别哭着找我。” “留疤就留疤。”蒋妤小声,“反正是在大腿上,又看不见。” “是么。” 蒋聿收了东西,一手托着她腿,一手把玩她发尾,玩了一会才放开,俯身在她膝盖上亲了亲。眼神顺着大腿根部往上,扫过她只穿着内裤的下半身,最后停在她脸上,唇角一扬。 “有些姿势,还是看得见的。” “......” 蒋妤两秒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流氓话,红着脸骂:“蒋聿!” 蒋聿勾唇一笑,也不哄她,起身去洗手。她就生气,气到最后,反而是自己先憋不住了,拿枕头砸他后背:“你混蛋!” * 养和医院顶层的特需病房,主治、医助、护工随时待命,24小时专人看护。采光顶级,视野好得能俯瞰整个跑马场。 正值赛马日,楼下人声鼎沸,楼上静得只有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 蒋聿推门时,蒋妤正一身病号服捧着茶杯在床上神色恹恹地发呆。 游艇全速返航,靠岸时天才将将黑下去。蒋妤被裹得严严实实抬下船,救护车一路绿灯,直接送来急诊。 折腾这么一圈,便是铁人也得扒层皮,更别提她这淋雨必发烧、吹风就头疼的弱鸡体质。好在命大,除了肺部轻微感染和腿上没消退的红痕,零件都还健在。 蒋聿抄着手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的魏书文,再后是个戴棒球帽的外卖小哥,手里同样提满了各种尺寸的食盒。 “放那儿就行。”蒋聿冲外卖小哥一抬下巴。 餐盒在桌上摞成一座小山,外卖小哥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我说,蒋大少爷。”魏书文把手里几个印着“联记”字样的纸袋往桌上重重一放,“您可真会使唤人呐。我大清早被您一个电话从床上薅起来,就为了去排这个破碗仔翅?” 蒋聿瞥他一眼,拆开其中两只袋子,揭了盖子,浓郁的鲜香在病房飘散开。 “你懂什么。”一盅碗仔翅,一盅金丝燕窝,一盅糖水,热气腾腾地推到蒋妤面前。 剩下的则通通摞去茶几桌板: 刚从郊外农庄钓上的活鱼,现宰现烤,连鱼刺都剔得干干净净; 散养的走地鸡,用大锅柴火炖出的土鸡汤,鲜得掉眉毛; 空运过来的和牛肉手打做的牛肉饼,烤过之后焦香四溢。 魏书文啧啧叹气:“蒋大小姐你真该看看今早的现场。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店门一开就去的,跟一群大爷大妈挤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破产了要领救济餐。就这,还限量呢,老板说他也没料到这玩意儿能卖出海参的价。” 蒋妤笑笑:“辛苦了。” 魏书文:“你哥更狠。他让我去排队还不够,嫌慢,一个电话打给人家老板,金币乱飞让人家提前开工,专给他做。哈哈哈,这花钱的架势,堪比八十岁富老头续弦给新老婆买钻戒,生怕慢一秒美人就跑了。” 蒋妤看向蒋聿。 那人像没听见,只用眼神示意她快吃。 “跑了你也给我抓回来。”蒋聿凉凉说,“话那么多,你是来探病还是来说书的?” 魏书文无辜摊手:“我这不是替你表功吗?免得妤妹不知道你为她付出多少。” “老子用你表功?”蒋聿嗤笑,“还有事没?没事就滚蛋,去楼下买包烟,别在这儿碍眼。” “哈?”魏书文指了指自己鼻子,又指了指蒋聿裤兜,“大哥,你兜里不揣着呢吗?哪怕你刚才那盒扔了,我看你车上不是还有两条和天下?” 蒋聿说:“我不抽那个。嘴淡,想抽楼下便利店那种爆珠的。去买。” “不是......”魏书文气笑,“我是跑腿小弟是吧?刚才让我买粥,现在让我买烟,我看你就是——” 话没说完,对上蒋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这种眼神通常意味着如果不照做,接下来蒋聿可能会让他那做地产的老子知道点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比如他在澳门输掉的那辆法拉利其实并没有“被朋友借走”。 魏书文也觉得自己命苦,谁叫蒋聿有他把柄呢。 “行,行,你是大爷。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看见没妹妹,这就是万恶的资本家嘴脸。干哥哥我去去就回,别被这黑心肝的气死了。” 讪讪笑了两声,他拎上车钥匙,麻溜走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 小姑娘半垂着眼皮喝粥,耳畔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滑过白皙如玉的面颊。比起张牙舞爪或是哭得两眼红肿可怜兮兮的模样,此刻的蒋妤看起来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蒋聿就见不得她这副模样,觉得可爱得想让人欺负。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正撞上她偷偷掀眼皮瞟他,视线相撞,蒋妤立刻埋下去。 片刻后,她又偷偷抬眼,再一次撞进他黑漆漆的瞳仁,一时间就跟做了坏事被抓包似的,浑身不自在。 蒋妤有些恼火,心想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是他垮着个脸莫名其妙,怎么反过来他倒像是掌握主动权了? 她到底还是败下阵来,捧着小碗埋头吭哧吭哧地吃,赌气似的。 男人闲闲说:“你是猪转世?” “......”蒋妤险些被粥呛死。 她狠狠瞪他:“你才是猪!” 蒋聿也不气,指节屈起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而后笑了笑:“我是不是猪不知道,但看你这小肚子倒是挺有养分。” 她把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蒋聿也不哄她,只说:“不吃也别扔,放着,饿了我再让人给你热热。” 蒋妤气得不行,抄起靠枕砸他,蒋聿任凭软枕在身上哐哐哐地落了三下,顺手抽过来垫在自己腰后,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让你欺负人!” 蒋妤被夺了武器,捏起拳头往他身上一通乱砸。 蒋聿不躲也不拦,反而勾起唇角,眼底带着笑意:“力气挺大,看来烧退了。” 确实退了。不仅退了,脑子也转过弯来了。 她自己先觉得没劲,哼出一声,坐直身子。又忽发奇想地回忆起海浪、失温的恐惧、漫无边际的浓雾,还有他最后抱着她时贴在她耳边那句含糊不清的话。 “喂。”蒋妤清了清嗓子。 “嗯?” 她斟酌措辞,决心先发制人:“你是不是偷偷骂我了?” 蒋聿挑眉:“哪天?我骂你的次数多了,你需要具体一点。” “就我们在海里说话最后那会儿。”蒋妤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着他,“你抱着我嘀咕了句什么,是不是在骂我?” 她其实不确定,但直觉告诉她绝不可能是“我爱你”这种偶像剧台词,毕竟以蒋聿的狗脾气,在被她连累到生死一线的境地,没把她摁水里淹死都算是他慈悲为怀。 蒋聿饶有兴致,只反问她:“你听见了?” 禁忌蝴蝶 第103节 “没听清。”蒋妤老实回答,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肯定是骂我的话!不然你心虚什么?你当时到底说什么了?” 蒋聿嗤笑一声,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朝她伸过去。 蒋妤以为他要打她,条件反射往后缩,却只见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头顶上方微微顿了片刻,最后轻轻向下捏住她耳垂。 柔软的,温热的,她忍不住偏了偏头,而他的手也跟着一转,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摩挲。 “喂。”蒋妤缩了缩肩膀,“你摸什么呢?” “没什么。”蒋聿懒散道,“我想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被水泡坏了。” “你——” “我忘了。”轻描淡写。 “忘了?”蒋妤音调拔高,“怎么可能!就前天的事,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你是不是骂我‘猪脑子’了?还是骂我‘扫把星’?蒋聿,你敢做不敢当?” 他懒得跟她争辩,只道:“你想听什么,我现说给你听?” “我不要你现说!”她气鼓鼓,高高地翘起嘴巴,“我就要知道你当时说了什么!” “真想听我说?”蒋聿撑起一只手臂,胳膊肘斜撑在大腿上,侧头看她。 她点头。 “我说——”他顿了顿,不疾不徐道,“你活该。让你不穿潜水衣,让你乱扔电话,让你作。” “疼死你活该,吓死你活该。” “……差点没命了也活该。”最后半句声音很轻。 “蒋聿!” 小姑娘龇牙咧嘴地扑过来,蒋聿轻松制住她。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顺着她光裸的小腿往上,滑到她膝窝,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他垂眸,在她额头轻轻啄吻。 “我说,我错了。” 吻停住,蒋妤微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轻、这么温柔。 蒋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喏喏地问:“哪儿错了?” “哪儿都错了。”蒋聿低声道,“没检查清楚装备,是我的错;没能提前了解天气,带你去潜水,是我的错;没有逼你穿潜水衣再下水,是我的错;没有第一时间抓住你,让你被洋流冲走,我也有错。” “我不该那么大意。” “我以为天气好,我以为水域我很熟悉,我以为一切都没问题。” 蒋妤:“......” 蒋妤:“你突然这样,我有点接受不了。” 两人都不习惯这种温情脉脉的氛围,他说完似乎也觉得尴尬,侧身给人倒了杯温水:“我还说,保佑我别死,不然你会害怕。” “虽然后来又觉得,你这人向来没心没肺,我死了你说不定还要庆祝。” 她却忍不住想,生死关头,他想的是怕她会难过,会害怕,而不是被她拖累?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自大、傲慢、自以为是,他比谁都知道所谓的付出其实无足轻重。可当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些措辞都成了无话可说。 她心跳得有些快,捧着水杯抿着唇想了又想,开口之前,病房门先开了。 斯文而温凉的声音传来:“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第87章 杨骁。 他逆光站在门口,臂弯里搭一件西装外套,身上是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到手肘,露出一串细小的泰文刺青。 蒋聿坐在床沿,手还搭在蒋妤腰上,姿势暧昧得要命。 蒋妤心里“咯噔”一声。 今天是什么日子?好日子?黄道吉日?他怎么会来?她为什么还没死?她没死在海底真是好可惜。 蒋聿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给蒋妤掖了掖被角,冷冷一笑:“看来杨老板不仅生意做得广,连医院的门禁系统都管得到,真是手眼通天。” 杨骁闲闲迈步过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开床边椅子,泰然自若地落座:“听说蒋小姐身体不适,恰好我在附近办事,便顺路过来探望一下。毕竟在我那里工作过一段时间,于情于理也算半个自己人。” 蒋妤被两人夹在中间,心惊胆战。 自己人?哪种自己人?是在葡京明珠当助理被扣薪水十三万的“自己人”,还是在曼谷光荣成了他“金色娜迦”项目股份代持人的“自己人”? 她简直快吓死了。 上月在曼谷事急从权,杨骁应当还没来得及跟蒋聿透露一二。但如今对方显然专程而来,她生怕杨骁这张嘴里不经意间蹦出“金色娜迦”、“颂猜将军”、“股份”之类的词。蒋聿虽说怀疑,但他那简单的脑子大概还不知道她搅进了什么浑水里。要是知道,恐怕不是刮肉这么简单,是会直接把她剥皮抽筋。 她偷偷拿余光去看杨骁,对方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有蒋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几秒内,他们俩明明谁都没说话,视线里却刀光剑影。 “自己人?”蒋聿轻嗤,“杨老板不觉得可笑吗?” 杨骁垂着眼,礼貌地跟蒋妤打招呼:“蒋小姐精神看起来不错。” “杨先生客气。”蒋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说,“一点小意外,不劳您挂心。” “杨老板这么有空,我真该备一桌好菜招待你。”蒋聿道,“不过杨老板财大气粗,我的招待恐怕入不了你的眼,就不自取其辱了。” 杨骁口吻从容:“蒋少不必客气,只是闲话家常,吃什么无所谓,有酒就好。” 蒋聿笑了:“杨老板真是海量。” 杨骁也笑,目光在蒋聿脸上停了停:“能一醉方休的机会不多。我总想着,好歹应该多相处一阵子。” 蒋妤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蒋聿却丝毫不在意。他懒洋洋靠回床头,双臂环胸,将蒋妤挤得往边上挪了一小点:“恐怕今天没酒招待你。医生说病人要静养,杨老板听不听得懂?” 逐客令下得明晃晃,杨骁却无视蒋聿暴风雨般的语气,只悠闲将视线转向蒋妤,墨眸深邃:“蒋小姐觉得呢?” 蒋妤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是省油的灯。她谁也得罪不起,只能装傻充愣,挂上甜美无害的微笑:“杨先生,阿哥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我。我刚好,刚好确实有点累。” 言下之意就是您老人家出门左转不送。 杨骁神色如常,仿佛听不懂暗示。他慢条斯理从果篮取了个橘子剥了,其中一瓣递到她面前,温声说:“那就不打扰太久。尝尝,泰国产的蜜橘,很甜。” 蒋妤求救似的看向蒋聿,后者却像尊雕塑,冷着脸一言不发。她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橘子,正要往嘴里送,手腕忽然被扣住。 “杨老板真是费心了,还亲自剥橘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我蒋家请来的贴身护工。” 蒋聿从她手心将橘子摘过来,随手扔进床头的垃圾桶,轻描淡写说,“不过我家妤妤嘴挑,不爱吃外人递的东西,怕不干净。” 蒋妤快被突如其来的瘟神和修罗场刺激疯了,只想他们 赶紧走。 她重新从果篮摸了个橘子,狗腿地拉着蒋聿手臂,尽量把语气放得娇软:“阿哥,你累不累?我给你剥橘子好不好?” 蒋聿却没看她,沉着脸慢慢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杨骁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了些:“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只是看蒋小姐面色有些少了血色,想着补充些维他命总归是好的。既然蒋少这么体贴,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袖扣:“说来,最近澳门那边金珊瑚重新装修,过阵子有个开业酒会,我正愁没什么像样的女伴。本还想问问蒋小姐有没有兴趣赏光,既然身体不适,那就算了。” 蒋妤瞠目结舌,惊得险些从床上滚下来。 又是在暗示什么?是在提醒她“金色娜迦”的事?还是在试探蒋聿的反应?她不敢深想,心跳几乎停跳。 她是真吓到了。 比见鬼还吓人。 “是么。”蒋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杨老板的场子,自然是美女如云。还需要特地来港请女伴?我倒不知道她还有让杨老板都高看一眼的本事。我还以为,她在杨老板那里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算不清账的蠢货。” “话不能这么说,蒋少。”杨骁说,“蒋小姐是个很有灵气的年轻人,之前在我那里帮忙,学东西很快,也很有自己的想法。虽然工作时间不长,但我们合作得相当愉快。” 果然,蒋聿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蒋妤手抖得厉害,橘子从手心滑落,骨碌碌滚了出去。 杨骁瞥了眼地上橘子,又看看她煞白的脸色,唇角微勾。他弯腰将橘子捡起来,拍了拍灰,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有潜力的新人总是需要一些机会去历练。再说,毕竟蒋小姐也算熟门熟路,总比找些不相干的人要放心。” 蒋聿冷声:“原来杨老板也知道‘放心’二字怎么写。我还以为杨老板做生意向来只讲利益,不讲人情。” 他站起身,向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臂。 一个桀骜不驯,匪气外露;一个温文尔雅,笑里藏刀。无形的电光火石噼啪作响。 “讲利益,也要看是对谁。有时候人情比利益更重要。蒋少驰骋港岛多年,想必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杨骁话锋一转,笑意加深,“澳门的事,多谢蒋少高抬贵手。上次在曼谷没机会招待,改天有空,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杯,就当是我给蒋少赔罪。” 蒋聿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眼神锋利,语气带着冷笑:“杨老板抬举我了。我可不敢‘高抬贵手’,在杨老板面前我算什么东西?还不是杨老板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蒋少这话就言重了。我对蒋少向来都是真心实意,蒋少应该心知肚明。”杨骁眼眸微眯,“不过既然是赔罪,那就该拿出诚意。蒋少放心,改天一定亲自登门,好好给您赔罪。” 两人客套,说的却都不是人话。蒋妤怕他们再说下去,会谈出什么不堪设想的东西来,急忙开口打断:“我头疼......” 两人瞥她一眼,谁也没动。 千钧一发之际,病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我操!不是吧!这破医院的便利店连个万宝路双爆都没有?聿哥你什么毛病非要抽这个——” 来人骂骂咧咧地进来,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屋里这气氛怎么跟捉奸现场似的? 魏书文看看一脸阴沉的蒋聿,又看看笑得春风和煦的杨骁,最后把目光投向床上缩成一团、抖得像片风中落叶的蒋妤,识趣地闭上了嘴。 “咳。”他讪笑道,“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叙旧了?要不,我先出去?” 蒋妤欲哭无泪:“不用,你来得正好。” 禁忌蝴蝶 第104节 来得及时个鬼,看热闹不嫌事大! 杨骁不温不火地笑:“蒋小姐保重身体。今天既然有蒋少陪着,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蒋妤刚松出一口气,他却两步跨过蒋聿,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顶,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蒋小姐。” 杨骁离开后,房间里静得可怕。 她大脑一团乱麻,冷得牙齿打颤,就像两天前漂在海上时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她有种预感。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下意识感觉不妙。 她想逃。 她想现在就逃。 她不敢再去看蒋聿的脸色,她也不敢看,只听见蒋聿冷冷唤了她一声:“蒋妤。” 她僵硬地回过头。 蒋聿向后靠在窗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漆黑的眼,让她想起电影里的大反派。 而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过来。” 第88章 “怎么,腿断了走不动,耳朵也聋了?”蒋聿见她不动,眉骨微抬,屈指在窗台上轻点两下,“要我过去请你?” “不是......”蒋妤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一番左顾右盼后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魏书文。 魏书文本想打个哈哈含糊过去,谁料蒋聿长腿一迈,径直走到蒋妤面前,伸手将她拽了起来。 “杨骁刚刚跟你说什么?”蒋聿沉声问。 蒋妤吞吞吐吐:“也,也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蒋聿冷笑,“他什么都没说,你就吓成这样?你怕什么?怕他这个人,还是怕他会吃了你?” 她心说当然是怕你这疯狗捕风追影,暴起咬人。 魏书文忙将人拉开。 “聿哥,聿哥,消消气。妤妹这不刚从鬼门关回来嘛,身上还有伤,你别吓着她。” 他说着就往两人中间一挡,“再说了杨骁那孙子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他来这一趟摆明是冲你来的,跟妹妹有什么关系?” “冲我来的?冲我来的能把手伸到我眼皮子底下来摸她头?冲我来的能特意跑一趟送破水果?” 蒋聿一脚踹在床脚的陪护椅上。椅子滑出去,“咣当”一声撞在墙上,把蒋妤吓得一哆嗦。 “哑巴了?”他哂笑说,“刚才跟杨骁眉来眼去不是挺能说的?‘自己人’?‘合作愉快’?蒋妤,你长本事了啊,在澳门跳舞陪笑、给人当端茶倒水的小妹还当出感情来了?” 魏书文打圆场:“哎哟我的哥,你这是干嘛?椅子招你惹你了?这椅子要是黄花梨的你这一脚下去不得赔个百八十万的?” “滚一边去。”蒋聿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以前也没觉得杨骁这人有多碍眼。 圈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从小到大,一帮势利眼的长辈没少拿他俩比较。杨骁温良恭俭让,见人三分笑,办事滴水不漏;他蒋聿是反面教材,离经叛道,混账二世祖。 他对这些屁话向来嗤之以鼻。 他与杨骁曾共度过最荒唐的青春期,在深水埗的旧楼顶抽过同一包烟,也曾为了一辆改装重机在山道上拼过命。 直到那年澳门,杨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设局坑了他几个亿,甚至拿这笔烂账反手要挟蒋家给他当跳板。那时候蒋聿才明白,在这位发小眼里,自己不过是块好用的垫脚石。 行,生意场上各凭本事,被坑了是他技不如人。钱赔了,账平了,桥归桥路归路,见面点头不过是修养。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动到蒋妤头上。 男人最懂男人。 尤其小王八蛋在杨骁面前一副逆来顺受的鹌鹑样,看得他更一肚子火。 怎么在他面前就能张牙舞爪窝里横像只野猫,到了杨骁面前就成了听话的小白兔了? 蒋聿扯开她死死抠着被角的手,轻笑:“手抖什么?不是你哭着喊着要跟人家杨老板合作愉快吗?现在人家来了,不赶紧去跟他再续前缘?” 蒋妤不说话,眼睛一眨,眼泪就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 魏书文看不下去:“聿哥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是,杨骁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妹妹哪儿知道他是什么人?” 蒋聿反问:“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还巴巴地跑去给人端茶倒水?在澳门被人当成小姐呼来喝去,现在回了港岛还以为自己能攀上高枝儿了?” 她还埋着脑袋不吭声,蒋聿却根本不在乎她什么反应,只是一字一句地说:“蒋妤,你别想着去跟他搅和。你要是还想要这条小命,还想当你的千金大小姐,就别想着跟他有任何来往。从前是我管得不够严,所以才让你不知死活地跑去跟他厮混。” “现在你已经把我惹火了,你要是再敢跟他有什么瓜葛,别怪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你说话。”蒋聿拍拍她后脑勺,不耐烦,“别以为装哑巴就能把事儿混过去。” “你要我说什么?”蒋妤喉咙发哽,忽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能怎么说?他在澳门和曼谷都帮过我,我是要当面啐他一口还是怎么样?” “你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什么?我还以为你觉得我在这儿碍你眼。我给你丢人了,是吧?” “你哪儿给我丢人了?”蒋聿皱眉。 蒋妤瞬间发作:“我不学无术,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我是个废物,我只会给你丢人!我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我去给人陪酒跳舞卖笑端茶倒水了,全世界的人都瞧不起我,我死了也只会给你蒙羞!我就是个祸害,我是祸害精!你别管我,你走!” 蒋聿愕然。 魏书文见状不妙,赶紧上前一把拉住蒋聿肩膀,强行把人往后拽了两步。 “行了行了!聿哥,你这火发得没道理啊!”魏书文一边挡在中间,一边拼命给蒋妤使眼色,“妤妹刚退烧呢。再说人家在澳门那是走投无路,生活所迫。杨骁那孙子最擅长离间计,你在这儿跟自己人吵,不是正中他下怀吗?” 魏书文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爆珠烟,不由分说塞进蒋聿手里。 “走走走,去吸烟室消消火。你在这儿瞪她,她那脑子也想不明白你在气什么。走,我陪你抽两根。” 两人走后,蒋妤忽然想起件事。 “......魏哥,我哥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 还是在她刚上中三的时候,蒋聿最混账、也是最意气风发的大学时代。蒋妤发现她哥在男友这个行当里是个卷王。 别人送玫瑰花,他送香水; 别人送香水,他送珠宝; 别人送珠宝,他送跑车; 别人送跑车,他送别墅...... 蒋妤才十四岁,她听得目瞪口呆。 游艇趴上,魏书文喝得半醉,倚在栏杆上吹风。一时没听明白,反问她说:“啊?什么什么类型?” 蒋妤斟酌了一下,改口:“就是他喜欢的女孩子,一般都是什么类型的?” 魏书文:“?” 蒋妤:“......” 魏书文上下嘴皮一碰,说起话来贼肉麻。什么“每个女孩子都是唯一”啦、“什么类型都有”啦,“他只爱他的金戈铁马,酒精、冒险和自由”啦,全是糊弄鬼的鬼话。就一滚刀肉,能从他嘴里套出话来简直难于登天。 问蒋聿也是白搭。这么多年下来,她唯一的收获就是某次冷战结束后,蒋聿板着脸告诉她:“你只要乖乖听话,少给老子惹麻烦就行。” 蒋妤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很难在“乖乖听话”这一点上达标。 “我认真问的。”她板着小脸。 “不是,妹妹,你这问得有点儿突然,我得想想。”魏书文酒醒了一半,上下打量她两眼,归结于青春期小女孩情窦初开性别意识终于萌芽,“他这人见异思迁。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这了多了去了,都是风花雪月。” “多到什么程度?”蒋妤问。 “你换手机壳什么速度,你哥换女朋友就是什么速度。”魏书文打了个比方,手指点了点她手机,“看见没?你这手机壳,上周是美少女战士,这周是暴力熊。你这一个月换两三个,他一个月就能换四五个女朋友。” 蒋妤:“......?” 她当时的表情大概是吞了只苍蝇。 “妹妹,这可不能怪你哥,男人嘛,年轻的时候难免,”魏书文拍拍她肩膀,“你也不用太在意,你哥这是性情中人,生活充满激情,你等着瞧吧,再过几天,你不喜欢的那个就得滚蛋。当然,你喜欢的那个也留不住。” 蒋妤其实挺不爽的。 手机壳?什么破比喻。凭什么他就能像换衣服一样换女人,她就得当个乖宝宝? 于是后来上了高中,蒋妤东施效颦。虽说受限于学校这一方天地,资源有限,战绩稍逊一筹——他一个月能换四五个,她顶多也就三四个——但也足以让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血压飙升。 篮球队长、游泳队队员、民乐社副社长、隔壁学校的学霸......走量不走心。 可气的是姜还是老的辣,她哥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标狗。 她那些个小男朋友有一个算一个,今天这个被查出未成年进酒吧,明天那个被发现考试作弊,后天那个更惨,放学路上被几个黑衣人“友好交流”一番,第二天鼻青脸肿来跟她提分手,哭着说“蒋同学我配不上你”。 她去找魏书文抱怨:“蒋聿是不是有病?他自己夜夜笙歌,我要谈个纯纯的恋爱他就要杀人放火?” 魏书文哈哈大笑:“妹妹啊,这事儿怎么说呢,站在你哥角度,他肯定是为你好。不过站在你的角度,你最好也别跟他学。” 蒋妤:“......?” 魏书文:“咱俩私下里说啊,你哥在感情方面是个烂人,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蒋妤点头,很高兴:“我知道。” 魏书文:“那就对了。你想跟他对着干,这就说明你潜意识里觉得他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你要是跟他学,那你岂不是成了......” 蒋妤:“成了什么?” 魏书文:“反正那就不是什么好词儿。” 第89章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时,已经足足过了三个钟头。这一根烟抽得实在有些久。 禁忌蝴蝶 第105节 久到她挂上水,输液瓶里的药水都换了两轮,久到蒋妤以为这两人是不是真的不管她死活,相约去兰桂坊买醉了。 蒋聿一个人进来的。 魏书文没跟着,大概是被打发走了,或者是实在受不了这尊大佛的低气压先溜为敬。 男人把一包拆封的万宝路随手往茶几上一扔,蒋妤斜着眼瞟。看来火消得不容易,半包烟都进肺了。 他伸指探了探那盅燕窝的碗壁,凉透了。 “不吃?”也没发火,只是语气平平。 蒋妤的气没生起来。 不仅是因为杨骁的事,更是因为还未捂热乎的股权转让书。要是让蒋聿知道她不仅跟杨骁“合作愉快”,还成了利益共同体,估计这碗粥就不是摆她眼前,而是直接扣在她脑门上了。 所以她决定乖一点。 “凉了。”小声。 “那就倒了。”他随口说,“留在这儿碍眼。” 蒋妤胃还空着,当然不舍得倒。见他大爷似的杵着,于是按铃喊来护工端去加热到温吞吞,再吃了两口,觉得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于是又吃两口,当下午茶也不错。 蒋聿揣着手在房间踱步两圈,见小姑娘时不时悄悄瞟向他,一脸讨好,琥珀色的下垂眼眨巴眨巴,写满了“我很乖我不惹事你别骂我了”。 他在旁边沙发上坐下,微微眯了眯眼,估摸着她这小心思。 蒋妤难得老实,小口地喝着燕窝。他倒是想开口嘲讽几句,可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蒋聿一向觉得,要教训这小王八蛋,只需给她吃点 教训。不消三两句,她自然会乖乖听话。 于是两人各怀心事,一盅燕窝默默吃了小半个钟头。蒋妤觉得病房里的空气如此尴尬而令人窒息。 他笑了笑,决定还是要给颗甜枣,于是沉吟片刻,说:“最近缺钱吗?” “啊?”蒋妤嘴里还含着一口,闻言不明所以。 他没再问她,给她一次性转去半年零花钱,收了手机,懒散说:“不够再跟我说。省得以后别人花点小恩小惠,就把你给卖了。” 入账短信的提示音清脆响了一声,蒋妤扫一眼屏幕上数字,心里被审问的不快散了大半,嘴角甚至很难压制地往上翘了翘。 “谢谢阿哥。” 但这声谢显然没什么诚意,因为下一秒她眉头一蹙,调羹一搁,把碗往桌沿一推。 “凉了,腥气重,好难喝。” 蒋聿说:“那你倒了。” 她软软地撒娇:“我想吃阿哥热的。” 蒋聿这才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公主,你这伺候起来可真够麻烦的。” 话虽如此,还是走过来端起那只白瓷小碗。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应该是拿去护士站的微波炉加热。 十分钟后蒋妤被他从被窝里挖出来。 眼看着小盅里冒出的热气,忽然又不那么想吃了。她左想右想,想起小四时某次发烧,陈妈说什么都要她把药吃完了再睡。她被苦味熏得直掉眼泪,耍赖不肯喝,滚到床里面去。最后是蒋聿被吵得烦,一脚踹开她房门。她把蒋聿拉过来,说这碗药是她喝一口,他也要喝一口。蒋聿没理她。 结果第二天药被陈妈发现在碗里一口没动,蒋聿恰好路过,冷笑一声,端起来全倒进了垃圾桶里。 “你发什么呆?”男人把她脑袋掰正,“快把碗端着。” 蒋妤不接,握住勺子舀了一勺,先递到他嘴边。 蒋聿没动:“干什么?” “吹一下。”蒋妤说。 蒋聿:“......” 蒋妤:“吹呀!” 蒋聿:“......” 他只好象征性地吹了一下。 蒋妤说:“你吃。” 他长眉一压,把勺里的燕窝吃了。蒋妤又舀一勺,递到他嘴边。 蒋聿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却张开嘴。 她故意没吹就往他嘴里送,往里捅得没轻没重,一口燕窝呛进气管,蒋聿咳嗽两声,把碗塞回她手里。 蒋妤有点纳闷:“你不骂我?” 按照流程,这时候他该翻旧账了。从她乱跑去澳门开始,到潜水作死不穿潜水衣乱扔电话,再到跟杨骁眉来眼去,怎么也得数落个把小时才算完。 男人却失笑。 “我骂你什么?”他说,“我还得谢谢你没让人骗去卖身呢。” 蒋妤心里“咯噔”一下。 蒋聿:“没别的意思,你要真让人给拐走了,我这损失可就大了。” 蒋妤:“......” 于是蒋妤又不高兴了。 小姑娘眉头一皱,嘴巴一撇,顺手在床头柜上抓起一袋手撕饼干,边啃边看电视。 谁都别想惹她开心。 * 一周后,中环置地广场。 早高峰的电梯里挤满了喷着名牌香水、挂着工牌的精英白领。蒋妤被人流裹挟着挤在最角落,手里捧着两杯冰美式和一摞文件,脚下刚买的小高跟还没踩热乎,就被旁边大叔的皮鞋狠狠碾了一脚。 “叮”的一声,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嘈杂的人声混合着打印机的运作声扑面而来。门口堆满了没拆封的快递箱,前台背景墙上“infiniteentertainment”的镭射灯牌闪得人眼晕。蒋聿那脑子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料,简直把“老子就是来玩票”写在脸上。 蒋妤被人流挤出来,手里冰美式摇摇晃晃险些泼在刚取回来的文件上。 她叹了口气。 如果不提三天前。 三天前她刚办完出院手续,人刚进副驾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蒋聿一份轻飘飘的文件砸在怀里。 “签了。” 蒋妤翻开一看,劳动卖身合同。职位:总裁助理。月薪:五千。全勤奖:五百。 她立刻就明白了。 小气,小心眼,记仇,睚眦必报,狗男人还在为澳门的事耿耿于怀。不爽她给杨骁端茶倒水,不爽杨骁说“合作愉快”,不爽她当“自己人”。 蒋妤把合同甩回去:“蒋聿你打发叫花子呢?五千?我随手买个包都不止五千,你让我朝九晚五给你当牛做马?” “五千怎么了?给你脸了?”他冷笑,“我给我头一个助理开四千,她天天给我端茶倒水跑前跑后,还安排行程照顾起居,任劳任怨一句怨言都没有。你就不行,还得跟我谈条件。” “嫌少?你在澳门给杨骁端茶倒水的时候他给你开多少?” 蒋妤一噎:“那不一样,那是......” “那是你生活所迫,在我这儿是劳动改造。怎么,给他端茶倒水你就‘合作愉快’,给我干活你就委屈了?” “不想签也行。”他慢悠悠补刀,“那你那张副卡我现在就停了。还有,上次转你的零花钱,我会让银行冻结。” “你自己选。是当我的助理,还是继续去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当‘自己人’?” 蒋妤被气得眼睛发红:“蒋聿你幼不幼稚?” “我可不幼稚,”蒋聿说,“要不你去问问,外面哪个助理我给开五千?” 蒋妤:“......”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我接了。” 蒋聿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蒋妤狠狠翻个白眼:“你笑屁。” “五千你都接?”蒋聿笑道,“拿你这脑子去上班,别回头把我公司搞倒闭了。” 蒋妤咬牙切齿地签了字。 从蒋家千金,到蒋聿的地下情人,再到他月薪五千的贴身助理。 人生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蒋妤艰难绕开一堆打光灯和反光板,一边往里走一边把文件和咖啡夹在臂弯,腾出手从包里掏出一只粉饼补妆,几个经纪人正聚在走廊讨论当季女团新歌销量和油管点击破亿视频。 “nicoel,boss在催了,咖啡买到了没?” 行政主管是个走路带风的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蒋妤的眼神总带几分审视和不屑。 毕竟空降兵除了长得漂亮,干啥啥不行,除了老板似乎对她格外“关照”——具体体现在把人盯死紧,半小时露脸报道一次,还总让她跑腿买咖啡、订外卖、取快递等一系列杂活上。 “买到了,amy姐。”蒋妤递去其中一杯。 