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变成死鬼之后np》 新寡 六月初九,天气正好。 侯夫人院内的月季花开得灿烂,尤其是靠墙角的一丛,有一朵开得极高,粉白粉白的,压倒下面簇成一团的红月季,一枝独秀。 可惜这样美的花却没什么人来欣赏。 因为侯府的三少爷死了,死在战场上。死讯传来的那天,侯夫人就吩咐她们把院里原来精心养着的花都撤了。有的搬去花房,花房塞不下的,诸如这些月季,则被放在不易被察觉到的角落。 这原本是整个小院中最偏僻的地方,毗邻角门,离得最近的屋子甚至是摆放洒扫用具的。 原本应该没人注意这丛月季,除了福珠。 福珠盯着那枝白里透粉的花发呆,今天是三少爷的头七,三少奶奶是新妇,才嫁进来两年,侯夫人怕她一个人打理不好头七的丧仪,特地遣了她们一群丫鬟嬷嬷去打下手。 她一向是个锯嘴葫芦,什么都闷在肚子里,旁边的丫鬟看着她发呆,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是一丛墙角的月季。几朵花有什么好看的,小丫鬟也不明所以,她耸耸肩,只当是怪人脾气。 嬷嬷很快就来点名,福珠收回视线,半低下头,又变成了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小步跟着进了人群。 身边的丫鬟都是被挑来打下手的,三少爷并非侯夫人所出,三少奶奶也没生下一儿半女,这一房眼看着没什么前程,差办得再好又能如何,因此这群姑娘们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点不甘不愿,此时聚在一起,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这群人中,只有福珠是自告奋勇来的。 她是个低级的洒扫丫鬟,常被欺负。所有人都当她是被欺负进来的。也没人会关心她贴上三房的理由。 毕竟福珠是出了名的怪人。 - 三少爷的院子叫做寒英堂,寒英即梅花。 因此在这座不大不小的院落外围种着不少梅树。现如今不是梅花的季节,一眼望去只有青青绿绿的枝叶,个别枝桠间可能坠着两三个青果。 福珠她们站在门口,等着桂嬷嬷与三少奶奶的大丫鬟玉霄寒暄。正堂的帘子阖着,挡住了望穿秋水的视线。 这群来打下手的丫鬟噤声不说话,个别也有好奇打量的,她们东看看西看看。唯独福珠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那张阖住的门帘上。 可能是福珠三番五次的望眼欲穿打动了老天,只见桂嬷嬷与玉霄结束攀谈后,冲她们招招手,嗓音也嘹亮几分:“都过来,跟着玉霄姑娘进去,给少奶奶磕个头。” 没谁不想在主子面前露脸,以前这种好事都是领头的嬷嬷一个人去,丫鬟们只能分点最后的赏银,赏银也中规中矩。这会儿闻言能去见一见三少奶奶,一群年轻姑娘们都收回了视线,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府里几乎都知道,三少奶奶家世不显,舅舅只是个六品小官。若不是两年前府中老太君上山烧香,随行的三少爷偶然对尚且待字闺中的少奶奶一见钟情,这门亲事还成不了呢。时至今日,丫鬟们提起三少爷彼时求娶的事,还兴致勃勃。 据说当时府里上下都反对,三少爷铁了心求娶,侯爷不许,他竟求进了宫。陛下感怀这对小儿女的情谊,下了一道旨意,这门婚事也就此促成。 可惜三少奶奶嫁进来后,一直深居简出,侯爷又一心修道常年不在府中,侯夫人只关注亲儿子对这个儿媳也不冷不热。导致明明身处一府,还多的是没见过三少奶奶一面的人。 说不清这份兴奋是因为能在主子面前露脸还是能见到传闻中的三少奶奶,但起码这群丫鬟的兴致比来时高了不少。 福珠觑着同僚们的神色,手心里的汗沁湿了衣角。三少爷死讯传来后她便一直担心三少奶奶,总怕她为此伤心欲绝。可如今真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了,福珠反而升起了胆怯和紧张。 帘子撩起,玉霄领着她们鱼贯而入。所有人垂着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掀起眼皮,将视线投向榻上。 只见丧服素白如雪,白纱散在软榻上,衬得榻上人如同是用雪堆出来的美人一般。乌黑的发间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朵素洁的白花。随着她抬头,花瓣轻微抖动,仿佛能闻到香气。 她打扮得很干净,全身上下只有耳垂坠着两只绿油油的翡翠坠子。 朴素的装扮没有让她显得憔悴狼狈,反而抬眸间水光流转,似愁还怨。 她只是坐在那里便令所有人升起几分好感。 毕竟这样一位美人,似乎连让她蹙一点眉都是天大的过错。 室内的呼吸声变得更加低微,桂嬷嬷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柔,她俯身行礼:“见过少奶奶。” 身后的丫鬟也好似惊醒,一水行礼。 美人像是强打起精神一般,笑了一下,语气很是不好意思:“劳烦嬷嬷与诸位再跑一趟。” 桂嬷嬷连忙说不敢。 她说起侯夫人记挂少奶奶,言辞恳切,好像真有其事。 陆溪微笑静静听着。 而福珠痴痴地盯着少奶奶的下巴,比起今春,她瘦了不少。彼时侯夫人院中的二等丫鬟因为一点琐事在拿她出气,她跪了小半时辰,那人还在喋喋不休骂她。 少奶奶路过,问清缘由后斥责了那人。她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也是少奶奶伸手将她拉起的。 少奶奶的手很凉,手指又细又软。但那时,她还是健康的,下巴还带点肉。牵起她的那只手也很有力。 可如今呢?素白的衣裙裹住纤细的身躯,福珠怀疑,当她站起身时,缠在腰间的那条丝绦会不会顺势滑落。 陆溪静静地听着眼前的嬷嬷极力渲染着侯夫人对她的心疼。她心中觉得这场景滑稽无比,却又不得不跟着演下去。 忽然,室内像是刮了一阵风。 堂中众人皆无所觉,偏偏陆溪感觉到周遭冷了下去。像是有什么凝成实质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身体,令她挣扎不得,无法反抗。 那东西挤压着她的胸腔,她呼吸越发沉重,脸上的微笑都无法保持。 玉霄看出她的不对劲,赶忙使了眼色。她打断桂嬷嬷的抒情,“亏得夫人挂念,我们少奶奶也感怀在心,这不,今晨起还在念叨老太君与夫人的仁慈,只恨不能报答长辈的慈爱呢。嬷嬷走这一趟也多有辛苦,我们少奶奶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略备一些薄礼,还望嬷嬷别嫌弃。” 说着,刚才收到眼色的几个丫鬟便上前派发了赏银。桂嬷嬷那袋子是玉霄递出的,老嬷嬷掂量着沉甸甸的香囊,脸上都要笑出一朵花了。 余下的丫鬟们也没成想这次赏银如此大方,一群人喜上眉梢。 等她们识趣地退出正堂后,陆溪额角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了。内里的衣裳也被汗浸透。 玉霄送走她们,回来时一脸担心。这不是少奶奶第一次犯这种怪病了,自从死讯传来,再到三少爷匆匆下葬。少奶奶这怪病就一直没停过。 几人私下也喊郎中来看过,偏偏脉象无异常,几番折腾下来,郎中只好开了帖清心安神的药。 陆溪嘴巴苍白,说来也怪,这群丫鬟退出去后,她的病症就消失不见了。她摆摆手,“没什么大碍,伺候我更衣吧。” 丫鬟们得了厚赏,干活都有劲了。早上盯着福珠发呆的小丫鬟收好香囊,脸上的笑还没下去,一回头就看到福珠一脸苍白。 她双眼瞪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黑漆漆的瞳仁比往日要大上一圈,小丫鬟心中可怖,怯生生问:“福、福珠,你怎么了?” 福珠恍然被惊醒,她眨眨干涩的眼,咽口唾沫,喃喃道:“看见了……” 小丫鬟不明所以,热呼呼的太阳光照着她,刚才一瞬间的惊惧退潮一般消失。她半是安自己的心,半是埋怨:“怪人一个。” 小丫鬟扭头就走,往人堆那边跑去。 福珠还站在原地。 她看见了一只青白色的手缠上少奶奶的身体,她也看见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在少奶奶身后凝视她。 准确地说,是瞪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得太久了吗? 暖烘烘的太阳没有让福珠感受到一丝温暖,幽冷的触感黏在她背上挣脱不得。 她想撩开帘子再看一眼,却没有那个胆气。 奇怪的大伯哥 傍晚,虞慎下衙后,便匆匆回府。他一身绀色长袍,连换也不换,直奔寒英堂去。 平昌侯府的世子爷身上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冽,一双剑眉少有松开的时候,他常蹙眉,眉心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纹路,放在他身上不仅不丑,反而更添了些许持重。 虞侯膝下的三位公子都是风姿翩翩,容貌出众。若说丈夫虞忱是未开刃的宝剑,那这位大伯哥想必就是见过血的长刀。 陆溪是很不愿见他的。 虞家的一些事,有的她未嫁前便有所耳闻。侯夫人是正儿八经的宗室女,身上还有郡主的爵位。 这位郡主娘娘性子一向要强,自打世子爷虞慎落地,便费尽心机为他筹谋一切。听说在世子八岁时,郡主便为他定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与当今的三公主。 本朝没有驸马不入仕的规矩,因此世子虞慎本该迎娶公主平步青云顺风顺水。偏偏公主在十五岁那年不知为何染上了怪病,从此断断续续一病不起。 女儿生病多年,圣上却装聋作哑只字不提退婚的事。虞慎也就被耽搁到了如今。 他现年二十有五,房中连个丫鬟都没有。 两年前郡主着急,哭哭啼啼去求了太后,本以为能顺利退婚,谁知道圣上转头赐婚陆溪和虞忱,特许二人可以越过长兄先行成婚,总能给虞家留个后。 或许也是因此,虞慎面对她时,总没有好脸色。 虞慎理理衣冠,恭敬地上了三炷香。透过青烟袅袅,陆溪看着他的侧脸感受到来自他的肃穆又沉痛。 虞家三个兄弟关系不错。 或许那份不满,也有嫌她家世不好配不上他弟弟的因素在。 陆溪垂头自嘲一笑。 大伯哥是个最严肃不过的性子,他秉持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观念,也理所应当觉得娶妻要娶贤。 而她,一来并非父母之命,二来,容貌昳丽,不够端庄,怎样也与贤无关。自然是成了他的眼中钉。 虞慎悼念完弟弟,回头便见陆氏垂着头站在身后。 她还很年轻,嫁人时不过十七岁,如今也才新婚两年,就遇到了丈夫横死。多么可怜。 翡翠耳坠轻轻晃动。 奠堂无端一阵风过,素白的纱裙扬起,勾勒出女子纤细的身影,窄窄的腰肢,虞慎两只手便能圈住。 短短七天,消瘦到这样地步。 虞慎心中滋味难言。 心中骤然划过的一抹酸涩不知来源何处,纷乱的情绪也让他理不清,最后这一切都变成了对陆溪的挑剔。 他眉眼一沉,斥道:“你这像什么样子?” 陆溪低眉顺眼,不应声。 她习惯了这位大伯哥每次面对她时挑剔的模样,也不打算反驳,总归三两句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闷不吭声,让虞慎更加酸涩。 他声音依旧冷冷的:“哭哭啼啼,自甘柔弱,将来怎么能担得起三房?” 哪还有什么三房,陆溪心中轻嘲,三少爷都死了,只留我一个寡妇。 她依旧不吭声。以往虞忱在世时,他反而会认认真真反驳一向崇敬的大哥,他说:“泠泠只是看上去柔弱,实际上是最坚韧不过的。大哥不要这样说她。” 在那个人心中,妻子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他会亲昵地喊她的小名,会为她挡下风雨。 现如今他死了。以后只能在这个坏嘴巴的家伙手下讨生活了。 也不知到时他会多变本加厉,可劲挑剔自己身上一切看不顺眼的地方。 陆溪心中委屈难言,她低垂着脑袋,只能瞧见世子爷绀青色的衣角和他腰间玉佩,玉佩上威风凛凛的老虎好似在冲着她耀武扬威。 虞慎半天只瞧见她卷翘的睫毛轻轻抖动,然后女子声音闷哑,低低说了一句:“……我会改的。” 鼻子抽动的声音很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虞慎心觉不对,又没忍住斥道:“别低着头,抬起来。” 陆溪轻轻应声,随即乖顺抬头。耳垂处两只碧绿翡翠坠子一晃一晃,虞慎刚想开口继续说什么,却发现陆氏一双眼中也有晶莹闪过。 这是,哭了? 刚要脱口的话,又哑在嗓子里,虞慎心中不安,他慌了神,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女子纤细的脖子上。