amy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杯身标签:“让你买多一份浓缩,没买?发票呢?” 蒋妤:“没买,发票忘了。” “......报销没了。”amy说,“boss心情不太好,你最好尽快。还有,别忘了约设计师下午三点到公司试新办公室的装修风格。” “哦。” 蒋妤当然不指望这个女人能好好说话,她还在为蒋聿让她当助理这事儿耿耿于怀。 手里文件又多了一摞,amy手指点了点:“这是运营部这周的数据报表,还有几个想解约的主播名单。拿进去给boss签字。” amy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上下打 量蒋妤那身虽然是职业装但明显剪裁昂贵的小套裙,意味深长:“别以为长得漂亮就能动歪心思。前车之鉴,上一个试图在他办公室多待几分钟的助理现在已经被封杀得连直播带货都做不了。” 禁忌蝴蝶 第106节 蒋妤翻了个白眼,心说我这心思要是动起来,你老板公司明天就得改名。 “知道了,amy姐。”她拖长了调子,敷衍至极。 第90章 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百叶窗把一束金色阳光分割成明暗两色。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椅背后仰,长腿便肆无忌惮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握着的是switch。他西装外套脱了,露出一件薄薄的白衬衫,领口松开几颗纽扣,松垮到她都能隐约看到两排锁骨上的咬痕。 蒋妤眼风飞快扫过去,又飞快别开视线。 “放下。”他吐出两个字。 “您的咖啡,蒋总。祝您心悸早搏。”她咬着后槽牙,东西哐当摞在他眼前,“报表,名单。” 他这才按下暂停键,switch随手往桌上一扔。捏住吸管搅了两下。冰块早就化了大半,原本的分层现在浑浊成一团。 “化了。”他轻飘飘说,“重买。” “蒋聿!”蒋妤压着火,“你别太过分。这一路上来全是人,能给你带上来不错了。” “这就是你跟boss说话的态度?”蒋聿向后一靠,半笑不笑地瞧她,“还是说你觉得五千块钱工资太高,零花钱也太高,想让我给你扣成负数?” 提到钱就是掐住了命门。蒋妤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为了还没被停掉的副卡,忍辱负重也是一种修行。 她假笑:“那您想怎么样?我去给您搬个制冰机过来?” 男人啧一声,把杯子推开。慢条斯理将视线上移,定在她脸上。她今天似乎刚新换了支口红,带一点琉璃珠光,尤其灯光下,欲得要命。蒋妤微微别开头,觉得他视线比平常还要烫一点。 “不想喝就算了,我出去了。”她毫不掩饰“想罢工”的工作态度,身一转就要走。 “等等。” 她不情不愿地回过头,男人勾起唇角,食指中指朝她勾了勾,“过来。” “干嘛?” 他啧一声:“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 她照做,离办公桌还有半米远就被叫停。蒋聿长腿一勾,把旁边的真皮转椅勾过来:“坐。” 她和蒋聿对着来:“我站着就行。” 蒋聿就笑笑:“那你站着吧。” 她便立刻坐下了。屁股刚沾边,就听他吩咐:“念。” “什么?” “那堆,”他指了指桌上那摞,“念给我听。打游戏眼睛疼,不想看字。” 蒋妤左右为难。 毕竟是在办公区域,要是有人忽然进来,那得多丢人。 但是不读,蒋聿就要扣她工资。 她咬咬牙,认命地翻开最上一本,打开第一页逐行阅读:“主播‘甜心宝贝’申请解约,理由是公司资源分配不均,且在此期间遭遇......” “停。”蒋聿皱眉,“声音太小,没吃饭?” 蒋妤提高音量:“主播‘甜心宝贝’申请解约!!理由是——” “吵死了。”他又打断,“我是让你念文件,不是让你去菜市场卖菜。声音软点,没听过电台女主播?” 蒋妤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 找茬,这是找茬,这是挑事,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忍,忍。 为了副卡,为了零花钱,为了工资,忍辱负重也是一种修行。 她细细地夹起嗓子,声情并茂地甜甜念道:“主播‘甜心宝贝’觉得心里委屈屈,想要离开这个坏坏的公司司......” “就这?”蒋聿嗤笑一声,“我看你倒是挺甜心宝贝的。” “......”蒋妤白他一眼。 “再阴阳怪气,扣光你的零花钱。” 蒋妤立刻收声,重新摆出好脸色。 “行了,换一个。”他随手抽走她手里没营养的辞职书,又从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往她怀里一扔,“念这个。” 蒋妤手忙脚乱地接住,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图表。运营数据、流量转化率、用户画像分析......这跟他妈的天书有什么区别? 她磕磕绊绊地念:“本周......mci指数环比......下降3.2%,主要原因是......” “停。”蒋聿打断,“什么是mci指数?” 蒋妤:“......”她哪知道? “媒体......价值指数?”试探着猜了一个。 蒋聿不置可否,轻哂:“下一个。” “kol投放预算......roi低于预期值,建议优化......” “什么是roi?” “......投资回报率。”这个她恰好在澳门听杨骁提过。 “怎么优化?” “......” 蒋妤忍无可忍,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蒋聿,你是不是有病?你故意找茬是不是?我又没学过这些,这些东西你自己不会看吗!” “没学过就学。”蒋聿随手把switch拿回来,重新开局,“给你发工资是让你来享福的?这点事都干不好,还好意思说跟杨骁合作愉快?” 又是杨骁。这坎儿是过不去了是吧? 她垮着臭脸地继续念,把后面几页财务和人事的部分一字不落读完。中间蒋聿又不咸不淡地提了几个问题,她一概用“不知道”和沉默来回应。 这鬼画符一般的报表念得人昏昏欲睡,蒋聿终于听不下去,switch往桌上一扔,蒋妤的声音戛然而止。 “行了,不逗你了。”蒋聿随手翻了翻那堆废纸,朝角落一指,“这些我也懒得听。去,把那边鱼缸水换了。” 蒋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幽**光,防弹玻璃,顶天立地,比她人还高出一截,宽度足足占了一面墙。蓝魔鬼和狮子鱼悠闲地穿梭在珊瑚丛里。别说换水,她连最上面的盖子都得搬梯子才够得着。 “你让我换水?”她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是助理,不是水族馆饲养员。这一缸水少说两吨,你让我拿什么换?用吸管喝干吗?” “怎么,不会?”蒋聿扬唇,“刚才不是挺能耐么。又是roi又是转化率的,我以为你全能呢。” 蒋妤气呼呼:“我不干。你要换自己换,或者叫保洁。这活我不接。” 蒋聿:“好吃好喝给你养着,让你干点活就推三阻四。给我干活就这么金贵?看来还是我不够‘自己人’?” 蒋妤被他针尖大的心眼给气得脑袋嗡嗡响,忍无可忍地拔高音量:“你有完没完?三天两头拿这事刺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是,我是欠你的,欠你钱欠你命,但我不是你的奴隶!” 蒋聿哼笑一声,意味不明。 她越说越火,几天憋屈出来的邪火全窜上来,转身就往外走,“这破助理我不干了,爱谁干谁干,扣钱就扣钱,大不了我去要饭!” 刚走出两步,后颈便被男人大手捏住,猛地拽了过来。办公桌本就不宽,被她一撞,文件水杯哗啦啦倒了一地。 男人顺势拽着她胳膊将她压在办公桌上。 “你干吗?”她被迫与他面对面,鼻尖蹭着他鼻尖。 蒋聿眼里一片阴云翻涌。 “就是想尝尝味道。”他沉声说,“你这嘴是吃什么长的,怎么这么甜?” 不等她推开,蒋聿低头下来,舌尖寻到她嘴角的一点口红。淡淡的香气。 他不喜欢玫瑰,可这味道总让他想起蒋妤。 像是被花汁浸染了,像她每次抱着他时身上的香气清甜又绵软。 她全身都是这种味道。像一朵玫瑰。 吻得久了,蒋妤脸发烫,伸手搡他肩膀,“蒋聿,你冷静点,这里是办公室......” “没人。”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又沉下身, 手从她衣服下摆伸进去,一路往上,抚过她后背脊梁,落在蝴蝶骨上轻轻摩挲。 蒋妤后背立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坐上面。” 蒋聿托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抱起来,一手扫开桌上杂物,另一手不由分说地将人往桌上一放。 “你能不能......”她扭动着想要下去,眉头紧蹙,试图于他沟通,可这人堵着她的嘴,她说什么都是徒劳。 蒋妤被吻得头晕目眩,意识飘忽,偶尔找回点自我,“蒋聿,你别这样,我难受......” “哪难受?”他终于稍稍抬起头,眉眼被湿润的水汽熏得潮红,眼尾小痣更加妖冶,“这里吗?” 他扯她身侧的拉链。 “别......” “还是这里?”换了地方,指腹轻轻一摁。蒋妤倒吸一口凉气,反抗瞬间溃不成军。 并没有真的等到她的回答,男人便矮下身去。 一瞬间蒋妤的视线失去了焦距,只好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复古的石膏雕花。 她模糊地想起电影。经典法兰西的浪漫情怀,红丝绒沙发,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唱片声,文艺片里才会出现的情节,生涩难懂的**符号。 如今全变成她和蒋聿。 流连过她的腰窝,落在她心口,和她一同被欲望吞没。 “蒋......”蒋妤不受控地打颤,声线也发抖。 他似乎是笑了一声。 禁忌蝴蝶 第107节 “叫错了。”他说,“叫老公。” 她憋着眼泪,咬着嘴不肯喊。一双眼水光潋滟,嘴唇红肿,小半张脸全被散发挡住。蒋聿被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又被她这委屈的模样弄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她眼里一汪小小的湖泡得他一颗心都酥了。 时间和空间失去意义。 蒋聿伏在她身上,终于慢条斯理地稍稍隔开一点,拇指揉了揉她下唇水渍,也不知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吃什么长大的?吃糖水吃甜饼长大的吧。” 他低笑一声,追了一句:“这么能流。” “你——”蒋妤脸还烧着,骂人的话都到嗓子眼儿了,又咬着后槽牙憋了回去。 “这几天跟我装什么装?” 蒋聿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哑哑笑道,“左一个‘蒋总’,右一个‘您’,假模假样给谁看?我看你叫得挺顺口,怎么这会儿不叫了?” 他在她耳边吹了口气,满意地看着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充血变红。 “在外面装不熟,在床上倒是挺熟。” 手掌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早看你不顺眼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死样,看着就欠收拾。” 蒋妤终于喘匀了气儿,缓过劲来,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跳下桌胡乱整理好裙摆,恨恨骂他:“你有病!蒋聿,你要脸不要?” 他随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嘴上不咸不淡地回她:“你倒是挺要脸,怎么被我压在桌上的时候光顾着喊救命了?” 蒋妤一愣,恶狠狠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蒋聿眉毛一挑:“看来是想起来了。” 蒋妤:“......” “谁喊救命了?”她怒道,“我那是要叫保安!” “叫保安?”蒋聿慢悠悠重复一遍,眼睛里笑意深不见底,“怎么,被我亲一口,还要报警?” 蒋妤:“......” 她生气:“你以为谁像你天天发情?” “牙尖嘴利。” 轻啧一声,说完揽过她腰将人摁到转椅上坐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这几天憋坏了吧?”蒋聿捡起switch晃了晃,“我陪你玩?” “不玩。” “那看电影?” “不看。” “想买什么?” “不买。” “啧。” 他便拍拍她脑袋,从桌下又拎出一沓文件拍她怀里,将人打发出去,“现在,去给我把这堆文件复印了。印错一张扣你一百全勤。” 蒋妤臭着小脸转身走人。 蒋聿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嘴角,抿了一口咖啡。 窗外日光明媚,万物都笼罩在金光之下。人来人往,玻璃倒映出街景,街头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天气预报。 八月,烁玉流金。 闭目养神一阵,他拿手机拨了电话。 “上次让你查的杨骁在曼谷那个‘金色娜迦’的项目,资料怎么还没发给我?” 对方讷讷道歉:“蒋少......那是泰国的项目,哪有那么快.......” “给你一天时间。”蒋聿声音冷下来,“还有,查查杨骁最近在港澳有什么动静。” 第91章 “这是你的报销单?” 几张薄薄的单据被拍在她工位桌前。 财务总监是个中年男人,平日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地中海发型油光锃亮。此刻正推着鼻梁上快滑下来的眼镜,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周围原本敲键盘的声音稀疏了下去,几颗脑袋从工位挡板后探头探脑。 “有什么问题吗,henry?” 蒋妤正拿着抛光条慢条斯理地磨指甲,刚做好的猫眼在灯光下闪着无辜的光。 henry急出了一脑门汗。 他辗转各大厂做财务二十年,见过虚报车费的,见过多开餐票的,见过把自家狗粮算进部门团建费用的。但像眼前这位祖宗的报销单还是头一遭。 henry:“财务单据报销有严格规定,不符合标准的不予审批,你这几张报销单不符合制度,不能报。” 蒋妤淡定地磨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不符合标准?哪儿不符合?” henry苦口婆心地细细解释:“这个‘高温补贴’......按照公司规定,只有外勤人员在红色暴雨警告或者气温超过三十三度时才能申请。你一直待在空调房里......” “空调房?”蒋妤吹了吹指甲上的浮粉,“那复印机运转起来不热吗?那辐射不大吗?” henry:“还有这些单据......上面的消费场所都是娱乐场所,有酒吧,ktv,酒店,还有其他一些......高级餐厅和会所......这些都是私人娱乐消费,不符合员工报销标准。” 蒋妤抬起头,抿唇笑说:“我作为助理,有义务在下班后去了解boss的喜好,与boss建立更深层次的信任,让boss能够放心把工作交给我。这你都看不出来?” “......这不是理由。” “那什么是理由?”蒋妤不解,“这几张单据都是事出有因,因公产生,且数额不大,没道理不给报。” henry不和她争辩,指向下一条:“那这个呢?‘视觉污染清洗费’,五千?” 她答得飞快:“boss有时候穿得太丑,或者脸色太难看,辣眼睛。我去买了瓶眼药水洗洗眼,一共花了五千。”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笑声。 公司上上下下百来号人,其实真没几个清楚蒋妤的底细。 相比起蒋聿的行事张扬,蒋妤从前要低调得多。一帮刚招进来的打工人只当boss不知从哪儿又挖来个花瓶,少数津津乐道豪门轶事的老油条心里门清,但瞧这两位天天在办公室上演“霸道总裁小娇妻”的架势,也都心照不宣地收了声。 谁敢多嘴?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人兄妹俩——或者是小情侣——关起门来玩家家酒呢。多看一眼怕折寿。 “胡说八道。”不远处amy听着这头动静,终于忍无可忍。 工作态度和业务能力实在惨不忍睹,每天踩点上班,不是在茶水间摸鱼就是在工位打游戏,开会打瞌睡,让她去影印室复印个文件都能把纸卡在机器里。 头一次见到这样嚣张跋扈的新人。 “amy,”见amy踩着高跟鞋过来,henry像是见到了救星,“你来评评理,nicoel这些单据,哪一张是符合报销流程的?” amy只扫一眼便冷声道:“报不了。” 靠脸上位的花瓶,迟早有玩脱的一天。她等着看好戏。 “别说五千,就是五蚊,不合规矩也报不了。你要觉得我有意针对你,大可以去劳工处投诉。”amy下巴一抬,指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或者你可以去找boss特批。让他签字,henry就给你报。” henry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办公区瞬间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电话铃声。刚才探头探脑的同事们纷纷缩了回去,假装认真工作。 都看得出amy是在故意刁难。 让一个屁事不懂的空降兵去跟boss本人掰扯财务制度?这不就是让她去送死? 谁知蒋妤不仅没露怯,反而站起身,拢了拢裙摆,将那些烫手山芋收进一个粉色的文件夹里。 “知道了,amy姐。”她冲amy甜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多谢提醒。” * 办公室内,蒋聿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 虽然嘴上说是玩票,但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几个藤校回来的所谓精英拿几份市场调研就想忽悠他投钱再搞个什么“元宇宙社交”,真当他那几年大学bba是白读的? 他没把钱投给那些虚头巴脑的概念,而是直接让人收购了两家在这个赛道已经有稳定现金流的中腰部工作室。流量这东西,抓在手里才是真的,变现逻辑跑不通,吹出花来也是废纸。 再看公司底下人交上的ppt,满篇都是花里胡哨诸如“赋能”、“闭环”、“底层逻辑”等等。 “赋能”是能赋能了,赋到别人口袋里去了。“闭环”是闭环了,但自己一环都没赚。“底层逻辑”就更离谱,他做的是娱乐产业,搞什么底层逻辑? 热热闹闹,钱投进去,没一个能出圈的。 他向后靠在椅背,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正百无聊赖想着把这帮废物叫进来骂一顿解解闷,办公室门开了。 蒋妤抱着个粉色文件夹走进来,关上门。 “蒋总,忙着呢?” 话音刚落,蒋聿就听见了她后半句小声的自言自语:“杀千刀的资本家,吸血鬼,周扒皮,想找死啊?” 蒋聿:“......” 一见她笑里藏刀的模样就知道又是来讨债的。深吸一口气,蒋聿转过椅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报销啊。” 蒋妤将文件夹啪地拍在桌上,将那几张被退回来的单据一一摊开,拍好顺序,在他桌前站定。 “公司的报销制度好严格哦。”她皮笑肉不笑,“您看一下这几张单据,amy说报销流程不符合规定,henry不给我报。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公司。” 蒋妤挨个指过去,声音脆脆。 “这个,是高温补贴,我复印完文件之后都热得要中暑了,公司没给高温补贴的吗?” “这个,视觉污染清洗费,boss脸色这么臭,看一眼能要人命,公司没给员工的眼睛买保险吗?” “这个,是我去茶餐厅,听说那儿的煲仔饭很有名,买的。” “还有这个,是我跟connie去做spa,办的卡,买的。” 禁忌蝴蝶 第108节 “这些都是合理消费,这叫为boss排忧解难,为boss排忧解难的费用当然该由boss来买单。哪儿不符合规定?哪条哪款?” “boss应该发挥自己的主动能动性,主动去了解员工的需求,再主动提供帮助,这才是一个boss该做的。” “你该自我反省。” 蒋聿听她一通小嘴叭叭,手上翻了翻,看见那些个“工伤修复”、“精神损失费”、“tony老师洗剪吹费”就头痛,冷笑一声:“老子这张脸长得是有多对不起观众,把你眼睛给毒瞎了?五千,你是去换眼角膜了?” 他当然知道外面那帮人怎么想的。amy想借他的刀杀蒋妤的威风,蒋妤想借他的手打amy的脸。 一个个的都把他当枪使。 话是如此,却还是抽出一支万宝龙,笔帽拔开,唰唰几笔签下大名。 “没别的事?”他合上文件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蒋妤:“没有。” “真的?”蒋聿挑眉。 “真的。” 蒋妤斩钉截铁,抱着文件夹转身就想溜之大吉。目的达到,再多待一秒都有可能节外生枝。 “站住。”蒋聿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她暗道不妙。慢吞吞转过身,笑得很乖:“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男人拢火点了根烟,长腿交叠,指节屈起在红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这两周是不是太乖了点?” 何止是乖,简直是脱胎换骨,洗心革面。虽说踩点却也不算是迟到早退,每半小时准点给他刷脸报道,他让买咖啡绝不买奶茶,他让往东绝不往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 蒋妤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还有事。 杨骁昨晚发来消息,说“金色娜迦”项目的首批分红会在下月底到账,需要她提供一个名下的海外账户,方便资金流动。这笔钱来路不明,数额巨大,她正愁怎么在蒋聿眼皮子底下把途径洗白,或者干脆找个机会溜出去跟杨骁碰头。 真金白银之下什么亲哥哥干哥哥情哥哥都得靠边站,可不能坏了她的好事。 “乖不好吗?”蒋妤甜笑说,“阿哥不是一直希望我乖一点吗?我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幡然醒悟了。” “是吗?”蒋聿似笑非笑。 “确实......还有点小事。” 蒋妤眼珠一转,立刻想到另一茬来,“阿哥,你认识中大晨兴书院的院长吗?” 蒋聿反问:“怎么,你想去炸了学校?” “什么啊,”蒋妤不满地嘟囔,“我是想说宿舍的事。晨兴书院的那个海景单人间依山傍海的,视野一级棒,我想住。但是刚才收到邮件,他们没给我。” 蒋聿愣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就这?”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凉凉,“我还以为多大点事。怎么,咱们公主那二十一分还指望学校给你铺红地毯迎接呢?” 蒋妤老大不高兴:“二十一分怎么了?我面试表现好啊!我不配吗?” “你配。”蒋聿顺着她,“你配睡大通铺。” “我也想体验一下集体生活嘛,听说晨兴还要大家一起吃共膳,多有意思。”她几步绕过办公桌,在蒋聿身边蹲下。蒋聿只看到她耳根微红,头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颈。 他无声地盯着,又见她发顶有个小旋,像是猫咪耳朵的小尖尖,让人忍不住想去摸。 “有意思个屁。” 蒋聿拍拍她脑袋,对这种所谓象牙塔里的过家家嗤之以鼻,“没申请上那就别住了。反正也就是个破宿舍,住着也不舒服。” 他想了想,随口说:“我在沙田那边有套公寓,离学校也就十分钟车程。你去住那儿,或者干脆让司机每天接送,回浅水湾住。” “不要!”蒋妤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我要住校!” 开什么玩笑。 住他的公寓?回浅水湾?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她费尽心思住校图的是文凭吗?她图的是天高皇帝远,图的是没有门禁,图的是方便她 半夜溜出去搞她的副业。 她将脸埋得更深,埋进蒋聿怀里,半晌才闷闷地说:“我都十八岁了,还要像个巨婴一样天天回家吗?我只是想和同学多些相处时间,想体验一下正常大学生的生活......你就帮帮忙嘛......” 蒋妤这么一嗲里嗲气地撒娇,蒋聿被她磨得没脾气,也不好再继续冷语讥诮。 她说得没错,都十八了。早不是小时候天天缠着他要亲亲要抱抱的小女孩了。 蒋妤忐忑了半晌,终于听他淡声说:“求人办事,要先说好话。” 她眼神倏地亮了起来,知道这是有的商量。深吸一口气,惊喜道:“真的?那我可说了!您想听什么我都说!您就是我的财神爷,我的命中贵人,我的天边的那颗启明星,照亮我人生道路的那盏明灯......” 蒋聿被她颠来倒去阿谀奉承不要脸的一堆彩虹屁拍得头昏脑涨,强忍住把她摁在椅子上的冲动。 “行,多大点事。”他掐灭烟,“我明天让人去问。” “真的吗?阿哥你真好!”蒋妤这才眉开眼笑,伸手揽住他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蒋聿被亲得一怔。 蒋妤又亲了他一下,这次在他嘴上,吧唧响亮。 “mua!谢谢阿哥!阿哥最棒!” 蒋聿:“......” 第92章 八月底。 喜大普奔。众人奔走相告,每天踩点上班、上班摸鱼、下班打卡、上班摸鱼、下班打卡、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空降关系户终于要打包滚蛋了。 有人顺口问起蒋妤去向,人事部说是中大offer到了,办完离职手续就直接去上课。 不管如何,消息传出当天,amy自掏腰包给大家订了下午茶,办公室响起热烈掌声。萦绕在infiniteentertainment上空的阴霾终于逐渐散去,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没人数得清楚这位助理在职期间究竟作了多少妖。 只记得她外卖点得多,奶茶买得勤,报销填得乱,小道八卦传得快,保洁阿姨在茶水间连连叹气说她连泡杯茶都不会,更别提其他——但凡是个人,哪怕不会,这么久也该学会了。 还比如她会“不小心”记错重要客户的会议时间,硬生生把下午三点说成上午十一点,害得蒋聿在会议室里对着空气干坐四个钟头。客户没损失,项目没黄,但boss本人的工作量凭空翻一倍。 再比如她会趁蒋聿跟几个大股东视频会议,给他送咖啡时“不小心”洒在了他西裤**上。当事人不仅毫无悔意,还煞有介事地蹲下身拿纸巾胡乱擦拭,擦得他一身邪火。几个股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尴尬,最后变成了憋笑,打圆场说下次下次。 再再比如她以“优化团队结构,提升核心竞争力”为由,拿着一份公司签约的漂亮女网红名单吵着嚷着要全部优化掉,理由是“业绩不达标,直播时长不够,严重影响公司形象”。 蒋聿当然没同意。 小王八蛋打什么算盘他门儿清,最后此事以蒋妤狮子大开口,从蒋聿那儿敲走一支最新款的百达翡丽鹦鹉螺满钻腕表告终。 再再再比如比如蒋妤用的理由是“去找amy拿资料”,但转手就从amy工位顺走了两条三宅一生的丝巾,理由是“配色好看,价格便宜,完全符合公司关于办公用品采购的预算规定”。 等等。 诸如此类,罄竹难书,罪有应得,无可辩驳。 蒋妤总能做出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骚操作,让人意识到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你爹还是你爹。 也有人性大发的时候。 比如临走前她请全部门吃了顿饭,宾主尽欢,将“好聚好散”贯彻到底。 “nicoel啊,这一走我们可都舍不得你。” “你这刚来还没捂热乎呢,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跟姐说,姐替你出头。” “不过话说回来,以后我们财务部的工作可就清闲多了,哈哈哈哈。” “nicoel姐,你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啊?以后boss再发脾气,谁还能上去挡枪啊......” 漂亮场面话言不由衷,大家心照不宣,只要姑奶奶顺利离开,以后公司就又是海阔天空。 第二天,几乎所有中层以上的主管,包括前一天还对蒋妤颇有微词的amy和henry,账户里都凭空多了一笔数额不菲的季度特别奖金。 财务部加班加点核对账目,最后发现这笔钱是从boss个人账户里直接划拨,名目曰“团队激励”。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后来公司流传起一个说法——nicole助理办的唯一一件实事,大概就是让全员平白多了笔意外之财。 九月初,大学开学日。 秋老虎凶猛,柏油马路被晒得冒油,晒得人落在上头的影子都萎靡地缩起来。 中大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校舍在烈日下白得反光。拖着大包小包的新生们汗流浃背地爬坡,每一步都在怀疑人生。 除了赛马会研究生宿舍楼下的一群正围观神迹的学生。 “听说了吗?这栋楼的空调系统全换了。” “真的假的?学校发财了?” “发个屁,是有人包圆了。听说是有个新生嫌原来的太吵太旧,制冷不够劲,家里直接赞助了一整套新的工业级静音冷气系统。连带着外墙保温层都给重做了。” “......哪路财神爷下凡?” “先别说了,我热得快化了,要不等下咱俩去校门口超市买几瓶可乐,灌进去一气儿喝完。” “好主意!” 正说着,几声鸣笛响起,财神爷本人正把一辆曜石黑的库里南横在宿舍楼底下禁停区,保安刚想上前敬礼让他挪车,就被驾驶座下来的人塞了一包烟,然后默默转过身去指挥交通了。 蒋聿没有食言。 晨兴书院的海景单人房早分配完,自然没戏,但蒋聿的钞能力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联系了中大校董会,以“关心同学生活质量”为由,大手一挥,赞助翻新了整栋晨兴书院的中央空调。 作为小小的回报,学校方面十分“通情达理”,将原本预留给访问学者的赛马会研究生宿舍一座顶层套房以每月六万港币的友情价租给了蒋聿指定的亲属。 男人将墨镜推上额发,靠在车边,看着蒋妤吭哧吭哧地往下搬她那堆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嘴角扬起。 “公主,用不用我帮你叫几个民工来?” 禁忌蝴蝶 第109节 “用不着!”蒋妤白他一眼,将一个印着暴力熊的箱子重重摔在地上,“我自己有手有脚。” 他就是故意的。 这人前两天刚嫌弃她买的一堆玩偶抱枕占地方,说“看着就蠢”,转头就把它们同行李箱一起全塞进了后备箱。现在后备箱打不开,只能从后座一件一件往外掏。 蒋聿嘴里烟燃了一半,青烟在闷热的空气里直直上升。他也不伸手,就抱臂看着她跟被卡住的暴力熊较劲。 一米六小身板拖个半人高的玩偶,怎么看怎么滑稽。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为了开学精心挑选的法式碎花裙洇湿一小块。 蒋妤费力地把熊脑袋拽变形,一个没站稳,脚下打滑,连带着那一堆行李箱轰然被撞倒在地。她呆呆看着散落一地的行李,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恨死肥熊和坏狗了。 人一倒霉,什么垃圾都来作祟。 迎新志愿者瞧见来活,忙上前七手八脚接过她的大小行李。 为首穿黑色无袖的男生一米八几,拎起箱子看上去毫不费力。 “学妹,主修艺术的吧?”男生笑出一口大白牙,“我看你箱子上贴着artbasel的贴纸。我叫leroy,住隔壁四座,以后有什么重活累活尽管喊我。” 蒋妤正愁没人当苦力,立刻甜甜笑道:“谢谢学长,学长你力气真大。” leroy想说什么,就被另一个凉嗖嗖的声音打断了。 “确实力气大,”蒋聿将烟蒂弹进垃圾桶,“箱子里装半吨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去工地搬砖,不是去上学。” leroy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旁边这尊大神。库里南,百达翡丽,眉眼锋利,皮肤是近乎不见天日的冷白。这张脸毕竟前段时间每天挂在港媒娱乐版头条,想不认识都难。 他试探向蒋妤问道:“这位是......” “我是她家长。”蒋聿两步走过来。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leroy正要殷勤地把暴力熊也抱进去,嘴里还在说着“加个whatsapp方便联系”,身前忽然横插进一道黑影。 蒋聿像堵墙一样挡在他和蒋妤中间。 “不劳驾。” 男人声音冷淡,伸手一把夺过leroy手里的拉杆箱。leroy被他撞得肩膀一歪,踉跄两步退到电梯外。还没等反应过来,蒋聿已经按下了关门键。 leroy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傻站在原地。 蒋妤揉了揉刚才被他挤疼的手臂,瞪他一眼,抗议:“不是吧大少爷,你刚才干嘛突然把他撞开?” “不为什么,不想让你跟他说话。” “你幼不幼稚?那也不用这么没礼貌啊。” “你嫌我没礼貌?”蒋聿抬眉,神色危险,“他刚才 跟你说什么?加whatsapp?” 蒋妤一本正经地说:“是是是,我还小,是祖国的花朵,不能加陌生男人的联系方式,还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蒋聿嗤笑一声,讥讽道:“你什么时候又成祖国的花朵了?” “总比你这祖国的老黄花强。” 蒋妤不甘示弱地回怼。 “再贫嘴。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把他打一顿?” “你有病吧?”蒋妤翻了个白眼,“怎么,我加他就是我不对,我加你就是我应该?驰名双标啊蒋少爷。” “我是你......我是你哥,他是谁?”他顿了一秒,似乎是想说“我是你男人”,偏偏又没能说得出口。 “他是好心的志愿者学长!” 蒋妤把行李箱啪的一声往旁一推,叉着腰跟蒋聿理论。这人今天早上还犯病说要把她从家里赶出去,这会儿又来挑她刺。 “叮”的一声,顶楼到了。 蒋聿懒得跟她废话,一脚把暴力熊踢出电梯,志愿者们跟着一同鱼贯而出。 第93章 这是一间被钞能力魔改过的宿舍。 或者说,称之为宿舍是对这间拥有独立卫浴、开放式厨房、以及一面能俯瞰整个吐露港无敌海景落地窗的套房的侮辱。 志愿者们把行李箱搬到房门口,大包小包归置好,这才礼貌地告了别。蒋妤朝他们挥挥手,对蒋聿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了巅峰。 “拿好门禁。”蒋聿把一张卡扔到她怀里。 蒋妤没伸手接,门禁卡摔在地上,被她一脚踢出去好远。 蒋聿啧了声,刚要弯腰去捡,蒋妤却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用力把他搡到了墙上,在他锁骨狠狠咬了一口。 小姑娘还是稚气未脱,巴掌大一张小脸,和他对视还需要仰头垫脚。 “怎么,被感动了?”蒋聿双手抄兜,维持着被壁咚姿势没动。 “你怎么还不走了?”她不高兴地挂脸。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小王八蛋过河拆桥的功夫见长。 蒋聿随口:“看你东西多,怕你收拾不完。” “那你在家怎么不帮我收拾?” “那不是显得我像民工?” 蒋妤差点被他气笑。她懒得跟他拌嘴,转身要走。蒋聿轻轻松松拦住她胳膊,顺势把人捞进怀里紧紧箍着。 “放手。”蒋妤在他怀里挣扎,手脚并用地推他,“别以为你出了钱我就要听你的。” 蒋聿低头看她,怀里的人像只被惹毛的小猫,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爪子却亮得飞快。他低笑一声。 “听着。” “晚上十一点前回宿舍,不准夜不归宿。不准跟乱七八糟的男人鬼混,尤其是那个姓杨的。还有那个leroy,或者是以后出现的什么tony、eric......” “卡额度给你提了,想买什么自己刷,别给我省钱。每周末回家住,我来接你,工作日每天至少给我打一个视频电话,不许挂我电话,不许不回我消息。要是被我发现你又跑去澳门那种鬼地方——” 她打断他,做了个挥拳的动作:“跑去澳门那种鬼地方怎么样?” 蒋聿:“你就给我死。”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蒋妤被他念叨得耳朵起茧,扯着他手把他胳膊狠狠一拧,气势汹汹,“你烦不烦啊,赶紧走吧,我要睡觉了。” 她撒了手,费劲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后两步,双手捂住耳朵,“走不走啊?再不走你要赶上晚高峰了,大忙人。” 蒋聿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放鞭炮欢送他滚蛋的德行,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走了。”倒是却很配合,俯身挨近她,手指点了点自己嘴唇,“你亲我一下,我就走。” 蒋妤:“......神经病。” 蒋聿逗她:“你不想我?” “想。”蒋妤装模作样地叹气,“你走吧,我晚上会一个人在宿舍里寂寞地想你。” 蒋聿嗤了声,顺势直起身:“少给我装。” 他摸出烟盒,抽了根烟咬在嘴里,慢条斯理地点着,又摸摸她的脸,“行了,我走了。” “拜拜。”蒋妤跟他敷衍地挥手,静立目送对方往电梯口走,本想再补一句“路上小心”,但想想又觉得似乎有点多余。 蒋妤抱着暴力熊站在窗前看着车子缓缓驶离,然后从冰箱翻出一罐冰可乐打开,“咚咚”喝了两大口,二氧化碳在口腔满足地炸开。 人活着就是要时刻准备给人装孙子,但在当孙子之前,先学会把别人当孙子。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蒋妤转身,开始打量起自己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一室一卫一厅外加开放式厨房,以米白色和原木色为主调,全屋智能家居,客厅里一整面都是落地玻璃,将吐露港的黄昏尽收眼底,房间不开灯也亮堂堂。 恒温酒柜里已经按照她的喜好码放好了几瓶起泡酒,中岛台摆着今早刚送来的鲜切绣球,靠墙静静放一台lamarzocco意式咖啡机。 卧室墙上挂一幅莫奈的《睡莲》,大床铺着埃及长绒棉,靠窗位置隔出小小的空间再充作衣帽间。 她狠狠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虽然是有门禁、有监控、还得每周回家汇报思想工作的伪自由,但好歹没有虚伪的社交辞令,也不用每天在浅水湾看着那张冷脸过日子。 她扔了可乐罐子,重新美滋滋地给自己开了瓶香槟,歪在床头玩手机。 学校bbs上首页飘红的帖子,主题跟她有关。 【新界猛料】:「deepexcavation!扒一扒那位art系空降的神秘freshman,背景深不见底?」(深度挖掘!扒一扒那位艺术系空降的神秘新生,背景深不见底?) 「今日afternoon在赛马会楼下见到架matteblackcullinan,保安阿叔竟然帮手拎行李!听说顶楼个suite俾人包咗?有无知情人士爆下料?」 (今天下午在赛马会楼下见到辆哑光黑库里南,保安竟然帮忙拎行李!听说顶楼套房被人包了?有无知情人士爆下料?) 「又系art系?读两年就去嫁人做少奶奶啦,真系无眼睇。」(又是艺术系?读两年就去嫁人当少奶奶啦,真是没眼看。) 「楼上唔好咁酸啦。上香,希望唔系照骗。」(楼上别这么酸啦。上香,希望不是照骗。) 「我有幸见到真人,素颜都靓过班网红十倍,皮肤白到反光。」(我有幸见到真人,素颜都比那群网红漂亮十倍,皮肤白到反光。) 「......你哋有无睇过前几个月娱乐版头条?」(你们有没有看过前几个月娱乐版头条?)附链接。 「咁劲?」(这么厉害?) 「劲到飞起!不过系港媒yy出嚟嘅,应该只系个传言。」(厉害到飞起!不过是港媒yy出来的,应该只是个传言。) 「有无人睇过佢前两年喺画展怼记者嗰条片?太刚啦,直接话人哋问题低能。」(有没有人看过她前两年在画展怼记者那条视频?太刚了,直接说人家问题低能。) 「上流社会!」 「上流社会!」 「+1」 「......有冇钱又关我哋咩事。」(有没有钱管我们什么事。) 「关我哋咩事。」(管我们什么事。) 禁忌蝴蝶 第110节 「+10086」 蒋妤回想了下,某次画展她确实怼过记者,因为对方问她“你觉得你的作品配得上这个展览吗”,她回“你觉得你的问题配得上你的职业吗”。 “嗡——” 新未读消息。 蒋妤还以为控制狂又查岗了,漫不经心地切出bbs,下滑一看,却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账户记得发我邮箱。另,这周六晚八点,老地方见。有些新细节需要当面谈。】 蒋妤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缓缓勾起。她飞快地回复去一个 【ok】的手势表情,然后顺手删除了短信,将手机反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褥上。 收拾东西是个枯燥的力气活。 尤其是当师兄被蒋聿吓跑之后,所有的玩偶、限量版球鞋高跟鞋裙子一副和一整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都得她亲力亲为。 好在钞能力虽然不能帮她整理内务,但能帮她解决一部分问题——比如发帖微偿求助好心学长学姐,她的宿舍很快又热闹起来。 等那一堆箱子终于空了,窗外的天色也将将暗下来。蒋妤走到窗边看了看,起风了,宿舍楼前的落羽杉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日子过得比预想中还要顺遂。 大概是老天爷看她前段时间遭了太多罪,终于肯赏几分薄面。账户的事办得很顺利。她找了去年玩车认识的中间人,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个空壳公司,层层套娃,最后才把海外账户挂在公司名下。手续费花了不少,但胜在隐蔽,除非蒋聿闲得蛋疼去查国际洗钱链条,否则绝对发现不了这笔钱最终流进了她的口袋。 金色娜迦的第一期分红比杨骁承诺的时间足足早了一个月。 马不停蹄转给颂猜后,手机屏幕上还剩下一长串令人身心愉悦的零。蒋妤窝在全景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手边是刚醒好的勃艮第红酒。 她没敢多动这笔钱,只转了一小笔到林佳慧的户头上。 林佳慧早出了院,恢复得比预想中快,除了走路时右腿会有些微的跛。车祸没带走她的命,也没带走她令人窒息的爱恨。她退了公租房,在深圳买了套小两居,常常会给蒋妤发一些“今天煲了汤”、“天气转凉多穿衣”之类的短信。 蒋妤很少回复。 处理完这一堆事,她终于有心情出去逛逛。 百万大道,中大的心脏此刻正被人潮淹没。 “同学,看看剧社吗?今年大戏是《暗恋桃花源》!” “靓女,有无兴趣参加辩论队?我们缺一个像你这样思维敏捷的,还能认识很多优秀的师兄师姐哦!” “学妹,这里是天文社,今晚有观星活动,要不要来?” 新学期伊始,学长学姐组队招新,很多社团都趁此机会抢人。蒋妤看了一会儿,实在被层出不穷的口号和宣传单折腾得眼花缭乱,正想随便找个社团进去喝口茶歇歇脚,却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 “嘿!nicole!”中气十足的年轻男声。 第94章 蒋妤回头,视撞进一张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脸,向上就是一头乱糟糟顶在头上的自来卷。 好一只咧着嘴晒太阳的金毛寻回犬。 “杨?”蒋妤有些意外,迅速调整表情,惊喜又得体的笑道,“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杨子砚,杨骁从泰国来的堂弟。暑假时有过两次交道,这家伙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 “暂时不回啦。”杨子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骁哥让我留在这边,他说cuhk的法律系不错。” “是挺巧的。”蒋妤笑着说,“之前听你说想去朱拉隆功,我还以为......” 杨子砚说:“本来是想的,但我家里人觉得还是多出来见见世面好。再说骁哥说东南亚那边最近太乱,让我先在这边念两年,等局势稳定了再说。反正法律哪儿都能学,对吧。” 蒋妤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沿着百万大道慢悠悠地往前走,杨子砚他乡遇故知,嘴一张就收不住。 “姐姐,你决定好加入哪个社团了吗?” “还没,正在看。”蒋妤笑盈盈地应着,顺手接过他递来的一杯冰镇柠檬茶。 “千万别去极限运动社!”他吐槽,“听学长说新上任的社长是个神经病富二代,刚上台就定一堆莫名其妙的规矩。什么入社必须先签生死状,装备必须用指定品牌,连身高体重都要卡,现在搞得天怒人怨,好多老社员都退了。” 蒋妤听得眼皮一跳。 这作风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她笑笑:“听起来挺有个性。年轻人嘛,总得有点追求。” 杨子砚:“还有那个徒步社,抠的要死。为了省几千块钱的经费宁可让大家在户外风餐露宿两天一夜也不肯租个像样的营地。昨晚有个新生在群里哭诉,说半夜被野猪拱醒了。” “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登山社看看。我听说他们打算在大帽山山顶搞篝火晚会,还准备了烧烤......” 蒋妤嗯嗯地回。 她对别人吃苦耐劳的故事没兴趣,对烧烤不那么感兴趣,对野猪拱帐篷也没兴趣,她只关心这太阳什么时候下山,以及这小子到底要把她引到哪去。 两人顺着树荫往新亚书院的方向走。 “曼谷那边雨季过了吗?”蒋妤状似无意地提起,吸管搅动着杯底的柠檬片,“上次听你哥提了一嘴,说最近查得严,生意不太好做。” 杨子砚不疑有他:“雨季早过了,现在白天热晚上凉,偶尔还得穿个外套。生意?骁哥最近挺忙的,澳门泰国两头跑。”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他抓了抓头发,“他们说没事别问,问多了骁哥会生气。” “他脾气这么臭?” “还行吧。”杨子砚说,“就是有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话也阴阳怪气的。你是没见着他在家里的样儿。我家有条见谁咬谁的罗威纳,我都不敢随便摸,结果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 在澳门有过一月工作经验的蒋妤对此深感认同。 他嘿嘿一笑,又说:“但我挺崇拜他的。虽然家里长辈总说他不够体面,但我看就是嫉妒。骁哥的项目要是换了我爸去谈,估计连那边的门都敲不开。” “我要是能有骁哥一半的手腕就好了。” “有时候我觉得他挺像教父。你知道吧?马龙·白兰度。哪怕不开口,多横的主儿也要乖乖低头......运筹帷幄之中,笑谈间定人生死,这就叫气场,这就叫虽然我不在江湖,但江湖全是哥的传说......” 蒋妤咬着吸管,不仅不觉得像教父,还觉得像阎王。 杨骁此人确实不怎么说话,因为比起说话,他似乎更擅长让人物理闭嘴。 不过看在账户里那串零的份上,她即使觉得这小子滤镜有八百米厚,也还是很给面子地点头附和:“确实,杨先生做事很有魄力,对人也大方,很照顾晚辈。” 财神爷给钱痛快,不画大饼,不仅带她吃肉还能让她打包喝汤。好人。 杨子砚:“骁哥简直就是天才,读大学时在商学院搞得风生水起,还能顺手拿到法学院的双学位......” 蒋妤抿着嘴笑,看着他滔滔不绝地倾诉对杨骁的崇敬,以及梦想成为对方左膀右臂的决心,只觉林荫下的阴凉聊胜于无。 这路怎么这么长?金毛怎么会开口说人话?太阳怎么还不爆炸? 偏偏杨子砚毫无所觉,甚至还能边说边兴奋地倒退走路。蒋妤很想一巴掌把这小子的 脸摁进路边的草丛里,但她不能,因为杨子砚确实说了一句很有价值的话:“对了,刚才经过诚明馆那边看到个招新摊位。我想着你肯定感兴趣,就顺手拿了一张。” 说着,他从背包侧兜掏出一张宣传单,展开塞到蒋妤手里。 大面积的留白里只印一行烫黑的英文:defineyourself,beforeyoudefineart. 下行小字中规中矩是导师生平。 irmalundgren。 如果你在北欧当代艺术圈提起这个名字,大约有一半人会向你脱帽致敬,另一半人则会咬牙切齿地痛骂那个疯女人。 杨子砚:“我顺带看了一眼入会申请,好家伙,竟然要交三份不同风格的作品集,还要写五千字的策展方案?这是招社员还是招合伙人啊?但话又说回来,据说她带过的学生大都拿过好多国际奖项......” 他压根没想过眼前刚从中大面试死里逃生的甜心小姐早在几个月前就领教过这位瑞典女人一针见血的风格。 规训狂魔?女版柯里昂?斯德哥尔摩主宰? 蒋妤只记得她灰蓝色的眼神,像终年不化的冻土。 这世上总有人不屑于浮光掠影的表面功夫。 新亚书院的圆形广场就在眼前,巨大的水池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鸽子掠过。花红柳绿的各色社团招新衬得其间偏后一处摊位要格外冷清些。 那摊位立在树荫之下,只有张两米长的木桌,也没什么宣传音箱,看起来相当寒酸。 穿黑t的高个男生正低头整理桌上摊开的宣传册和报名表,听到脚步声,男生抬起头,手里的马克笔转了一圈。 “哟,学妹。” leroy把笔盖扣上,视线越过蒋妤的头顶往后看了看,戏谑道:“今天‘家长’没来?这回应该没人把我关电梯外面了吧?” 蒋妤看着对面那张脸,花了两秒消化完被认出还被点名的事实,随后面不改色地说:“那就是个意外,学长。你也知道,更年期总是比较难搞,控制欲强,见谁都像坏人。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改天请你喝咖啡。” “喝咖啡就免了。”leroy笑笑,递来一张报名表,“直接填表申请入会,当是给我赔罪。”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既然要赔罪,那自然要有诚意些——”她说着,接过笔行云流水地俯身在applicationform上先签下名。 等她填表的功夫,leroy随手翻了翻一叠厚厚的策展方案,口吻轻松地说:“你应该知道,prof本人脾气挺好,但对工作极其严格,你之后可能会经常听见她让学生重写paper或者延期毕业。” 蒋妤:“延期毕业?” leroy:“她认为很多人在本科阶段的积累和天赋远远不够,无法支撑他们完成一篇合格的毕业作品。在这样的前提下,她宁愿让学生多花时间去做其他方面的积累,也不愿看到他们用垃圾来污染作品的最终呈现。” 他觑着蒋妤脸色,玩笑说:“prof下月去欧洲做访问学者,本科主要的大课和tutorial都由我带。要是运气不好入选了,你以后的每一篇paper第一关应该都得先过我这儿。” “——别担心,我的工作态度要比prof松弛很多。” 她惊讶:“教授是你的......” 他答:“我的老师。” 蒋妤这才想起要瞥一眼他的工作牌,在心里迅速拨盘。 leroy既然是她的phdstudent,含金量显然不是外面那些玩票性质的登山社徒步社能比。这一遭人脉遍布全球各大美术馆和双年展,比认识十个蒋聿都有用。 蒋聿这么多年教给她最宝贵的人生经验之一便是只要脸皮够厚,多么拉胯的局面都能让她给苟住。 她立刻彻底摒弃了开学时的尴尬,甜甜笑道:“原来是伦德格伦教授的高足。在港念phd能跟到她,师兄你水平一定很猛。” 杨子砚瞧得一愣:“这就......师兄了?” 刚才那极限运动社的社长还要验资验高呢,这艺术系的门槛怎么忽高忽低的? 蒋妤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禁忌蝴蝶 第111节 “师妹谬赞。”leroy受用地扬唇,“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帅得快,老得慢,不然也不敢整天跟师妹们出双入对。” “——欢迎加入,fineart欢迎每个热爱它的人。” 蒋妤非常上道地附和:“我相信师兄眼光,你们一定有办法筛选出真正热爱艺术且未来可期的潜力股。” ...... “那就拜托师兄了。”眼见时间不早,周围不少招新社团都收了摊子,她交上表格,拿回报名回执,“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店,要不边吃边聊?” * 从新亚书院到日料店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 新开的店,食客还不多。 原木桌椅,暖黄灯笼,古色古香的装修氛围里,蒋妤点了一份三文鱼刺身和一份手握寿司。 三人并排而坐,leroy提点她:“剩下的申请材料可以慢慢准备,不着急。截止日期前发我whatsapp或者直接送来诚明馆的studio就行。” “whatsapp啊......”蒋妤拖长了音调,脑海里浮现出某张“再让我发现你加男人就弄死你”的臭脸。 她大大方方地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了过去。 “嗡——” leroy正要扫,蒋妤手里机身猛地一震。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来电显示,归属地:香港。 第95章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种突发的“紧急情况”除了那个不着调的神经病不会有别人。 她早有心理准备,大拇指熟练地滑向红色挂断键。 “不好意思,骚扰电话。”蒋妤笑意不变,将屏幕重新朝向leroy,“师兄,我们继续。” “嗡——” 还没等leroy的摄像头对焦,震动再次不知死活地响起,依旧是那个号码。 蒋妤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再次挂断。 “现在的推销员真是敬业。”她歉意地耸耸肩。 “嗡——嗡——” 第三次。 这回对方显然没什么耐心,颇有一种你不接我就打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杨子砚搁下筷子,探头看了一眼,好心提醒:“姐姐,你要不接一下?这一直打,看着像是有急事。” leroy体贴地收回手:“没事,你先接电话。”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加“野男人”联系方式时候打。眼下这种场合显然并不是接听电话合适的时候。 蒋妤额角青筋欢快地跳了两下,唇边的笑意已经淡得快要瞧不见了。 蒋聿这混蛋是把手机焊在手上了吗?他是得了分离焦虑症还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不用。” 蒋妤深吸一口气,再次拒接,重新牵起微笑。世界终于清静了。 “家里养的狗。”她把黑屏的手机随手扔进包里,面不改色地解释,“到了饭点没人喂,正闹脾气呢。” 杨子砚:“......啊?那是挺粘人的。” leroy嘴角抽了抽,大概是想起了那天在赛马会研究生宿舍楼下气场强得吓人的“家长”,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对方和“闹脾气的狗”联系在一起。 杨子砚闷头吃饭,干笑两声,没再接茬。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leroy只能努力挽救:“师妹,你大一就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非常难得。prof的mphil申请率常年个位数,每年不知多少人挤破头。但这行就是这样,虽然看作品说话,但选对导师,路能少走一半。” “是,我也这样觉得。” 蒋妤叉起一块三文鱼蘸山葵与酱油,新鲜的鱼腩被厨子切得薄薄一片,一口下去,浓郁的脂肪和清甜的酱油纠缠,还有微微呛辣的芥末味在舌尖上打转,滋味很绝。 “听说每年都有新生疯了一样想进各导师的工作室,可最终能留下的寥寥无几,挑挑拣拣的可把师哥师姐们给忙坏了。” “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leroy轻笑一声,“竞争的激烈程度与这里的人才成正比,大家都想挑战自己,倒也不是只有功利心。” “是么?那我这回倒是要认真地 抢一抢了。“蒋妤抿着嘴笑,“说不定过几个月,师兄就得喊我一声竞争对手。” “随时奉陪。”leroy举杯,眼底笑意爽朗,“只要你别哭鼻——” “嗡——” 手包再次震动。 不是语音来电,毫无眼力见和边界感地弹出facetime视频邀请。 摸出手机的一瞬间,蒋妤几乎能透过屏幕感觉到对面濒临爆发的低气压。蒋聿素来没什么耐心,连打三个电话不接已经是极限,发视频过来多半是想看看她究竟在哪个野男人的床上,或者是正在哪个夜店鬼混。 leroy话头被打断,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屏幕上。 杨子砚不解:“狗还会打视频?” 屋漏偏逢连夜雨,简直多余功夫跟蒋聿或者眼前这两位解释。蒋妤熟练地挂电话、关机,灌了一杯清酒,再顺手将两张金牛压在茶杯底下,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师兄,这顿我请。再不回去房顶都要被掀了。” 没等leroy把那句“我送你”说出口,纤细背影已经到了门口。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闷热的晚风卷着,一晃便没了踪影。 回到宿舍是半小时后。 她站在门前,伸手把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一滴汗。她垂眸,掌心下意识地攥了一把,汗津津地。 “滴”一声,刷门禁卡开门,里面灯亮着。 九月的天已经仍然热得人难以忍受,踏进玄关时被冷风刺激得打了个颤。 ......是蒋聿把空调开得太低。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见男人大喇喇地躺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搁在茶几边缘,手肘搭着扶手,漫不经心地抬眼。 “去哪儿了?”他问。 “吃晚饭。”蒋妤随手把包和外套挂在一旁,换了鞋,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身边。 沙发下陷,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夹着一丝潮湿的水汽。他闻见了其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烟酒味,乌黑的眸子微微一沉。 “去哪儿吃的?” “新开的日料店,还挺贵的。”她说,“味道也就一般吧,跟中环那家fukuro比差远了。” “那看你还吃得挺开心。”蒋聿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蒋妤表情管理失控了一瞬。 “没有,我吃饭时正忙着跟学长请教策展方案呢,”她虚虚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就怕师兄觉得我不专业,下回就不带我玩了。” 蒋聿牵起唇角,从鼻腔哼出一声:“还挺受欢迎。” 蒋妤被他不阴不阳的语气弄得有些火大,又听他说:“手机呢?关机是几个意思?跟我玩失踪?” “拜托,三岁小孩都知道电话不接多半是有事,非得连番轰炸闹得人心烦?”蒋妤气乐了,“蒋聿,你以后能不能少抽点风?我都成年了,你能不能学会别再像管儿子似的管我?” “老子还管不得你了?”他凉嗖嗖说,“有事?什么事?忙着和别的男人吃饭?” “蒋聿!” “在这儿呢,喊什么?” 他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戏谑,“房顶又没掀,你吼什么?” 蒋妤很快找到了回击的理由:“社会闲散人员私闯学生宿舍,蒋聿你是不是有病,你睁眼睛看看这是谁的宿舍,你大晚上闯进来查岗,我是还没断奶还是怎么着?” “谁给你的权利进来的?宿管是瞎了还是被你收买了?” 蒋聿冷笑:“这栋楼的空调都是老子换的,校董会还得给我几分薄面,进个宿舍还要请示你?” 他其实就是下午开车回家的路上,被突如其来的燥郁闹得心神不宁。看着副驾驶空空荡荡,手机里几通被挂断的电话像是在嘲讽他自作多情。 他推了晚上的酒局,鬼使神差就把车开到了沙田。到了楼下又觉得实在犯贱,还没想好理由,腿已经迈进了电梯。 结果一来就是冷脸,还没坐热就要赶人。 他捏住她脸左右瞧了瞧,见上面明晃晃写满了“你快滚”,心口一股火越烧越旺,出口的话愈发刻薄:“我看你是进了学校,心野得没边了。刚才跟谁吃的饭?还是那个什么热心学长?” “要你管。”蒋妤不理他的大少爷发言,一秒钟都不想让他多待,拉着他的胳膊就把人往起拽,“走走走,赶紧走,我要洗澡睡觉了。” “蒋妤,你过河拆桥的本事见长啊。”男人纹丝不动,非但没走,还顺着她的力道往旁靠在了沙发上。 蒋妤登时火大。 她用力推了一把,仍然纹丝不动。正要发作,眼珠一转,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她动作突兀地停下来,拽他胳膊的手向上攀上他肩膀,顺势跨坐在他大腿上。 这一举动倒是把蒋聿弄得一愣,喉结不自在地滚了滚。 “乖了?”声音哑了几分,手掌试探性地贴上她的细腰。 蒋妤没搭腔,偏头,脸颊亲昵地贴在他颈侧,两只手在他衬衫口袋、西裤兜里不安分地乱摸,划过紧绷的腹肌和冰冷的金属皮带扣,有些急躁。 “摸什么呢?”蒋聿低笑,呼吸沉了下去,任由她在身上胡作非为。 “找到了!” 蒋妤欢呼一声,眉开眼笑地从他裤兜里翻出备用的门禁卡,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即光速跳下地,往自己身后一揣,变脸比翻书还快,指着门口大声:“现在,立刻,圆润地滚回你浅水湾去,少在我这装大爷。” 蒋聿:“......” “行,你真行,有种。” 蒋聿起身理了理衬衫,额前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见她一副护食的模样,更加没了逗弄的心情。 “本来还想着给你准备了点惊喜。”他轻嗤一声,似笑非笑,“看来是我自取其辱了。” 蒋妤一愣,直觉有诈。 禁忌蝴蝶 第112节 还没等她问出口,男人已经径直朝玄关处走去。“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你就不能等下说完再走?”蒋妤追过去扑在猫眼上看了看,人已经不见了。 “蒋聿?” “蒋聿你回来?” “蒋聿——” 没有回应。 她慢慢地走回沙发前,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下。 还有惊喜,会是什么? ...... 蒋聿走后的第二十分钟,她开始对蒋聿口中的惊喜嗤之以鼻,笃定这一定是对方某种攻心的心理战术。因而怅然若失很快转变为恶作剧成功的喜悦,她试着回拨了一通视频过去,想看看那张气炸了的脸。 屏幕响了几声,被对方毫无悬念地挂断。 再拨,直接是忙音。 “啧,跟谁俩呢,还赌上气了。“蒋妤嘟囔一句,没往心里去,随手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头进了浴室。 第96章 热气蒸腾,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细白的手伸出来,胡乱摸索,勾住门把手挂的浴巾一角,用力一拽。 镜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抹开水汽,镜中映出一张被热气熏得透粉的脸。 这是一张极具东方风情的面孔。天生骨架小,皮肤白,五官精致,唇瓣淡粉。 蒋妤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很快,镜子又被雾气蒙了一层。 她吹了头发,换了睡裙,将自己一头扎进被窝,真丝顺滑地贴着皮肤。领口很低,只两根细带,摇摇欲坠地挂在稍稍单薄的嶙峋肩线上。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还黑着。解锁,干干净净,别说未接来电,连条垃圾短信都没有。 蒋聿那个混蛋还真沉得住气。 蒋妤一脚把抱枕踹下地,翻了个身,自己占据了床铺中央。 窗帘没拉严,从细窄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亮,是月光。 一个小时后,蒋妤越想越气。终于承认失眠这事儿跟床垫软硬没关系,跟心情有关系。她把枕头当成蒋聿的脸,狠狠捶了两拳,又不解气地抡到床尾。开了灯,空调温度调低,爬起来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抿了两口,冷不丁被烫得龇牙咧嘴。 蒋妤愤愤倒了咖啡,把空杯子摔回托盘。 不回是吧? 装高冷是吧? 欲擒故纵是吧? 行,他玩是吧?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她咬着下唇思索片刻,调整了床头灯的角度,暖黄色的光晕恰到好处地洒下来,给皮肤镀上一层暧昧的釉质。 真丝睡裙的肩带往下拨了拨,堪堪挂在肩头,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锁骨窝里别出心裁地打了高光,亮晶晶汇出一汪晶莹的湖。裙摆往上提,堆叠在大腿根,半遮半掩。 眼神要无辜,动作要下流。 “咔嚓”。 图片发送,这时候任何文字都是多余。 这一招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两分钟,甚至没到两分钟。facetime视频请求疯狂震动,占满了整个屏幕。 蒋妤慢条斯理地欣赏了一会儿跳动的名字,嘴角高高扬起,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 绝不会是无动于衷。 想看? 做梦。 手指轻划,【拒绝】。 “嗡——” 不死心,卷土重来。 蒋妤将床位的枕头重新捞回来,翻身仰面躺在床上,将手机举高,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红色的挂断键,像是把玩着某人摇摇欲坠的耐心。光线落在她脸上,照亮琥珀色眸子里满溢出来的得意。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再次无情按下【拒绝】。 第三次震动响起之前,干脆利落地长按关机键。蒋妤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的小空间里发出一声畅快的轻哼。 凌晨一点,蒋妤睡得不太沉。 房间静悄悄,只有秒针走动的“咔嗒”声。蒋妤就在这一声声的“咔嗒”中神经兮兮地梦见有只大狗在挠门,爪子刨得木门滋啦作响。 隐约觉得这熟悉的配方有些似曾相识。直到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砸门声。 “砰、砰、砰!” 节奏急促,丝毫没有顾忌这是深夜的学生宿舍,听这架势恨不得把门板给拆了。 蒋妤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头。 “蒋妤,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给老子把门打开。” 她翻了个白眼,拥被坐起。 疯子。 大半夜不睡觉,从浅水湾杀个回马枪跑来这里发疯。 她赤着脚下地,从床头柜下层抽屉里摸出一副耳机,boseqc45,降噪深度一流。 整个世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白噪音。 不管,睡觉。 * 对蒋妤而言,大学也就是换一个地方吃喝玩乐而已。 为期一周的迎新营ocamp,作为书院这一届颜值最能打的新生之一,蒋妤毫无悬念地成了全场焦点。 她是所有游戏中被豁免的那个,是dembeat喊得最响的那个,也是晚上围炉夜话时被众星捧月坐在c位的那个。 至于手机? 不好意思,山上信号差、玩游戏没空、充电器坏了、如果不小心关机那一定是上帝的旨意。 整整一周,蒋聿打来的电话和视频,她是看心情接的——心情好就挂断,心情不好就静音。 蒋妤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名为自由的飓风里快乐地把自己给放飞了。 周五下午,cityhunt结束,当她看到校门口那个倚在车头的男人时,瞬间有种被抓住小尾巴的心虚感。 “蒋妤。” 她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被蒋聿的眼神钉在原地。要多阴郁有多阴郁,要多不善有多不善,仿佛下一秒就要活吞了她。 在心里默念一声罪过,她飞快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这一周的作死记录:拒接电话二十多次,挂断视频十多次,回消息总字数不超过三十个字。 完蛋,这回大概是要把她皮给扒了。 蒋妤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面部肌肉,小跑两步迎上去。 “阿哥!” 她把小包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往他身上扑,“我想死你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先发制人喊得亲热点,哪怕是要挨打也能少挨两下。 蒋妤向来很会抓人心理:当一个人故意用拙劣的演技来表现自己时,他们会觉得你很可爱,哪怕是拙劣的虚伪,也比冷漠的真实要可爱得多。 屡试不爽。 蒋聿不语,目光从她身上缓缓扫过。 蒋妤立刻心虚地松开手。 第一项,钱。 来自曼谷一期分红确实到了,但账户和公司层层叠甲,除非蒋聿当真突发恶疾去考国际刑警或者廉政公署,否则查到底也就是一团空气。 第二项,衣服。 她低头扫视一眼,裙子到膝盖,是膝盖。领口,领口是规规矩矩地好好提起来的。妆容是乖乖的清水系。 第三项,社交。 ig早就对他屏蔽了,连带魏书文那个奸细,以及共同圈子那帮只要看见她就跟闻着味的苍蝇似的狐朋狗友,统统进了不可见名单。那个在沙滩上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当场给她表白的体育系男生,还有那个半夜给她弹吉他的文青病,他应该、绝对、不可能知道。 安全,安全,全都安全。 那他一副像是来要把她骨灰都给扬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 “我大老远来接你,”他淡淡地说,“你连多抱一下都不愿意?” 蒋妤心口一跳,甚至做好了防冲击准备。 准备迎接他的冷嘲热讽,准备听他骂“白眼狼”,准备看他把车钥匙摔在她脸上让她滚上车。 结果就这句话? 禁忌蝴蝶 第113节 不对啊。不该是“长本事了敢挂老子电话”吗?不该是“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吗? 还没来得及反应,腰已经被紧紧圈住,整个人拢入了他怀里,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蒋妤只听见他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声。 男人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水后调的琥珀味,很淡的汗味,防晒霜味。不算难闻。 他这一周都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于停止了那种神经质的抽痛。 明明她是去上学,不是去坐牢,更不是去死。 但他却有一种正在失去什么的错觉。甚至他赶她出门的那两个月里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蒋妤犹疑几秒,在他身上四处嗅嗅。一种比平时更沉更燥的木质调,冷得让人打激灵,偏偏尾调又勾着一星烟草的燥热。 “阿哥,你身上味道变了诶。” “用了新的香水?” “什么牌子?” 蒋聿终于有了点反应,眉梢微挑:“你喜欢?” 她毫不犹豫地拍马屁:“有种成熟稳重、运筹帷幄的感觉,比 之前那个骚包......那个张扬的味道更适合你现在的气质,还带着一丝、一丝” 蒋妤绞尽脑汁搜刮着词汇,突然福至心灵,一拍巴掌:“禁欲系,特别高级。”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翻白眼。其实这味儿闻着像刚从庙里烧完香出来又去夜店滚了一圈,又冷又欲,闷骚得要命。 蒋聿哼笑一声,对这番虚情假意的恭维照单全收。 “行了,上车。” 蒋聿的好脾气从校门口一直维持到车上再到餐桌上。 他手里筷子就没怎么往自己嘴里送过,净顾着往她碟子里堆。海胆、和牛、拖罗,堆得冒尖。 蒋妤心惊胆战,这是不是断头饭?他是不是在饭里下了毒? “蒋聿,”她忍不住将手探向他额头,“你没发烧吧?” 蒋聿用筷子头轻轻拨开她的手,啧了一声。 “是不是非得我对你凶一点,你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你这什么毛病?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多吃点。才去几天,瘦得跟鬼一样。” 她又想反驳这是当下最流行的直角肩,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跟直男讲审美,对牛弹琴。 “还好啦,”她敷衍着,“课业重,费脑子。” 男人轻轻一哂,不置可否。 蒋妤如坐针毡,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又要把这位祖宗给惹毛了。蒋聿却是难得沉默,架子端得十足。他虽在给她夹菜,但心思明显不在这。 饭局过半,终于,蒋聿图穷见匕。 他拿湿毛巾擦了擦手,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你那宿舍,住不住得惯?” 蒋妤猛猛点头:“住的惯呀,有吃有喝的。” “还没人管是吧。” 蒋聿替她补完下半句,“我看你是没人管就要上房揭瓦。你们学校湿气重,虫子多,安保也是摆设。前两天不还有新闻说大学里进了豪猪?” “那叫生态好。”蒋妤顶嘴回去,“再说豪猪又不吃人。” “它不吃人,它拱白菜。” 蒋聿看着她那张鼓囊囊的脸,越看越觉得好白菜放在那荒郊野岭的不安全,“我看你还是搬回来住。” 第97章 蒋妤:“......什么?” “我说,搬回来。”蒋聿瞥她一眼,“是家里的床扎你背了?还是老子长得太对不起观众,影响你食欲了?” “不要,”她想都没想就拒绝,“太远了,我有早八,起不来。” “让司机送你,早高峰走大老山隧道,堵不到哪去。” “司机开车太慢了,而且车里一股老人味......” “那你考个c照自己开。”蒋聿把玩着打火机,银质机身在指间翻转。方案a不行就方案b,不仅给退路,还拿钱砸路,“地库里那辆911是不是太招摇了你不喜欢?那把那辆宾利欧陆开去?或者你想开那辆g63?” 见她不吭声,他又补了一句:“都不喜欢?那就明天去提辆新的。法拉利出了新款roma,适合女孩子开,你去挑个色。” 敌人又在以糖衣炮弹瓦解我方同志钢铁般的意志。 蒋妤分红在手,很有底气。她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新跑车、豪宅、还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生活:“不要,学校停车位很难抢。” “......那老子亲自接送你。” “唉......”蒋妤做作地叹了口气,“咱们书院的宗旨是培养国际化一流人才,培养出来的学生必须独立、自立、自强,怎么可以让家长接送呢?” “我就是要接受锻炼,从生活的方方面面提升自己。” “再说大家都坐校巴,我每天几百万的车接送去上课,不太好吧?我还是想低调些。” “低调?”