细白的颈似乎一掐就断,也就是在这时,他才恍然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 陆氏到底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年轻、柔美又脆弱。 虞慎恨铁不成钢,态度强硬也只是为了逼她振作,没真的想把她惹哭。 一向冷惯的世子爷顿时束手无策。 思来想去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生硬地软下语气:“??我并非在苛责你,只是阿忱一走,你以后的日子难免要靠自己一个人,总不能,”一直哭哭啼啼下去。 后半句话到底还是被吞下去了。 他向来不会温言软语,虞慎不知如何是好,有一瞬间甚至差点直接上手为弟媳拭泪,然而还是犹豫着没伸出手。 他瞟了一眼女子细嫩的脸颊肉,宽大袖子下粗糙的手掌简直在发烫。 若给她蹭红了,岂不会哭得更厉害? 世子爷心思弯弯绕绕,浑然不知陆溪一双眼睛盯了他好久,泪水终究被她憋回去了。 水盈盈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他这个大伯哥的窘迫。 陆溪小声反驳:“…我哪有要靠一个人。” “什么?”虞慎愣神,他没听清。 陆溪声音大了一些:“我说,哪里会只能靠我一个人。大哥不是在吗?大哥总不会不管我吧?” 虞慎虽然对她态度很差,就连新婚第二日敬茶时也摆着一张臭脸,害得她担惊受怕好久。 但是,那天他给出的见面礼却是整个虞家最厚的一份。 郡主对她这个儿媳客客气气,却从来没将她放在眼中。虞慎总在挑她刺,但却是为数不多真的接纳她的人。 嘴巴坏一点就坏一点吧,总归靠他养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虞慎心中砰砰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尤其是当他被陆氏孺慕信任的目光所注视时,他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云端。 他轻咳一声,也没说会管或者不会管,就仅仅“嗯”了一下。 这倒是他先前想岔了。阿忱逝世,三房分不了家,到时二弟阿恂与妻子出来单过,而他……可以一直养着陆氏。 虞慎盯着弟媳白皙小巧的下巴,心中静静思索。陆氏身子骨太弱,到时定要让她多补一补。寒英堂偏僻,又建在梅林之中,夏日倒还好,冬日里难免冷清。到时不若迁到芙蕖园,不仅干净通透,还离正院近一些。 世子爷没细想为什么要把弟媳放在离他这个大伯哥近的地方,但他就这样规划着,心情竟好了一点。 陆溪心中发毛,她不知为什么大伯哥突然沉默不语,目光一会儿放在她唇上,一会儿又移到腰间。 他的目光令她不舒服,周围的空气也在不知不觉中冷寂下来。分明是初夏,却仿佛深秋,凉意裹挟着陆溪,她又感受到了一种恶心感。 鬼压床(上)微h 太阳的余辉照得半边天都是橘红的。外院持续一天的诵经声终于停下,僧人们熙熙攘攘离开。 本朝习俗,头七的祭坛只设到日落,陆溪催促着下人们收拾灵堂。白日里来帮忙的人手都到了该走的时候,桂嬷嬷同她打完招呼,便领着一群小丫鬟们离开了。 在桂嬷嬷转身出去前,队伍里有个圆脸面熟的小姑娘扭头看了一眼陆溪,陆溪没认出来,冲她好脾气笑了笑。 福珠收回担忧的目光,心里忐忑着离开了寒英堂。 陆溪自然没把小插曲放在心上。她心里一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不安,接连几日胸闷气短,方才不知道是因为灵堂避光还是别的,同虞慎说话时,她浑身发凉。 玉霄看出来她不对,催促着下人赶紧收拾。等回到屋子里,手中捧着的热茶源源不断传来热度,陆溪才感觉冷意消失了。 犹豫再三,她到底没有跟侍女们说什么。 侍女们虽然发觉她这几日举止奇怪,却只当是她过于悲痛所致,均没放在心上。 - 按照本朝习俗,头七夜里,逝者的亲人们都要早早上床,屋里不能点一根蜡烛。 玉霄知道她的习惯,因此温言哄着:“少奶奶忍过这夜就好了。” 陆溪睡觉不安稳,夜半常常惊醒,醒来时必须要有一盏烛火,她瞧见亮光才能安心再度入睡,若是屋里没灯光,她会害怕。 玉霄为她掖好被角,轻声道:“奴婢们都在外间守着,夜里您若是醒了,只管叫人就是。” 陆溪轻哼,她没说好或者不好。那双黝黑的眼睛一直盯着玉霄放下帏帐,剪掉烛光,接着轻手轻脚退出里间。 乌漆嘛黑的夜里什么也瞧不见,她睡不着,胸腔里满是烦躁。屋外的风声、蝉鸣声在她耳朵里尤其响亮,陆溪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直到夜半,才逐渐入睡。 待到她睡熟。 大约一盏茶后,门窗紧闭的室内无端起了一阵风,轻纱所制的床帏被掀起波浪。床上的人却一无所觉,她逐渐沉入梦中,轻易无法醒来。 乌云散去,清亮的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被掀起的床帏一角中,探出一只青白色的手。 一个人影在月光下现行。高大、森冷,在月光下他所裸露出的每一寸皮肤都泛着青白。 他盯着床上的陆溪,一双眼睛尤其可怖,瞳孔黑得过分,眼白是不正常的少。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虽然正在紧紧抿着嘴唇,但无端让人感觉下一秒他就会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然的獠牙。 好饿。 他的视线落在陆溪身上。 床上的女子挣开侍女为她盖好的被子,衣襟微敞,脸颊泛红,胸腔一起一伏。 锦被上铺着的,乌压压一片的是她的长发,莹润白皙的是她的皮肉。 厉鬼的鼻腔似乎被扑面的香气盈满。 那味道混合着血肉的香味和女子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勾引早已饥肠辘辘的他。 这是他盯上陆溪的第三天,早在三天前,他飘荡着来到了虞府,浑浑噩噩不知世事。惨死的厉鬼通常会不远万里来到生前血亲的身边,吸食他们的精气、血肉。 可是那天他看到了陆溪,一袭白裙的妇人眼角垂泪、弱柳扶风。不知不觉地,他就跟上了这个女子。 理智告诉他应该跟着的是白日里出现的那个绀衣男子,但厉鬼只要看到他与陆溪站在一起,心中就制止不住地想要撕碎那个人。他要挖掉那个男人的眼睛,揪断他的舌头,他不应该离陆溪那么近,厉鬼想。 今夜现身是一个冲动,她并非自己的血亲,吃她的血肉和精气并没有什么大用。厉鬼意识到这个事实。 虽然他饥肠辘辘,却还是忍不住伸出那只青白冰冷的手,攀上女子的脖颈。 凉意让陆溪在睡梦中都忍不住瑟缩一下。接着她又贴了回去,哼唧着蹭蹭厉鬼的手。 在梦中还要贪凉。 厉鬼垂下眼眸,狭长的睫毛遮盖住那双鬼眼,竟多了点人味。然而他尖利的指甲还停留在陆溪的脖子上摩挲。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撕断她的脖子。 厉鬼还没有想好,陆溪就轻哼一声翻了身,一只腿踢开锦被,伸了出来。 绸裤被蹭到膝弯,一节小腿暴露在空气里。 厉鬼皱眉,下意识抓起她的脚腕,把它塞进被子下面。 “好热,”陆溪闭着眼嘟囔,“别给我盖被子。” 她又把腿蹬出来,绸裤被蹭到大腿处,厉鬼不满,把视线移回到她脸上,却发现她也在皱眉。 青白的手指落在陆溪眉宇间,似乎要为她抚平眉心。睡梦里的人却嫌他烦,晃晃脑袋想要甩开。 丈夫虞忱总是这样,他睡眠少,即便两人差不多同时睡,虞忱也总会在天不亮时醒来。 他没事做,就爱在一边盯着妻子的睡颜,虽不愿吵醒她,却忍不住动手动脚的。 摸一摸她的脸都算是家常便饭,刚成婚不久那会,陆溪时常在夜半被他生生亲醒。湿腻的舌头在她唇上舔来舔去,有时候被他找到机会,伸进她嘴巴里,是真能把她亲到嘴巴发红。 那次她呜呜着醒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被人扰醒后不知轻重还给了虞忱一巴掌,彼时虞忱抱着她一边道歉,一边哄,红掌印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十分明显,他垂着头,又有些委屈。 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得陆溪消了脾气。那次之后,虞忱收敛了不少。 今日还好,他也只是摸摸她的脸,陆溪沉在梦里脑袋混混沌沌,心里思索着丈夫近来在夜间安分不少。 她扬起小脸,嘟着嘴巴,安抚一样亲了亲丈夫的脸颊。 温软湿润的嘴唇在厉鬼脸颊上一触即离,闷哑的声音小声哄他:“你乖一些呀,我好困的。” 鬼压床(中)微h 厉鬼愣住了。 他睫毛很长,低垂时宛如一把蒲扇,黑压压的睫毛配上秀气的五官,即便青白的肤色也没能妨碍他的俊秀。只有在抬起鸦睫时,那一双黑洞洞的眼眸会露出来,这让他端美的脸多了可怖的气息了。 此时他就在用那双黑洞洞的眼注视着陆溪,刚才那个一触即离的吻在他的颊边留下了一丝丝女子的香气,厉鬼的五感本就敏锐,那丝香气简直就要萦绕在他的鼻尖,诱使他贪图更多。 于是厉鬼顺从心意,低下头,冰凉的嘴唇贴在陆溪柔软的脸颊上。 像是某种动物进食似的,先要细致地嗅闻一边,嘴唇一寸一寸蹭过她的脸颊,然后停在她的唇边。 她的嘴巴很软,很嫩,被厉鬼含住时还在嗫嚅试图反抗,但这反抗也很不成样子。新寡的小夫人坠在深梦里,浑然忘记了丈夫去世的事实。 她只记得好久没有和丈夫这样同床共枕,因此,迷迷糊糊间,陆溪纵容了这份亲密。 冰凉的长舌钻进她的嘴里,他依靠着本能行事,温热的口腔包裹着他,连唾液似乎都带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他忍不住索取更多。 若非舌头不够长,厉鬼恨不能顺着她喉口细细舔舐。陆溪吃不住他的舌头,嘴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呜咽声都被厉鬼吞吃入腹。 厉鬼腹腔里那种撕心裂肺的饥饿感奇异地得到了缓解,他吮着她的舌头,汲取着温软和香气,青白色的手也钻进了她的衣摆之下。 黄昏时她站在灵堂,对比起世子爷显得格外纤瘦,额头也只到那位世子的下巴处。从背后看去,根本瞧不见她的身形。整个人在宽大的衣裙下宛如柳枝一样轻盈。 他的手伸进陆溪的衣下,摸到的并不是硌手的骨头,反而是温热且柔软的腹肉。 这软肉令鬼爱不释手,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就能盖住陆溪的小腹,手指粗糙的茧子摩挲着刮蹭蹭娇嫩的的皮肤,令睡梦中的陆溪忍不住轻颤一下。 厉鬼死在战场上,带着数不尽的怨气,这才能凝结成实体。他体内有阴火,这股阴火顺着口齿渡到了陆溪口中,令她也无端燥热起来。 女子雪面桃腮,连低喘时的吐息都是燥热的。她哼哼着就要往厉鬼冰冷的怀里钻,雪白的藕臂攀住了他,整个人也恨不能全贴在他身上。 衣襟挣扎着全蹭开了,嫩绿的肚兜裹着绵软的乳肉暴露在厉鬼黑黝黝的眼珠里。他离开软嫩的唇舌,低头钻到女子的胸前。 或许是为了筹办亡夫的丧事,本就清瘦的少奶奶更加弱柳扶风,身段纤细得像是云英未嫁的二八少女,浑然不像一个已出嫁两年的新妇。 她未曾生育过,乳肉也不丰满,只是堪堪能被先夫的一只大手握住。虞忱总爱这样,在没人的时候把妻子拉到怀里,一只手顺着衣襟伸进去,又揉又捏。 陆溪的脸红扑扑的,又要骂他又要嗔他。她嫁人前一直住在尼姑庵里清修,哪能知道夫妻闺房之中还有这样多手段。 不止要揉要捏,他还会把陆溪调个个儿,面对面抱怀里,解开她的衣襟,钻在她胸口吃她的乳儿。 有时他还要故意不掀起来肚兜,直接隔着布料吃,口水在乳尖处洇出湿痕,羞得她不敢低头。 厉鬼含住乳尖时,陆溪下意识便往他嘴里送,乳肉就这样裹着香气挤在了他脸上。他吃了两口,舌尖滑过粉红的乳头,冰凉的触感令怀里的女体一阵颤栗。 睡梦中的陆溪轻喘着,她以为是丈夫在吃她的奶,细声细气道:“夫君,轻一点??” 好娇气的小夫人。 厉鬼吃咬得根本不重,他甚至都没有探出尖利的牙齿,他只是用长舌舔弄吮吸着。 若是她正经的夫君,听见妻子在娇滴滴地撒娇,没准真要再轻一点,像是含着豆腐一样吃她的乳儿。 但他又不是她正经的丈夫,冲他喊夫君可没什么用。说不出是出于什么心理,她越是撒娇,厉鬼就偏要恶劣对她,他牙齿抵住乳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不疼,但又酥又麻。 陆溪哼哼唧唧,她不满意,伸手就要去推开“丈夫”,手伸出来了,却又被他的手掌给攥住了。 厉鬼箍住她的手腕,她反抗不能,鼻尖不满地抽了抽。 厉鬼咬了一口她的鼻尖,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 之后他的动作变得粗暴了一些。 鬼压床(下)h 似乎是为了和她那个“丈夫”区分开,厉鬼探出了他尖利的牙齿。 