蒋聿神情莫测,良久,凉凉一笑,“你那游艇趴体开得整个维港都知道,这时候跟我谈低调?”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是不行。”蒋妤油盐不进,“我就要住校。你要是有分离焦虑,直说就是了。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不想让我独立。” 蒋聿盯住她,眸色沉沉,像是要把她脑子里那堆“我想去夜店”、“我想去联谊”、“我想没人管”的小九九全给x光扫描一遍。 蒋妤毫不示弱地回视,摆出一副正经脸。 “行。你有种。”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以后哭着喊着要回来的时候别求我。” 狗屁的分离焦虑。他只是头一次觉得房子太大,没人跟他吵架,闷得要死。头一次觉得主卧的席梦思大软床瘫上去就像被一床棉花裹着,陷下去,再陷下去,起不来,直睡得腰酸背疼。 蒋妤转过头去,没再跟他对视。少女黑色的长发被卷过了,蓬松松遮住了肩膀和大半张脸,有一点桀骜的意思。 蒋聿看她这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心里某根弦又抽抽地疼了起来。 “你现在胆儿肥了,跟我使性子?”他抖出根烟咬着,含糊不清道,“老子对你不好吗,你就这么舍得?” 蒋妤思考了两秒,非常客观地给出答案:“对我还行。” 蒋聿猝不及防被这个回答给噎住,差点气笑了:“就这?然后呢?” “没有了。” “没了?” “没了。” 蒋聿其实也没期待她能给出个多走心的回答。他闭了嘴,收了没点燃的烟,重新擦手给她剥虾。 蒋妤知道这是暴风雨的前奏,老老实实低头把碗里堆成小山的虾肉全都吃光。她自知刚才那波拒绝稍微有点硬,为了防止这人一会当真发疯掀桌子,决定稍微给个台阶下。 “对了阿哥,那天你来宿舍,说给我准备了惊喜。到底是什么呀?拿出来让我开开眼呗。” 蒋聿凉凉地睇她一眼。 “惊喜?”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唔了一声,“哦,那个啊。” 蒋妤睁大眼睛,好奇道:“什么呀?快说快说。” “扔了。” “......啊?” “过时不候。”蒋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那天本来想给你,既然你不开门,我就顺手扔垃圾桶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堆填区发烂发臭了。” 蒋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幼稚鬼。 就知道蒋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开始思考刚才点餐是不是点错了,应该点个凉拌黄瓜给他降降火。 “不说拉倒。”她撇撇嘴,重新靠回椅背,“反正我也不是很稀罕。” “是吗?” 蒋聿慢条斯理地说,“本来是一张今年苏富比秋拍的入场券,还有个专门给你这种‘艺术家’准备的私人预览名额。既然你不稀罕,那就算了。” 蒋妤:“......” 草。 苏富比秋拍。私人预览。 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资源,能近距离接触顶级藏品,还能结识一堆策展人和收藏家。这对她那用来忽悠人的作品集简直是镀金般的加持。 心在滴血,面上还得装作云淡风轻。 “哦,那个啊。”她干笑两声,“确实......也就那样吧。” 蒋聿欣赏够了她这副吃瘪的表情,心情总算舒畅了点。 一顿饭接近尾声,侍应生撤下餐盘,上了甜点。 蒋聿随口:“下周别给我惹事。” “嗯?”蒋妤正挖着布丁,“为什么?” “我要去趟纽约。” 蒋妤勺子一停,眼睛瞬间亮了八度:“纽约?” “这么高兴?”蒋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压都压不住的喜色,冷笑,“我要走了,没人管你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禁忌蝴蝶 第114节 “哪能啊。” 蒋妤立刻故作矜持地压压嘴角,换上一副依依不舍的面孔,放下勺子,假模假样地皱起了眉,“去多久呀,我是担心纽约那边温差大,还有时差,你胃又不好,别成天就知道玩那些没命的,你......” “老子身体好得很。” 蒋聿截断她的虚情假意,“不是去玩,有些海外并购的事要处理,要去个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 蒋妤心里的烟花炸到了天上。自由!狂欢!没有门禁!没有查岗! “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天气转凉了,记得多带两件大衣。要是生意忙就别急着回来,身体要紧,赚钱更要紧。”她声音甜得发腻,“不用担心我,我会乖乖上学,乖乖吃饭,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最好是。” 蒋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吧,回家。” 他没说的是,这一趟除了纽约公事,他还打算去福建见见蒋妤的“好亲戚”。 郁家那帮人自从 林佳慧车祸后就像是闻着血腥味的鬣狗,最近大学论坛和几个八卦群组里开始出现一些似是而非的爆料贴,虽然被他第一时间压了下去,但对方显然还在试探底线。 有些账,既然蒋妤不算,那就他来算。 至于她...... 先让她那小尾巴翘两天。等他回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帕加尼汇入璀璨的夜色。 蒋聿单手扶方向盘,余光瞥见副驾上虽然极力掩饰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的小混蛋,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 “蒋妤。” “干嘛?”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不准不接视频。” “嗯嗯。” “纽约和香港有时差,我不管你那时候是在上课还是在睡觉,看见我的名字就得给我按接收。” “嗯嗯。” “要是让我知道你趁我不在,把那什么leroy还是tony的带回你那魔改宿舍——蒋妤,你试试看。” “嗯嗯。” 蒋妤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心情好得想哼歌。 “知道了阿哥,你也一路顺风。” 只要你不在,别说带男人,就算她在宿舍开万国博览会你也管不着。 周末两天,蒋妤结结实实地领教了蒋聿的分离焦虑。 晚上: “一点了,还不睡?” “蒋妤,别以为你躲在厕所里我就看不见你在玩手机。” “给我出来。” 早上: “都几点了,还不起?” “蒋妤,你的臭袜子给我捡干净。” “谁准你锁门的?” “你给我开门。” 上午: “你跟谁聊天呢?” “跟姓杨的?还是跟学校里的小朋友?” “他要是敢找你,你告诉他老子收拾不死他。” “蒋先生,”最后她无奈地说,“你要是实在太闲,不如去报个老年大学,没准还能结交几个兴趣相投的朋友。” “你以为老子稀罕管你?”他就不冷不热地笑笑。 蒋妤没再吭声了。她清楚蒋聿的尿性,吃软不吃硬,越是反抗越是激他。 他现在在气头上,烦人就烦人吧。反正等他气消了,她就自由了。 于是蒋妤十分配合地撒娇卖乖,拉着人一同出门逛街。蒋聿破天荒地陪她逛了一下午中环,从置地广场逛到太子大厦,蒋妤兴致高昂,蒋聿则充当了大小姐的保镖兼付款拎包机器,脸上写满不耐,掏卡的手却很利落。 她买了一条风格浮夸的铆钉皮裙,蒋聿评价“像站街的”;她挑了一双鞋跟恨天高的裸色高跟鞋,蒋聿嘲讽“穿上就能去踩高跷”;她看中一个亮粉色的迷你手袋,蒋聿直接嗤笑“这玩意儿能装什么?你的脑子吗?” 这人好像在找茬这个领域里点满了天赋。她每试穿一件,他都要从剪裁、成色甚至拉链的位置挑出一堆毛病,然后嘲讽她的智商和审美,最后却让柜姐全包起来。 她从前觉得蒋聿脾气差,现在才明白,真正差的是他这双狗眼。 蒋妤懒得与他计较,反正刷的都是他的卡。 晚上,影音室。 蒋妤挑了部极度无聊的文艺片,试图用催眠疗法逼退这位瘟神。 结果蒋聿不但没走,还非要跟她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明明旁边长沙发空得能躺三个人,他偏要在那儿跟她抢地盘。 蒋聿:“过去点,腿没地儿放了。” 蒋妤:“蒋聿你是不是瞎?那边那么宽。” “头疼,听不见。”他长腿一伸,直接压在她的小腿上,沉得像块铁,“给我剥个橘子。” 蒋妤忍气吞声地剥,剥完故意把白色橘络留得完完整整递过去。蒋聿张嘴就咬,然后皱眉嫌弃:“酸死了,什么破玩意儿。” 嫌弃完也没吐,咽下去后顺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别动,这电影看得我都困了,借我靠会儿。” 蒋妤:“......” 她被迫承受了半边重量,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屏息凝神,听得见男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蒋妤:“......你睡了吗?” 蒋聿:“睡着了。” 蒋妤:“睡着了你还知道答话?” 蒋聿:“我在梦游。” 蒋妤:“......” 她索性在他怀里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拿出手机刷twitter。 半小时后,蒋聿:“手机给我。” 蒋妤:“?” “你手机太亮了。”蒋聿闭着眼睛说,“闪到我眼睛。” 蒋妤:“......” 神经病。 第98章 周日,浅水湾像是被低气压笼罩。 蒋聿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找茬,先是嫌菲佣熨烫的衬衫领口不够挺,又嫌蒋妤给他收拾的行李箱分类不科学。 “那领带夹呢?我要那个深蓝色的,不是这个黑的。” 蒋妤把深蓝色的领带夹从抽屉最显眼的地方拿出来,摔在他面前:“瞎了就去治。” 蒋聿慢悠悠拿起来掂了掂,揣进包里,对着镜子照了照:“以后这种小事上点心,别整天脑子里只有吃喝玩乐。” 中午吃饭,他又开始挑刺:“这鱼蒸老了。蒋妤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走,连饭都不让人好好做?” 蒋妤深吸一口气,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是是是,我巴不得你现在就飞走,最好飞到火星上去,永远别回来。” 蒋聿筷子一摔,冷笑:“做梦。” 捱到下午,蒋聿终于走了。 蒋妤脸上离愁别绪瞬间烟消云散,把自己往床上一摔,当场宣布:“放假啦!” 她蒙头大睡,一觉睡到次日日上三竿。在两米宽的大床上滚了三圈,直到把自己裹成个蝉蛹,才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柜。 屏幕亮起,杨子砚的消息正挂在最上面: 「骁哥说今晚在西贡有个私人的boatparty,很多好玩的。问你赏不赏脸?」 蒋妤眯着眼适应光线,手指一划,慢条斯理登录学工系统提交请假申请,嘴角不可抑制地翘起来。 * 入夜,西贡灯火通明。 长达十公里的私人沙滩上,豪车和私人直升机在此起彼落。 三层高的“塞壬号”通体雪白,静静泊在月色下的海面。人影幢幢,俊男靓女衣香鬓影,香槟塔堆成半人高,乐队调好了音响,海风和酒香扑面。 游轮环游,泳池烧烤,现场乐队,泳装派对......蒋妤对这种初阶玩法兴趣不大,端了香槟径直上去二层。 “怎么不和他们去玩?” 身后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她闻声侧头,先看见他手里雪茄的火光。 “那你怎么不去?”随口胡扯到对方身上。 “年纪大了,玩不动。” 禁忌蝴蝶 第115节 他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圈,朝旁瞥了一眼,“但我看得出,蒋小姐很年轻,也很爱玩。” “是啊,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蒋妤也笑,一只手扶在栏杆上,另一只手端起酒,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所以您就更不能跟我客气,有什么好活都记得带上我。” 杨骁低头打量她。 香槟色,鱼尾裙,小露腰,大 露腿,再踩一双十公分的银色细高跟。披肩挽手,长发披散,卷成弧度优美的大波浪,耳骨别一枚樱桃耳夹。 他咬着雪茄含混不清地笑笑,转而戏谑她说:“这鞋跟能走路?” “可以呀,跑都没问题。”蒋妤也调侃他,“倒是杨先生,船这么晃,您这老胳膊老腿的站得稳吗?” 他不置可否:“蒋聿刚走,你倒是一点都不耽误。” “杨先生这话说的,我是那种虚度光阴的人吗?” 蒋妤和他再次碰杯,“感谢杨老板的分红,合作愉快。” “大学生活怎么样?”他问得随意。 “挺好。就是钱不够花。” “不够花?”杨骁吐了口烟,灰蓝色的雾在他脸前散开,模糊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也是。蒋聿给的那点死工资,确实不够你在外面撒野。”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被海风卷走,落进漆黑的海里。 “既然缺钱,这儿有个活。” 蒋妤立刻嗅到金钱的味道,眼睛一亮。 “听说你们书院这月底有个去朱拉隆功的交流访问团?” “哈?”她不明所以。 “帮我带个东西过去。”杨骁闲闲说,“曼谷那边最近查得严,需要个生面孔去帮我送样东西。” 蒋妤扬起脸,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 能让杨骁这种人开口找“生面孔”带的东西,怎么想都跟遵纪守法沾不上边。 她瞬间联想到不少关于人体骡子的报道来。 “帮忙带货?”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用余光打量他,“不会是白面儿吧?杨先生,我虽然缺钱,但不想还没毕业就蹲大牢。你的货你自己想办法送。” “蒋小姐误会了,我还不至于让你干马仔的活儿。” 杨骁扬扬眉,指尖敲了敲雪茄,被小姑娘一脸戒备却又强撑镇定的样子逗得有点想笑。他故意缄口了半分钟,见她脸色又白了几分,才说,“我杨某人是正经生意人,不碰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也还没缺德到那个份上。” 蒋妤抿了抿唇,蹙眉打量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却还是半信半疑地问:“那你让我带什么?金条?钻石?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录音笔?” 男人终于没忍住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里的雪茄,并不急着回答,等把她的耐心耗得差不多了才说:“蒋小姐,在你眼里,我脑门上是不是刻着‘不法分子’几个字?” 蒋妤有些挂不住脸了:“那是什......” “就是一叠陈年旧账,几张废纸。放我这儿碍眼,放曼谷那边倒是能换点人情。你去交流访问,没人会细查一个学生的行李箱,懂了吗?” 他也没解释太多,只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字:“具体的,到了那边自然有人跟你接洽。办完事,这个数。” 蒋妤眼神不自觉闪了闪。 所谓是富贵险中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要站直腰杆,她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自己的现金流。只要到了曼谷,天高皇帝远,把东西一交,钱一拿,神不知鬼不觉,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要不是白面儿,哪怕是运个炸弹她都敢试一试。再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她思忖着,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往上开个天价,手包里的手机突兀地炸响。蒋妤摸出一瞧,被号码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喂了海里的鱼。 这煞星不是刚落地吗?都不用倒时差的?这就开始查岗了? 她做贼心虚地左右瞧了瞧,背景里全是动次打次的重金属和男男女女的尖叫。也没心思跟杨骁废话了,指了指船舱角落相对安静的避风口,用口型对杨骁示意:“接个电话。” 杨骁没说话,只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喂——阿哥呀。” 蒋妤猫腰缩在阴影里,气还没喘匀,声音已经夹成了乖巧的小甜水,“这么早就到了?不用倒时差吗?” “怎么还没睡?” 跨洋而来的声音带着电流的质感,能听见机场广播的背景音,“还在外面?” “哪能啊,在宿舍呢。”蒋妤捂着话筒,瞎话张嘴就来,“刚赶完一篇paper,正准备洗洗睡......” “宿舍?” 蒋聿的声音冷了几度,听不出喜怒,“宿舍风这么大?” “开了窗户透气嘛。”蒋妤将手机夹在肩膀,甚至还假模假样地裹紧了披肩,“今晚风是有点大,这破窗户漏风,明天我就找后勤去修。” “是吗。” 蒋聿轻笑一声,“那你把视频打开,我看看窗户坏哪了。” 视频一开,满船的香槟比基尼还要不要命了? 蒋妤吓得一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人在紧张说谎的时候,往往反应会比平时慢半拍。 “视频......信号,信号不好呀!” 她手心冷汗直冒,手忙脚乱地虚空比划,仿佛这样就能把这漫天的酒肉气给隔绝开,“纽约跟香港跨着半个地球呢,你那边刚落地,海底光缆肯定还没醒,开了也只能看ppt。阿哥你快去酒店休息吧,看你这声音哑的,听得我心都要碎了。” “哦,是吗。” 蒋聿立在肯尼迪机场的航站楼出口。 黑色风衣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他单手插兜,眯了眯眼,看向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却迟迟不肯切画面的界面,冷笑一声:“蒋妤,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你是住在兰桂坊的公厕里了?” “我......我公放呢!我朋友,我朋友失恋了,来我宿舍蹦迪发泄,我也没办法啊......” 她正顺着胡话往下编,甚至想跳下海去游两圈冷静一下。冷不丁身后忽然罩下来一片阴影。浓重的雪茄味逼近。 “叮——” 打火机砂轮擦过火石的声音。 “蒋小姐,还没聊完吗?香槟都醒过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顺着海风钻进话筒里。 沉默。听筒那头大概有整整五秒钟的真空。 蒋妤浑身血液倒流,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回头瞪向杨骁。这老狐狸嘴角漫不经心地勾着,笑得异常玩味,没有任何配合演戏的意思。 “......杨骁?” 甚至不用开免提,蒋妤都能感觉到那一端的低气压已经烧穿了云层。 “蒋妤,你他妈在哪?老子刚走二十多个小时,你就上他的地盘了?” “你把视频给老子打开!立刻!马上!” “这儿风大,当心着凉。” 偏偏杨骁还脱下西装外套,极其自然地披在她肩上,绅士得无懈可击。 蒋妤半边身子都麻了,只剩下个脑袋还在想,完了,这下黄泥掉进**,不是屎也是屎了。这下真是死定了。 还没来得及狡辩,杨骁已经顺势拿过她手机,对着避风口的玻璃影照了照,含笑开口:“蒋聿,别在机场撒野。人是在我这儿,西贡的海鲜不错。” “杨骁,你动她一下试试。” “我怎么就动她了?你细妹说大学生活太闷,我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年轻人嘛,总该多交些朋友。” 杨骁说完,直接帮蒋妤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熄灭的一瞬,蒋妤不可置信:“杨骁!你有病啊!” 杨骁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顺手将手机塞回她手里:“我是看不下去,你演得太辛苦了。” “辛苦个屁啊!” 蒋妤气得原地跺脚,“你想死别拉着我垫背好不好?蒋聿那疯子回来能把我生吞了!你也跑不了!” “那他还真不够格。”杨骁轻轻一嗤。 “怎么不够格?他......” 蒋妤话说一半,卡了壳。 杨骁的背景可比蒋聿硬多了。 东南亚华人圈里的老牌豪门,老一辈是正经的江山起义,黑白通吃,宝刀未老,实力依旧不可小觑。 她这是造的什么孽! “看来蒋小姐家教挺严,这笔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他毫无歉意地拍拍蒋妤脑袋,单手揣进兜里,转身往甲板走,“早点回去睡吧。记得给蒋聿回个电话,我看他气得不轻,防我跟防狼似的。” 蒋妤拽下身上杨骁的外套,愤愤掼在地上,踩了两脚仍不解气。 老狐狸。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 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接这个活,纯粹就是闲得蛋疼,拿她寻开心,看她和蒋聿狗咬狗! 两个变态。 怎么不互相咬死算了! 第99章 蒋妤一度以为自己是被绑架了。 自打她连夜从西贡灰溜溜回宿舍视频哄了蒋聿一整宿、对方才堪堪松口开始,他隔三岔五就电话轰炸过来查岗,每小时报备一次行程,以确定她没有偷偷溜出去玩。 禁忌蝴蝶 第116节 起床要打卡,吃饭要拍照,就连午睡也常常要开着语音通话。 对此,蒋妤提出了强烈抗议:“这是我的隐私!你侵犯我的人权!” 蒋聿:“你那些破事老子懒得提,给我老实点。” 蒋妤自知理亏,最终对着屏幕里的男人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水杯垫上。 月底的招新面试安排在诚明馆三楼一间空教室。 走廊已经聚了几个人。leroy靠在墙边,手里握一杯咖啡,正和身边扎着高马尾的师姐说话。 “确实。”leroy说,“prof去年把过五关斩六将的lucas都给拒了,还弄得对方抑郁了好一阵子。” “别提那小子了。” 师姐对此毫不留情,“一个扎了两天脏辫就觉得自 己能扛起抽象派大旗的自恋狂。” “他那只是急于求成。”leroy替人辩解,“lucas早就被认证有天赋,每年都有作品参展获奖。新生时期吃点儿苦不算什么,很快就能上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很快就能上道’?” 师姐轻描淡写道:“是上大学前就搞自媒体营销小有名气,还是年纪轻轻就砸钱让一堆艺术评论家和策展人给他站台?” “他连篇完整的艺术观点和创作理念都说不清楚,你们到底是怎么觉得他能为这个专业添砖加瓦的?” 师姐轻笑一声,“反正我是看不到他的闪光点在哪儿。” leroy只是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恰在此时,他看见蒋妤从楼梯口冒出来,举起手中咖啡杯朝她示意:“嗨,可算来了。” 又和她介绍,“我的师姐,prof的phdstudent,felicia。” felicia闻声侧头,视线在这位新生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上,最后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nicoel?我听说过你。”她说,“dse二十一分的‘天才艺术家’。” 蒋妤不以为意,只笑了笑:“师姐消息挺灵通。” “不是我灵通,是你太出名了。”felicia说,“毕竟能在阳明山庄包场办升学宴,还能给学校款一栋楼的空调,这份殊荣,我们这种普通学生确实望尘莫及。” 蒋妤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不过是个靠家里捐钱买进来的关系户。 她绷住脸,默默告诫自己要沉住气。这时候同人起口舌冲突并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leroy夹在中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行了,少说两句。” “我哪有时间针对她?”felicia冷笑一声,斜斜往墙上一靠,“我要给这群不肖子孙折磨死了。” leroy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没跟她多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别紧张,你的作品我看过,水平都很不错,问题不大。但proflundgren挑选学生时更看重态度,要么精益求精,要么宁缺毋滥。你应该也清楚。” “我没紧张。”蒋妤说。 是骗人的。 手心又开始出汗。越是临近,那种不确定感就越是强烈。就像一场豪赌,她不知道自己压下的一星半点可怜的“自我”究竟是能换来一张入场券,还是会被当成笑话一样丢出去。 教室门推开,戴着金丝圆框眼镜的男生面色有些发白地走出来。 “下一位,蒋妤同学。”助理探出头。 “请坐。”空旷教室里,伊尔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蒋妤拉开椅子坐下,将准备好的作品集放在桌上。 “入学一个月,感觉怎么样?”伊尔玛的视线没有离开手里的文件。 “很好。”蒋妤说,“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也学到了很多。” “比如?” “比如知道了学术论文的引用格式,也知道了学校食堂的柠檬茶比外面的好喝。”蒋妤半开玩笑地说。 这位锐利的瑞典女人没笑。 她没有对关于柠檬茶的俏皮话做出任何表情回应,只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一闪,抬头看向蒋妤。 “幽默感是很好的润滑剂,也是很廉价的防御机制。” 蒋妤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自然地淡去。 在聪明人面前装傻是自寻死路。 “上次面试,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说你是个正在寻找答案的人。”她问,“那么,几个月过去了,你找到答案了吗?” “还在找。”蒋妤老实回答。 “正好,我最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伊尔玛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巨大的凤凰木上,“你有没有听说过‘忒修斯之船’?” 蒋妤心头一紧。 关于身份的诘问在两个月之后被换了个形式重新抛还给她。 “如果一艘船在航行中不断更换零件,木板坏了换木板,帆破了换帆,直到所有的零件都被替换过,没有任何一根木头是原来的那一根。”伊尔玛转过头,“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你觉得呢?作为一个正在寻求答案的人,你怎么看?” 蒋妤不得不承认,即使她已经事先做足了功课,但此刻依旧如芒在背,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原来的蒋妤是由什么构成的? 蒋家的血脉?是笑话。蒋聿的爱?是侥幸。剥离了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品味和见识,她由什么构成? 蒋妤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伊尔玛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 “你知道,有时候艺术比哲学更难解答。但如果你的初衷是为了自我表达,那我建议你可以从自身出发,试着去回答你是谁。” “你的家庭、你的经历、你的价值观,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创作基石。” “当然,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为你的勇气点赞。” 蒋妤终于整理好了思路。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但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伊尔玛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因为人不可能剥离社会赋予的角色而存在,就像我们不可能脱离社会而生存。我们的身份是由我们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所定义的,而不是由我们自己所决定的。” “如果那艘船依然在航线上,依然承载着船员,依然被人们称作‘忒修斯号’,那么它就是那艘船。至于零件是不是原装的,根本不重要。” 换言之,只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在,那她就还是蒋妤。 沉默良久,她在伊尔玛的视线里如坐针毡。 “很稚嫩。” 就在她即将缴械投降的最后一秒,伊尔玛终于给出了评价。 蒋妤睫毛颤了一下,想要反驳,却见对方摆了摆手。 “别误会,我不是在否定你的观点。” 这位享誉国际的艺术家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神情,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回答很聪明,非常实用,也很令人心疼。” 蒋妤有些狼狈。 她没办法告诉伊尔玛,这就是她思考数月得出的结论。因为每当她想要从自己身上挖掘出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时,最后总会发现,剥离了这些东西,她身无所长。 那她凭什么能获得青睐? “你太急于寻找一个锚点了,蒋同学。”伊尔玛重新戴上眼镜,“你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是合理的,是被接纳的。所以你选择将定义权交出去,交给社会,交给他人,交给那些外在的关系。” “这作为一种生存策略,无可厚非。但作为艺术家,这是致命的。” “身份是所有艺术创作的基础。如果你不明白这一点,如果你始终活在他人的定义里,那么即使你画得再好,技巧再完美,你也只能被当作一个匠人。” “而匠人是成不了大师的。” 蒋妤无言以对。 “别灰心。”伊尔玛翻开眼前的作品集,“你的作品很有意思,作为入门级学生来说,完成度已经相当高了。虽然有些技巧还不够成熟。” “比如《babel》。你试图用强烈的对比来表达冲突,但真正的冲突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 她拿起一支笔,在图上轻轻画了个圈:“回去以后,试试把这里的冷色调全部换成暖色,再看看效果。” 蒋妤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她......这是通过了? “怎么?不愿意?”伊尔玛难得开了个玩笑,“还是觉得我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我会努力的!谢谢教授!”蒋妤语无伦次。她立刻收了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站起身,用力鞠了一躬,拿起作品集就要转身。 直到伊尔玛再次叫住她。 “对了, 作为入学一个月就能得到我offer的新生,我可以送你一句忠告。“她说。 “谢谢教授。” “不要过度依赖别人。”伊尔玛说,“别人的看法,别人的标准,别人的期望。都是狗屎。” “祝你好运,蒋妤同学。” 第100章 这场面试从头到尾都没有涉及到任何严苛的专业问题,蒋妤却并没有觉得轻松。相反,她觉得每一秒钟都在被人刮骨剖心。 背上全是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felicia还在走廊尽头和leroy说话,见她出来,挑衅地扬眉:“怎么样?哭了没?” “没有,谢谢师姐关心。” 蒋妤也冲她扬了扬眉,还附赠一个wink,“教授很温柔,说我很有天赋,不像某些人,读了这么多年还在替导师打杂。” 禁忌蝴蝶 第117节 felicia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别吵,别吵。”leroy揉了揉眉心,“被新生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felicia却不买账。 “她有本事就去告状啊。”她毫不客气地冲蒋妤甩了个眼刀,话是对leroy说的,“反正她要是告状,到头来挨骂的也是你。” 两人对视,一个高冷,一个嚣张,felicia冷哼一声,把文件夹往leroy怀里一摔,扭身就走。 走廊里没了旁人,leroy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拍了拍蒋妤的肩膀:“抱歉,她就这脾气。去年被一个新来的学生气得差点抑郁,平时大家都让着她,不敢触她霉头。” “关我什么事。我和她才认识多久,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蒋妤并不在意,哼着小曲出了走廊。 * 正式的offer邮件在两天后发到了蒋妤的学校邮箱,leroy很快也在工作室群组里公布了这一届的新成员名单。 除了蒋妤,还有个叫聂闻溪的新生,英文名daisy。 “内地来的?三线城市?这么猛?” 杨子砚在电话那头咋唬,“我听说你们prof眼高于顶,出了名的难搞。她能同时收两个本科生,还是freshman,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是啊。”蒋妤躺在宿舍床上敷面膜,含含糊糊地说。 “那也比不过我们大小姐一句话的分量啊。”杨子砚笑笑,“别忘了今晚兰桂坊,给你办庆功宴。把你们工作室的人都叫上,我请客。” “行啊。”她一口应下。 * 兰桂坊的夜晚从不缺昂贵的酒精。 新开的bluevelvet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脸低调,内里别有洞天。 整处空间由不同肌理的深蓝天鹅绒包裹,灯光隐匿在材质背后,散发出幽幽的光,像潜入深海。装饰得像颗蚌珠的舞台没有驻唱,只有一台纯白斯坦威立在中央,燕尾服手指下流淌出eriksatie的《gymnopédies》。空气里是冷杉和琥珀的香氛。 其他成员已经到了,乌泱泱一群人,正端酒杯凑在一起聊天。见蒋妤来,纷纷举杯示意。 “师妹可算来了,就等你开酒呢。”一个染白金发色蓄狼尾的师兄打趣。 “路上堵车。”蒋妤脱下外套,法式立裁设计掐出一段细得惊人的腰,长发被随手抓了个慵懒的低发髻,“我自罚三杯。” leroy招手叫来服务生开了酒,替她倒满一杯:“felicia还没来?” “别提她,”另一短发师姐说,“她说晚上要改paper,不掺和我们这种‘无意义的社交’。” “我以为她至少会给师兄一个面子。” “师兄在她眼里估计也被归类到‘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吧。”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缄口少言的绿裙子女生坐在蒋妤右手边,两人中间空了个位子,有些泾渭分明。女生面前只放了一杯柠檬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显得拘谨。 蒋妤注意到她,主动打招呼:“你好,我是nicole。” 绿裙子像是被惊到,微微一怔,随即羞涩地笑了笑:“你好,我是daisy。我看过你的作品,在迎新展上。” 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是吗?”蒋妤来了兴趣,“那你觉得怎么样?” 聂闻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很好,特别有灵气。” “有灵气这个评价可太敷衍了,师妹。”leroy揶揄。 她急着摆手解释:“不是敷衍。我是说,很少见到有人能把这么多截然不同的风格驾驭得随心所欲,画面的张力完全不受技法限制。” 蒋妤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基尔酒,黑醋栗的甜腻盖住了干白的涩。她笑笑:“我哪有什么风格,都是别人的风格。什么风格高级我学什么。” “可没有人规定模仿就不是风格了。”聂闻溪却说,“可能人总是需要借助一点外界的力量,才能找到自己。” “师妹们都太谦虚了。”狼尾师兄立刻接话,“把别人的风格当工具,能玩得转、能模仿到以假乱真也是一种本事。” “就是,能被prof选上,怎么可能没两把刷子。”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不聊学术,只谈风月。” “sorry啊,来晚了。” 杨子砚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个人,妆容精致,红唇醒目,竟然是felicia。 “哟,稀客啊。”leroy吹了声口哨,“什么风把我们felicia师姐也吹来了?” felicia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在沙发最角落坐下,和众人隔开一段安全距离:“路过,顺便看看你们有没有败坏工作室的名声。” 