他扒开女子的绸裤,两条白嫩的大腿便露了出来,绸裤褪下时,腿心还拉出一条银丝。 厉鬼咬住她的腿肉,在她大腿内侧恶狠狠地留下一圈牙印。 他有些坏心眼地想要把这娇气的小寡妇浑身咬遍,等明日白天,侍女来喊她早起,定会惊讶地发现,平日宛如谪仙的少奶奶怎么浑身赤裸着躺在锦被上。 乌油油的头发铺在肩头和胸前,她的皮肤虽然还是跟白玉一样漂亮,但是现在却多了数不清的红牙印。乳尖有,脖颈有,手臂上,肩头上,连腿心都是数不清的红痕。 那侍女定要面红耳赤,捂着嘴巴不敢尖叫。 谁敢想这高门大户的少奶奶,在丈夫死了还不到半个月时,就敢把野男人拉进床帏里厮混。 厉鬼一边想,一边又伸舌舔了舔那圈齿痕。许是他刚才咬得用力了,小夫人哼唧着一脚踢在他的肩上。 好凶的性子,他阴狠地想。再敢踹我一脚,我就把你整个活吞了。 他在此前没吃过人,身为孤魂野鬼,他吃的也都是那些怨魂,吃那种东西吃了不知多少年,他便化作了厉鬼。 凝出实体的那一天,忽然福至心灵,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再吃一个人,一个他生前的血亲,这样就能修成鬼王。 他循着气息不远千里来到虞府,却没有在虞府找到那个血亲,反而被这小夫人给迷住了。 白软的皮肉散发幽香,她的唇舌都是那么香甜。若她再不肯乖一点,厉鬼真的会把她拆吃入腹。 他掰开女子的大腿,长舌卷起鲜红的穴肉,一边吮吃,一边试探着伸进更里面的地方。 她人纤瘦,屄却生得肉嘟嘟的,白馒头一样,裹着花核,掩着穴道。厉鬼吃得啧啧作响,冰凉的舌头硬是舔开了肉唇。 一个小缝就颤颤巍巍露出来了,汩汩汁液从这肉缝中淌出来。 她又要叫,用娇滴滴能掐出蜜一样的嗓音喊:“夫君……” 真是骚。厉鬼掰着她绞紧的大腿,面无表情。 不知道她那个死鬼夫君来来回回操了她多少次,才把她操得这样乖,亲她的时候她腻着嗓音喊夫君,舔她小屄时她也要这样腻着嗓音喊夫君。 陆溪半昏睡着浑然不知掐着她大腿舔她屄穴的不是正经夫君,而是不知道哪里招来的孤魂野鬼,她依旧甜腻腻地喘着叫着,半个身子都软成水儿了。 她沉在梦里,回到了未出嫁时在尼姑庵的居所,湿冷的檀香味夹杂着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 “虞忱”也变成了十六七岁时的模样,浑身上下都透着倨傲。他冷着一张脸给陆溪舔,抬头的时候红润的嘴角还带着一层晶莹。 他凑过来要亲她,她偏着头躲开。“虞忱”生气了,掐着她下巴,硬是亲了她一口。 她脑袋迷迷蒙蒙,心里计算着自己这时应该多大,算来算去也不过十五六岁。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想着,十五六岁好呀,能比原本更早认识他,是不是能再多厮守两年呢…… 她这样想着,又开始糊涂起来,弄不清这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再多厮守两年。她想来想去搞不清,就不想了。她只知道,自己好喜欢这个神情倨傲的小郎君…… 于是陆溪就往他怀里钻,他拍拍她的臀肉,她就乖巧地张开腿。 肉屌抵在屄口,硬邦邦的,胡乱戳着那条小缝,“虞忱”的手掌托着她的腰,缓缓挺进去。 女人低低的喘息声化为实质,青帐后面传来一阵浅浅的吟哦,她一会儿喊夫君,一会儿又连名带姓喊虞忱,语调是说不出的旖旎缱绻。 两条滑腻的大腿缠上厉鬼的腰肢,陆溪小脸滚烫滚烫的,贴在了他毫无生息的胸口。 厉鬼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却又恍然觉得熟悉得不得了。 当今圣上疏于朝政,京城虽然富贵,但京城之外的地方上却精怪横生。他一路上见到过不少淫鬼妖孽,路过某县时,还在山林里看到了一只与农妇媾和的妖狐。 妖狐化作人形,把农妇抵在山石上,他托着女人的屁股,把她整个抱在身前顶撞。彼时厉鬼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现如今却不知道怎么联想到了那日。 陆溪还沉在梦里,她吃了厉鬼的体液不仅吃到了欲火,并且轻易醒不来。 她胳膊勾着他,小脸蹭着他,说不出的亲近和依赖。 厉鬼操弄她的屄穴,理智却清醒着。乌黑无神的瞳孔紧盯着她的脸蛋。 她的脸很小,一只手就能盖住。脖子也是如此,轻易就能被他掐断。 如果真把她当做食物拆吃入肚,可能也不过是几口的量。 他的舌头又舔上了她的颈窝,细腻的香味扑鼻而来。 要把她吃掉吗?趁着她沉溺在情欲中时。厉鬼怜悯地想道。 肉屌滑出了屄穴,龟头抵着饱满的股肉。忽如其来的空虚感令陆溪蹙起来好看的眉毛,两只大腿绞得他更紧了。 厉鬼抱着她瘦削的身躯,一瞬间甚至想把她绞死在自己怀里,再一点一点将血肉吃干净。爱怜、食欲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恶念诱使着他这样做。 正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与她交媾,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念头从何而来。 他还想起了这几日一直流连在她身上的那些眼神,今日一直偷偷盯着她的那个小丫鬟,还有今天傍晚,一直忍不住看她的那个男人。 厉鬼把陆溪抱得更紧了,他又把肉屌塞进温热的穴道里。这一次他顶得用力,冰凉的肉刃一进一退,一次比一次更深。 陆溪滚烫燥热的腹腔奇异地得到了缓解,她的肚子上也深深浅浅被顶起鼓包。肚子里不知道什么地方被碾过,她抽搐了一下,紧接着试图弓起背。 但她整个人都在厉鬼怀里,上半身动弹不得,强烈的刺激又得不到缓解,她叫了一声,没能得到“丈夫”的怜惜,反而那根东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次次都挤压到要命的地方。 眼泪又开始往外溢,陆溪本就混沌的脑子更加溃乱。 她恼恨着带给她致命刺激的东西,却又忍不住对着那东西的主人殷勤讨好。 软舌凑过去舔他的嘴唇,好深……好像亲吻…… 丈夫虞忱一向耐心且细致,少有这样粗暴的时刻。她不适应,或者是出于寻求安慰,也可能是真的在讨好他。 总之不管出于任何理由,她的行动讨好到了厉鬼。 他配合着张开嘴,含着她的舌头又亲又咬,尖利的牙齿摩擦着软嫩的红舌,他满足地放过了这个女人。 他想,或许她可以活着。 但他还是会挖掉那些偷看她的眼睛。 尤其是傍晚的那个男人,视线几乎要黏在她的腰上。 他都怀疑,若不是名分阻碍,那个男人会撕开她的丧裙,把她压在灵堂前侵犯。不仅如此,那个男人还要在她腰上留下一串牙印,不管她怎样哭叫。 厉鬼亲吃着她的唇舌,不无怜悯地想道。还好,今夜侵犯你的人是我。而我,会保护你,杀了那些觊觎你的人。 请安路上(二伯哥出场) 陆溪醒的时候天还只是蒙蒙亮,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只勉强能让她看清个大概。 淡青色的床幔挂在钩子上,她盯着发了会儿怔。她记得昨夜睡前玉霄分明放下了帷幔,此时怎么是拉开着的? 是玉霄后来怕她睡不安稳,特地半夜来看她了吗? 陆溪脸上泛起红晕,由衷希望玉霄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昨夜罕见地做了个春梦,梦到在少年时借住的禅房,十六岁的虞忱把她推倒在那张小木床上,床吱吱呀呀地摇,他就那样托着她的屁股掰开穴口,挤压在她身上。 他一改平时的温柔,动作很粗暴。一开始她还能迎合,到后面完全是被掰着腿操干的。她又哭又叫,爽得天灵盖发麻,蹬着腿就要爬走,结果又被握着脚踝拉回去。 虞忱的表情很冷,任凭她怎样求饶,怎样亲他舔他,怎样撒娇都毫不在意。令她不由得想起来初见虞忱的时候。 陆溪对他的印象却是很早就有了。 在更早的五年以前,陆溪还借住在善因寺,整日只能与女尼们的诵经念佛声相伴。善因寺不受外来香火,因已逝的慈宁大长公主曾在此出家,勉强算皇家寺庙,受的都是皇家的供奉。 善因寺在半山腰,山顶则有另一座更出名香火也更旺盛的善祥寺。 当时十六岁的虞忱护送祖母老太君上山礼佛,路过善因寺时,便下马讨了碗水喝。除她之外,善因寺也常有富贵人家的小姐因故来清修,吃斋念佛以保佑父母的。 难得有那样貌美如玉的少年公子,那群小姑娘借机都凑过去偷看他,他就绷着唇,一双星目倨傲地扫了一眼,立即就收回视线。 脸色很冷,不像玉,反而像是冰雕雪砌出来的一样。 陆溪在帘子后面只瞧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生怕他目光投来,厉声呵斥她。 这样凶巴巴的郎君,她可不敢招惹。 梦里的虞忱就是这幅凶巴巴的模样,手掌也是冷的,粗糙的手指滑过她的腰腹,宛如被一条冰冷的蛇攀上了一样。 那鳞片刮得她浑身酥麻。 一整个早上,她都忍不住回想昨晚的梦,想多了就忍不住难过,虞忱的遗体运回京城后,是她亲手为他敛容的。 棺椁里那张惨白的脸每晚都会出现在她的梦里,连同着他身上那些可怖的血洞。他随军队出征前,两人还曾吵过一架,那时候她也想不到那是最后一面。 陆溪的心抽抽地疼,脸上的红晕也尽数褪去,变成了可怜的苍白。她甚至开始埋怨自己,为何会在这时做这种不知廉耻的梦。 她哭得太多回了,一开始侍女们会陪着她掉眼泪,到后来,她们总要叹口气再劝她振作起来。 所以陆溪这会儿也只敢藏在床褥之间小声啜泣,直到玉霄过来叫醒她之前,她总是还有时间为亡夫难过。 - 外面下着小雨,玉霄给她披了条挡雨的披风,浑身上下清一色的素,越发衬得陆溪娇柔似水。 玉霄尽力不去看少奶奶微红的眼睛,她只是有些担心,善意地劝解道:“您这是何苦呢?老太君分明传话免了您这个月的请安了。” 陆溪摇摇头:“祖母难得回府里住,也不知哪日就要搬回园子里去了,我们做孙辈的,总要尽一尽孝心。” 平昌侯府老太君今年也已七十有二,她平日不住在侯府,而是住在一街之隔的宜春园。那园子是老太君五十五岁过寿,由贵妃下旨建造给她颐养天年用的。贵妃仙逝后,老太君因思念女儿便常住在园子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侯府与亲人团聚。 虞忱兄弟三个倒是每旬休假会进园子磕头,陆溪却只在大婚后见她不过六七次。 侯爷是个一心修道不管事的,郡主也只在乎亲生的世子爷。她如今新寡,处境上愈发尴尬,为了能过得好点,也只好去讨好老太君。 玉霄心中百转千回,她心思剔透,何尝不知道中间的缘由。只是免不了替少奶奶心酸,这才刚过了头七,就得整理心绪去讨好别人了,哎…… 外头雨下得小,玉霄撑着伞小心翼翼挡着少奶奶。 路过花园时,不知道哪来的一阵邪风,吹得油纸伞往后仰,玉霄一时不察,差点让风把伞卷跑,她使了劲才拿稳,却没注意到陆溪被风雨吹迷了眼。 她的眼睛本来就因为哭过所以略带红肿,雨丝又沾在睫毛上遮住视线,陆溪没看住脚下,一个踩空,竟直直往前跌去。 “呀!”玉霄小声惊呼,没等她伸手去捞,就见拐角处一个人影出现,牢牢地把摔倒的陆溪接住在怀里。 预想中摔得头破血流并没有出现,浅淡的松香气包围住了陆溪。她视线恢复清明,直直地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正是虞忱的二哥,侯府的二少爷,虞恒。 修长洁白的手稳稳托住女子柔软的腰肢,虞恒能看见她眼底一瞬间透露出的茫然,像是不理解他怎么会出现。 虞恒含着笑意,没开口。反而是揽着陆溪的腰,将她凌空抱起,还没等她惊呼,便把她放在有屋檐遮挡的长廊下。 玉霄回过神,收拢雨伞,福身行礼:“二少爷。” 陆溪这才回神,也跟着喊道:“二哥。” 虞恒扫了一眼两人的打扮,问:“是要去祖母那里?” “对,”陆溪点点头,“二哥也要去吗?” 虞恒“嗯”了一声,“一同去吧。” 他天生长着一双桃花眼,嘴唇也总是似笑非笑,很轻易就能获得别人的喜欢,陆溪也不例外,起码在这个府中,虞恒是排第二能令她感到亲近的人。 方才的风雨吹湿了陆溪的发丝,墨色的长发蜿蜒贴在她白皙的脸蛋上,像极了不知哪个山中清潭爬出来的妖精。虞恒瞧着,顺手为她拨开了黏在皮肤上的发丝。 他语气很温柔:“下回小心些,下着雨,就多带几个侍女再出门。” 陆溪不反感他的触碰,提起这件事语气也颇亲近:“二哥是知道我的,总不喜欢那么多人跟着。” 他们相识很早,比虞忱遇见她更早一点。平昌侯修道在整个京城也是出了名的,这位二少爷则是三个儿子中最像平昌侯的。他虽然没跟侯爷一样束起道士头穿上道袍,但平日里也很爱这些神神鬼鬼的。那时他就有事没事爱往道观或寺庙里跑。 善因寺历史久远,在慈宁大长公主拨款重新修葺前,这座寺庙就小有名气。只因这里潜藏着一副前代的壁画,陆溪的生母在丧夫后曾受住持邀请,来寺里修补壁画。母亲去世后,她也一直借住在寺庙里。 正因如此,她才跟虞恒熟识起来。虞恒对儒释道都有些研究,偶尔也会同她讲一些佛法。 可惜在她与虞忱成婚后,虞恒就去游历西域了,两年来鲜少有回来的时候。不过他是个很少见的好人,对待亲人都很好,连虞忱过世,也是他亲自赶过去扶着灵柩回来的。 虞恒和风细雨,虽然许久没独处,但同她说起话时,还是和曾经一样,三言两语就让她心情好了些许。 她神情轻松了一些,自然逃不过虞恒的注意。她变得比两年前更美了,那时她才十七岁,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站在虞忱身边,粉面桃腮,捧着茶,小声喊他二哥。 他回答的声音干涩又沙哑,硬是从喉腔挤出来了一句应答,接茶的手也是尽力压抑不发抖。 她却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苦涩,只是在听到应答后,眼中迸射出欣喜的光芒,下意识转过头与新婚丈夫对视,小夫妻之间是说不出的浓情蜜意、心意相通。 那时候她多美啊,像是被泡在蜜罐子里一样,连发丝都是轻盈的、喜悦的。 两年中他也短暂地回京待过几天,每一次看到她幸福的模样,都会灼伤他的眼。 虞恒余光扫过身侧陆溪红肿的眼眶,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他甚至是有些幸灾乐祸地出现在这里的,虞忱死的那天,他接到消息从百里之外赶去,面对弟弟的尸体,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狂喜。 阴暗的念头吞噬了他整个人,他带着灵柩回到京城,两年不曾正视他的陆溪依然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倒在灵柩旁。 虞恒也垂着眼泪,一脸悲痛,他扶起来陆溪,劝解她,他说不要难过。 又怕接下来会忍不住说,虞忱也没什么好的。 他说,这是个意外。 但是虞忱死不足惜。 他活该,他应得的,他已经先我一步占有你足足两年,他也该去死了。 那时候他抱着陆溪,她哭喊着拼命挣扎,想要扑到灵柩上去。 虞恒怜悯着抱住她,他认识她太早,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刚刚经历丧母之痛,舅舅拼命留她住在家里,她却毅然回到寺庙。女尼们怜惜她,很照顾她。每回他去,那个年长的僧尼都会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他废了好大力气才扭转了僧尼们的印象,他终于能够接近她,她也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他,喊他虞家哥哥。 她还那样小,稚气未脱,过于年轻。他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以慢慢等她长大。 但意外总是来得那么突然。虞忱见到了她,少年人眼中的惊艳和心动来得太过明目张胆,虞恒忽视不了,他的心也砰砰乱跳,他安慰自己,老三面冷心冷他哪里会…… 可他偏偏就是会!第一面心动,第二面就敢上前磕磕绊绊表白。再之后他跑去找父亲,被父亲揍得半死。 父亲这里行不通,他就干去找陛下。 谁知道陛下真的就应下来,还为此下了圣旨。 虞恒嫉妒虞忱,嫉妒得发狂,午夜梦回他都恨不能自己这个弟弟去死。他真怕自己被嫉妒心引去做下什么事,于是他逃也似的离开了京城。 回想往事,心中无数情绪交杂翻涌,虞恒深深舒了口气。 蜿蜒的长廊总会走完,祖母的居所近在眼前,迈出长廊阶梯时,虞恒贴心地扶了一下陆溪。 外面的雨不知道何时停了,玉霄手中的油纸伞也没了用武之地。日光破开云层洒在陆溪身上,金灿灿的光照射着她头顶寡淡的丧花,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格外好看。 虞恒含笑注视着,他想,到底还是来日方长。 过继孩子? 虞恒还有事,磕了个头就走。 屋中只有老太君与郡主婆媳二人在。 老太君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到陆溪来请安,她也没露出诧异的神情,反而招招手叫她坐到身边。 郡主扫了她一眼,目光凉凉的,没多说什么,只是错身过去向老太君行了一礼:“儿媳院中还有事,就不打扰母亲静养了。” 简直要把不待见陆溪放在明面上了,陆溪垂着头不与她对视。 老太君叹气,摆摆手:“去吧。” 她到底是年纪大了,当初搬进园子里,就是不想再插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到这会也没打算当着小辈的面敲打儿媳。 陆溪低眉顺眼坐到她身边。 老太君温热的手握住她,语气十分温柔。 她说:“好孩子,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陆溪摇摇头:“这都是孙媳的本分。” 才怪。纵使是她都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平昌侯这样的父亲。儿子死在战场,遗体抬回来后只能被仓促下葬。 葬礼一结束,还没等头七呢,平昌侯就拍拍屁股钻回山中道观去了,简直是修道修瞎了心。 郡主一看连做亲爹都这么不靠谱,她自然也不会上赶着替庶子费心费力,索性也全推到陆溪头上去了。 老太君自己则有心无力,孙子可才二十一呀,怎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呢,棺椁抬回来的当日,她就病倒了。 细数府中三个长辈,只怕也就这位老人对待虞忱还有几分真心。 陆溪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嘲讽,她觉得没趣极了,却还是言不由衷虚情假意地出言宽慰,“孙媳再怎么辛苦那也是应该的,只是唯恐祖母太过伤心,反而伤了身体。” “怎么能不伤心??府中的三个孩子里,我最挂念的就是三郎??”老太君说着说着泪水就又要涌出来,一旁的丫鬟也忍不住垂泪,蓝衣裳的丫鬟劝道,“三少奶奶快别说了,老太君这几日一提到三少爷就要落泪,今早起好不容易才让我们给劝住,再这么哭下去眼睛迟早坏了。” 陆溪也垂泪道:“是孙媳的不是,又惹到祖母的伤心处了。” “哪能怪你,你又何尝不难过,这才新婚没两年就??”老太君拭着泪,语气是说不出的心疼,“按理这话我不该这么早说起,你若埋怨我也该你埋怨,” 陆溪擦泪的手一顿,心道,来了。 她连忙问道:“祖母若有什么话就说吧,您定也是为了我好才说的,我哪里能埋怨您。” 老太君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难为你这样通情达理。” 她的语气很平和温柔,甚至是有些不易察觉的乞求意味在。然而无论她接下来的话多么委婉动听,陆溪的心也犹如坠入冰窟。 老太君说,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不管怎么样,为了三郎百年之后能有人祭拜,你也该趁早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 她心疼自己孙子英年早逝,尚在丧期就忍不住开口劝她。是在担心什么?怕尚且不到双十年华的孙媳铁了心改嫁,没人为孙子守寡吗? 陆溪静静地听着这位老妇人握着她的手说出那些声泪俱下的话。 本朝民风开放,二婚改嫁比比皆是,就连和离都不稀奇,那位慈宁大长公主甚至在先帝朝还干出了休夫这种事。她一生中情人无数,直到晚年出家清修才遣散那些人,一辈子风花雪月享受尊荣。 天家如此,勋贵们也不遑多让。再加上如今世道不好,人口锐减,就连乡野寡妇官府也会鼓励她们再嫁。 在这样的世情下,老太君这些说不上隐秘的试探就变得令人寒心起来。纵然陆溪短时间内并没想过改嫁的事,但这样明晃晃地借机打探,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反胃。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寒英堂的了。 外头小雨淅淅沥沥不断,她整个人像是被火烤一样,浑身滚烫。 玉霄来摸她的头,吓了一跳,急匆匆令人却喊郎中。 文珠领了牌子,从侧门出去,正要往平日相熟的药堂去,正巧遇到了世子爷下马。 虞慎认出她是弟媳陆氏的丫鬟,皱着眉让人把她喊过来。 文珠行礼:“见过世子爷。” 虞慎语气不善:“慌慌张张做什么去?你主子怎么了?” 文珠焦急道:“世子爷容禀,我家主子起了高热,奴婢正要去东荣街请郑大夫过来。” 虞慎一听,什么也没说,直接取下自己腰牌令身后的侍从快马过去请大夫。 他身上的披风还没脱掉,就步伐匆匆示意文珠跟上,“你家主子何时起的高热?” 文珠也拿捏不准,又怕他责怪,因此吞吞吐吐,“早上请安回来才起的,兴许是因为昨夜??主子一向要人守着,夜里才睡得安稳,再不济也得要有烛光。昨天是头七,晚上不能有一点光亮,主子估计是夜里着的凉。” 虞慎没再说话,他步履不停,黑着一脸,左拐右拐进了寒英堂,直奔内寝。有胆子大的丫鬟拦了他一下,还被他瞪走了。 屏风后面陈设雅致,三兄弟成年后就分院子单独居住了。以往虞慎也没少踏足过寒英堂的正居室,但弟弟成家后,这还是第一次。 显然有了女主人后,这间居所更平添了几分温馨,女儿家的小物件摆得比比皆是,他尽力不去把视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只把注意力放在轻幔后面的人影上。 那轻幔是玉霄听见外面动静后仓促放下的,虞慎沉声,“起了高热还拉帘子做什么?闷在床里面只会更难受,掀起来。” 玉霄低头,世子爷脸色差得要命,她不敢违抗,上前去小心翼翼拉起了床幔。 带着潮红的小脸就这样映入眼帘。 虞慎垂眸,拿过一旁的半湿毛巾,坐到床边为她擦拭额头的细汗。 玉霄大气不敢喘,她庆幸现在室内就她一个侍候的。她是侯府的婢女,从小府里长大,对待三位少爷也比其余人要熟悉那么一些,所以有些蛛丝马迹从刚来少奶奶身边伺候时她就发现了。 世子爷面冷且稳重,处事虽然雷厉风行,但却鲜少有苛责下人的时候。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因为出身而看不起谁呢。 玉霄不敢多看。 虞慎小心翼翼擦干净陆氏额头上的细汗,他的心又酸又软,刚才他整个人被冲昏头脑,这才径直来到弟媳的寝居。这会脑子清醒了一点,他抿抿唇,打算出去守着,毕竟于礼不合。 陆溪仿佛知道有人在照顾自己,半迷蒙着抓住了他要收回的袖口。 虞慎整个人僵住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掰开她的手,还是这样等下去,等她自己放开。 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高热隔着袖口传递到他全身,虞慎想,十个数,如果她不放开,那我再掰开。 十 九 八 七 …… 院中传来一阵声响,侍从拿着他的牌子请来了郑大夫。 虞慎掰开她的手指,逃也似的出了屏风。 争执 郑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夫,他虽然年过花甲,但仍然有一双清亮的眼睛。 这位鹤发苍苍的老大夫曾经供职于太医院,如今虽然退下来了,却依然坐诊在东荣街的医药堂,因他精通千金科,侯府女眷有个头疼脑热的总爱去请他。 身边为他拎着药箱的高挑女子是他孙女,人都喊她小郑大夫。 小郑大夫进内屋前颇奇怪地扫了眼杵在屋外耳朵通红的虞世子。她抬头看看天,天上乌云密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一场雨,完全不像是能把人热到耳朵红透的地步。 屋里郑大夫喊孙女:“绍英。” 小郑大夫脑袋一摇不纠结这些小问题,她回应道:“来了。” 生病的是侯府的少奶奶,小郑大夫对她颇有好感,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个难得的美人,更是因为郑绍英所在的医药堂每逢年节总会收到一笔来自侯府的善款,这善款用于医药堂的大夫们在乡野出义诊,而出资人就是这位少奶奶。 因此在为她诊治时,小郑大夫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她一条一条地把观察到的症状报给祖父,祖孙二人商讨药方时也颇仔细。 第一帖药煎出来时,老郑大夫已经走了。郑绍英则守在一边看着陆溪被灌下药后身体不再高热才放下心。 她认真叮嘱:“玉霄姑娘,这两日切不可再让少奶奶着凉,也不要让她忧思烦心。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应当是骤然气急所致,少奶奶近期本就积郁,心神不宁,一时气血逆乱,方才病倒的。明日我还会再来一趟,为少奶奶调整药方,在这之前,要劳你悉心照顾了。” 玉霄连道不敢,一番折腾下来已经一个半时辰了,老郑大夫年纪大熬不住,已经先走掉了,小郑大夫看着也倦惫了,她正要唤来两个丫鬟为郑绍英拎药箱,却被小郑大夫推拒,“几步路而已,不碍事。