杨子砚则很不见外地坐到蒋妤和聂闻溪中间那个空位上,手臂熟络地搭上蒋妤的肩:“怎么不等我?” 微微汗湿的潮气扑面而来。 “谁说不等你了?我们不是正在谈你吗?”蒋妤推开他的手,从善如流地接话,“兰桂坊第一花蝴蝶,从你进门开始,这间清吧里的姑娘们都要失恋了。” “我好惨。”杨子砚拿起桌上的酒杯,和蒋妤碰了碰,“还以为来了香港就摆脱了劳碌命,结果你一声令下,我还不是马不停蹄刚打完球就赶过来了,多给面子。” 说完又朝众人举杯:“为了庆祝nicole拿下offer,今晚不醉不归。” “你一个读法律的,这么关心我们的事干嘛?”狼尾师兄开他玩笑。 “爱屋及乌嘛。”杨子砚冲蒋妤挤挤眼,“nicole小姐在哪儿,我的心就在哪儿。” 虽说是消遣放松的破冰宴,但气氛并不热烈。众人推杯换盏,很快三两杯下肚,弹琴的燕尾服换了支曲子,话题也很自然地转到了明年年初在新加坡举办的亚洲青年艺术家双年展上。 作为整个亚洲当代艺术圈最重要的盛事之一,这场双年展被誉为新生代艺术家的“奥斯卡”。以推优+申请制入选,而能在这里崭露头角的人,未来必将在全球艺术界占据一席之地。 leroy说:“征稿通知已经出来了。prof的意思是,我们工作室要推三个人去。” 众人心中便有了谱。 两个phdstudent不消说,便单单只看剩下一位花落谁家。 狼尾师兄乐呵呵地说:“没准儿黑马就在咱们新来的两位天才师妹里呢。” 大家纷纷应是。 felicia冷哼一声,终于开了金口:“名额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不是留给只会说漂亮话和砸钱的关系户的。” 不曾指名道姓,但任谁也能瞧出其中锋锐。 聂闻溪的脸颊立刻涨红了,有些无措地看向蒋妤。 后者面上笑容依旧得体。她晃了晃手里酒杯,语调轻快:“师姐说的是。不过机会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毕竟我唯一的优点就是钞能力。到时候还请师姐多多指教,毕竟您经验丰富,总比我们这种新人强。” “你” “打住,”蒋妤适时地用食指封住她的话,“师姐,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说什么关系户,你既然用了这个词,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绝对公平的事。” 她满意地看着felicia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暗爽,因此生出几分恶作剧的快感。 “行了行了,”眼见两人又针锋相对要撕起来,leroy出来打圆场,“这是个资源型行业,有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我们或多或少都算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这没有什么可耻的。” “再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现在争这些没意义。喝酒,喝酒。” 话题被强行岔开,扯到本次双年展有望拔得头筹的艺术流派再到书院奇闻轶事。众人心思各异,心照不宣。 酒过三巡,清吧入口处的深蓝天鹅绒门帘被一只手挑开。 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逆着昏暗光线走进来。黑发凌厉,眉骨锋锐,周身气场有些冷。甫一出现便引得女孩们频频回头。他单手插在兜里,侧头,眉骨上的金属银钉一晃。 蒋聿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卡座,精准地钉在最靠里的角落。 杨子砚的手臂正虚虚地环在蒋妤身后沙发背上,两人肩膀贴着肩膀。不知道杨子砚说了什么,蒋妤歪头笑了一下。 他压下眉,阔步走过来。 蒋妤正听杨子砚讲他们书院的八卦,余光瞥见那一抹黑影,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第101章 蒋聿? 他不应该还在纽约端着精英范同人斗智斗勇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用问,肯定是杨子砚这大嘴巴走漏的风声。她甚至能想象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惨烈画面——掀桌子、砸杯子,或者当着她这群刚认识、未来还要共事三四年的同门面前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回浅水湾,丢完她的脸。 “......阿哥?” 蒋聿没说话,视线从杨子砚几乎搭在蒋妤肩上的手臂上划过,漆黑眼底暗潮汹涌。 杨子砚被盯得头皮发麻,立刻把手臂收了回来,身体本能地坐直。 蒋聿冷笑一声,这才将目光落回蒋妤脸上。蒋妤心有余悸,立刻弹坐起身,果断快步迎上去抱住他手臂,暗暗用力,试图把人往外拽。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周才回?” 蒋聿任由她拉着。 “蒋妤。我他妈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蒋妤已经没空跟他掰扯这前因后果了。 他妈的杨子砚这个叛徒,回头再跟他算账。 再加上上次积压没算完的账,她生怕他在这儿发疯,让工作室一群人看了笑话。奈何男女体力悬殊,蒋聿纹丝不动。她急得脸都红了。 “出去再说行不行?”蒋妤低着声音连哄带骗,“别在这儿,好不好?” “这儿怎么了?这儿挺好啊。”蒋聿低头看她,她紧张得眼睛都红了,眼里全是自己冷漠的倒影。 “帅哥靓女,美酒佳人。多适合你这种人待着的地方。” 蒋妤真是怕了他这副样子:“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蒋聿听得笑了,“我要真阴阳怪气,这会儿就不是站在这儿了。” 杨子砚看不过眼,开口解释:“蒋......蒋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nicole拿下offer,我们大家替她庆祝庆祝,没别的意思。” 蒋聿的眼神冷冷扫过去:“老子他妈跟你说话了吗?”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人家家务事,不好掺和,打了个哈哈,纷纷摆手噤声。 他环视一圈,拽着她手腕把她整个人拎起来,往门外走。 禁忌蝴蝶 第118节 “是不是我不在你就不长记性?” 出了清吧,光线要比里亮堂得多。 蒋妤的手被他拽得很紧,步伐凌乱踉跄,跟不上他的速度。 “蒋聿!”她气得甩开他的手,“你有完没完啊!” “没完。”蒋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看到了,我就和人吃个饭,喝点酒,这犯法了吗?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把你的大少爷脾气收一收?” “我不成熟?”蒋聿目光沉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蒋妤,你还想让我多成熟?哪怕大半夜的你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地爬上别人的床,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是吧?” 蒋妤被他气笑了:“蒋聿,你能不能别老是搞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往我身上扣?你来之前我们在做什么你自己有眼睛看得清楚,少在这儿给我泼脏水。” “上回我是不是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还扯着不放做什么?一声不吭跑回来,你是故意来盯梢的还是来查岗的?”她狠狠搡了他一把。 他退后两步,静静地看她,兜里的手紧紧捏着一只边缘圆钝的丝绒方盒,眼里的火星却慢慢熄下来。 那是他在第五大道一间只接待vip的古董珠宝店里挑的,年份很久的红宝石。 为了今天是他俩......姑且算是在一起一百天的日子。 虽然小没良心的估计八成根本不记得。 二十个小时的航程,落地后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他辗转好几个人才打听到消息,直奔兰桂坊。 结果呢?惊喜没有,惊吓倒是十足。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跟人在酒吧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然后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像防贼一样把他拽出来。 “你要是没事的话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晃?”蒋妤冷静下来,深吸口气,“里面全是我以后要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姐,你板着个死人脸冲进去想干嘛?如果你今晚是来砸场子的,那我告诉你,很成功,以后你可以继续发挥。” 他却说:“我很丢人?” 蒋妤口不择言:“不然呢?” 蒋聿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蒋——” 蒋妤喊他的名字,他没回头。 bluevelvet里的冷杉香薰味更浓了。 等到蒋妤回来,杨子砚灌了几杯酒,借着酒劲同她告状:“我真是给你哥跪了。知道的是他来查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新来的老丈人呢,管天管地管空气,跟审犯人似的。” “你知不知道他下午在whatsapp上对我说什么?他说让我以后离你远点儿,不然就要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蒋妤一时语塞,也有些郁闷。她碰了碰他的杯子,以作安慰:“他这人就这样,毛病一大堆,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是你哥哥吗,”聂闻溪小声咕哝,“而且,我怎么觉得......” “觉得什么?” “没什么。你哥哥好像生气了?” “嗯,”蒋妤抿了口酒,放下酒杯,“别管他。” “啊?真的不管吗?他刚刚那样......” 蒋妤招手叫来服务生给自己重新上了一杯威士忌。她没再说话,看着切好的冰球在酒液里打转,中节指骨夹了支烟。 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估计已经回去了。到时候哄哄就好。 蒋妤在心里盘算着。 聚会在凌晨一点半草草收场。一群人站在路边等车,快入秋的季节,昼夜温差稍大。聂闻溪打了个喷嚏,鼻尖被吹得发红。几辆的士相继停下,蒋妤跟聂闻溪、felicia一同挤进其中一辆的后座。 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包的最底层。 * 没有早上七点的连环夺命电话,没有要求每小时拍一次定位的无理取闹,更没有强迫她视频通话查岗的神经病行为。 蒋妤咬着笔杆,视线停在马克杯的边缘。杯子里的黑咖啡早就冷透了,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半凝固油脂。 她回过神,目光转回来。画架上的画布被涂满大面积的普鲁士蓝,颜料因为画者的心不在焉而溅到了地板、木架、手背上。她随手拎起笔在洗笔筒里搅了搅,重新拿起手机,盯着干干净净的屏幕发了会呆。 满 打满算,他俩冷战正好两天。 随时随地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凭空蒸发了,她本该尽情庆祝重获自由的。 周五下午的翻转课堂被教授临时取消。 她在画室窝了整整一个中午,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晚上蒋聿问她在哪。蒋妤斟酌了一小会,打字过去:“下午三点没课。” 没有回复。 三点半,她把手机丢进托特包,收拾好东西下楼。校门外的马路一如既往地拥堵,往常这个时候,惹眼的哑光黑粉帕加尼早就横停在最嚣张的位置,挡着一溜计程车的道。 今天路沿空空荡荡。 她在风里站了十分钟,终于招手拦下一辆红色的士。 浅水湾平层的玄关只有她换下的粉色拖鞋。新雇的菲佣maria正在客厅用粘毛器清理沙发,听见动静,同她打招呼:“需要备下午茶吗?” 蒋妤把包往桌上一掼,问:“他呢?” maria回答:“先生这几天都没回来过。” “......嗯。” 没关系,没关系。 主卧门没锁,推开就是一股冷清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没有乱扔的外套,没有烟灰缸里燃了一半的烟蒂,没有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 她翻出手机对着拨号页面犹豫了一会,将电话拨给了魏书文。 “你哥?”魏书文打了个哈哈,听背景音是在打台球,“你找你哥问我干嘛?你们俩不是整天连体婴一样黏在一块儿吗?我哪知道他在哪。” 蒋妤说:“他不是前天就回了?” 对方却说:“没听说啊。” “真的?” “那必须真的啊。” 她咬了咬唇。 “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问?”魏书文问,“又吵架了?” 蒋妤不吭声,但那态度很明显,的确是吵架了。 魏书文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两人就像两个定时炸弹,隔段时间就要闹一场,周围人已经见怪不怪。 “你也是,”他道,“你哥本来就黏你,被你晾着他能不生气吗?” 蒋妤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湿了。她硬邦邦地说:“是他先晾着我的。” 对方唔了声。 她掩饰性地把手机拿远了些,揉了揉眼睛:“没有。没事了,你玩吧,我挂了。” 她不死心,又翻出杨子砚的号码拨过去。对方正在打篮球,气喘吁吁地接起。 “nicole?来看下园我打球啊?” “蒋聿这几天找过你没?” “没啊,那天晚上在清吧差点没把我瞪死,我躲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他失踪了?” 蒋妤切断通话,摔了手机去洗澡,而后顶着一头湿发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左想右想,最后重新捞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深吸一口气,连发三条消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有种你就一辈子别出现。」 「你在哪?」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屏幕始终暗着。 她笃定蒋聿和她玩冷暴力,冷着脸下床去翻吹风机。手刚摸上柜门,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蒋妤立刻转身抓起手机。 与蒋聿的对话消息跳到列表最上方,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纽约的事还没处理完,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她没回复,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心烦意乱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重新倒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一直到晚上七点。 阴云密布,蓄积一整天的雨终于稀稀拉拉地砸下来,一阵儿大一阵儿小,关严了窗户也好像四面漏风。 她想,其实她一直都很清楚,蒋聿是个阴晴不定、自以为是、薄情又自私的人。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就是欺负她,臭脾气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把她的东西扔掉,把她的朋友赶走,再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我给你买更好的”。 他对她好,捧着她,是因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控制狂。他乐意砸钱,她配合演戏,银货两讫的买卖,他们之间本就各取所需,各取所求。 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真当自己是情圣了? 越是这么想,雨砸玻璃声就越是令人窒息。她待不下去了。这房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印着蒋聿的标签,好教人烦躁。 蒋妤干脆连夜回了学校。 几天过得了无滋味。 她偶尔会翻看社交软件,connie在发最新的下午茶照片,魏书文在晒新提的跑车,唯独反复点开的头像主页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他们的其中一次吵架。 只会是无数次争吵中最普通的一次而已。蒋妤无所谓地收拾着书包,无视了隔壁桌同学投来的探究目光。 反正以前都是他来哄她的。 下节又是翻转课堂。蒋妤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手机传来震动,她才收回注意力。 不是蒋聿。 蒋妤的目光在群里插科打诨的消息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刚要收回去,来电提醒突兀地跳出来。 杨骁。 他鲜少有电话联系她的时候,惜字如金的工作狂除了必要消息外更多是让传话筒代劳。比如上回他在西贡游艇上坑了她一把,间接导致了她和蒋聿这次的全面冷战。她还没找他算账,他倒自己找上门了。 “你在学校?”单刀直入。 禁忌蝴蝶 第119节 “杨老板挺闲。”她冷笑,语气不善,“怎么,又想介绍什么走私的活儿给我?我可没那个命挣你的钱。” “收拾东西。”杨骁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只说,“现在,立刻去人多的地方。半小时后会有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在你们学校东门接你。”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杨骁说,“颂猜死了。” 第102章 沿着盘山公路颠簸而下,阳光一路直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蒋妤扭过头去,把半张脸埋在严实的黑色帽檐下。 杨骁默不作声,直到埃尔法下了山,汇入山脚下的海边公路,才衔了根烟,吩咐司机去找地方加油。 “怎么死的?有报道吗?”蒋妤终于有机会问。 “在家,被人一枪打在脑门太阳穴,当场毙命,”杨骁把玩着手上戒指,“有什么可看的。” 他轻飘飘说:“去泰国玩吗?” “我现在看起来很有心思?”蒋妤蹙眉。 “以后呢?”杨骁掸了掸烟灰,忽然就看了她一眼,“颂猜一死,他的那些生意也就都断了。——你不是一直想摆脱蒋家吗?” 他话中有话,说的不明不白,蒋妤沉默不语,脸色微沉。 杨骁缄了口,气定神闲地等她自己慢慢消化。 等到车加完了油,蒋妤才终于想起其中关窍来:“那我帮他代持的股份怎么办?” “怎么办?”杨骁的笑意在烟雾后有些模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颂猜死了,他手里的股份自然要收回来。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不能大张旗鼓地办。” “蒋小姐,金色娜迦开业至今,每个月的流水是多少,你应该也清楚。” 蒋妤当然清楚。那是一串能让任何一个对金钱有概念的人心脏停跳的数字。 “那些钱都是干干净净从明账上走的。 至于颂猜拿走的那部分,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混在一起。现在他死了,这笔烂账,总要有人出来认领。” 她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我?” “颂猜名下的资产已经被冻结,很快就会有人查到那笔从开曼群岛账户上转过去的巨款。一笔干净的钱,流入一个黑不见底的户头。你说,nacc的人会怎么想?” 颂猜一死,他原本掌控的势力范围立刻成了各方觊觎的肥肉。曼谷像一锅煮沸的汤,政敌、军方、警方,还有潜伏在暗的hei帮势力,都在等着分一杯羹。 更遑论大选期间,每个人都想抓两个典型的‘洗钱同伙’来祭旗。 “你不用紧张,蒋小姐。你只是个单纯无辜、被卷入hei帮斗争的女大学生,没人会把你怎么样。”他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弯起唇角,“但免不了要被请去喝几杯咖啡,问问话。运气不好,我俩可能都要被请去警局里住上一段时间。” “你有办法解决,对不对?”她问。 杨骁低头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蒋妤不语,她以为他是在等她表态。 “不用紧张。”他掸了掸烟灰,“警察总署那帮人现在忙着给各路候选人站台,暂时还没空查到这里来。” 蒋妤靠在椅背,双手抱臂,见他拿过一旁的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份复杂的资金流水图。其中一条红色箭头从金色娜迦出发,汇入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到她账户,又从她账户绕过几个离岸基金转出—— 杨骁说:“将军生前是个大忙人。除了副司令的头衔之外,曼谷一半的娱乐营业执照、消防安检,甚至移民局的突击抽查,都要看他脸色。黑白两道、警署高层,全是他的裙带姻亲。” 蒋妤反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拿了一小点,我只是挂名代持,颂猜的烂账我不认。” 杨骁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他们可不关心你有多么身不由己。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钱怎么走的?怎么没的?” 蒋妤滞了一瞬。她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脸色有些发白,却强作镇定:“我只是代持,我不是他的” “蒋小姐。”杨骁打断她,“你在怕什么?” 她倏地收声,目露警惕。 “你是我的人,你出了事,我作为老板怎么能不护着你?”话锋却是一转,“颂猜死了,死无对证。这笔钱不就实打实地躺在你的名下么?” “蒋小姐,你还没明白吗?”杨骁终于抬起眼。他那侧的遮阳帘还未放下,逆光的面孔在一片阴翳中轮廓模糊。 “十个点,你不是代持。” 这句话像一颗从深海里浮出的鱼雷,猛然把她炸得头昏脑涨。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竟一时无法消化他话中含义。 杨骁收了平板,不再看她:“只要你点头,我负责把这笔账彻底洗干净。事成之后,这十个点,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全都归你。” 十个点,整个盘子的十个点。 这不是几只限量版铂金包,也不是浅水湾一套随时会被收回居住权的平层。这是一笔足以让她彻底摆脱蒋聿控制、真正站直腰杆的庞大现金流。 蒋妤的双手在膝盖上交握。 她不在乎盘根错节的洗牌,也不在乎军方黑警的生死博弈。政客死不死她管不着,她只听懂了一件事:杨骁要把一座金山搬到她面前。 “条件呢?”蒋妤问。 “聪明的女孩。”杨骁不吝啬对她的夸赞,“我需要你和我统一战线。接下来的一场谈判,我要你坐在我这边。” “和谁谈?” “你哥,蒋聿。” * 塞壬号停泊在离岸十二海里的公海交界处。 杨骁走在前面,蒋妤跟在他身后半步。 一小时前,在码头登船的舷梯上,她曾停下脚步,风吹乱了额发。她半眯着眼仰头问杨骁:“杨先生,你就不怕我直接反水?我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你们的脏事,就算nacc查下来,我大可以报警说自己是被你胁迫的。或者我也可以转头去向蒋聿求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乖乖配合你?” 他回过头,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不会。西贡那晚,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当着你的面和他说那些话?” “你故意的。”猜测变成了笃定。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杨骁就承认了。 “我不加一把火,你和蒋聿怎么会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颂猜的仇家那么多。你想要继续留在这里当个好好学生,就要做好每天晚上提心吊胆睡觉的准备。” “我也知道蒋聿在查金色娜迦的事,我只是主动把线索递到他手里,顺便让他焦头烂额一会,他最宝贝的细妹已经背着他上了我的船。” “你太想赢他一次了,蒋妤。从小到大,你一直被他压着打,他给你什么你就得受着什么。现在只差临门一脚,不仅能让你拿到一辈子花不完的钱,还能让你堂堂正正地坐在谈判桌上,一步压他低头。” “我不过想让你看得更清楚一点——什么是底线,什么是原则,什么又是真正的金子。” 他对她毫无讳言,“蒋小姐,你知道。这笔生意里,你是最不重要的。只不过恰好在这个节点上,你是唯一的变量。” “蒋家不是你的家,不是你的根。蒋小姐,我跟蒋聿都不是好人,但你有机会重获自由。” 蒋妤不得不承认,杨骁将人性研究得透彻。 她想要什么,他就给她什么。 而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两样东西。 她想挣脱束缚,也想要赢蒋聿一次。 杨骁太懂她了,太懂她会为了什么而动摇。一整面舱壁上无数莹蓝反光将他的五官印得冷峻,他许下诺能给她一个新的起点,甚至一个更好的未来。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渴望一场熊熊燃烧的火,燃烧她的阴暗,她的野心,也燃烧她的原罪,她的不安。 穿过空阔的甲板,踏上长长的廊道,两人在一处包厢门口停下来。 几声电子提示音后,门上指示灯变绿,杨骁推开门,转过身面对她。 “这不是威胁,蒋小姐。”他说,“我承认有些手段未必见得了光,但你要知道,没有人有义务对你温柔相待。” “我们都在做等价交换,各取所需,不是吗?” 蒋妤听见自己说:“对,在利益面前,都是冷血的,是不是?” 杨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抬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蒋小姐,这世上只有一种方法能把冷血变成热血。” “在局面完全失控之前,把它攥在自己手里。” 包厢内陈设简单,一张牌桌,三列沙发,没有窗户。空气里浮动着雪茄的辛辣、高级皮革的微苦,有山雨欲来的硫磺味。 穿黑色夹克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一身风尘仆仆。 杨骁在他对面落座,吩咐荷官取来筹码和扑克,偏头问他:“蒋少,今天是赌还是谈?” 蒋聿点了根烟:“两样都来,一起玩。” 蒋妤朝牌桌上的两人走过去,擦身蒋聿而过。他没有在意她, 正拨弄着面前筹码。 杨骁靠在椅背,搭着扶手,看了她一眼,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坐。” “给她也倒一杯。” “老板,这是60度的威士忌。”荷官好心提醒。 “那就再兑点冰块。” “我不喝酒。”蒋妤开口。 蒋聿终于放了杯子,睇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说了算吗?” “蒋妤,坐。”他轻飘飘说,“再不坐下,我怕一会给你的就是杨老板的枪子了。” 蒋妤乖乖在杨骁身侧坐下来,荷官给她也倒了半杯。杨骁像是早有预料,撑着下颌笑了一声。一偏头,那边即刻给她面前摆上筹码。 蒋聿的态度让她感到不安。 看到她堂而皇之跟着杨骁上了贼船,反水坐到他的对立面,这人居然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僵硬得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能动的。蒋妤悄悄盯过去,看着他的瞳仁从侧面透出一点点光来,看着他眉目间略带嘲讽,以及漫不经心的神情。 她回想起上船前杨骁对她说的话,一帧帧回放,从耳朵穿到心脏,再一路拉至脚底。 所以呢? 禁忌蝴蝶 第120节 她又不喜欢蒋聿,蒋妤想。 没什么不能要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要玩感情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情分是情分,交易是交易,生意是生意,蒋妤从未对此感到过任何羞愧或是不安。 因此她又反复回想了一遍那十个点。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个十百千万...... 两个零,四个零,六个零,八个零,最后再加一个零。 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 德/州扑/克,开局定生死的玩法。 “曼谷最近的动静,蒋少想必听说了。”抛出两枚筹码作为盲注,杨骁语调闲散,“大选刚开始,将军就在自家书房里被人一枪掀了头盖骨。这会儿警察总署那边正乱成一锅粥。” 蒋聿夹着烟,掀起底牌一角扫了一眼,随手扔出加注筹码:“清理门户而已。杨老板借着选举东风除掉个贪得无厌的绊脚石,手笔还是这么利落。” 两张底牌分别滑到三人面前。 蒋妤跟注。 杨骁未置可否,切牌,翻开三张公共牌。梅花3,红桃j,黑桃a。 “没办法,老头子年纪上去,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大了。”他说,“**的保护费他要抽成,我场子的流水他也要占头份。不仅如此,他还利用手里职权在消防等地方频频给我下绊子。我这盘生意早晚被他掏空。” “只可惜走得太急。”杨骁抬眼看向蒋聿,“颂猜手下几个副官一直在盯着他的位置。现在他死了,底下人为了争权夺利斗得你死我活。很快,就会有人为了自保把一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当作献给新主子的投名状。” 沉吟片刻,又说,“账本的事可大可小。要查出来,少不了和警方扯皮一阵。你也知道我一贯无所谓麻烦,但你细妹不一样,她还是学生。” “不就是钱能解决的事。”蒋聿说。 杨骁道:“如果只是这么简单,那我今天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翻牌圈下注轮,杨骁加注,蒋聿跟注,蒋妤跟注。推入筹码。 “杨老板,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蒋聿语焉不详。 “彼此彼此。” 杨骁翻出第四张转牌,红桃10:“金色娜迦的事不过是开胃菜,蒋少,我今天是来跟你谈另一笔生意的。” 他再次加注,手指交叉,搭在身前,“听闻伯父最近在物色合作伙伴,想要进军新能源产业。正好,我也略知一二。” 蒋聿跟注:“我凭什么帮你?蒋家在美国有自己的人脉,没必要同你合作。” “凭这个。”杨骁慢条斯理地用指间筹码点了点蒋妤面前桌面,“金色娜迦、包括我名下在曼谷所有正当生意的收益的十个点。和这些产业的代理权,如果她想的话。” “我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你细妹手里了,这份诚意够不够?” 被点名的人正神游天外,即刻直起腰,又听他问:“蒋小姐,你怎么说?” 蒋妤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慢慢开口:“我觉得杨先生的建议很合理,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况且金色娜迦的事总要有个处理方案,硬抗对谁都没好处。” 蒋聿睇了她良久,神色不明。蒋妤不太敢同他对视,心慌手乱地弃了牌。终于,他短促地从喉咙挤出一声笑,收了目光。 “杨老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蒋聿弹了下烟灰,“你以为捏着这点把柄就能逼我上桌?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你未免太高看她在我这里的价值了。” 杨骁笑容加深。手腕一转,翻出最后一张河牌。 红桃7,牌面局势彻底明朗。 “不到最后一步,谁知道底牌究竟有多重呢。既然蒋少觉得筹码不够,那我们干脆玩大一点。” 再次加注。 蒋聿没有跟注、没有加注,把所有筹码推入底池。 杨骁眯了眯眼,随即笑起来。 “蒋少果然好魄力,知道我志在必得,连虚张声势都省了。”他掀开自己底牌,“可惜运气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红桃8,红桃9。 同花顺。 毫无悬念的绝杀局。 ----------------------- 作者有话说:杨老板巧设连环计坑蒋聿:带兄弟发财 杨老板巧设连环计坑蒋妤:带前兄弟的妹妹发财 [狗头] 第103章 “牌局上的输赢无所谓,赌局外的东西,才最重要。”杨骁意味深长地说。 蒋聿看着那两张牌,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崩溃的神情。他非常平静地将自己的底牌扔进废牌堆,连翻开的兴致都没有。 “杨老板好手气。” 他靠回椅背,抽完了最后半根烟,起身就走。 * 蒋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包厢里出来的。 游轮靠岸,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刺骨的海风让她脑袋清醒了一些。 脚步声逐渐逼近,黑色夹克掠过眼角,擦身而过,却再没看她。 蒋妤收回目光,紧走几步跟上蒋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敢出声叫他。 他终于在路口停下脚步,等红灯。车流像红色的熔岩从面前淌过,蒋妤堪堪收住脚,鼻尖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红灯转绿,他却没动,只是转过身来。街灯在他眉骨处打下一片深邃的阴影。蒋聿缓慢地眯起眼,眸中闪过一刹那极亮的冷光。 这是他发火前的征兆。 蒋妤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她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立刻做好了被他拽着衣领咒骂或者直接甩脸色走人的准备。 蒋聿也看着她,指关节收紧、收紧,幅度缓慢,指节泛白。 他朝她抬起一只手,蒋妤屏住呼吸。 下一秒,蒋聿忽地一笑。那只手落在她的发间,有些迟疑地揉了揉。 “头发乱了。”低声说。 蒋聿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比蒋妤更早知道颂猜的死讯。 他查了杨骁整整一个月,金色娜迦背后一笔纠缠不清的坏账怎么也绕不过去。他早料到里头肯定有蒋妤的影子,他太了解她了。自以为是的小骗子。贪财又自大,被杨骁这种老狐狸卖了估计还能帮人数钱。 他原本以为杨骁和颂猜是利益共同体,直到昨天,线人和杨骁的电话先后打来,后者将两套账本同选择权一道摆在他面前,他才猛然惊觉。 杨骁早就不满颂猜和他背后黑/帮的贪得无厌,想踢他出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算尽人心,莫过如此。 杨骁在港澳从无到有,在东南亚的布局也早就成型,各个产业链渠道稳如磐石。他同样早不满足传统实业和娱乐业的蛋糕,他的野心是新能源和高精尖科技,突破口在美国。 至于那劳什子的代理权,在蒋聿眼里就是哄小孩的狗屁。蒋妤这种连报表都看不明白的商业白痴,拿了代理权除了被杨骁继续当枪使,没第二个可能。 杨骁其实甚至根本不需要算计她。她太透明了,透明到杨骁可以一边逗她玩,一边完成所有布局。 一箭三雕玩得真漂亮,借着蒋妤的命门逼他上桌。 想发火,想质问她为什么这么蠢,想把她拎起来狠狠揍一顿,告诉她人心险恶,不是什么糖衣炮弹都能往嘴里塞。 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她蠢?她从来就不蠢,她只是太想赢。 说她天真?她比谁都更早洞悉利益交换的本质。 “那个......”蒋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没话找话地打破沉默,扯了个不痛不痒的出来,“帕塔拉呢?她......