几位姐姐还请留步。” 郑绍英背着药箱出了房门,就对上虞世子一双冷冽的星目。 她被吓了一跳,好在虞世子还是客气地喊了一句:“小郑大夫。” 郑绍英也点点头:“见过虞大人。” 虞慎挂职大理寺,平日主要是定罪判刑,常来往牢狱,郑绍英及所供职的灵济堂也常被大理寺请去验伤诊断。因此两人也没少打过交道。 虞慎问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问题:“小郑大夫刚才说,陆、我那弟媳是骤然被气急才导致的生病?” 郑绍英点头,“少奶奶脉象弦而涩,是气火攻心之象。外加连日郁气淤堵,这才病来如山倒。” 虞慎若有所思。他客气一番,送走郑绍英,又折返回寒英堂。 玉霄见他去而复返也并不意外,只能叹一口气庆幸自己只留了两三个小丫鬟在院里。 纵然如此,她还是隐晦地拦了一拦,“少奶奶服了药睡得更深了,大少爷若有什么事,也得等明日少奶奶醒了再说才是。” 虞慎斜斜睨了她一眼,说得倒是正气凛然:“如今三弟不在,我作为大哥当然要对他的遗孀上心。我进去看她一眼,放下心后就出来。” 玉霄无奈,她也不想得罪世子,只能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虞慎掸掸衣角的灰,径直进去了。 第二回进弟媳的内室俨然要比第一回来得轻车熟路,他一遍告诉自己要非礼勿视,一边又忍不住留意屋中陈设,似乎连这里的气息都要比别处要香一些。 世子爷的余光悄悄乱瞟,等抬头时却出乎意料地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眸。 陆溪倚靠在软枕上,与他对上视线后还轻轻笑了一下。 她脸色远不如昨日,连语气也虚弱无力:“大哥怎么来了?” 虞慎躲开她的目光:“……我听说你病了。” “小郑大夫说你是气急攻心。怎么,如今这府里还有人敢给你气受?” 他带着一贯的淡淡嘲讽语气,陆溪听到后就收起了笑意。放在平时她或许会轻轻柔柔地接过话,但此时尚在病重的她没了任何精力。 “如果大哥来是来说这些的,就请出去吧。” 虞慎皱眉,语气更加生硬,“所以是谁给了你气受?” 陆溪闭眼,“我说了,大哥请出去吧。” “陆氏,”虞慎严厉起来,“你昨日既然说了要我管你,那就不能什么也不跟我说。” 陆溪真不知该说什么了,兴许真如郑绍英所言,那股子急火还没被彻底消掉,此时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就想干脆破罐子破摔。 “今晨我去给祖母请安时,她和我商量起了过继的事。她说,希望我在族中挑选一个孩子做养子,将来承袭虞忱的香火。” 虞慎不可置信,“所以你是为了这件事而生气?为什么?” 陆溪的眼睛倏然睁开,直直看向虞慎。 他说:“你如今不挑,将来也要挑。再说,过继嗣子这件事,是我向祖母建议的。三弟新丧,按理的确不该这么早催促你,但你也要体谅祖母一片苦心。明日我让小郑大夫把你的脉案改了,别让祖母知道,再寒了她的心。” 刚被那贴药平复了心绪的陆溪只觉得此时腹腔内心火翻涌,她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张口却哑然,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淌下。 她沙哑的嗓音问:“那我呢?” 虞慎仍然不理解:“过继孩子就是为了你啊。你照顾他长大,一来能排遣寂寞,二来将来他靠荫封得个官位,能为你请封个诰命,你的下半辈子就能有个依靠??” “是个不错的打算,听起来真像是在为我好。可是,大哥,”陆溪嘲讽,“我如今才十九岁,现在就考虑后半辈子,未免太早了。” 虞慎读懂了她的未尽之意,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想改嫁?” “我不能吗?”陆溪轻声问,“这世道二婚的比比皆是,再不济,我也能削了发出家重回庙里,何苦非得去养一个没关系的小孩呢?” 虞慎的怒气压不住了,“那是虞家的孩子,虞忱的血脉,怎么是没关系?我弟弟尸骨未凉,你就敢在这说什么改嫁,陆氏,你是何居心。” “尸骨未凉,呵,原来你们虞家人也知道他尸骨未凉啊。昨日头七,焉不知侯爷何在,夫人又何在呢?他们又是何居心?” 她的语气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十足讽刺。 提起这对夫妻,虞慎也头痛,他自知没理,气势不自觉弱了三分。 虞慎深吸一口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虞忱英年早逝,父亲母亲自然也悲痛万分。也正因此,我们才实在不忍心看他百年后无人祭祀。” 他示弱了,陆溪却不理,依旧讽刺道:“真好笑??你们不在意虞忱本人,却在意他死后有没有香火祭祀。” 她盯着床架上挂着的玉葫芦,长长的流苏坠在半空,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那是虞忱亲自画的图样找工匠雕的,玉葫芦寓意着遇福禄,他希望她一生顺遂福禄安康。 可是,送她玉葫芦的人已经死了,她还要一个人这样生存下去。 陆溪厌倦了和虞慎说着这些无用的话,干脆道:“若大哥真在意什么香火,我陆溪可以在此立誓,我在一日,就会祭祀他一日。我若身死,那就一起无人祭祀。” 虞慎不知道该拿这个固执的女人怎么办,明明收养嗣子是对她好。京城的高门,除了皇子王孙又有哪个能富贵得过侯府?她不管改嫁进哪家,都绝不会再有侯府这样的富贵日子。 再说,待到侯爷百年之后,他承袭爵位,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她。究竟是为什么,让她这样反感这种安排。 他闭上眼睛,顺气,“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改嫁不可?” 陆溪回答:“不是。起码十年内,我不会改嫁。” 她的心是肉做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忘掉虞忱。但她也不是彻底的情种,终究还是不想为了亡夫埋葬后半生。 陆溪擦擦脸上半干的眼泪。她一通气撒出来后,心情反而轻松了很多,连带身体也仿佛不那么沉重了一般。 虞慎和她相反,吵得急赤白脸,胸腔起伏,一看就是气没顺下来。 他仍然固执地觉得自己是在为陆溪好,是陆溪不领情。 但他也不愿再吵下去,以免那张嘴再说出什么让他气血上涌的话。 最后虞慎只是冷冷地看她一眼,骂她,“不识好歹。”就转身出去了。 夜探 福珠今夜不当值。 下值前,同院的绿玉还在继续说服她跟自己换班。实际上如果福珠好心应下,替绿玉当完今夜的值后,绿玉也不会替福珠当她的值的,等到时候她只会笑嘻嘻地搪塞,说自己有事,记着这回,下回再替回去。 然后拖着拖着,下回成了下下回。都是同一个院子的洒扫丫鬟,仿佛每个人都比福珠要“忙”,她们总是临时有事。 换做是别人,早就撕破脸指着绿玉的鼻子狠狠骂一通了。 只是福珠脾气好,习惯了,从不和她计较。 可不知怎么了,这个一贯透着不精明气的小丫头今夜不知道哪开了窍,她嘴笨,任凭绿玉在那花言巧语,她的回应也只是闷着,等绿玉一番话说完了,才吐出来个“不行”。 福珠自顾自脱下身前的罩衣,摆好工具,然后就下值走了。 给绿玉气的半死。但她也不敢大声吵嚷,唯恐把嬷嬷吵了过来。 福珠没有回下人房,她穿过后堂径直往一条小道方向走去。 衣服底下的珠串隔着里衣在发烫,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世子爷风风火火派人去请郎中的事下午就传遍了后院,整个丧期忙得脚不沾地的少奶奶倒下了,有人惋惜她命苦,也有人暗中嘲笑,更多的是当个聊天的话柄。 福珠抿抿嘴,她脚步加快了一点。 是那只鬼干的。 她无比确信。 她九岁被舅舅卖进府里,在此之前一直跟她娘讨生活。她娘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神婆,大到驱邪做法事,小到家畜生产,她娘什么都能干。 脖子上的珠串是福珠匆匆从包袱底下翻出来的,那是很旧的木头珠子,斑驳黯淡,一看就不值什么钱。侯府的丫鬟,即便是不入流的洒扫丫鬟,一个月的月例银子都够买几十串这样的珠子了,所以这串珠至今安然无恙地在福珠这里。 福珠走在小径上,心里惴惴不安,手攥着袖口布料,没一会儿手汗就浸湿了那一小片。 她天生命轻,儿时就撞过鬼,当时被吓得哇哇乱哭,差点死掉。她娘王神婆就给她改名叫福珠,长大了好说歹说也不许她继承自己,因而福珠对驱邪也只是一知半解。 但她知道,那只鬼如果再纠缠着少奶奶,迟早会害死少奶奶的。 寒英堂院墙外冷风簌簌,院门早就关上,福珠蹬着院墙,扒住墙里探出的一杆树枝,废了吃奶的劲儿才翻在院墙上。 正堂灯火幽幽,看样子主人已经睡下。院中偶尔会有几个丫鬟来来去去,小厨房煨着药汤,玉霄在一旁守着,头一点一点的,遵从小郑大夫的嘱咐,等到夜半还要叫醒少奶奶一回,再喂她吃一贴,这活给别人她不放心。 小厨房设在东厢耳房,平时只用来烧水,隔三差五才会开小灶,玉霄让人敞开门,正好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堂的状况。 福珠躲在树后小心翼翼蹑手蹑脚靠近了正堂。她手脚轻,儿时在山上爬上爬下,灵敏得很。正巧趁着玉霄一个低头打盹的功夫蹿上了台阶,福珠就悄无声息摸进了正堂。 进门的一刹那,胸前的珠串更烫了。 森森寒气几乎扑面而来。 福珠不敢有所动作。 屋内的纱帘无风自动,轻盈地拂过她的脸。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向室内移动。 纱帘飞扬得更高了,似乎要缠住福珠的脚步。珠帘也噼里啪啦地响,明晃晃地展露出对来者的不欢迎。 室内危险涌动,床上的人却酣然入睡。 福珠屏住呼吸,绕过屏风,慢慢靠近雕花木床。她胆子一向不大,今夜敢摸黑进来寒英堂已经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她的胆子已经耗了一半,心里也止不住地默默期许今夜平安无事发生。 好在目前为止除却无风自动的纱帘外,并没有什么特别怪异的地方。福珠单膝跪在床旁,从怀中摸出珠串,这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之一,整条珠串只有三枚珠子是正经的实心木珠,据说是用王神婆在山上偶然发现的雷击木制成的,三颗珠子留下给天生命轻的女儿压命辟邪,剩余木料被王神婆转手卖了,留下的钱买了牲畜。 王神婆一直觉得是自己干的阴活太多,才导致女儿命格艰难。捡到雷击木的那年,她已经打算好不再当神婆了,她家倒是有一二亩薄田,再加上买的牲畜,足够娘俩生活。 偏偏第二年,王神婆就横死了。田产牲畜被娘家人霸占,连女儿也被卖身成了奴婢。 福珠摸了摸珠子,心道,少奶奶是个好人,虽说在她眼里只是一件小事,但她到底帮了我,我不忍心瞧见她被恶鬼害死,你可一定要护住她啊。 口中默默念叨着,她心中一横,摘下一颗珠子,摸向雕花木床的柱脚,富贵人家女眷的床都是由最顶级工匠打造的,这种木床的底部柱脚常常有个微微凹下去的小孔洞,把珠子塞进去,一般很少会有人发现。 这还是郡主年初时叫她们去打扫内室,福珠跪在床边擦地砖时发现的。 福珠摸索着把雷击木珠塞进去,心中可算是松下一口气。 “你放了什么?” 温润好听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福珠登时汗毛直竖。 恶鬼?! 他好整以暇看着面前的丫鬟。 福珠僵硬地转过头,在看清那恶鬼面孔时,瞳孔缩小。 原来如此… 连日来的疑问有了解答,为什么少奶奶会被恶鬼缠上,为什么偏偏是在三少爷逝世后…… 福珠目光死死盯着他那张苍白的不像活人的脸。 她咬紧牙关。 虞忱觉得好没趣,他又问了一遍,“你放了什么?” 福珠手心里还握着仅剩的两颗雷击木珠串,她镇定下来,反问道,“你是想要害死少奶奶吗?” 披着俊秀公子外皮的恶鬼歪歪头,像是在思考福珠话中意味,然后他露出一个笑容,森森白牙看人骨寒,他说,“是呀。” 我就是想害死她。 陆溪躺在床上,胸腔一起一伏。 她沉溺在静谧的梦境之中,对床边一人一鬼的对立无知无觉。 虞忱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熟睡的面庞,心中的恶意不断膨胀,倏然通红的双眼也昭示着他的恶念。 果然没错。 娘说过,无论这个人生前再怎么良善,只要死后化作厉鬼,便只有害人的心。更有传说,说这些厉鬼会在头七夜回魂向亲人索命,而头七夜的那些习俗,诸如不许点灯,太阳落山前早早回屋等,也都是为了让厉鬼不要找到他们。 福珠手心出汗了。 虞忱耐心告罄,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丫鬟塞进去的东西能够克制自己,她身上也带着足够保命的东西。 