她没事吧?” “卡山带她走了,”蒋聿收回手,插回口袋里,“那边现在很乱,她留在曼谷不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711,推门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罐便利店预调酒。 有些话借着辛辣的酒精才能发酵,才能顺理成章。 “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五岁生日?”他突兀地问。 蒋妤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说你同学有个哥哥送了辆机车,你念叨了整整一个礼拜。我搞了两个月。杜卡迪的车架,发动机全拆了重排,配件、漆面,全换成顶配,悬挂避震都按你的身高体重一寸寸调。” “你不知道我费了多 少心思。“他嗤笑一声,“车送你的第一天,你刮了漆,把车往路边一扔,自己打车去逛街。” “......连句心疼都没有。漆面刮掉了一大块,你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我给你的东西,你从来都不知道珍惜。”他扯起唇角,笑却没进眼睛,“从前是,现在也是。你只要觉得不爽了,觉得碍眼了,随时随地都能扔得干干净净。” 蒋妤有些窘迫:“我也不知道啊,你又不说。” 他只是垂眼看着她,好半响,看得她气势矮下去整整一截,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 蒋妤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对,你不是故意的。”他低下头,语气变得有些敷衍,“所以每次都是我的错,活该我自讨苦吃。” “我没这个意思。”蒋妤说,“是我不懂事,我知道错了。” “你没错,你怎么会错?”蒋聿说,“是我太过天真,以为在你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他随手丢了空酒瓶,点了根烟,烟雾缥缈。夜风呼啸,眼尾有些泛红。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这么贱。”他自嘲地笑了笑,“蒋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水反得特别漂亮?你明明比谁都清楚你的行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脑子一热,就可以把我当傻子哄。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生气,不会难过?” 禁忌蝴蝶 第121节 蒋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未想过自己曾经在他面前展示过的拙劣演技,和那些自作聪明的小心思,会让他有这么难堪的时刻。 “对不起。” 她只能用这三个字来作为唯一的回答。 蒋聿冷笑一声。随手将烟头按在掌心,立刻有火光乍现。 “你抽什么风?”蒋妤吓了一跳,拽他的手腕,却被他避开。 “我没抽风,我清醒得很。”他说,“你看,这么多年,你在乎的东西这么多,玩不过我,又怕惹我生气,所以只能认怂。” “蒋妤,在你这里,我永远是个随时可以被你放弃的选项,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蒋聿沉默片刻,又烦躁地点上一根。 “我早该知道。”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这种人,哪怕是一时兴起的施舍,都要留到最合适的时候。” “替我谢谢杨老板,他总是知道怎么让我痛苦。” 他走出去十几米,身后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回头一瞧,见人还在原地垂着脑袋杵着。 蒋聿腮帮子紧了紧,只得折回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她挂了满脸泪水。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一滴水珠砸在地上,晕开硬币大小的深色痕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哭什么。”声音发哑。 “我以前觉得,只要有钱,真没什么是受不了的。”蒋妤断断续续地说,“我为了钱,没脸没皮,什么都能做。你甩冷脸,我受着;你发脾气,我哄着。”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眼眶通红。 “但我发现我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就是受不了你,我真的受不了你。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干嘛非得为了钱把自己搞得这么不值钱呢?我有手有脚有脑子,犯不着非得靠男人才能过活,何必非得上赶着来找你受气。” “我凭什么为了这些去讨好你、迎合你,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你控制、被你摆布。我是个人,不是条狗,我有我的选择。” “从头到尾你都在为自己的私欲服务,你只是想要控制我,你没有为我考虑过。” 他有些莫名其妙,没想到蒋妤会哭,更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激动,连拒绝带反击,像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全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居然又把她弄哭了。 “......所以呢?”他扯出一个笑,伸手替她揩去泪水,“那你想怎么样?” “离开我,跟杨骁走,他不是正好有求于你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从我这里出师,去换取更大的利益?” “或者说,你又有了新的目标?” 没有回答。 他又说:“你说得对,我就是活得不够成熟,我就是大少爷脾气,我就是控制狂。” “......我就是对妹妹起反应的变态。” 霓虹灯牌的红光扫过他的侧脸,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眉骨上。他看着她。 “蒋妤,我不打算跟你打哑谜了。我告诉你,我就是在干涉你的生活,我就是喜欢掌控你,我就是想要随时把你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身边带走。杨骁也好,其他什么阿猫阿狗也好,我看谁靠近你我就想弄死谁。” “而你呢,应该趁早习惯这一切,然后......” “然后怎样?”蒋妤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然后接受我。”蒋聿笑了笑,“这还不够明显吗,蒋妤?” “我爱你。蒋妤。” 压抑了太久,以至于说出口时都带着锈味了。 可他其实也不太懂她。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在这副笑嘻嘻的皮囊下究竟都藏了些什么,不知道她在长久的伪装里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打发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他该死地以为,这种和他作对的方式就是她的撒娇。 是他该死地以为,哪怕她装模作样的哭,也是对他示好。 “先回家。”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蒋聿转过身,没去看她的脸。 蒋妤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出去两步,没听见跟上来的脚步声,再次停下。 “走。”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蒋妤依旧没理他。后跟用力一踩,直接把脚上的细高跟鞋蹬掉。鞋子在地上翻滚两圈,撞在马路牙子上停下。另一只也被她毫不留情地踢飞了。 蒋聿回头,盯住她赤着踩在柏油路面的脚。他猜她是不想跟他回去。这种幼稚的对峙他从来不放在眼里,可这次却莫名又没有那么笃定。最后强自按捺情绪,第二次折回去。 没有训斥,没有咒骂。 她愣愣地看他俯身。 一米九的男人单膝跪在粗糙的马路上,黑色夹克的下摆拖在灰尘里。鞋底沾了泥,他毫不在意地抻袖口随便蹭了两下,重新套回她的脚上。细长的绑带绕过脚踝,扣上搭扣。 他直起身。 “还生我气?” “......” “你没什么要说的?” “......” “我说完了。你真的没什么要对我说的?”蒋聿有些无力,“算了,我不问了。” “......”蒋妤只是沉默。 “你总是有你的选择。”他说,“今天你可以因为杨骁拒绝我,明天就可以因为别的什么人。” “我知道。”他犹豫片刻,笑了笑,“这就是你的自由。” “我说完了,蒋妤。” 第104章 工作室的日常比想象中枯燥。 没有天马行空的灵感碰撞,也没有激情四溢的艺术辩论。伊尔玛从不干涉具体的创作过程,她只看结果。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埋头苦干,画稿、建模、查资料。 和蒋妤作伴最多的是黑咖啡。 她最近常常魂不守舍。 周二的小组pre,她作为主讲人,直到站在投影仪前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u盘,台上台下大眼瞪小眼只能即兴发挥,场面一度窒息。 周四的例行组会,蒋妤来不及赶工,只能硬着头皮给出个潦草的初稿,所有人都听得出她在瞎编滥造,包括她自己。felicia当着一桌人的面冷嘲讥诮她是不是把脑子落在了维多利亚港。 蒋妤无法辩驳,她确实无法集中精神。 只要一闭上眼,那晚牌桌上一水 儿的筹码就会在眼前晃,红的蓝的,堆积如山的。 杨骁赢了,也就意味着她赢了。 蒋妤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熟悉的心跳一下一下,按着规律在跳。 她从未有一刻像那晚一样清醒。按照她的预想,从那晚上开始,她和蒋聿之间将永远地、彻底地,划清界限。 杨骁给出的筹码足够诱人,足以让她堂堂正正地把那人踢出自己的生活。 完美计划,一了百了。 可她逐渐又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这关系太迷幻了,从澳门赌场到曼谷地下拍卖会,从北碧府水上木屋到台风天里主卧床单的褶皱。突然开始了,突然结束了,没个过渡,只有她还沉浸在莫名其妙的雨天里。 她一眨眼,他们就睡了。 她一眨眼,他们就心照不宣地各走各路了。 又总觉得不至于啊。 因为她麻烦?因为他臭脾气?因为她腻了?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蒋妤其实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没心没肺,她常常其实根本就没在看手机。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是意识当真分道扬镳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不安和烦躁就跟被打翻的蘑菇汤一样咕噜冒泡,连同那种猫抓似的、让人坐立难安的担忧都被一并勾出来了。 等她真的放下手机去看周围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就跟雨一样,落在青石板上,转眼间被蒸腾成雾,却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 时间在浑浑噩噩的消耗里被迅速推平。 到了十月下旬,北半球的秋雨终于彻底覆盖了香港。亚洲青年艺术家双年展的推优名单下来了,leroy和felicia两人自然众望所归,令人诧异的是,蒋妤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消息传开时工作室里一片哗然,后来是leroy在茶水间冲咖啡时漫不经心向她透了口风。说评审会上吵得很凶,几个老派教授对她结构松散、东拼西凑的技法嗤之以鼻。是伊尔玛力排众议把她的名字死死保了下来。 那位脾气温和却绝不妥协的导师在会上展现了极其强硬的态度,只用一句话就拍了板。 “她的技法确实是拼贴式的,但这恰恰体现了当代年轻艺术家对身份认同的探索。” 两人闲话时,felicia也端着杯子进来,在饮水机前接水。茶水间狭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拥挤。 她瞥了眼蒋妤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师妹运气真好。不像我们这种笨鸟,只能靠一天二十五个小时的努力来凑数。” 蒋妤兴致不高,对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只当听不见,felicia却不依不饶。她在走之前又多嘴补充:“对了,师妹递交的那幅《女神的新生》,应该是致敬了藤田嗣治的《裸女与猫》吧?” 蒋妤没接话。 “手法和元素是借鉴了,但至少其他方面还是自己的东西嘛。”felicia笑起来,“我还是很佩服师妹的,虽然只是用资本堆出的履历,但表现力的确很棒。” 禁忌蝴蝶 第122节 leroy插嘴说:“都是各凭本事。创新也是从模仿开始的。” felicia轻嗤。 “你们应该知道,哪怕是推优,投稿的作品也要经过严格审查。一经发现抄袭、代笔或者过度借鉴,就会取消资格,永不录用。” “不知道师妹有没有本事不站在别人的肩膀上,独立完成自己的作品?” “——我只是不想有人弄虚作假,坏了prof和工作室的名声。” 说完,嘴角勾出一个挑衅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把门摔上。 蒋妤掠过了leroy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端着杯子出门,回到画室后将东西一拢,一身轻松地提了小包下楼。 晚上她在沙田的一家小酒吧里喝到深夜,酒精带来的后遗症让人眼睛疼得要命,只能靠着吧台揉太阳穴。旁边一桌大概也是cuhk的学生,嘴里谈论着某个教授的八卦。临近打烊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吧台对面的大屏正播放f1录播。 红色法拉利与银色梅赛德斯在最后一个弯道上演了惊心动魄的缠斗。最终法拉利的年轻车手以零点三秒的微弱优势率先冲过终点线,梅德赛斯紧随其后。 这双不同车队的对手同时也是赛场外公开的情侣。 “恭喜你们包揽冠亚军!一个完美的周末!” 赛后采访,主持人笑容满面,“最后一个弯道,我们都看到了一次非常激烈的近身肉搏。当时是什么情况?赛场上是爱人还是对手,这个问题你们私下里讨论过吗?或者说,爱人之间会不会因此产生一些小摩擦?” 夺冠男车手笑着回应:“赛场上没有情侣,只有对手。我想我们都足够专业,能把赛道上的事留在赛道上。” 屏幕里的声音很快被雨声掩盖。 蒋妤抬眼,看向天花板上昏黄的灯。 “我很好,很好。” “别担心。” 她灌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从食道滚进胃里,胸骨后泛起一阵抽搐的灼痛,顺着血液渗透到身体每一个细胞。 酒保是个年轻的寸头男人,手臂上有大片纹身,见她一个人喝闷酒,偏头搭讪道:“失恋了?” “失业了。”蒋妤把空杯推过去,“再来一杯。” 这间酒吧在凌晨两点打烊,雨势未减。 她撑着伞沿街走,没了旁边那桌年轻人的窃窃私语,空气又重新变得安静起来。只有雨声,潮湿又粘腻,像是从天上到地下,四面八方都有什么在往人身上爬。 她突然觉得无聊,有点犯困,背靠店面玻璃,支棱着头,思维发散,开始漫无边际地走神。 手上的是烟是刚才在711买的。 本来是去买酒,结账时候扫眼瞟过花花绿绿的烟盒,顺手抽走一包薄荷双爆。 她其实不想抽。 就是突然觉得手上没点什么东西太空了,得找点事干。这玩意儿夹在手里,当装饰品也好,装酷也好,装深沉也好,都挺顺手。 打火机在风衣兜里,烟盒一抖,分给自己一根。 她觉得自己最近也真不大对劲。魂不守舍简直像是被渣男骗了炮的可怜妹子。 明明无所谓,对她而言,对蒋聿而言应该也是无所谓。 如果只是为了排解无聊的寂寥,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她可以 是任何一个温柔乖巧的小东西。 都不重要,都不重要。 对她来说,蒋聿只是一个提款机,一个饭票,一个被推翻前可以蒙混过关的挡箭牌。而现在这个提款机、饭票、挡箭牌已经是过去式了。 应该是蒋聿先她一步拍拍屁股就走人的行为让人很不开心。让人很不爽。 蒋妤“啪”地按响打火机,手挡着风拢火。火花在雨夜中跳跃,晃晃悠悠地,却始终没法完全点着。 她啧了一声,干脆将烟、打火机连带塑料袋的两罐酒一道扔了垃圾桶,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cuhk的bbs,艺术圈内的热帖被顶上了首页,标题:【理讨:今届亚青展入围名单係咪造马?】 (理性讨论,今年亚青展入围名单有无黑幕?) 主楼洋洋洒洒。 「今日见到官宣海报,freshmannicolejiang推优入选咗亚洲青年艺术家双年展。仲有leroy师兄同felicia师姐,佢哋两个phd生入选好正常,但nicole先读year1啊?proflundgren工作室今年破天荒收两个本科生,依家又破格推一个freshman去双年展,唔觉得好奇怪咩?」 (今天看到官宣海报,大一新生nicolejiang推优入选了亚双展。还有leroy师兄和felicia师姐,他们两个博士生入选很正常,但nicole才读大一啊?proflundgren工作室今年破天荒收两个本科生,现在又破格推一个大一新生去双年展,不觉得很奇怪吗?) 下面开始有各种质疑和猜测。 「讲真,佢系咩家世背景?家父家母系咪好有权有势?」 (讲真,她是什么家世背景?父母是不是很有权有势?) 「我觉得应该係啲唔可以公之于众嘅嘢」 (我觉得应该是一些不能公开的东西) 「好出奇咩?我觉得应该係靠后台上位」 (有什么奇怪的?我觉得应该是靠后台上位) 「jiang?香港嗰个蒋家?真假千金嗰单新闻我有印象啊,当时闹到满城风雨。nicole係咪嗰个假千金?」 (蒋?香港那个蒋家?真假千金那条新闻我有印象,当时闹得满城风雨。nicole是不是那个假千金?) 「係啊,就係佢。不过听讲佢同蒋家个仔关系好复杂......你哋明嘅啦」 (是啊,就是她。不过听说她和蒋家儿子关系很复杂......你们懂的) 「既然学校已经推咗......唉,最怕系评委会嘅评判标准有问题。」 (既然学校已经推了......唉,最担心的是评委会的评判标准有问题。) 「讲真,felicia同leroy师哥师姐两个phd都有实力,但freshman就?」 (讲真,felicia和leroy师兄师姐两个博士生都有实力,但大一新生?) 「prof都识讲笑嘅」 (prof也挺会开玩笑的) 蒋妤回到宿舍是凌晨三点半。 她又灌了两支啤酒,脑子涨得难受,去冲了个澡,回来一头栽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睁眼已经是中午,下了一夜的雨还没停。光线昏暗,窗帘只拉一半,厚重的阴云仿佛压在了天花板上。 她盯着那云层发了会儿呆,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开机开到一半,又丢回去,重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不打算动弹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身而起,一咕噜滚下床,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来到客厅。冰箱里只剩半个三明治,还是隔夜的。凑合着吃完,捞过手机再次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机身随之陷入长达半分钟的剧烈震动。 未接来电、whatsapp未读消息、各大社交软件的推送挤满锁屏界面。红色的数字角标不断跳动,从两位数飙升到99+。 “你同你哥又被人放上网啦!” 杨子砚的语言弹出来。 第105章 中大bbs的帖子早就沉了,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各大娱乐版块头条的爆料。几家千万粉丝的娱乐大v出奇一致,卡着早上八点的早高峰整齐划一转发了同一组九宫格照片。 最中间一张的背景是模糊的霓虹灯牌和深夜的柏油马路。一米九的男人单膝跪地,正低头为他穿好一只高跟鞋。 虽是长焦镜头从远处偷拍,却也足够让人辨认出蒋聿那张极具辨识度的侧脸。 过去媒体扒出真假千金的料时,多少顾忌蒋家脸面,用词暧昧,全靠网民脑补。今天却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蒋家养女霸住间屋唔肯搬?豪门阴湿史爆出**疑云】 (蒋家养女拒不腾房?豪门秘辛牵出伦理禁忌) 【究竟系兄妹定情人?起底顶级富二代玩‘童养媳’】 (是兄妹还是情人?揭秘顶级富二代的‘童养媳’游戏) 【夜深街头跪低,当年嘅混世魔王为爱求饶】 (深夜街头单膝跪地,昔日混世魔王为爱折腰) 她随意点进一条,评论区早就沦陷,污言秽语盖起高楼。 「哗,有钱人真係识玩。仲得闲去亚青展,呢行真係乜柒都有」 (哇,有钱人玩得真大。据说还有空去参加亚青展,艺术圈真脏) 「亚青展乜柒本科生都入得?好劲咩?」 (亚青展不是本科生都能进的吗?感觉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我就话之前真假千金单嘢冇咁简单,原来系玩紧童养媳呢一出?」 (我就说之前真假千金的事没那么简单,原来是玩童养媳这一出呢?) 「蒋家养个毫无血缘关系嘅女摆喺屋企,司马昭之心啦,大户人家真系识玩」 (蒋家在家养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司马昭之心啦,大户人家真会玩) 「呢啲系咩**禁忌文学照入真相」 (这是什么**禁忌文学照进现实) 「你哋睇到呢张相未,又烟又酒,成个mk妹咁。」 (你们看到这个角度的图了吗,烟酒都来,mk妹吧) 「我知,我上次喺兰桂坊撞到佢,饮到醉晒,成枱酒樽,同几个仔玩大话骰,渣到爆」 (我知道,我上回在兰桂坊看到她了,喝醉了,一桌子酒瓶,跟几个男的玩骰子,玩得超烂) 屏幕上的字被不断刷新的评论淹没,跳出来的新消息源源不断。她瞟一眼,看到“霸总”“宠妹”“跪地”“豪门”这些字眼,直接关掉通知,懒得再看了。 禁忌蝴蝶 第123节 接二连三的爆炸新闻,舆论的风口浪尖上,没人在意她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他们只是在发泄,在抨击,他们只需要树一个靶子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指点江山,输出自己无处安放的怒气。 也是她该自认倒霉,撞上了狗屎运。 * 中环置地广场,infiniteentertainment。 玻璃门外,大批挂着工作牌的长枪短炮将大厅围得水泄不通,保安拉起警戒线,正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 “蒋公子今早有没有来公司?请问对于网上说他私生活混乱的报道有什么回应?” “之前有传闻,蒋公子安排没有相关经验的蒋妤进职做私人助理,大开绿灯,甚至在办公室举止亲昵,是否真有此事?” 几个胆大的娱记甚至堵住了正要打卡上班的员工,话筒直接怼人脸上。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amy冷着脸,“请让一让。” 她护着怀里的文件,推开娱记,箭步走进闸机。 身后的人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蒋公子下午会不会来公司?能否接受采访?” “boss的私人行程我们不清楚,不好意思。” 电梯合上,飞速上行,隔绝开一群兴奋的八卦之徒。 “什么破事都能来闹一闹。”amy皱眉,捂着胸口重重吐出一口气。 “咸吃萝卜淡操心,就想看笑话嘛。”旁边的下属翻着白眼,“不就是那件事嘛。” 当时那两人闹得鸡飞狗跳,蒋妤天天换着法子折腾人,然而不仅没耽误他们干活,反而因为蒋聿急着打发人,批预算和走流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更别提后来账户上实打实多出来的五位数奖金。在真金白银面前,谁管老板在办公室里玩什么情趣。 “别讲了。”amy侧头,示意她噤声,“今天公司事情很多,你们都把手机调成静音,不要有任何消息提示,免得他发现又要发火。” “早就知道他要来,我一大早就把手机调成静音了。”同事撇撇嘴。 电梯停下。 “我得去趟公关部。”amy边往外走边吩咐道,“他们在会议室等我,你们等会要进去的,动作轻一点。”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百叶窗拉的严严实实。 魏书文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摆弄平板,口中啧啧称奇:“聿哥,这帮人疯了吧,连你十八岁在洛杉矶超速闯红灯的案底都翻出来了。” 蒋聿不理他,摸出一根烟衔着,低头去翻打火机。咔嚓。火苗凑近烟蒂,烟雾缭绕。 与他有关的通稿句句都在骂人品败坏,大到玩忽职守罔顾人伦,小到逆行飙车街头打群架。闹得这么大,就冲毁掉他的人品和信誉来,有人要在一夜之间把他和蒋妤钉死在耻辱柱上。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翻来覆去,讲来讲去,溯源起来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套路。 “你别光顾着抽烟啊,手底下就没几个能用的公关?”魏书文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蒋聿还不理他,越想越笑。 至于传播最广的照片 和“童养媳”之说,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曝光。他巴不得全港都知道蒋妤是他的人,谁也别想碰。 但现在的情况不同。 有人太在意蒋家和杨家的合作了。 消息才透出去几天?蒋家准备作为白手套协助杨氏资本进入欧美新能源科技领域,蛋糕太大,盯上的人太多。杨骁在港澳包括东南亚都树敌无数,竞争对手动不了黑白通吃且根基深厚的杨家,就转头要来捏软柿子。 “差不多行了啊!打你电话打不通,还以为你也被人爆头了。”魏书文等得烦了,扔了平板,一巴掌糊在蒋聿肩上。 “爆头应该不太可能,能让我死的子弹还没造出来。”蒋聿换了只手抽烟。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新来的助理gavin是个干事麻利的年轻人,推门进来,神色匆匆:“boss,刚刚跟杨生通了电话。杨生说他查到了泰国的ip地址和所属公司,已经在安排律师了,先发律师函,再起诉。” 蒋聿嗯了一声。 gavin继续道:“只是目前舆情热度还在上升,有几个大v不肯撤稿,说是上头打了招呼。” 当然不可能撤。不止上头的“招呼”,又有多少人一边骂他一边转发赚流量的钱? “公司是干什么的?玩舆论,他们还嫩了点。” 蒋聿摁灭了烟,随意丢进垃圾桶,掸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安排底下的矩阵号,把我们手里压着的那几个顶流明星的出轨料全放出去,把热搜词条往下压。” gavin点头应是:“那对于负面新闻的回应......” 蒋聿:“发声明。不准澄清关系,就说老子下跪给喜欢的人穿鞋天经地义,关他们屁事。让人时刻注意网上的风向,不要让人带了节奏,把所有的发言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上。” “明白。” “尤其是她。” “嗯?” “有关蒋妤的讨论要引导向正常方向,不要有任何负面的内容。” gavin出了办公室,魏书文抱臂看他半晌,终于问:“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能干什么?”蒋聿嗤了一声,“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你们两家的合作?”魏书文盯着蒋聿,话说了一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蒋聿朝他抬了抬下巴,一脸的不在意:“所以?” 魏书文一时语塞。 颂猜死了,杨骁正等着借蒋家在华尔街的人脉网转型上岸。 这个节骨眼上,挑事者目的昭然若揭。搞臭蒋聿的私生活,坐实他罔顾伦理、做派荒唐,逼迫董事会那些看重名声的老顽固向蒋聿他老爹施压,好重新评价合作风险。 如果这个时候承认,就正中对方下怀。之前他老爹好不容易松口、董事会各方面取得共识的事情,就会前功尽弃。 桃色新闻绝非只关风月,生意场上也从来就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过家家。 这是局中局、计中计,没有回头路可走。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盆脏水原封不动地泼给杨骁。”魏书文神色凝重,“发个声明,说你们早就闹掰了。蒋妤现在是杨骁的助理,在杨骁的船上,替杨骁代持股份。把她和杨骁绑死,说照片是有人断章取义,你不过是替家里照顾不听话的养妹。把责任推个干净。” 蒋聿重新摸了个金属打火机,指骨夹着转了一圈。 魏书文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脸便知这人没听进去。他恨铁不成钢:“更何况你俩不是已经分手了吗?她当着你的面拿了杨骁的十个点,转头把你卖得干干净净。你现在直接承认下跪是因为喜欢?你爹明天就能买机票飞回来抽死你!” 蒋聿闻言,瞥了魏书文一眼,脸色也沉下去。 “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对她好?你爹妈难道要承认自己管教无方,他们的儿子和养女都是些不三不四的......?”魏书文将那个词咽下去,盯着蒋聿。 蒋聿对此只表态了一句话:“谁说分手了?” 魏书文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吐出来。 “她上谁的船,拿谁的钱,那也是我的人。”蒋聿将打火机随手丢回去,“轮不到别人来替我发声明。” 魏书文哑然片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气得差点掀桌:“你是不是有病?她都跟杨骁跑了,你还上赶着去给她兜底?真当自己是情圣啊!” “她跑不了。”蒋聿轻飘飘说,“声明一个字都不准改。谁敢在网上带她的节奏,直接给老子发律师函。” 魏书文气得直笑,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06章 工作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往日里总要拌几句嘴的felicia今天格外安静,见了蒋妤也只是点点头,便埋首于自己工位。其他人则连开关柜门都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只有leroy还和往常一样,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喂,没事吧?” 蒋妤摇头,扯出一个笑:“我能有什么事。” 这两天网上风向变得很快。前一天还铺天盖地都是骂她私生活混乱、靠关系上位亚青展的帖子,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夸她天分卓绝、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少女。 用钱堆出来的履历被翻了出来,成了她“努力”和“天赋”的铁证。中学时重金聘请的导师,遍布各大美术馆的足迹,从香港到上海的个人画展......每一条都金光闪闪,赞誉一片。 她大概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同样知道这不是她自己能力的体现。 “我看了网上的帖子,别往心里去。”leroy说,“这帮人吃饱了撑的,见不得人好。” “我知道。”蒋妤应了一声。 周五组会,伊尔玛照旧让每人汇报本周进度。轮到蒋妤时,她站起身,却没打开ppt。 “prof,”她看着伊尔玛,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想,我可能需要放弃这次双年展的推优名额。” 推优名额顺风顺水,舆论转变几次大起大落。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终于害怕自己的真实水平在这种高强度的赞美下被迅速抽干,显现出一文不值的真面目。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伊尔玛沉默片刻,问:“为什么?” “我......”蒋妤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找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便直言,“我确实能力有限,资历也不足。还是把机会让给更合适的人比较好。” “我会自己去跟学院解释。从零开始,慢慢打磨我的作品。” “你要放弃?” 有人冷哼一声。 一支马克笔被重重拍在桌面,骨碌碌滚到一角。 felicia双臂环胸,靠在转椅上冷眼打量她:“大小姐又在演哪出?前两天被人骂走后门的时候死撑着不退,现在全网都在给你唱赞歌了,你反倒来装什么清高?” 蒋妤没来得及辩解,对方的话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 “是觉得网上的通稿把你夸得太狠,良心不安了?还是觉得展子太简单,不配让你浪费时间?” “......我不是。”她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些赞美声并非因她而来。 蒋妤慢慢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在座各位都比我厉害,这个名额落在谁身上都是实至名归。是我自己有自知之明。” 实至名归。 felicia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她垂下眼,语声懒懒的,“你能想明白最好。” “不过我还是想多嘴一句。你以为你在这里是因为什么?”felicia站起来,绕过长桌。 禁忌蝴蝶 第124节 “你知道这学校有多难进吗?你知道prof的工作室有多难进吗?能来这儿的都是人中龙凤,凭什么就你一个大小姐非要摆这么大谱!” “名额是prof顶着压力强行保下来的。你一句‘放弃’,轻飘飘拍拍屁股走人,让我们工作室替你背这个浪费资源的黑锅?” 蒋妤头疼:“......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就这么点本事?”felicia咄咄逼人,“你觉得大家都在看你的笑话?” “我” “谁都知道你是靠关系进来的,你要真觉得那些钱买来的东西恶心,就拿作品出来把我们的脸打肿!”她一摊手,言辞犀利,“遇到点风吹草动就缩回你的象牙塔里当缩头乌龟,你累不累?” “行了。”leroy打圆场,“多大点事,值得你大动肝火。师妹最近在帮我跑旺角旧改那个装置的实地数据,连熬了三个通宵,脑子不清醒说胡话呢。” 他冲蒋妤使了个眼色,转头对felicia笑:“消消气,名单都公示了,现在退赛不是打prof的脸吗。” 窃窃私语,有人欲言又止。 “好了。”伊尔玛出声,她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叫停了这场辩论,“nicole刚刚说的是她个人的决定,无关其他任何人。这次的双年展推优,我们按照之前既定的流程来,我和其他教授会共同再次确定最终的名单。你们做好各自的分内事,散会。” 等到人走得七七八八,leroy在她身后叫住她。蒋妤回头,随后一罐可乐被扔进她怀里。 “喏,降降火。” 两人站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雨势渐小,天色依旧阴沉。 她打开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爆炸,然后一股脑冲下去。 热意降了一点。 “说真的,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leroy双臂撑在窗台上,“你的账号两天已经涨了十万粉,到时候全世界都在等着看你的画,知道吗?” 蒋妤心想,谁会在意一个花钱买来的虚名。但她还是问:“然后呢?” “然后你就是真正的天才少女了。”leroy调侃。 见她不答,leroy以为她是在赌气felicia的讥诮,因此宽慰道:“我们这行就这样,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felicia口直心快,人其实不坏。她就是看不惯别人走捷径,尤其有点天赋又不够努力的。” “我们工作室就没有性格恶劣的人,你和felicia要是有什么矛盾,说开就好了,别影响到团队合作。” “我知道。”蒋妤说,“我又没那么玻璃心。” “行,理解。你是万事不萦于怀。”leroy像是长辈般拍拍她的肩膀。 蒋妤闷闷地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蒋妤还是决定去找伊尔玛谈谈。 她深思熟虑了一整晚。leroy的话有道理,felicia的愤怒也并非空穴来风,但这些都不能改变一个核心事实——她的作品配不上亚青展。 她不愿意顶着这份虚名,更不愿意因此毁了伊尔玛和整个工作室的声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felicia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可她的基本功......很多技法都是半吊子......” 蒋妤脚步一顿,还是没有敲门进去。她顿了顿,轻手轻脚往旁贴着墙站。 “任何一个流派都只是阶段性的产物,是理论的实证。艺术发展到今天,早就不是哪个流派可以大包大揽的时代了。它不是理工科,不需要绝对的严谨,也不存在必须遵循的教条。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她听到伊尔玛这样说。 窗外下着绵绵细雨,水珠接二连三地砸在玻璃上,碎开成一小片水迹。 门被从里面拉开,蒋妤没来得及走,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felicias被她撞个正着,不由得愣了一下:“......你?” 蒋妤点点头,有些尴尬:“我找prof有事。” “进来吧。”伊尔玛的声音传来。 felicias侧身让她进去。蒋妤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脸侧,莫名觉得窘迫。 “来,喝茶。”伊尔玛倒了一杯花茶递给她。 “prof,我......” 伊尔玛示意她不用着急:“今天周末,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边喝茶边聊。” 蒋妤坐下,端起茶杯,热气迎面扑上来,她被烫了一下,抿了一小口又放下。手绞着放在膝上,有些踌躇地垂下眼。 她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就像从前在蒋聿身边那样,遇到一丁点麻烦就躲进他的羽翼里,做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把头埋进沙里,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真是幼稚得可笑。 “你的事,felicia刚才已经跟我说过了。”伊尔玛问,“你是认真的吗?” 蒋妤抿唇,犹疑地点头。 伊尔玛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蒋妤便有些坐立不安,觉得这种场合下沉默的时间实在有点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实在有些古怪。 “好,”伊尔玛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蒋妤终于打定主意,临时给自己找了台阶下:“prof,麻烦您了。我是来给您看《babel》的修改稿的。之前您建议我把画面中心的冷色调换成暖色,我回去试着改了,但......总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 她从包里抽出平板,调出画稿推过去。原本矗立在风暴中冰冷坚硬的高塔,此刻被大片橘红和金黄色块包裹,像是在夕阳下融化了。 伊尔玛足足审视了两分钟。 “光感抓的很好。但你只是替换了颜色,却没有改变结构的受力点。”她拿起笔,在塔身中段画了一条线,“你觉得冷色调代表冲突,暖色调代表什么?” 蒋妤眨眨眼,试着回答:“温暖?或者毁灭?” “都不准确。”伊尔玛摇头,笔尖点了点屏幕,“暖色调在这里,代表的是粉饰太平。” 蒋妤几乎以为伊尔玛在暗示她如今在网上被资本包装出来的“天才少女”人设了。但导师的目光仍然专注在画上,慢慢呷了口茶。 “就像这座塔,它没有死于地震,而是由于自身结构的失衡。这是一种慢性的死亡,也是一种自我意识的觉醒。” 蒋妤的心砰砰直跳,觉得自己好像渐渐抓住了一点灵感的尾巴。 “色彩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它的存在是为了让你更好地表达情绪。” 伊尔玛把平板还给她,“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再完善。” 蒋妤嗯了一声。 “好了,”伊尔玛说,“这次谈话就到这里。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 蒋妤心不在焉地道了谢,心里那股劲儿却怎么也顺不下去。她在门口徘徊了有半分钟,咬了咬牙,转身折回去。 伊尔玛见她去而复返,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对不起。”蒋妤鞠了一躬,“我昨天不该那么随便地随口说放弃我知道这次机会很难得也知道您为了我顶住了很多压力虽然我的水平远远不够但我会虚心接受大家的意见继续努力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栽培。” 蒋妤一口气说完,垂着头,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伊尔玛轻笑一声。 “这么紧张做什么?”伊尔玛把桌上的茶杯转了一圈,微微侧头,“不用这么郑重。” “昨天的话,我回去认真想了想,”蒋妤说,“虽然感谢您的肯定,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占着名额不做事。” 伊尔玛不置可否。 “这次的亚青展,我会投递作品去独立申请通道。如果通不过初审,那是水平问题,不该拿工作室的招牌去赌。” 热气氤氲间,这位向来严苛的导师没有开口挽留。 “我明白了。” 伊尔玛说,“也许你自己并不清楚,但我很期待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不要被目前的困境束缚住你的想象力,你的天赋比你自己认为的要高得多。” “申请通道下月十五号截止,别错过时间。” 出了办公室,走廊穿堂风扑面。她没料到felicia竟在外头等她,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双臂环胸。蒋妤头一撇就要绕开她。 “喂。”felicia没给她这个机会。几步过来,将手里一摞厚厚的文件直接塞进她怀里,“拿去。” 蒋妤被砸得一个踉跄,打眼一晃,各类文献资料画廊偏好评审记录附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 “虽然大小姐财大气粗,不缺这点资料钱,但有些绝版的期刊和内部论文,你有钱也未必买得到。”felicia鼻孔朝天。 蒋妤抱着那摞几乎有两三斤重的资料:“这是......?” “别看我。”felicia立刻撇清关系,眼神往走廊另一头瞟,“是leroy非要给你的。他说你熬夜跑数据辛苦,特地帮你整理。真是多管闲事。” 话虽如此,纸面上字迹娟秀、条理清晰的笔记,怎么看也不像leroy那种随性散漫的人能写出来的。 第107章 自打infiniteentertainment的声明发出去后,蒋聿的名字短暂从娱乐新闻热搜榜前排掉下去,另一条更劲爆的丑闻顶了上来。 #影帝陈森疑偷食#(影帝陈森疑似婚内出轨) #陈森密会靓模#(陈森密会嫩模) #蒋聿你条友够姜#(蒋聿你小子有种) 最后那个词条显得格格不入,点进去却是一片狂欢。 「笑死,由今日起我认咗蒋聿做大佬!陈森条死贱精嘅黑料俾人收埋咁耐,今日终于爆出嚟!」 (哈哈哈哈我宣布蒋聿是我唯一的哥,陈森这个老渣男的料被压了多久了,今天终于爆了!) 「kpi提前达标,多谢各位行家帮衬」 (kpi提前完成了,感谢各位同行衬托) 「讲句公道话,公关呢家嘢我只服蒋少,主打一个边个惹我就等住冚家铲」 (讲句公道话,公关我只服蒋少,主打一个谁惹我我让谁全家不好过) 陈森背后的资本方是杨骁生意上的老对头,这么一搞,两家积怨更深。而陈森所属的娱乐公司偏偏又是infiniteentertainment的重要合作伙伴。蒋聿这一手几乎是左右互搏,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说你是不是疯了?你发谁的不好,发他的做什么?”魏书文坐不住了,“你明知道这节骨眼上不能再节外生枝......” “我知道。”蒋聿一边不疾不徐地回复工作邮件,一边淡淡道,“但他自己屁股不干净,怪得了谁?” 禁忌蝴蝶 第125节 “那你也不能......” “怎么不能?我就是要让那帮躲在暗处的老鼠看看,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蒋聿低笑一声,“再说你以为他那帮竞争对手能比陈森干净多少?” 魏书文便明白他这是在杀鸡儆猴。 一刀下去,不止给藏在暗处的狗仔和营销号看,更给那些觊觎合作、试图拿他私生活做文章的对手看。 他面色稍缓:“杨骁那边来了消息,说已经把资料递给泰国的律师团队了。不过他那些对家根基都很深,估计得扯皮一阵子。” 果然相安无事三天。 仅仅是三天。 一家娱媒悄然发布了一段视频采访。 自称是郁姝叔婶的人对着镜头哭诉,控诉蒋家如何嫌贫爱富,如何纵容儿子霸凌亲女养女,蒋公子又如何始乱终弃,如何对亲妹不闻不问,如何逼迫可怜的养妹卖身还债。 林佳慧哭得眼眶红肿、形容憔悴,口中反反复复就是那句“我女儿从小抱错,在蒋家受了十八年的苦”。 最后郁家图穷匕见,要求蒋家公开道歉,并赔偿巨额精神损失费。 蒋聿冷眼看这场滑稽戏。他咬着烟,没点火,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眉骨上的银钉。 他早就该想到,郁家一群喂不饱的狼尝了甜头怎会善罢甘休,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蒋妤那蠢货亲妈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这帮吸血鬼真会挑时候。杨骁的对家刚把水搅浑,他们就跑来加把火。”魏书文头疼。 “给gavin打个电话,让他带着法务部那边的人去找那家人。”蒋聿将烟夹在指间,又叼回去,“先礼后兵。如果对方还是冥顽不灵,就替我告诉他们,我会把上次送出去的钱连本带利都收回来。” 魏书文长叹一口气:“你明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也该知道......” 蒋聿不语。 魏书文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蒋聿还是没答。 “怎么?舍不得?”魏书文眼神里全是嘲讽,“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人其实挺心软的。” 蒋聿舌尖抵着上颚,一言不发。 魏书文又靠回椅背上,话锋一转:“聿哥,你不能一边折磨她,又一边见不得她不好。”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你不行。你多少得看看形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蒋聿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烟丝。他静静地吸了一口,烟雾吞吐间,想起很多个潮湿的阴雨天气。 窗外是滂沱大雨,屋里是温暖湿润的雨气。雨气朦胧在镜面上,模糊开她小小一团的模样。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但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走。 嘴上虽然不承认分手,但他也以为他们已经两清。 可事实上,只要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他就不可能不插手。 她一低头,他就心软。 魏书文把文件夹用力拍在桌上。蒋聿被打断思绪,不由皱眉。 “蒋聿,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一边把她往泥坑里踹,一边又不遗余力地给人捧起来。现在她亲妈那边的烂人出来咬她,你又上赶着去给她擦屁股!” 魏书文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他,“你把她当什么?你养的小猫小狗?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关笼子里饿几天,但绝不许外人碰一下?” 蒋聿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处境!杨骁的对家在背后捅刀子,你家董事会那边等着抓你的小辫子,现在连群要饭的都敢骑到你脖子上拉屎!就因为你非要护着一个早就跟你掰了的蒋妤!” 魏书文一口气说完,心里痛快了不少,自觉已经是仁至义尽。 “聿哥,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拎起椅子上的外套,夺门而出。 魏书文走后,蒋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根烟吸完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提醒。 * 山顶别墅。 老爷子在郁姝的搀扶下走下楼梯。 客厅里一众七大姑八大姨,老的少的坐了满堂,见人下来,纷纷起身问好。 “这个点怎么都来了?”老爷子刚下楼梯,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赶紧靠在沙发扶手上歇了会儿。 “当然是来看您的,”二房太太站起身,“听说您从昨晚就开始头痛,好点没?” “还 不是怪那个不省心的东西。” 女人递了茶水,又宽慰两句,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网上的新闻我们都看到了。我当时就让他二叔跟他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根本没必要理,结果他非要......” “我这个孙子一直不让我省心,我也知道”老爷子叹了口气,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转而又问,“他到哪了?” 有人回话:“打电话催过了,应该是快了。” 蒋家老爷子年逾八十,年轻时可谓威名赫赫。他披荆斩棘创下这家业,老来却一天到晚为这不成器的孙子操心。 从前觉得是年轻气盛,总要折腾些出格的事儿。如今从蒋妤那件事上来看,他却觉得这个孙子的心,比他想象中的要深。 这会子喝完茶,总算稍稍缓了过来。郁姝挨着他坐,端庄温婉,沉静如水,老爷子看在眼里,只觉得更加烦躁。 “外头那些人的话您别听,都是些有的没的。”郁姝低声宽慰,正说着,福叔从玄关处进来,身后跟着蒋聿。 男人打眼一扫客厅乌泱泱的人,捡单人沙发大喇喇坐了:“都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开花了?” “混账东西!”老爷子气得拿拐杖去敲他,“还不给我过来坐好!” “坐好?坐哪儿?”蒋聿往沙发里一靠,“家里这么多长辈,我怎么敢坐?” 老爷子气得直喘,身边郁姝赶忙替他顺气。刚想发作,就被蒋聿他小叔抢了先。 蒋家荣端着茶,慢悠悠吹了口热气:“阿聿,听说阿妤还跟你住在一块儿?” 蒋聿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蒋家荣放下茶杯,语重心长:“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从前就不说,可毕竟现在没血缘关系的。一个女孩子家,总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传出去不好听。阿妤也到了年纪,不能再这么由着性子胡来。” 对方不说破,蒋聿索性也一同陪着打太极。他笑了笑:“有什么不好听?我养了她十八年,现在她成年了,跟着我怎么就不明不白了?” “阿聿,听小叔一句,她既然已经不是你亲妹,你也别再像从前一样什么事都插手,该避嫌就得避嫌。现在你们都大了,要顾忌影响。” 蒋聿不语。 “你看要不要......”蒋家荣斟酌道,“送她出国去念书?一来避避风头,二来咱们家也不差这点钱,三来她也还小,出去长长见识也好。” “这是什么馊主意?”蒋聿不冷不热,“好好的在中大待着,干嘛要送她出去?” 没待人回答,他话锋又一转:“那您说我为什么非要发那声明?” “总不能是闲得发慌,为了给你们添堵吧?” 一群人脸色都变了。 蒋聿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老三说得对。”他二婶接过话茬,“不出国也成。我听说她跟魏家孩子也算是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毕竟魏家门风清正,总比现在这样强。” 又补一句:“这是你爸妈的意思。” 说得迂回。 两口子远在美国隔岸观火,如今郁家一帮穷鬼跳出来攀咬,危及到巨大的利益蛋糕,他那对利益至上的父母绝不可能再装聋作哑。割席断义,甩锅弃子。撮合是假,把这烫手山芋赶紧甩出去才是真。 “你们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蒋聿垂着眼,把玩着手上戒指,“不就是想让我把人交出来,然后你们给她安排个好人家,把她给嫁了?” 他抬起眼,笑得轻佻:“叔叔婶婶们放心,这事儿不劳烦你们,我一早就打算好了。” “我养大的孩子,娇气,吃不得苦,受不了委屈。总不能我养了她十八年锦衣玉食,到头来让她跟着别人去吃糠咽菜吧?所以这男方家里条件总得好吧?要有钱,有闲,最重要的是还得肯为她花钱。” 他停一停,挑眉:“魏书文连自己的零花钱都得跟他爹报备,我怕蒋妤把他卖了都不够还债的。” “谁也别给我提‘为她好’、‘为我好’这几个字。”蒋聿转着戒指,语气里满是讽刺,“我就问一句,哪位长辈能保证我同她割席了,舆论就能消停?能保证那些烂人就不会来找她?” “在座各位,有谁能?” 蒋家勤:“你这是什么话?” 蒋聿:“字面意思。” 对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一旁忙有人赶紧替他打圆场:“阿聿,你二叔也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还是为你们自己着想?”蒋聿冷笑,“省省吧,我还没到连自己人都认不清的地步。” “行了,散会吧。” 他起身,毫不顾忌一屋子长辈的脸色。福叔赶紧跟着出去,唯恐他在这节骨眼上再惹出什么事端来。 众人还想劝两句,却被老爷子桌子一拍,一声怒喝打断。 “要走赶紧走,省得我看了心烦!” * 又下雨了。 车窗玻璃被水珠砸得噼啪作响。男人单手把方向盘,烦躁地吐出一口烟。 中控台上手机震动起来。 “蒋少好手段。” 接通,那头传来杨骁闲散的轻笑,“几天之内把九龙那边几家不听话的媒体端了个干净,顺便还帮我挡了枪。这份情我记下了。” 雨刷连着摆动,与密集的雨声相互呼应。 蒋聿瞥一眼后视镜,冷声说:“少他妈在这恶心我。” “别急。”对方笑意愈浓,“我打电话来,是想送你一份礼物。” “——现在打开星岛卫视的直播采访,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 电话被挂断。 禁忌蝴蝶 第126节 蒋聿皱着眉,随手点开了车载屏幕上的新闻直播。镁光灯闪成一片,无数话筒和镜头对准了发布台后纤瘦的身影。 他瞳孔一缩。 第108章 cuhk大门前,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祝福,没有宴会,没有香槟。 只有暴雨。只有一排排长枪短炮林立,闪光灯刺得眼睛生疼。 蒋妤没有眨眼。 其实这两天她根本没有看任何娱乐新闻和热搜。手机被她扔在抽屉最深处,连同纷扰一起隔绝。她整日整夜地把自己关在画室,试图用高强度的创作麻痹神经。 直到两小时前,杨骁托助理将一份简报递到她面前。白纸黑字全是家族企业面临的股价震荡,董事会的联名施压。黑手、反咬,全数压在蒋聿一个人肩上。 很奇怪,她从来不是嗜酒成瘾的人,却总会在喝多的时候想起蒋聿。想起小时候他抱她起来,想起他为路边淋湿的流浪猫垂下的睫毛。想起他替她出头,在后巷拦住一个总是欺负她的男生摁在地上揍。想起他们挤在沙发上,她把吃剩的薯片碎屑撒在他身上,他笑着把她拉过去,然后一起从沙发上滚下来。 亲缘鉴定毁掉了前十八年的蒋妤。她真实地想过要不要离开。 离开,去哪里?她没地方去。 那要怎么办?她不知道。 没方向感的兔子,跑进蛛网里的蝴蝶,掉进迷宫里的猫。 她将要摔死在这只蛛网上,被困死在这个迷宫里,她的身体将遭受痛苦,她的精神将备受折磨。 她想,他说得对,她是个自私的人,自顾自快活,把烂摊子推给别人,还以此为乐,从不反思。 她是个烂人,她承认。 然而就在她在这片混乱里心神俱疲,快要闭上眼,蒋聿的手伸了过来,将她从这乱七八糟的一团里提了出来。 她记得蒋聿所有的不好,他的坏脾气,他的控制欲,他的混账的、伤人的话。但也记得他的好。又例如他不笑时略微蹙起的眉,例如他眯起眼眸时泄露出的温柔眼神。 她知道他喜欢的车队的名字,知道他最喜欢哪款游戏,就像她知道蒋聿一定知道她最爱的电影,知道她总光顾的那家糖水店,知道她每次失眠的时候要在枕头下放一颗彩色玻璃纸糖。 她一直在一意孤行地往前走。只是在那么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 那个她一直以为不存在的软肋,其实早就出现了。 他在她心里从来都有一席之地。 她当即借了杨骁的资源,给全港所有主流媒体发了邀请函。 由她而起的风波,应该由她亲手画上句号。 “蒋小姐,请问您如何回应网上关于您和蒋公子私生活的传闻?” 没有黑夜的遮蔽,没有酒精的麻痹。耳边传来记者大声提问的声音。 “您并不否认网上流传的那些照片和说法,对吗?” “林佳慧女士指控蒋家霸凌,是否属实?” “您在亚青展的推优名额是否如传言那般是蒋公子花钱买来的?” “您是否愿意承认错误?” 蒋妤想,这 种雨天该手牵手去温室里浇浇花,去躺椅上等雨停、看看月亮,谈论经济学还是红酒鉴赏都随便,只要不把彼此的脑袋夹在腋下拼命掐就行。 这种雨天就该去做个难得的好梦。而不是整个人都浸泡在“无路可退”的四个大字里。 * 一场雨浇散了行人,车流寥寥。蒋聿一路将车速飙上了一百码。 屏幕在蒋妤脸上聚焦,她冷静地一一作答。 关于身份: “关于我的身世,很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 “蒋家从未亏待过我,我在蒋家长大,享受了最好的教育和生活。他们给予我的远比血缘更重要。” 关于林佳慧: “我的生母林佳慧女士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她说的话不能代表我的真实想法。” “这些都与蒋家无关,更不存在所谓的‘逼迫卖身’。蒋先生至今为止仍承担着我生母全部的医疗费用。” “我理解她的痛苦,但我不会利用她的痛苦来要挟任何人。” 关于郁家: “我尽到了法律义务,但不代表我必须接受无休止的道德绑架和贪得无厌的勒索。” “郁家人试图利用舆论进行敲诈,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切交由法律裁决。” “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也不需要你们的‘正义’。” 关于亚青展: “至于亚青展的名额,的确是我个人能力不足,辜负了导师的期望。” “我已经主动放弃工作室的推优资格,将通过独立通道提交作品。我愿意接受任何来自专业领域的评审和质疑,感谢大家的监督,也请各位媒体朋友将关注点放回艺术本身。” 终于轮到众人最关注的问题,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部分举动可能超越了普通兄妹的界限,从而引发了大家的猜测,我深表歉意。” “所谓‘童养媳’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我与蒋聿先生,现在、过去、未来,都只是家人的关系。” “希望大家不要再捕风捉影。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和思考。” “我尊重所有真心爱我、关心我的人,并对此心怀感激。” 普通兄妹?家人? 蒋聿盯着直播,眼里染上浓重的阴鸷。 车载屏幕上的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医药费都系蒋生俾?!」(医疗费都是蒋聿出的?!) 「屌,咁大反差」(卧槽这反转) 「自己嚟,够姜。之前话人哋靠关系嘅人而家面红未」(独立通道提交作品,硬气。之前骂她靠关系的脸疼不) 「就凭呢个态度,我转粉」(就冲这态度我路转粉) 最多的还是质疑家人卡的。 「我咁大粒糖就咁冇咗???」(我那么大一口糖就这么没了???) 「家人???你话呢啲叫家人???」(家人???你管这叫家人???) 「豪门兄妹,真系嗑唔落」(豪门兄妹,真是嗑不动了) 「切割啦,今次真系切割啦,家人卡比好人卡更甘」(切割了,这是真的切割了,家人卡比好人卡还狠) 采访还在继续。 她开始叙述起蒋家这些年来在慈善和公益方面的贡献,从助学金到扶贫项目,从孤儿院到救济灾区,一一道来。 有记者抓住了她先前话里的漏洞,穷追不舍。 “蒋小姐,您刚刚说和蒋公子只是家人关系,那请问他为您一掷千金,甚至单膝下跪,也只是出于‘兄妹情深’吗?” “据我们所知,前几天蒋公子的公司公然发表声明,宣称‘单膝下跪为喜欢的人穿鞋天经地义’。这难道不矛盾吗?” “请问您一边强调家人关系,一边又与蒋公子举止亲昵,这是否构成了对公众的欺骗?” 记者们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疯狂推搡着保安和工作人员,眼睛像狼一样闪烁着饥饿的绿光。 “蒋小姐!请问您现在是在单方面宣布分手吗!” “请问您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才发声?” “是不是因为您也一直在利用蒋公子的感情来炒作,甚至诈骗钱财?” “蒋公子知道您今天的发言吗?” “蒋小姐,请问您是如何看待蒋公子的?” “您愿意跟蒋公子一直走下去吗?” “蒋小姐,请您回答我们的问题!” 四面八方仿佛涌来巨大的水压。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回应。蒋妤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她准备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唯独绕开了蒋聿那份嚣张至极的声明。 说他们早就撕破脸皮?还是说他们曾经有过一段见不得光的钱色关系,现在已经结束了? “蒋先生的‘喜欢’,和大家理解的可能不太一样。那是一种......”蒋妤白着一张脸,试图辩解。 “一种什么样的喜欢?”男记者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亲情,还是爱情?蒋小姐可否明确回应?” “不是!”她陡然高声。 空气好像突然被扼住,疯狂涌动的人潮也跟着安静下来。蒋妤拽紧拳头,感觉背脊上湿漉漉的冷汗一阵地往下淌。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 “我们从没有在一......” “轰——” 话被打断,跑车引擎声震耳欲聋,嚣张地在耳边响起。一个急刹甩尾,帕加尼精准地停在记者群后方。车门向上掀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蒋聿来了”,无数镜头瞬间纷纷转向,对准大步走来的男人。 “谁他妈准你一个人跑出来开记者会的?” 蒋聿没看那些镜头,没看那些话筒,没看任何东西。他只是盯着背对着他的人,看着她僵硬的肩膀,看着她慢慢转过来的脸。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怎么来了?” 禁忌蝴蝶 第127节 他没回答,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用一种相当嘲讽的语气冷笑:“看来诸位记者朋友这几天相当充实,小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 “我记得,早在几天前我就已经发过声明了吧?” 他一手揽着蒋妤的肩,另一只手插兜里,侧身把她挡在身后。快门声炸成一片。他挑眉问,“拍什么?是没见过男人追女人?” 记者们疯了。 “请问您这是承认吗?” “蒋公子!请问您对蒋小姐刚才的发言有什么看法?” “她说你们只是家人关系,您认可吗?” “您对家族股价下跌有什么回应?” 男人笑得匪气:“既然各位这么关心我的私事,我今天就一次性说清楚。” “所谓的‘童养媳’是外界捕风捉影的说法,我和她的关系就是声明所说的那样。没有血缘关系,我追她,天经地义。” “至于为她砸钱,为她穿鞋,给她当atm——” 蒋聿扬唇,“我乐意,我开心,我高兴。” “你们不就是想听这个吗?桃色新闻,豪门丑闻。除了钱一无所有,道德败坏的二世祖。” “不巧,我确实没了钱什么都不是。” “但我有个很重要的人。比钱,比蒋家,都重要。” “她叫蒋妤。”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我个 人行为对家族企业造成的影响。” 他深吸一口气,吊儿郎当地笑了下。 “蒋家的事,从现在开始,跟我没有关系。”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不分红,不领薪,不参与家族企业继承,不参与董事会决策,不参与任何以‘蒋家’名义进行的商业活动。所有的股价波动、合作风险、投资评估,都不用再把我算进去。” “我自己的公司,我自己养得起。我的人,我自己护得住。股价跌了,你们该去美国找董事会,而不是来堵一个女孩子。” “——我为我的行为负责,也为我爱的人负责。” 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采访声和闪光灯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您是说您要跟家族企业决裂?” “这是您个人的决定还是家族的决定?” “您父母知道吗?” “请问这段时间各大媒体的采访您为何始终避而不谈?” “避而不谈?”蒋聿忽略了前面的问题,抬手扶了一下额角,“我只是懒得费口舌,到头来还要一个个解释。还是你们以为我蒋聿也是三流小明星,靠着那点可怜的流量过活?” 记者们哑口无言。 他笑了笑:“我希望在座的各位,没事多管管自己的家事。别天天盯着别人的家事,还妄想以此谋生。” “当然,如果你们不幸还在为了明天的房租或者奶粉钱苦恼,也欢迎你们到浅水湾来找我。” “我没什么好脾气,也不喜欢听人废话。” “现在,请你们收起相机,给我和我的爱人一个安静的私人空间。”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揽着蒋妤,见没人吱声,转身就走。 大雨还没停。 他扣好安全带,一脚踩下油门。 轰鸣声中,跑车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 第109章 他将车窗降下,迎面而来的冷风把蒋妤的脸吹得通红。 “爽了没?” 蒋妤抿着嘴,没搭理他。 他偏过头来,正对上她眼角的一点湿润。 “哭什么?” “没什么。” “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没。” “冷不冷?” “不冷。” 蒋妤低着头,拇指在袖口上抠了抠,又放开,没看他。她抹了抹眼睛,干脆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副墨镜戴上了。 蒋聿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没说什么,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收紧。加大油门,车速一路飙升。雨刮器上的雨水哗啦啦往下掉,形成密集的白线。 蒋聿盯着前方,出神似的:“你不会以为你出来开个记者会跟老子割席,我就会感激你吧?” ......该死,久别重逢第一句是宣战,他在说什么屁话。 不吭声。 “我送你回学校?”漫无目的绕了半个多钟才想起和cuhk方向背道而驰。话是问了,人却没什么掉头的打算。 沉默。 蒋聿瞥她一眼,她没骨头似的软着。也不说话,也不反驳,也不生气。 他妈的,她到底在想什么? 蒋聿耐着性子:“还是回浅水湾?家里新来的菲佣煲汤还不错。” 依旧是沉默。 烦躁,烦躁。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跟个哑巴似的,现在是轮到他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脚下用力一踩,车身猛地向前一窜,将溅起的水花甩在身后。终于有了一点除引擎声以外的动静,是她调整坐姿时外套布料摩擦的声音。 没人开口解释。但两人心里都有数,都彼此心知肚明没有解释才是最好的解释。 “行,不说话是吧?” 他说,“想去哪儿,一辈子当个大小姐,还是出去闯荡一番?你要是觉得画画没出息,想当大明星也行,我给你投钱,砸资源,把你捧成全港最红的那个。金马奖,金像奖,随便拿。” “要是觉得香港待腻了,你想去哪儿都行。我给你安排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公寓。” “读研想去哪儿?巴黎?柏林?维也纳?你们搞艺术的不都喜欢这些地方?是,是,我知道,你这种天赋异禀的人,就是要去挖穿艺术的地心。” “还是说你怕那些流言蜚语?那也没关系,谁也不敢再多说你一个字。” 只要你开口。 只要你别跟我划清界限,别推开我,别不要我。 他单方面宣布完了,车轮在红灯前停下。看她半晌,最后终于泄气般说:“如果你不想面对我,我不会勉强你。” 雨势减小,只剩细密的雨丝,将天地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蒋妤有了反应。 “你放弃继承权,是要去当穷光蛋了吗?” 她的声音小而轻,蒋聿啼笑皆非。他假设了她一百种反应,讥诮,暴怒,冷笑,或者干脆甩他一巴掌然后跳车。 这他妈算什么?关心他以后的生计问题?还是关心atm没了? 这人真的是。 他一时没接上话。 蒋妤认真地困惑道:“那以后谁给你钱花?” “怎么?怕我破产了养不起你?你放心,就算蒋家倒了,老子卖血也能凑出养你的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蒋聿几乎以为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静默。 “你在跟我表白吗?” 蒋妤终于开口。绿灯亮了,后面车不耐烦地使劲叭叭按喇叭。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示意他重新发动车子,“这么浪漫的时刻,你难道不应该带我去看海吗?” 轰鸣声中,车子重新启动。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她问。 “......我?”蒋聿斜她一眼,不只是在笑还是在咬牙切齿,“我气你擅自跑出来开个狗屁记者会,气你不跟我商量,气你以为断绝关系我就会感激你,更气你现在一脸无所谓地问我为什么生气。” 他越说越气。 “是啊,谁给我钱花?” “蒋妤,你是不是还想要我给你跪下来磕头认错?” “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当场写个两万字的检讨书,里面必须要有‘蒋妤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态度不好,我不该对你做那些恶劣的事,我不该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影响到你的清白和名声,我们就该止步于亲亲家人就好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你想得美,老子不伺候了。” 蒋聿猛地一打方向盘,脚下刹车用力一踩。 下一秒,蒋妤被光线刺得眼睛眯起,他摘了她的墨镜。 车窗合上,男人单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腰,一把扣进怀里,俯身吻了上去。 蒋聿从没想过,再见到蒋妤会是这样一幅光景。 没有精心准备,没有鲜花礼物,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告白。 禁忌蝴蝶 第128节 只有雨,一个混乱、暧昧、没有定数的雨夜。 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尽全力吮吸她唇齿间的味道。低沉的喘息和着雨声,浓郁的烟草味和辛辣荷尔蒙,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薄荷糖。比秋雨更冷,比空气更燥。 直到那对猩红的薄唇被吻得有些红肿,蒋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拇指擦过她唇角,指尖沾上一点湿润。 “你在躲我。” 他嗓音低哑,还带着一丝令人心颤的笑意。 “嗯。” 蒋妤别过头,不想看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蒋聿勾了勾唇角,拇指蹭蹭她侧脸,“你这满脑子算计的脑袋瓜还能干出点没理由的事?” 她闭上眼,捂住耳朵。 蒋聿把小姑娘这幅鸵鸟样看够了,往后靠回椅背,单手重新搭上方向盘,哼笑一声。 一路上再没人说话,电台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气压不知不觉松缓下来。 