但,也仅此而已。 . 夜半,陆溪又起了高热。 她坠入深梦,又回到了善因寺后山的小桃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漫山遍野粉扑扑的花连接着霞光,仿佛是仙子身上的一条披帛,又好像是女儿家含羞的脸颊。 这年她十六岁,刚与平昌侯的三公子订下婚约。舅舅要她下山回家备嫁,她不肯,母亲的灵位供奉在善因寺,嫁人后便不能长久侍奉在母亲灵位前,她想要趁这时候多伴母亲一段时日。 她不下山,虞忱便常常来山上找她。 有时候带着哪里寻来的孤本,有时候则带一点女儿家喜欢的小玩意。 陆溪少时母女俩拮据,大了一点后又丧母,几乎没怎么玩过这些小玩意。每次虞忱来她虽然面上冷淡,实则心里都很高兴。 这天,他又来了。 住持尼姑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连忙赶着这对少男少女去后山约会。 陆溪红着一张脸,跟在虞忱身旁。 面冷又倨傲的虞小郎君也少见地露出笑颜,牵过未婚妻的小手,便拉着她去了后山。 说是后山,其实也不过是个小山坡。 山坡上连片的桃花把一对小情人遮得严实,陆溪的手被虞忱握在手心,一点不敢乱动。 她脸上滚烫,尽力扯开话题,“再过三个月,这些树就要结果子了。吃不完的桃子会被大师傅们做成果酱或是蜜饯,到时公子可以来尝一尝。” 她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桃子连影都没看到,自己怎么就说到三个月后的事了呢。再说了,侯府的公子,自小在富贵堆里长大,会吃这些乡野东西吗? 订婚后住持师傅千叮咛万嘱咐,唯恐她与虞公子相处不好。偏偏她自小鲜少与人相处,说起来的话题都不咸不淡,像个木头似的。 虞忱会觉得她无趣吗? 陆溪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 虞忱的眼神温柔地仿佛能掐出水一样,陆溪停下后,他还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泠泠?怎么不说了?” 听到这个称呼,陆溪下意识瞟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什么人后才小声说,“你怎么又这样喊我。” 傻姑娘。 虞忱牵着她都走到了后山,一路上见到的人不在少数,她却还在在乎一个小小的称呼。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为什么不能喊?你我是未婚夫妻,你都要嫁给我了,我还不能喊你小名吗?” “泠泠、泠泠??” 他又故意凑近,在陆溪耳边轻轻呢喃了好几声。 陆溪连耳朵也是滚烫的,忍不住垂下头,挡住脸色不让他看到。 因而她也错过了虞忱乌黑瞳孔一瞬间闪过的红光。 他问:“莫非,你不愿意嫁给我了?” 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伤心。 陆溪立即反驳:“怎么会?” 虞忱说:“那你重复一遍,说你愿意嫁给我,无论生死,一生一世都不离不弃。” 这话简直要肉麻得羞死人了,陆溪贝齿咬唇,虞公子一向内敛,怎么今日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不说话,虞忱就一副难过的样子,他语气幽幽,“果然,你其实是不愿嫁给我的。只是碍于圣旨??” 怎么可能! 自从母亲死后,虞忱是待她最好的人。她是愿意嫁给他的,也是愿意和他一同生活一辈子的。 陆溪着急之下忽略了虞忱的反常,她不愿让情郎误解自己的心意,因此想也不想,张口道:“我当然愿意嫁给你,不论生??呀!” 在她张口的一瞬间,漫天彩霞的晴空忽然一道惊雷,劈在不远处的桃树上,生生打断了陆溪的话。 惊天霹雳吓得她一个激灵。 陆溪惊慌起身,一睁眼,是点着幽火的内寝。 室内一片静谧,玉霄侧坐在一旁,手中托着一碗药汤。 药香味浓郁,安抚了陆溪张皇的心绪,她左右回顾,发现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玉霄看到她惊醒,连忙把药放在一旁,坐过来为她抚背。 陆溪埋首在婢子的颈窝,小声啜泣,“玉霄,我、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夫君??” 拍背的手一顿,玉霄轻轻哄道,“想来是三少爷舍不得少奶奶,他不忍看您日日伤心,才会入您的梦。” 陆溪呜呜哭着,说不出话。 室内的纱幔又无风自动,掀起一个小小的波澜。 雕花大床上相拥流泪的主仆却没察觉到。 沉井? 陆溪的这一病足足两日才好起来。 那一日不欢而散后虞慎没再来过,虞恒倒是令人送了些东西来,也没露面,其余的老太君和郡主也遣人来过问了一二。 老太君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当日操之过急,带着些微的歉意,送来了不少赏赐。 病好后陆溪坐在贵妃床上翻看单子,老太君送来的那些一连串的好东西一眼扫过,心中却无动于衷。 玉霄还笑道,“老太君送来的这些可都是当年贵妃娘娘还在宫里时赏赐下来的,一等一的好东西呢。” 东西当然是好东西,但再好的东西也都是死器而已。 她一眼略过,却在单子上看到了一个稀奇的名字。 “咦?” “父亲回府了?” 单子上赫然还罗列了开始侯爷正院所赐的东西。郡主与侯爷分院多年,夫妻二人给小辈的东西也都会分开写。 陆溪没成想自己那个常年躲在山中修道的公公竟然又回府了,要知道往日里便是逢年过节也难得见上他一面呢,这可真是新鲜的头一遭。 这求仙问道不染俗世尘埃的隐士高人,怎么要突发奇想来沾一沾俗人的烟火气了? 陆溪心中冷哼。 玉霄为她解惑,“正要说呢,少奶奶病倒的第二天,约莫傍晚那会儿,侯爷就回府了。说是在前院用晚膳时听说了少奶奶抱病的事,便遣人来送了些补品。” 单子上果然是一些名贵药材,人参阿胶什么的。 然而玉霄还是没说公公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她心思一向玲珑剔透,总不至于连这点事都打听不出。 陆溪偏过头扫了玉霄一眼,果然见她面上一片为难。 陆溪敏锐地觉察到不对劲,她蹙着眉毛,问道,“出了什么事?” 玉霄叹气,“果然瞒不过您。您病体刚愈,我本不想让您知道这些晦气事的。” 她左右扫了一眼,才凑近压低声音道:“是郡主院里的一个洒扫丫鬟,前天夜里被人发现沉在井里。” 陆溪猛然抬头。 玉霄继续道:“说来也巧,那洒扫丫鬟跟另一个同院的小丫鬟不对付,两人不知怎么拌了嘴,小丫鬟气不过,便摸黑去她们屋里想整一整那个洒扫丫鬟,却恰巧发现她夜不归宿。” “小丫鬟一瞧,正好能让她挨一顿训斥。便嚷嚷着把所有人都喊醒,想去逮那个洒扫丫鬟,谁知众人找着找着,竟在井里发现了她。也亏得发现及时,那丫鬟才保住了命。” 陆溪眉毛一直皱着,听到最后也没舒展开,她念了一句,“上天保佑。” 这才又问道:“可知道是怎么掉下井的吗?” 玉霄摇摇头,打量着少奶奶的脸色,又吞吞吐吐道,“听那夜打捞她的仆妇说,她被捞上来时,全身都泡白了。脖子上隐约还……” 还什么? 玉霄一咬牙,“隐约还有一道掐痕。” 有掐痕,那显而易见就是被寻仇了,陆溪不明白玉霄怎么这样一副神情。 等等??陆溪抓住一点,她连忙问:“你说她是在井里被找到的,是哪个井?” “侧院的洗衣井。” 侯府一共有四个井,前院一个,靠近大厨房一个,内宅后院也有专供女眷饮水取用的井,还有一个就是位于小侧院洗衣用的井。 小侧院是专供浣衣婆子们洗衣用的,因而又偏僻又窄小,和郡主的院子隔得也远。 最重要的是,晚上之后,小侧院也即洗衣院是落锁的,郡主院里的丫鬟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洗衣院里。 玉霄低声说:“郡主审了洗衣院的婆子们,她们当晚戌时后半就落了锁,打更巡夜的也能作证,而且那丫鬟脖子上的指痕很大,并不像是女人家的手。” 分明是六月半的艳阳天,陆溪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又问:“那丫鬟现在如何了?” “说是起了高热,郡主查不出来什么也嫌晦气,意思是,给一笔钱以养病的名义送到府外的庄子上。” 这不就是任其自生自灭吗?陆溪心道。她不太喜欢侯府的这种做派,却也无法置喙。 “可怜的孩子。” “玉霄,你叫文珠从库房里挑一些药材送到那丫鬟那里吧,还有小郑大夫……” 她有心喊小郑大夫来为丫鬟看诊,却又顿住。算了,别平白无故又惹郡主不喜了。 陆溪贝齿咬唇,到底心有不甘,好歹是一条人命,她不知道便罢,总不能知道后还眼睁睁看着她死。 于是她思忖一下,开口:“让文珠去看一眼那个丫鬟,看她什么情形。记下来,再去找小郑大夫开方。” 大张旗鼓地喊郎中给一个丫鬟治病,到底是在扇郡主的脸。这跟明着说郡主治家不慈有什么区别,郡主给钱又打算送她去庄子上养病,在外人看来已经是难得的善心了。 陆溪不能明晃晃跳出来拆台,但暗地里隐晦地改一改那丫鬟的药方还是行的。 玉霄心中叹气,她就知道一旦提起这事,少奶奶总要忍不住管一管。 下人们之间都说三少奶奶虽然看着像是冰做的仙子一样,但阖府上下数她心软。 可这种好名声有什么用呢,三少爷死后,他们也照样会明里暗里幸灾乐祸,一边拿三少奶奶当谈资,一边又在最后装模作样感慨一句她多可怜。 那洒扫丫鬟身上沾了晦气,旁人躲都来不及,也只有少奶奶还会凑上去。 玉霄劝不了她,只能照她的意思去办。文珠领命去了,也不知道是陆溪带去的药材见了效,还是小郑大夫的医术属实高超。原本命悬一线病怏怏的福珠在吃了三贴药后,高热竟一点一点褪了。 文珠回来汇报时,眼见的,自头七后一直萎靡的陆溪竟然也多了几分笑意。 搬走 陆溪的病好了,就要去请安了。郡主那边不想见她,虽然不用日日去,但初一十五还是得去磕个头,再者就是老太君搬回府里后,她也得去请安。 她心里是很不愿意见老太君的。 老太太好像知道上次说得太直白惹人伤了心,后来还派了人专程送东西,那时候陆溪在病中,老太君的人拐弯抹角地把话告诉了玉霄,她转述给陆溪,也无非就是几句宽慰云云。 不管怎么样,她病既然好了,就得亲自去见一见老太君,一来感谢长者的挂念,二也是告诉她自己病好了,让她安心。 侯府的规矩就是如此,各人虽有各人的院子,但晚辈要时时出现在长辈跟前尽孝。 每到此时,陆溪总会忍不住想起舅舅一家。 陆溪的舅舅也在京中,比不得侯府高门大户,她舅舅只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连同舅母一家五口,挤在一座两进院子。 后宅连同正屋一共七间房,除去储物间和正厅,只有五间能住人。 那时候她父新丧,膝下又只有她一个女儿,母女俩孤立无援被宗族欺负,母亲席妙君便趁夜偷偷带着她走了。两人一路北上来到京城,京城宅子贵,仅凭母女俩带出来的一点家资根本买不起。舅舅便说,都是一家人,哪有做兄长的眼睁睁看着妹妹流离失所的道理呢。 于是,舅舅收留了她们母女。 舅母是个爽朗豁达的性子,表姐表兄对她们也很亲近。陆溪幼时和表姐一间屋子,表姐大她好几岁,照顾起她时很有长姐的风范,可一到舅母面前,便成了爱撒娇的小女儿。 表姐体弱,入冬后就多病,舅母担心她,日日都会来她们屋子照料她。舅舅哪怕再忙,也会在回家后,风尘仆仆地来看一看女儿。 两位长辈虽然是长辈,却鲜少摆架子。一家人吃饭时也是一张大圆桌,围在一起,和乐融融。陆溪小时候不爱说话,腼腆内向,中秋节时舅舅还曾抱她坐腿上指着月亮为她讲嫦娥奔月的故事。 小户人家的温情,与高门大院全然不同。 一想到给老太君请安后,晚上还要见侯爷,陆溪就又是一阵头疼。 侯爷回府后,晚上就要喊一家人坐一起吃饭。陆溪是孙媳,往常在这种家宴时,她都得站着侍候在一旁,她侍候老太君,而郡主侍候侯爷。 郡主身份高贵,常常象征性布菜一两回,就坐下了。 她则要等老太君首肯,才能坐下吃东西。 而虞家三个少爷虽然是坐着的,但侯爷问话时,三个人也得时刻注意着站起来回话。 一顿饭吃下去腰酸背疼,肚子还未必能填饱,虞忱心疼她,等回寒英堂后是一定要开个小灶,再忙前忙后为她捏肩揉腿的。 不光虞忱心疼,文珠也生气,来传侯爷话的侍女刚走,她就“哼”了一声,“才刚病好,就要这样来折磨人。” 玉霄拍了她一下,要她住嘴。 文珠做了个鬼脸,屋里只有主仆三人,因此她说话也不客气,“我还当咱们侯爷已经得道了,原来还是得吃点人间烟火呢。” 她话说的小声,轻飘飘进了陆溪的耳朵。 玉霄埋怨她:“净说点不着调的,当心给别人听到,把你撵出侯府。” 文珠说:“我哪会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呀。” “不过,若真能出去,倒也不错。” 她是个孤儿,刚记事就被买进侯府做烧火丫头。后来长大点,又是在花园做洒扫丫鬟,又是干别的,直到三少爷成婚被安排进了寒英堂,一辈子没怎么出过侯府,说起来府外生活倒是津津有味的。 玉霄笑她,“傻丫头,等你真出去了,才知道外面也不好过呢。” 陆溪戴好耳坠,黄铜镜里宝石坠子一闪一闪,身后两个小丫鬟的笑闹也让她心情舒展,因而她也笑道:“外面是不太好过,却也自在。若真有那个机会,我巴不得带你俩出来单过呢。” “可惜了……” 文珠见她低头,怕她伤感,赶紧哄道,“没准儿真有那么一天呢,少奶奶真要出去绝对得带上我,至于玉霄……” 她嬉笑一声,“玉霄恐怕舍不得府里的日子呢。” 玉霄自然看出来文珠是在故意闹她,因此也佯作生气状,“你个小丫头胡沁什么!我自然也是要跟着少奶奶,少奶奶去哪我就去哪!” 两个丫头闹着,陆溪也莞尔一笑,她心底一点阴郁也被驱散了。 … 也不知道文珠这丫头是真有神通还是如何,竟然一语成谶。 陆溪梳好妆,去老太君那里请安。 老太君一副慈爱模样,拉着她的手坐在自己身边。 两人闲聊许多,大部分时候是老太君在说,她在听。也许是孙子的离世让她油然难过,她这回没再提过继的事,反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虞家的事。 三兄弟里虞慎和虞恒出生只相差一个月,他们两个出生时,老太君已经常住在宜春园了。郡主把虞慎当做眼珠子一样呵护着,三岁前轻易不让他见外人,连婆母也不让插手,因而老太君与虞慎不甚亲近。 至于虞恒……老太君嗬了一声,没说他的事。 陆溪虽然疑惑,却没在这时候选择追问。 两个孩子大了一点后,贵妃也在入宫多年后怀上了孩子,老太君便搬进宫中照料临产的女儿。怀胎八月,贵妃早产,诞下一女。小公主早产体弱,还不足月就夭折了,贵妃悲痛欲绝。 于是,老太君没有出宫,又在宫中照顾女儿照顾了一年。 老太君说起这段往事时有些难过,握着陆溪的手也用力了一些。陆溪不语,她少时借住的善因寺至今还供奉着贵妃与小公主的牌位。据说,贵妃薨逝后,一连多年,京城大大小小的皇家寺庙都会在祭日为这对母女做法事。 她也清晰记得贵妃薨逝的日子,正是小公主夭折一周年的祭日。 坊间一直传说贵妃是自戕,但妃嫔自戕是大罪,皇帝既然盖棺定论是病逝,也就没不长眼的敢质疑。 若真是自戕……陆溪轻轻瞟了一眼老太君,她今年已经不年轻了,头发花白,皮肤松弛,满头珠翠也掩不住她的衰老。这样的一位老人,在提起女儿时显得这样脆弱可怜。 越过时光,陆溪几乎能猜得到当时的情境。她在出宫前,一定是以为女儿走出了那段伤心往事,一定是以为女儿已经好了,否则她怎么会放心呢…… 老太君絮絮叨叨又说。她说,虞忱母亲是个可怜人,命薄,死的早。她那时候住在宜春园,听儿子说有个孙子死了母亲,她心里可怜这个孩子,就把他接进园子里养着。三个孙儿里,她最疼爱的就是虞忱。 可惜,没想到…… 她说的很难过,想自己一生,前半生尊荣富贵,可临到年迈,女儿英年早逝,儿子遁入道门,多年不理家事。 最亲厚的孙子也死在战场,什么也没留下。 老太君说,阿忱早年在园子里的住处,一直保持原样。她年纪大了,不想再独居了,这几年想留在府中享一享天伦之乐。 至于你……老太君笑了一下,颇有些慈爱地摸了摸她的手。你若是愿意,不如搬过去为阿忱守孝吧,也好好看一看,他长大的地方。 她话音刚落,陆溪泣不成声。 一个提醒 晚上的家宴,老太君也显得格外慈爱。 她早早就摆手叫孙媳坐下了,侯爷霁月清风坐在上首,一个眼神也不递过来,轻飘飘地维持着自己的世外高人风范。 老太君说:“阿忱一走,我日夜睡不好。索性准备在园子里给他立个灵位,过几日也让阿忱媳妇搬过去,替他戴孝。” 侯爷说:“但凭母亲做主。” 老太君又说:“寺庙道观那边也该捐些香油钱,在神佛身前给阿忱设一盏灯。” 侯爷说:“但凭母亲做主。” 老太君不满地看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宫中的三公主及笄当年身患重病,从此卧床不起。那年之后,陛下就荒于朝政,热衷求佛问道。 京中自此也掀起一波热潮。 平昌侯绝不是其中最痴信的,毕竟还有个更荒诞的陛下在。道人僧侣日日出入宫中,他既同道士清谈,又会请寺庙里的大师父来讲佛法。前脚京中大小佛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后脚他就在今年开春力排众议封了一位年轻道人为太尉。 平昌侯虞信倒没有那么左右逢源,他只修道,京中的豪宅也不住了,常年累月住在山里的白鹭观。他修道修得出神入化,没有一点人气儿,陛下看了很高兴,常常把他请进宫中坐而论道。 老太君不想说他,也没法说。 她死了一个女儿了,仅剩这么个幼子,如今整个朝野上下人人都荒唐,平昌侯这一点小小的荒唐,混在其中,竟然也不太出挑。于是,她也就不管了。 陆溪低眉顺眼,任凭两位大家长的谈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她的视角能看到对面虞慎放在桌面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手背的青筋毕现。 他是很愤怒的。 她悄悄抬了眼皮,一眼扫过去,果真大伯哥英俊的脸正紧绷着,薄唇虽然闭得牢牢的,但那分明是牙关紧咬的模样。 陆溪怕他起身说些不敬的话,又被侯爷责罚。她心里着急,也不再低眉顺眼了,频频往那边望去,希冀着虞慎看懂她的眼神,忍过这一遭。 这边她正干着急,那边就听到一道清朗的男声。 “外面的寺庙道观哪里有自己家的上心,也不知道父亲的白鹭观那里,有没有为我可怜的弟弟设一盏长生灯?” 虞恒笑盈盈的,一双清冽的桃花眼上挑,其中挑衅的意味明晃晃的裸露在众人面前。 老太君本来就不喜欢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就想斥责他。却没想上首的侯爷竟然纡尊降贵地给了自己二儿子一个眼神,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恒儿说得有理,这次平乱失利,朝野上下吵得不可开交,忱儿的是非功过,陛下那边还不知道怎么说。府里大张旗鼓反而不好,只能先委屈委屈忱儿了。 说罢,他又想起虞恒前一个问题,“嗯,确实。也该在观里给他点盏灯的,改明天我叫人去做。” 这事就这么一锤定音。 虞慎却更加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说什么,桌下一只脚就狠狠踢到了他的小腿上。 他憋着气抬头看了一眼,硬是把胸中闷气压下了。 一顿饭就这样没滋没味地吃完了。 老太君和侯爷先后离席,郡主片刻后也起身离开。 正厅外,陆溪提着裙摆快步跟上虞恒,“二哥,等等我。” 虞恒意外地看她一眼,脸上依然挂着好脾气的笑容,“泠泠。” “可是有事?” 陆溪摇摇头,“我只是想过来谢谢二哥。” 谢他什么?虞恒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接着就有些忍俊不禁,他那番话可不是在替虞忱争取什么,也不是在给谁出气。他只是瞧不上虞信那个做派,一看到他就恶心罢了。真正想替弟弟争取,又想给谁出气的可不是他,虞恒含笑看了一眼虞慎过来的方向。 一旁的侍从小心翼翼看着这边,提醒道:“侯爷叫二少爷去书房一趟,二少爷,小心误了时辰。” 虞恒轻飘飘看他一眼,回过头道:“不用谢我,不过,若泠泠真的信我,那在搬去宜春园时,不妨多带上一个人。” 陆溪好奇,“谁?” 虞恒道:“前几日那个落井的小婢女。” 他说完就走了,没留给陆溪多问的时间。 虞慎追上来,他又在生气,“为什么要搬进园子?是你和祖母商量好的吗?还是祖母自己决定的?” 陆溪不大想理他,他还在说:“你若不愿意,我去同祖母说。” “不劳大哥费心了,搬去园子我是愿意的。” 虞慎不解,“为什么?” 陆溪好笑,“大哥怎么会这么问。你瞧今日家宴上种种,比起府里,园子难道不是个好去处吗?” 虞慎一时无言,他实在是没办法再昧着良心为府中大小事分辨。父亲冷漠,祖母有心无力,母亲更是冷眼旁观,今日饭桌上除却二弟竟无人再为三弟说话。 他沉默一瞬,才开口,“抱歉,我……” 陆溪打断他的话,“大哥。” 她说:“不必说这些,我知道大哥的心意。” 纵然有再多争执,虞慎的心都是好的,陆溪自然明白,否则不会在桌下踢那么一脚。只是他跟虞恒到底不一样,在侯府两年,她眼明心净,自然看得出侯爷对二哥的关爱与对另外两个儿子的漠视。 两年前刚成婚时,虞慎就因为说错话被侯爷罚跪过。寒冬腊月,风雪交加,虞慎不肯低头服软,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 郡主气得从娘家带了壮硕仆妇,险些把正院松鹤堂给掀了。最后还是老太君急急忙忙从宜春园赶来,才免去对虞慎的责罚。 反观虞恒,多次顶撞,侯爷再生气也没罚过他什么,便是当初他辞去侯爷费心给他弄来的荫封官,决心游历西域,侯爷对他也就是骂过就算了。 陆溪对虞慎,甚至有些怜悯。侯府上下,心思各异。恐怕也只有虞慎这个傻瓜,才会费尽心思,把彼此都当做是真心实意的家人。 她说:“我会在园里布置祭台,为先夫守丧。先夫一向敬仰大哥,若您能常来看看,相必他也会很高兴的。” 她说得很诚恳,虞慎看着她,情不自禁地在心底问,你也会吗? 他摇摇头,略去心头似酸涩似揪心的异样感觉,回答她:“好。” 犹似不够地补充,“我会常去的。” 福珠 福珠的日子不好过。 郡主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流传她被恶鬼索命的事,一个个恨不能离她八丈远。从前和她同屋的几人,也纷纷搬到别屋里去跟小姐妹们挤一挤。 她病好几日,去找嬷嬷销假,嬷嬷挂着勉强的笑,叫她放心再多休养几天。 就连绿玉原来还会在她面前冷嘲热讽,现在见到她都绕着道走。 陆溪就是在这时来找福珠的。 下人房逼仄狭小,窗子也只有窄窄一扇。屋里没什么光,洒扫丫鬟们又舍不得在白日里点烛火,福珠习惯了在昏暗里的生活,所以当门帘被掀起来,外面阳光晒进来时,她第一反应是避开刺眼的光照。 陆溪看着昏暗的屋子咦了一声。 门帘放下,福珠这才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三少奶奶正站在面前。 她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连忙起身下床行礼。 陆溪伸手制止,温和道:“你尚且在病中,不必起来。” 福珠吞了口口水,听到仙女一样的少奶奶说:“我本来不想打扰你养病,只是恰巧今日来给母亲请安,听母亲说,有意把你送到庄子里去养病。” 她说着,秀气好看的眉毛就皱起来了,显然是不认同这种做法。 她说:“祖母有意让我搬去她的别园里守丧,园子里人员简单,适合清修,自然也适合养病。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随我一起住过去呢?” 话没说完,陆溪就看到面前圆脸的丫鬟亮着一双眼,迫切地回答:“我愿意!” 她笑了一下,玩笑道:“先说好了。跟着我,可不如在郡主这里有前途。” 福珠摇摇头,她嘴笨,想说自己原本就没什么前途可言,却怎么也修饰不出来更好听的话,所以只能重复道:“我愿意。” 着急辩解的样子倒有几分可怜,陆溪伸手摸摸她的头。 她瞧着福珠面熟,离近了才想起来自己跟这丫头有过好几面之缘。似乎有几次,都是别的丫鬟在欺负这丫头。 传闻中可怜的丫鬟和熟人对上了号。原本讨喜的圆脸也因为生病变得苍白,尤其是脖子上乌紫的淤青,更是看得陆溪心生怜悯。 福珠有些不适应别人的亲近,陆溪看出来了,收回手,和善道:“我们明日下午就走,等你收拾好东西直接来寒英堂就行。” 福珠点点头。 她行动很快,一个时辰后就收拾好包袱到了寒英堂。 再踏足这间熟悉的院子,里面一切都变了样子。仆妇婢女们来来往往,大件的家具被搬到院中,文珠在一旁指挥着。 文珠看到她还有些诧异:“你来得还怪早哩!这两天没什么活,主要就是搬家。少奶奶嘱咐过了,你这今晚上就睡我那吧!” 福珠手足无措:“那、那我能做什么?” 文珠笑了:“你病才好,哪用你做什么呀?再说了,园子那边都整理地差不多了,那儿什么都不缺。今天我们只用把屋里的大件儿家具,那些屏风啊榻子啊,搬进库房就行,省的到时候落灰。你这小身板,可搬不动那些东西,还是歇着吧。” 福珠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着急道:“这些家具都是要搬进库房的?不是搬进园子里的吗?” 文珠说:“当然不是。” 福珠哑然,她前些日子才提心吊胆地把木珠塞进床里。这下好了,前功尽弃,天知道等搬进园子后,那恶鬼会不会又缠上少奶奶…… 文珠眼见眼前的小丫鬟脸色变白,还疑惑着:“喂,你怎么了?是不是病没好透啊?” 福珠摇摇头,她说:“我确实没什么力气,但洒扫庭除却是我做惯的活,姐姐如果不嫌我粗手笨脚,能不能安排我去打扫屋内?” 文珠还是第一次见找活干的,她把福珠的举动理解成了想在少奶奶面前表现,对于这类人她倒是不讨厌,也能理解福珠对新换了主子的不安。 