蒋聿入了车库,将车停稳,熄火。转过身试图将人抱进怀里,却发现不对。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睫毛颤抖,眼尾一抹 泛红。 蒋聿愣了一下。 “你哭了?” 没回应。 他伸手碰她的脸,微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泪滴。蒋聿有点慌了手脚:“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跟你说话。我错了行不行?” “......操,我到底哪儿又惹到你了?” “我没有不把你当回事。”蒋妤抽抽搭搭地说,“我没觉得、没觉得你是随时可以放弃的选项。” “你别装了。”蒋聿动作一顿,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搭在方向盘上。 “老子为了你连家业都不要了,你在这儿哭丧呢?” “我......”蒋妤抬起头,脸上的妆早就糊了,“可是我那个时候,也没办法啊。” 蒋聿被她这副样子堵得无话可说。 蒋妤擤了擤鼻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骗了你,是我不对。可是,我那个时候真的很害怕,我就只是想......” “我知道。我没生你气。”蒋聿打断她。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混蛋。”蒋妤说,“我那时候根本不在乎你会不会难过,我就只是想离开这里,想跑得远远的,我甚至没想过后果。” “可是我真的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拿手背抹眼泪,哽咽着说,“我不是故意要把你当傻子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能被你讨厌也挺好的。可是......可是我又特别怕,我怕你真的就......就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我想要的东西好多,想要钱,想要权,想要很多人的喜欢。你有时候对我好,我都觉得自己太过分。” “我一直都是这样。” “我知道我很虚伪,我又当又立。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每次想到那些事情,我都害怕,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她因为哭得太厉害,以致于字句都黏连在一起了。 蒋妤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很烦人。” 蒋聿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扯,将人拉进怀里,抱紧。“你现在真的超级烦人,烦人的要命,宝贝。”男人在她耳边低声说。 蒋妤一路被他打横抱回家。 门“砰”地关上,感觉到男人身上的热气与湿意。蒋妤侧过头,窗帘拉着,光线太暗,她只看见他下颌线滑落的汗珠,一点一点地滴落,掉在她的锁骨上,手背上。 蒋妤抓住他衣领往下拉,毫不犹豫地亲上去,从颈窝,到脖颈,再到喉结。 他轻“唔”一声,哑着嗓子问:“想我了?” 蒋妤含糊地“嗯”一声,腿缠上他腰,吻着他下巴,“想你了。” 他们接吻。他狠狠地吻她,往她口腔里灌烟,灌酒精,灌欲望。他近乎贪婪地看她,她的身体很瘦,很白,近乎透明的白。锁骨纤细而深,锁骨窝藏着一小片光,如同深渊。 蒋聿有点想让她哭,想看她的眼泪从这汪深渊坠落,像坠落星辰,像坠落野火。 血是热的,肌肤是冷的,肌肤间传导着温度,覆盖着薄薄的汗,像是连湿冷的秋天也被融化。 蒋妤仰头只看得见苍白的天花板。 又或许天花板上也有月亮,一整面都是,亮得她想掉眼泪。 ......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蒋妤。” “为什么是我?” “因为是你,只能是你,也只能是你。” ...... 电视开着,蒋妤穿着他衬衫坐在他怀里擦头发,蒋聿一垂眼就能看到她。 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没有化妆,没有穿裙子,没有一点脂粉气,甚至脖子上还有他刚才用力留下的吻痕。 他看过无数次、也想象过无数次的样子,在此刻生动又真实地展现在他面前。可现在是女朋友了,又陌生又新鲜的。 真他娘好看。 他是真他妈喜欢。 他抱着她,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腕慢慢摩挲。蒋妤扔了毛巾,小腿半曲,脚趾蜷了蜷:“你抓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好看。”蒋聿脱口而出,半晌,又补充,“哪儿都好看。” 蒋妤:“......谢谢,你也很会夸人。” 他松开她的脚腕,手指沿着她脚踝一直往上。蒋妤被他揉得有点难耐,“你别摸了。” 蒋聿没理她,握住她小腿,掌心贴着再往上。 她胡乱找话:“我们现在算什么?” 蒋聿:“嗯?” 蒋妤有点犹豫:“你会觉得烦吗?” 蒋聿:“会,但是我忍了。” 蒋妤仰头看他:“不是,我是说,还谈吗?” 蒋聿想也不想:“谈。” “那、那你先松开。” “不松,我还没摸够。” 蒋妤:“......” 没忍住想笑。 笑声像是找到了出口,从胸膛一直往外溢,像是要把之前那些怨怼、冷战,统统都赶走。 蒋妤干脆一翻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忍不住又问:“你真的不管你家了?” 蒋聿:“什么你家我家?” 蒋妤:“......蒋家。” 蒋聿笑了笑:“你觉得我像是会被‘蒋家’两个字限制住的人吗?” 蒋妤:“那你以后要怎么办?” 蒋聿:“什么怎么办?” 蒋妤:“你不能再花家里的钱,也不能再用蒋家的人脉——” 蒋聿打断她:“蒋妤。” “我蒋聿不是靠着家里的钱才能活着的人。” “我一个人,也能走到今天。” 蒋妤的鼻尖蹭了蹭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那我是什么?” 蒋聿嗤笑一声,捏捏她的下巴,再捏捏脸:“小骗子。” 蒋妤含糊地“唔”了一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她又找了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刁难他,比如如果她是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蒋聿会怎么办,蒋聿一脸莫名其妙说你他妈怎么变成猴子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不知怎的又扯到了杨骁头上。 “他杨骁拿你当挡箭牌,你之前还帮他说话?” 他提到这遭就来火,蒋妤开记者会,蒋家和他公司股票跳水,杨骁正好趁机借力打力抄底蒋他家在港澳的几条散线。也就蒋妤这蠢货还当真以为是在帮他撇清关系。 蒋妤没懂:“他拿我当什么?” “当傻逼。”蒋聿说。 蒋妤:“......” “我去睡了。”她发脾气,一把推开男人,趿拉上拖鞋走人。 ----------------------- 作者有话说:朋友锐评这章主题是让我们荡起双蒋 我不行了谐音梗扣钱 第110章 禁忌蝴蝶 第129节 雨停了,月牙高悬夜空,有人在湿漉漉的花园里燃了一地蜡烛。 “确定是蜡烛?”蒋妤放下怀里一大捧红玫瑰,掏出手机拍照留念,“点得像西天取经的路,能看见路吗?” “就你事多。老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给你摆道场,你还嫌这嫌那?” 蒋妤抬头看了眼,瞧见男人站在背光处,双手插兜,斜斜咬着烟,正漫不 经心地朝她望过来。随便套了身夹克黑t配工装裤,衣服下摆因为刚才弯腰点蜡烛蹭了点泥水。 “不够。”她撇嘴,“连个心形都没有,毫无诚意,差评。” “差评退货。”蒋聿吐出烟圈,伸手捻灭烟头,转身要走,“我睡了。” 蒋妤一把抓住他手腕,顺势在他手心亲了亲:“帮我拍嘛,我花半小时化的妆。” 蒋聿低头看她,唇釉亮闪闪,眼线细细画过,耳垂坠了盈盈一点光。原来是珍珠,圆的,粉的,润的。他目光定格两秒,接着笑了:“行。” 起因是两小时前。 蒋聿正闭着眼酝酿睡意,腰上挨了重重一脚。他皱着眉睁眼,旁边的人裹着被子坐得笔直,理直气壮踢他小腿。他说干什么,蒋妤说睡不着。他觉得她脑子又坏了,耐着性子把人往怀里捞,说睡不着就再来一次。蒋妤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说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蒋聿被问笑了,说你刚才爽的时候怎么不问什么关系。蒋妤一脚把他踹下床,说谈恋爱要从一束花开始,没有花就是耍流氓。蒋聿沉默了足足三十秒,在杀人与忍耐之间选择了后者。 等她化妆半个钟,满城买花一个钟,摆蜡烛半个钟。 因此。 他自己镜头感一向很好,随便往哪儿一站都能跟拍写真似的。只不过这次是给她拍,拍几张就越过镜头看她一眼。 月光和烛光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颈上,落在她裙摆上,落在她起伏的曲线上。 蒋妤一会要举花,一会要拉裙摆,一会要侧脸,一会要正脸,一会要仰拍,一会要俯拍,一会要特写。蒋聿任劳任怨,她还鸡蛋里挑骨头挑三拣四。 蒋妤:“这边太亮了。” 蒋聿:“行。” 蒋妤:“这边光太暗了。” 蒋聿:“行。” 蒋妤:“这张手抖了。” 蒋聿:“行。” 蒋妤:“这张没对焦。” 蒋聿:“行。” 蒋妤:“这张把我拍胖了。” 蒋聿:“行。” 蒋妤:“你这个态度就不对。” 蒋聿:“那你想怎么样?” 蒋妤眼珠子转了转:“你抱我。” 蒋聿:“......” 指导完毕,他一一照做。完事看见成片,蒋妤惊呼:“我的妈呀,好丑。” “哦。”蒋聿面无表情,“那删了。” “诶你别!”蒋妤急了,伸手去抢手机,“删什么删,好不容易化的妆!” 蒋聿把手机举高,她够不着,只能在他怀里跳。他一手圈着她腰,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语气懒散:“你自己看,哪张能看?” “都能看!”蒋妤抢白,“人好看,是你技术不行!” 她不服气,拿过手机,“你站那儿,我给你做个示范。” 蒋聿挑眉:“拍什么拍?又想发ig广而告之,说你又拿捏老子了?” “我什么时候拿捏你了?” “你时时刻刻都在拿捏我。” “那是我应得的——” “应得个屁。” 蒋聿从她手里抽走手机,顺势把人揽过来,低头堵住她的嘴。 已经是下半夜,灯都没开,只有一地蜡烛亮着。 他好烦人,吻得又深又重,偏偏火光在他眼里跳跃,下一秒就能烧成一簇火,又衬得他连发丝垂下的线条都好看得要命。 蒋妤忽然想起来,她以前老是莫名其妙觉得她哥是长在她审美点上的男人。为这个想法她没少觉得自己眼瞎。 又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 燃着的一地蜡烛被雨丝一淋,火苗挣扎着跳了几下,熄得要死不活。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腻人的甜味。 这是蒋妤几个月前不知从哪淘来的草莓奶油味香薰蜡烛,堆在衣帽间角落落灰,今晚全被他翻出来充了数。蒋聿点的时候就嫌弃,说这股味儿闻着像哪个小姑娘偷偷在被子里吃蛋糕。 蒋聿懒得再拍,拉着她往屋檐下走。蒋妤抱着花,一步三回头,脸上全是惋惜。 “唉,都灭了。” 他没理会这毫无意义的感叹。 两个人靠在廊柱边,谁也没再说要回去睡觉。刮来雨丝的风吹得人清醒。蒋妤耳朵有点烫,她偏头理了理长发,盖住耳朵尖,余光看见蒋聿又点了一根烟。 “以后少跟魏书文混在一起。” 蒋聿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为什么?他人挺好的啊。”蒋妤不明所以,“他借你钱没还?” “没什么为什么。”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冷下来,“让你别去就别去。离他远点,少回他消息,少跟他出去鬼混。” 蒋妤觉得他阴晴不定的老毛病又犯了。真莫名其妙。再一问,蒋聿脸就彻底黑了。 蒋妤见他又不高兴,也懒得继续追问。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怀里的花有些重了,她换了个姿势抱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没一会儿,玫瑰就转移到了蒋聿手上。再没一会儿,连她也瘫软进男人怀里。 蒋妤身上是她常用的chanel香水味,带一点柔柔的草莓奶油香,混着橘子皮的微涩。 少女的发丝柔软,香气浸透在衣领里,若有似无地往他呼吸里钻,柔柔软软的,凉凉的,像凉白开里的一尾小鱼,想捉住的时候却滑不溜手,只能闻到属于她的气息,融入他的生命。 他颈窝里带着这颗脑袋主人的体温。他的脖子僵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她蒋妤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例外。 他承认魏书文说的对。 他就是犯贱,一边把她往泥坑里踹,一边又见不得她沾上半点污泥。他想看她哭,想看她求饶,想看她为他方寸大乱。可到头来心疼的还是自己。 这张脸他看了十八年,从婴儿肥的奶团子到如今略显瘦削的轮廓。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使坏,看着她装乖。她什么时候换牙,什么时候第一次来例假,什么时候偷偷暗恋隔壁班的男生,他比谁都清楚。 他曾以为这种日复一日的熟悉会消磨掉一切新奇感,他原以为会只剩下亲情和责任。 蒋妤真像一只小狐狸,狡黠的、乖戾的,朝着他亮出锋利的爪牙,又在他心软后得意地翻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他还能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手抄过她膝弯,把人打横抱起。 蒋妤。 冒名顶替他家亲妹妹的小王八蛋。 没良心的野猫。 装模作样的狐狸。 这十八年来唯一敢把他蹬下床,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懒,敢在他的底线上蹦迪,敢对着他大呼小叫蹬鼻子上脸,敢在他面前大大咧咧竖中指还敢瞪他的人。 但更多的是,敢在他暴怒时抓着他衣领哽咽着流泪问他是不是真的讨厌她,问他是不是后悔对她这么好的人。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偏爱和例外。 哪来的命,哪来的运。 * 这一夜,星岛卫视的采访直播在全港引发轩然大波。 关于蒋公子与蒋家养女的情感纠葛、其背后利益纠葛、以及蒋氏兄妹是否为真等等话题在网络上引爆,一时间冲上社交平台热搜榜首。 #蒋聿同家族割席# #蒋妤自己摞正个名# #蒋聿蒋妤关佢咩事# 评论区炸成一片。 「为咗女人可以唔要家业,呢个男人我服」(为了女人可以不要家业,这个男人我服) 「但系佢哋真系兄妹定情侣啊?我睇到头都大埋」(但是他们到底是兄妹还是情侣啊我看得头都大了) 「蒋妤好飒啊,自己申请展览,唔靠关系」(蒋妤好飒啊,自己申请展览,不靠关系) 也有质疑。 「讲到尾都系有钱人嘅游戏」(说到底都是有钱人的游戏) 「蒋聿唔要继承权?信你先傻」(蒋聿不要继承权?信你才傻) 「蒋妤之前唔系话靠关系入学咩」(蒋妤之前不是说靠关系入学吗) 而与此同时,另一则采访在中大校园传开。 一名女生在被问及对蒋妤的印象时,冷脸说出了那句后来一段时间内流传甚广的话。 “以前看不起她靠人,现在看得起她不靠人。” * 第二天她醒来,腰酸得像折了。 蒋聿倒是神清气爽:“腰不行了?要不要哥哥给你捏捏?” “......滚。” 禁忌蝴蝶 第130节 蒋妤支起胳膊,一瘸一拐从被窝里爬出来,扶着墙进了洗手间,狠狠摔上门。 外面传来被子掀开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男人懒洋洋地笑问:“昨晚不是刚洗过?——算了,要不要帮你洗?” 蒋妤装聋作哑。 门把手转动。 “啧。” 打火机金属盖开合的脆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跑完马拉松回来残废了。” 蒋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叼烟敞着上半身倚在门上。她忙边拽浴巾边骂他流氓:“你他妈脱什么衣服!” 蒋聿就看着她把浴巾手忙脚乱围在胸前,红晕像晚霞蒸在她脸上、耳尖上,又鲜亮又暖和。偏偏眼神藏着小猫一样的挑衅。 “你哪儿老子没见过?”蒋聿好笑地问,舌尖扫过嘴角昨天留下的伤口,细密的痛觉像不小心咬破了一颗酸甜的梅子。 没再跟她废话,男人两步跨进来,握着她后颈将人翻了个面,轻松将她从后面环抱住。俯下身,贴近她耳畔低声戏谑:“老子裤子还没脱呢。” 指节勾上浴巾边缘,慢慢地往外勾,像拆开层层包装的礼物。 “冷不冷?”他明知故问,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关节轻轻刮过她红肿的唇瓣。她在镜子里回瞪他。 好漂亮。 这个想法在蒋聿脑海里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 就吻上去了。 蒋妤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人被热气蒸得晕头转向,脸红成了刚咬开的蜜桃,眼尾都沾上可爱的绯色。 背后的人撑着她的腰和洗手台,臂上肌肉贲起。他从背后拥着她,吻她耳垂,掐在她侧腰,握过的地方留下一朵花似的小痕。 她咬唇,扭头想说什么。他停了一下,眼尾漫上笑意,而后收紧手臂,低头吻住她后颈。 ...... 两人重新回到床上。被子胡乱堆叠在床尾,床单褶皱凌乱。蒋妤骑坐在男人腰上。 纤细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游走,最终停在心脏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她好奇地问:“男的是不是早上都会比较兴奋?” 蒋聿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光却暗了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随口回了一句,单手钳住她腰往旁边一掀。伸手抓起旁边衬衫穿上,扣扣子的动作倒是慢条斯理的。 蒋妤看他这样,翻身仰躺在床上。 “我说,你现在不该求我吗。”她半真半假地说。 蒋聿袖扣还没扣完,闻言也跟着看向她,似笑非笑地问:“求你什么?求你别在床上说话?” 蒋妤说:“求我养你,然后我不同意,你再求我一下,可能我就大发慈悲的同意了。” 家族企业的股权和决策权没了,信托基金的分红多半也保不住,他那草台班子公司估计也就是个用来玩票打发时间、给手下兄弟开工资的皮包公司罢了,迟早有一天会干涸见底。蒋聿能干什么?去给杨骁打工?还是凭着那丁点儿赛车技术去修车厂拧螺丝? 到时候多半还不是要靠她这未来知名艺术家养活。 蒋妤越想越满意。 “你能养我?” 他不置可否,从床的另一边下去。 “你可以吃我的软饭,蒋先生。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保证让你顿顿有肉,天天洗澡,绝对不会让你饿着冻着。” “但是,求人的时候要有求人的态度。”蒋妤从床上坐起来,扬起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首先,把衣服穿好,你这样有点辣眼睛。” 蒋聿眼角微微下撇,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 “快点呀,我只给你五秒钟。”蒋妤催促道。 “滚。” 蒋聿侧身斜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利落地关门,把她的尾音关在了里面。 她翻了个白眼。 ......脾气臭死了,讨厌死了,都快寄人篱下了还给她臭脸看。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凌晨十二点发,想早点挂正文完结[猫头]番外正在炒制中! 第111章 三小时后,深水埗鸭寮街。 头顶红白蓝帆布篷连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生锈冷气机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空气里混杂着海鲜摊的腥味、劣质香火味和烧腊铺的油腻味。 蒋妤专挑小巷子走。 “你非要找这种鬼地方采风?” 身后穿花衬衫的男人叼着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全港澳那么多画廊不去,偏偏要钻进三教九流混杂的贫民窟。两个纹身大汉正蹲在五金店门口抽烟,目光肆无忌惮地朝她打量。 蒋聿将人往身边一拽,隔绝住来自侧后方的视线。目光凉凉一扫,那两大汉终于转过头去。 “这边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呀。”蒋妤嘻嘻地笑,“蒋公子没兴趣来体验一下破产生活吗?” “老子破产?”蒋聿嗤笑一声,浅尝辄止地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同她争辩下去,“这种鬼地方能有什么有意思的人?乞丐?臭鱼烂虾?还是**?” 蒋妤不理他。 “你是不是脑子里塞满了屎?”蒋聿烦躁,“少给老子添堵。” 早些年他听重金属和地下乐队,十多岁意气风发的年纪里荷尔蒙爆棚,同人骑车穿过鸭寮街时机车的排气管烧得小腿皮肤发烫,整条街的霓虹灯都在为他们闪烁。 富家少爷的朋克游戏并没有维持多久。 真正走近了,看到的更多是底层人挣扎求生的样子。为了几块差价争得面红耳赤,放贷的古惑仔拎油漆桶在楼道泼字追债。垃圾味比海鲜摊还重,连来往的女人都很少见到化妆穿短裙的。 是以半年前得知她流落到深水埗,他没稳多长时候就立刻找上了门。 ......无趣。 正当蒋聿百无聊赖时,身边人挣开他的手,轻盈盈往前了。 小巷走到尽头,是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右拐,老旧的白色小楼粉刷着红黄蓝绿的涂鸦,颜色剥落得七七八八。 而她进去的店门口铁皮卷闸门漏出一半,似乎一拉下来就能看见上头旺铺招租的红漆字。再往上一瞧名字,应该是母婴用品店。 蒋聿不明所以,懒洋洋地跟上。 店内深秋还开着冷气,积了灰尘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婴儿用品,宣传画册、奶瓶、纸尿裤、小衣服、小鞋子。蒋妤正站在一排婴儿连体衣前,煞有介事地捏着布料揉搓。 穿红色围裙的中年女店员立刻迎了上来,操着的粤语颇具乡音:“看bb衫啊?太太好有眼光,我个个朋友都来我这店里买呀——这件预型不错,好平实。bb几个月大啦?” 蒋妤张口就来:“大宝一岁,男孩。”她指指肚子,“小宝六个月啦。” 她再指指刚迈进店门的蒋聿:“这不,当爹的什么都不懂,买件衣服都要我亲自出来挑。” 店员顺着瞧去。 狭窄的门框显然不太容得下男人一米九的身高,他不得不微微偏着头进来。冷风吹得花衬衫领口向后翻折,最上两颗扣子敞着,漏出一大片冷白色的皮肤和凸出的锁骨。肩宽腰窄,高眉骨,眉压眼,眸色则是很冷的黑。看人时十足压迫感。 这地界里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店员暗自嘀咕。这男人哪里像是来给bb买衣服的老豆?倒像是尖沙咀哪个夜总会里走出来的顶级牛郎,再或者是跟在哪个富婆身边专骗感情骗钱的古惑仔。她又转头看了眼笑容甜美的蒋妤,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可怜哦,这么靓的女仔,八成是被小白脸的皮相迷了眼,肚子都搞大了还要自己出来掏钱买bb衫。 “诶,先生好福气,太太生得这么靓,一岁的bb肯定也好得意。” 店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贝,努力活跃气氛,“不过bb衫是太太选就好啦,男人都不懂得拣的。” 蒋聿抱臂往货架上一靠,眉梢微挑,用眼神问她:今天演的什么?带球跑少妇? “是呢,他是不怎么懂的。”蒋妤扮着贤妻良母的角色,半真半假地说,手里bb衫往他怀里一塞,“哎,老公,拎一拎。” 店员不动声色打量这两位。 男的只顾抽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却没拒绝。女的也不理会男人,开开心心扭头绕过他。 “先生,那你们平时给bb用什么牌子的尿片啊?我们这里新进了一批日本货,好透气的。”店员收回目光,热情同蒋聿推销。 蒋聿眯眼瞧过去,看蒋妤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尿裤面前来来回回,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直到店员再问一遍,他才臭着脸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店员愣了下,又问:“那奶粉呢?吃一段还是二段?” 蒋聿:“谁他妈清楚几段。” 店员被他噎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圆场:“......那家里肯定有专人照顾bb的吧?都交给阿姨就好。” “照顾个屁。”蒋聿吐出个烟圈,不耐烦道,“放着别管,过两年他妈的自然就死了。” “......啊?” 店员瞠目结舌。 蒋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时却心领神会地叹了口气,拎着包婴儿湿巾折 回来,同店员咬耳朵:“哪有什么专人啊,阿姐你不知道,他晚上连夜奶都不肯起的,睡得像个死猪,整天就在外面跟朋友喝酒打牌飙车。我这命也太苦了。” 店员倒吸一口凉气。喝酒?打牌?飙车?不管孩子死活?这哪里是小白脸,根本就是个生物爹。长得再帅有什么用,骨子里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烂人。 蒋妤叹气连连:“阿姐你不知道,他当初死皮赖脸地追我,为了追到我还专门租豪车骗我说是自己的,说什么又帅又有钱对我死心塌地,我他妈还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呢。后来我也不是没闹过,说要离婚,他就说我嫌他穷,嫌他没钱,屁本事没有,脾气倒大得很。” 店员忍不住接话安慰她说:“哎呀,太太,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结了婚有了细路仔就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扫帚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生个孩子丧偶式育儿,真是辛苦你啦。” 蒋妤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阿姐你是懂我的!” 说着说着,两人不约而同看向蒋聿。蒋聿黑着脸听她一通胡编乱造,将手里粉嫩**b衫一摔,转身走了。 蒋妤忙付了手里湿巾的钱往外追。 刚冲出去两步,忽觉腰被人一搂,整个人被拽进怀里。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衬衫上沾了烟味。 “你无聊不无聊?”蒋聿低声说。 禁忌蝴蝶 第131节 “谁让你对我垮臭脸。”蒋妤仰脸看他,目光里隐隐有些得意,“你不是说卖血也养我吗?连包湿巾都要我掏钱。蒋公子,你的承诺大打折扣啊。” 蒋聿半笑不笑:“行,老子明天就去卖血,给你买拉拉裤。买一卡车,让你穿个够。” “谁要穿!”蒋妤气结,抬腿就要踢他。 他身一侧就避开,一手接过她小包,一手把她的腿捉住,轻而易举地就将人提了起来。“别闹了,回去。” 蒋妤脚尖离了地,一边挣扎一边嚷嚷:“放我下来,蒋聿你神经病啊!” 蒋聿忍不住笑:“谁叫你脑子里塞满了屎,挑这种地方采风。” “怎么了?”蒋妤目光一转,望见店里店员正探出半个头来看热闹。她心里坏笑,故意把声音提高了,“是不是觉得我很丢你的脸?我都这样了,还要跟着你一起出来丢人现眼。” “不丢人。”蒋聿低声说,“神经病才丢人。” 说完就懒得再同她纠缠,大步流星抱着人往反方向走。 * 独立自申通道还有半个月截止。 蒋妤没日没夜一头扎进工作室。她要提交《babel》作为作品,灵感源于因为语言不通而最终倾颓的通天塔。主题是沟通、理解,以及认知偏差。 她跟各科助教请了半个月的假,白天满香港地采风,从中环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到深水埗拥挤的笼屋,从浅水湾的海浪到旺角的霓虹。晚上回来将自己关在房间,对着felicia给的一沓厚厚的资料研究到凌晨。关于现代艺术流派、策展逻辑、市场审美的分析文章,复杂得像天书。 蒋聿对此颇有微词。 “什么破画非得现在画?”他把外卖盒往桌上重重一放,“饭都不吃了?想修仙?” “快了快了。”她敷衍。 蒋聿“啧”一声,干脆拔了电脑电源,屏幕瞬间黑掉。 蒋妤没工夫跟他吵架,不爽地连夜搬回学校宿舍。 她花了一周时间修改画稿,ddl的前一天终于将最终版作品和相关阐述文件提交到官方邮箱。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朝后一瘫,感觉身体被掏空。 她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天色阴沉,才终于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冷落蒋聿了好几天。 蒋妤给他发了条消息。 ——蒋公子,蒋爸爸,给您跪下了,别生气啦,晚上请您吃饭。 学校有好几座食堂,风格和口味各异。 东区那座从建筑到口味,完美复刻了某欧洲国家对食物的刻板印象。平平无奇的凯撒沙拉卖到一百二十八港币,几根芦笋配两片火腿的意面要价八十。味道一言难尽,价格令人发指。 学生们私下里戏称,如果有人请客约在这里,那基本可以宣告友谊破产。 蒋妤就带他来了这里。 蒋聿原本气已经消得差不多,这下又被生生激了起来,深觉这女人请客吃饭纯粹是为了报复他拔她电脑电源。 吃完饭后他脸色更臭,两人抄了条长满青苔的小路往回走,路灯昏暗,树影婆娑。他一身涂鸦外套内搭黑t配银色十字星锁骨链,宽肩窄腰的底子加上桀骜不驯的脸,路过赶晚课的几个学生频频回头。 她忍不住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饿的。”他答,“你几天不理老子,老子要饿死了。” 蒋妤:“别乱讲,我是有正事要忙。” 蒋聿:“那是不是等你忙完这一阵,就可以同我夜夜笙歌,连睡三天三夜?” 蒋妤:“......你是狗吗?” “你也不是多纯情的人,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哄我开心。”蒋聿冷着脸说,“先亲我一下,然后再给我说两句甜言蜜语。” “是吗?”蒋妤抱臂,朝他眨眨眼睛,“上一个吻是多久?” “上一次是月初。”他表情都懒得摆,“亲完就耍赖跑了,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蒋妤作大惊失色状,“我怎么记得我们上周才亲过?” 两人已经走到了图书馆背面。 蒋妤将人往墙边一推,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 深秋的夜风有些冷,墙上的爬山虎枯萎了,结了大片珊瑚状的小小蓝黑浆果。蒋妤的鼻尖被风一吹泛了红,她扯住他衣领的手环住他脖颈,使力咬他嘴唇。 蒋聿尝到她嘴里淡淡的荔枝糖果味。 两人都没有换气的余裕,只是斗气似的在对方嘴里又咬又舔,舔不到几秒又分开,她气喘吁吁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 蒋妤狡黠地朝他眨眨眼:“谁赢了?” 蒋聿倚着墙看她,似笑非笑:“出息了,这都要跟我比?” 他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和没散干净的烟草气。像是香榭的落叶、巴黎的白日、或者蒙马特高地的红灯区。 蒋妤又踮脚在他嘴角啄了一下,动作蜻蜓点水。 她笑着问他:“那现在谁赢了?” “你。”他说,“出息大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捏住她下巴,将这个毫无诚意的吻加深。 半小时后两人才沿着墙根绕出来。 昏黄路灯下,一道修长人影靠在长椅边。leroy手里端着冰美式,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眼睛隔着大老远就锁定了他俩。 蒋妤立刻想绕开他走。 “哟,师妹。”leroy稍稍扬声,“大晚上在学校里晃悠,又带家长来视察呢?” 蒋聿眉心微压。 蒋妤面不改色,手往下一滑,扣住蒋聿十指,大大方方说:“不是家长。这是我男 朋友。” “男朋友?”leroy拖长了尾音。 蒋聿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他反手将她的手攥进掌心。 事实上这事在娱媒几乎算是沸沸扬扬,人尽皆知。leroy没什么惊讶地收回视线,喝了口咖啡:“谈恋爱归谈恋爱,手机是不是该看一眼?发消息不回,邮件也不看。” 蒋妤一愣,摸出手机。屏幕上赫然躺着三个未接来电和两条未读信息,全来自导师办公室。 “prof找你。”leroy耸耸肩,“让你现在去一趟。” 蒋聿立刻皱眉:“大晚上找人,你们破学校有没有点规矩?” “学术圈没有黑夜。”leroy浑不在意,“这可是亚青展独立通道的紧要关头。” 蒋妤捏了捏蒋聿的手:“你在这儿等我,还是先回去?” 蒋聿冷哼:“老子哪敢一个人乱跑,怕不是又要被人当成社会闲散人员赶出去。我去车里等你。” * 那天晚上伊尔玛只是例行关心了她的投递,顺带问了一句画稿的最新方向。但蒋妤站在办公室里,却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说点什么。 窗外夜色很深,深过她见过的任何一片海。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拢成一个小小的圆,把她们俩圈在里面。伊尔玛没有催促,只是慢慢呷着茶,等她开口。 蒋妤说:“您还记得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吗?关于忒修斯之船。” 伊尔玛微微挑眉:“所以你的答案是?” 她说:“这艘船还是它自己。” “哪怕它变成了一艘全新的船?” “哪怕它变成了一艘全新的船。”蒋妤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就算零件全都换过,但只要船还能航行,还有灵魂在,它就是它自己。” 伊尔玛的眼神微妙地变了变。“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变化是不可逆的,我们不能阻止事物的发展和变化。如果拒绝接受变化,那船就会永远停在海港里生锈,直到腐烂。” “因为真正重要的也不是木头,是它还在航行。是它经历过风浪,见过不同的海,在不同的港口停靠过。是它承载过的人,是它在每一次暴风雨中撑过来的那些瞬间。” 哪怕它不再是原来的木头,哪怕它去过无数个陌生的港口,哪怕它曾经以为自己会沉没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海域。 但它还在航行。 这就是蒋妤的回答,来自十八岁蒋妤的回答。 ----------------------- 作者有话说:写这个故事起于xp。 我常常想起双生火焰中共享灵魂却注定相互灼烧的镜像,情感从不是一体两面,从没法简单用爱、欲、亲、恨来定义。亲情的根基是假,关心与管束都在真想揭露后变成了尴尬的越界和被欺骗的愤怒。他们无法退回纯粹的亲情了,无法责怪,无法放手,进退失据,无所适从。 只能用欲望来表达爱,来发泄爱。 任何浪漫情愫都因曾经身份而自带ll阴影。这使吸引力和占有欲始终掺杂着背德感的刺激与自厌,一个用控制表达在意,一个用逃避拒交真心。 可身体吸引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 他们永远无法对彼此无动于衷。 这也是一个关于身份认同的故事。 妹不完美,她幼稚的野心和算计都摆在脸上。她的天真、自私、虚荣、愚蠢和坚韧一样真实。她一开始像是站在破碎的镜子里,每个碎片映出不同的自己:蒋家千金、冒牌货、被包养的情人、有野心的投资者……而哥是唯一能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人。 我写到中途逐渐觉得妹其实很有些npd,她看不见别人,可她对于自己的认知也同样浅薄。她的自我需求包括物欲永远是她自己认为的第一优先级。她利用蒋聿的焦虑满足自己的得意,用他的失控证明自己的魅力,用他的钱铺自己的路。 这很可悲。她需要用别人的痛苦或赞美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你追我逃确实带感,但它没有出口。因为它建立在“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附属”这个前提上。 当蒋妤开始问“我是谁”,当她开始用自己的作品去争取认可,她就不再是“蒋聿的人”,而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看见你,我依然选择爱你。这才是爱。 我始终相信拥有给出爱的能力被被爱更难、也更重要。 感谢一直陪我的宝宝们[撒花]爱你们[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