所以她想了想,安排了个轻松的活计:“那你就去把正屋里外都抹一遍吧,仔细点。” 福珠松口气,应下来。 她拿了抹布,跟几个丫鬟一起打扫屋内。趁她们不注意时,慢慢移动到内间。 床边的屏风和茶几还没撤下去,应当是要留着,不搬进库房的。 福珠做出擦拭茶几的样子,半跪下来,一边注意别人,一边伸手摸进床底。 她心如擂鼓,摸索到了柱脚,手指沿着柱脚上移,伸进小凹槽。 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福珠心跳得更快乐,她不敢置信地摸了三遍,确认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掉地上了吗?她期许着,趴在地砖上,伸头看去,全然没听到接近的脚步声。 “你在找什么?”陆溪问。 真相 惊慌失措的眼睛对上了泛着冷意的双眼。 福珠跪趴在地上,唯唯诺诺,“回少奶奶,奴婢、奴婢没有在找东西,只是奉命来里屋打扫。”她把手中的抹布举起来,佐证自己的谎言。 陆溪看着她,一句话不说,她绕到福珠身后,从梳妆镜前的妆奁中,掏出一颗木珠子。 木珠上盘绕着被烧焦的纹路,久居寺庙,深谙佛理的陆溪当然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她曾在病中做了个与亡夫相关的梦,梦境并不完整,当她逐渐沉溺于梦时,有一道雷击把她从梦中惊醒。 第二日晨起,一颗木珠啪嗒掉落,缓缓从床底滚出来。 她收起这颗木珠收了几日,细细观察过是谁放在她床下的。她怀疑过虞慎,也怀疑过那几日来看望过她的嬷嬤,最后没成想竟然是这个坠井的小丫鬟。 陆溪把木珠刚到她面前,又一次问:“你真的没在找东西吗?比如这个木珠。” 福珠哑然,她自来笨嘴拙舌,刚才那一句谎言已经差不多到了她的极限,现在“人赃并获”,她说不出什么狡辩,只低着头在那,大气也不敢穿,更不用说开口说话了。 陆溪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原本骇人环形的淤青正在逐渐消散。 她又说:“你落井是在初十晚上。这木珠也是在初十那晚放进来的,对吗?” 她不提还好,一提到那日落井的事,福珠身体就颤抖起来,她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那种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淹没的痛苦,却仿佛被刻进骨子里一样。 被攥住脖子,四肢被无形的东西禁锢,鼻腔口腔全是冰冷刺骨的水,那些水灌进她的肺,她呼吸不过来,想求救,却也无法说出一句话,厉鬼阴冷的气息包裹着她,恨意几乎将要把她撕扯开一样。 福珠的耳边似乎有上千鬼魂在尖叫,连带她的脑子也变成一片浆糊。 她拼命挣扎,却越来越使不上力气,直至濒死之际,怀中雷击木珠串猛然一震,桎梏她的那些力气骤然消失,脖子上一松,呼吸也逐渐恢复,而她整个人也陷入了昏死之中。 这些经历,光是回忆就像是把她拖进那个深渊里一样,福珠眼中含着泪光,恳求地望向陆溪,希求她不再继续问下去。 陆溪触及她的目光,半蹲下来与福珠平视。 她说:“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好吗?” 陆溪心中也是焦急,她隐隐约约有个猜测,这个猜测太过离谱,她说不清到底希不希望它被证实。 福珠刚要张口,泪水却先一步决堤。连日来的恐惧和压力几乎把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压垮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自己的弄巧成拙,明明是想要帮助少奶奶,怎么险些丢掉一条命。 她呜咽着,眼泪与鼻涕混合着往下落。 陆溪却没有嫌弃,她用自己的手帕为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擦拭干净。素净的双手揽着女孩的肩膀,轻轻拍打安抚着她。 福珠哽咽着,颠三倒四地开口了。她从头七那天开始说,偶尔会跑题,说着说着说到她娘王神婆身上,以及她小时候撞鬼的事。 陆溪耐心听着,扶着她坐到了床沿。 大约小半时辰,福珠才断断续续说完一切。 她说完了,好受了一些。不知道为何,福珠心里少奶奶就是那种一看到就会让人感到安心的人。 陆溪面上沉静,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下意识收紧拳头,手心被木珠硌到的痛感传来才让她醒悟自己没有置身梦中。 她怀着不敢置信的心情又一次询问,“你当真确定,那个害你的厉鬼有着三少爷的脸吗?” 福珠点头,“千真万确,奴婢看得很分明。” 陆溪涩涩地问,“……那他现在在哪?” 福珠说,“奴婢也不知道。”顿了顿,她又充满担心地开口道,“我娘说,鬼这种东西哪怕生前脾性再好,等死了也会翻脸不认人的。” “不仅如此,他们首先要害的,就是自己的亲人朋友。” 陆溪嗯了一声,她思绪飘到了不知何方。 福珠担心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痕。 陆溪收回思绪,瞥见她的神情,叹了口气,把手心的木珠塞给她,“这东西贵重,又是你母亲的遗物,你该留在自己身边的。” “可是、” 没等福珠说什么,陆溪笑了一下,“别担心。侯府家大业大,侯爷又是个做道士做惯的。别的稀罕物件府里未必会有,这种玄门的辟邪东西,准是能找见的。” 说着,她又把手帕递过去,“擦擦眼泪。等会儿出去去找文珠,这几天就让她带着你。等搬到园子里,你就近身来伺候吧。” 陆溪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褶皱。 福珠手里攥着帕子,紧张道:“那您这是要去哪?” 陆溪回头笑道:“我说了,去府里找找辟邪的东西。” 二哥 陆溪心跳得很快,眼睛也亮得出奇,她一路向着琅玕堂过去,脚步匆匆,白色的裙角在绿色的竹林中飞扬。 离得越近,她本来翻涌的情绪就越能慢慢回落。 她顿足在虞恒的院落之外,心彻底安静。原本因为快步疾走浮现在脸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 陆溪忽然意识到,虞恒其实什么也没和她说,他的话不明不白,只说了让她最好搬走时带着落井生病的福珠一起走。 这个嘱咐完全可以推说是二少爷心慈,还记挂着家中的婢女。 他本就是这个脾气,对谁都言笑晏晏,体贴至极。 哪怕陆溪十分肯定,虞恒必然知道一些关于虞忱鬼魂的事,但她这样来势汹汹,虞恒会认吗。 陆溪摸不清虞恒的想法,虞家的叁兄弟里,唯独这位二哥是最让她捉摸不透的,虞慎脾气坏,但他心是好的,陆溪自己有理根本不怕惹恼他。 但虞恒不是,陆溪和这位二哥相处时,总是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紧张感。 她抿抿唇。 亡夫回魂的兴奋在此刻彻底消散。她梳理思绪,愈发笃定如果原原本本和虞恒说这些,他是决不会帮她的。 可他又显然是知道什么的,该怎么办,该去找谁? 陆溪抿唇,思索片刻,果断转身离开。玉霄跟在她身边,疑惑道:“少奶奶不去见二少爷了?” 陆溪摇头,“一会儿去,先同我去个地方。” 她步履匆匆。玉霄跟她走,越走越明悟,这分明是去主院的路! 陆溪走到主院扫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径直就跪下来了。 侯爷的随从原本正要从院门出来,一见她这样,立即吓了一跳,小跑过来,单膝跪下要扶她起身,“叁少奶奶!叁少奶奶这是做什么呀!” 陆溪问他:“父亲可在院中?” 随从说:“侯爷正在堂中清修呢!” 陆溪道:“我明日便要奉祖母之命搬到园子里为亡夫守丧了。今日特地来给父亲磕头,一是替我那夫君而磕,他福薄,不能承欢膝下为父亲尽孝。二则是我如今也要离开,守丧叁年,这期间无法侍奉长辈,做到为人媳的本分,我心中难安。” 她说着,真磕了两个头,就要起身离开。 随从怎么可能放她这样走了,连忙道:“侯爷慈爱,叁少奶奶的孝心,侯爷都看在眼里。您且再等一会,待我通传,可好。” 陆溪就笑了,“父亲在清修,身为晚辈怎么能打扰。” 随从忙说:“一家人,谈什么打扰不打扰。” 陆溪摇头制止他,“您是为我着想,我心里知道,只是这样一来未免误了父亲的事。若您真想成全我的孝心,不如赐我一张父亲亲手写的符吧。” “这样我也能带到园子中,时刻提醒自己莫忘本分。” 侯爷写的符可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她嫁进来两年,逢年节主院都要赐下这些,阖府上下也哄着主君,收到符都要感激涕零,让他扮道士扮的尽兴。 陆溪不信这种东西,但她总要找个由头去见虞恒,不能太直白地过去。嗯……寒英堂的符纸全让她压箱底,不知道塞到了哪,今日来要了符,过会儿就再找虞恒要一些他游历的手稿。他游历两年,见多识广,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不能太着急,她安抚自己,虞恒没明明白白告诉她,八成不是有意想帮她什么的。 他有心让我心中着急,匆忙去找他,反而会被他耍得团团转,到时候别再不知不觉答应什么古怪的要求。 相识许久,陆溪虽没有全然看清虞恒,但还是能知道他一点小恶劣的。 “这……”随从有些为难,陆溪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他,随从一咬牙应了,“您且稍等我一会。” 他转身进了主院。 陆溪看着他背影,虞信自从修道后,身边最多的就是小道童,而这位随从则是他从府里开始一直带在身边的。 他叫岑阑,人很年轻,看着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性子十分不错。虞忱对着他也挺客气,逢年节代侯爷来给叁兄弟送赏赐的就是他。 陆溪路上时一直在想该怎么做,方才远远看到岑阑出现,她才一咬牙跪在了地上。 玉霄为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主仆二人略等了会儿,就见岑阑带着东西出现了。 青年脸上带着一点微笑,先是喊了句,“少奶奶。”才又开口,“侯爷听闻少奶奶来磕头,恰巧手边有墨宝,大笔一挥,现成给您写了个驱邪符。” 他到底还是通传了一声 一张符纸,也大张旗鼓地用了一个精美的漆盒装着。陆溪表情不变,接过盒子转递给玉霄手中,冲着岑阑笑了笑,“多谢。” 叁少奶奶的貌美在整个府里都是有名的,美人宜嗔宜喜,轻轻一笑也能引得人心脏乱跳。 岑阑是个识趣的人,他偏过视线,温和道,“您客气了,此去园中,还请多保重。” - 再出现在琅玕堂外,陆溪有了几分把握。 虞恒的院落种满翠竹,不如虞慎的住所富贵开阔,也不如寒英堂精巧别致,反而里外透露着古朴素净感。 院中伺候的人不多,他没那么喜欢别人近身伺候,见她来了,虞恒收回修剪盆景的剪刀,抬头对她轻轻一笑,“泠泠,你来了。” 陆溪点点头,“我刚从主院过来。”说着她摆摆手中漆盒,“临走前去给父亲磕了个头,父亲赏赐了符纸给我,就想着顺路来同二哥打声招呼。” 虞恒不说话,他充耳不闻,或者说他没那么想搭理和虞信有关的话题。他用素帕擦干净手后,亲手为她煮了一壶茶。 茶水倾流入杯中。 陆溪看着澄净的茶汤忽而感慨,“好像很久没这样和二哥对坐饮茶了。” 虞恒说:“有两年了。” 自从她嫁给弟弟,自己远走游学,足有两年不曾好好说一说话了。 陆溪问:“二哥回来后,家中变故太多。我还不曾同二哥讨教游历所见。” 虞恒反问她:“所以泠泠过来,只是与我论佛法的吗?” 当然不是。陆溪心道,你若主动跟我坦诚,我怎么可能弯弯绕绕跟你聊这些。 陆溪并不笃信神佛,信的人是她母亲席妙君。席妙君生前最后一段时光都在善因寺度过,曾耗费大精力修补前代遗留的壁画,观音救苦图。 在她死前留有遗言,希望女儿陆溪继续借住在寺中,直到成人出嫁。 在善因寺的几年,因为思念母亲,陆溪才会花大功夫去研究那副母亲耗尽心血修复的壁画,从而深谙一些佛理。 她懂,但并不信。 如果能用这些学过的佛理来论道,打探出虞恒隐藏的提醒,她当然是乐意的。 但话不能这样说,陆溪挑挑拣拣,说道:“当然不只是如此,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我是来辞别的。” 她眨着眼睛,圆溜溜的。落在虞恒眼中,像极了山中狡黠的小狐狸。 他扫了眼被顺手放在茶几上的漆盒,心中有几分想笑。 她以为自己掩藏地很好,实际上在真正关注她的人眼中,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几日前还在哭哭啼啼,眼角发红,今日精神却好了不少,神情细看也没了前几日的沉重。 是去见了那个小丫鬟吗?虞恒想道,他的手指轻敲桌面,细细思忖着。那丫鬟说了什么? 几日前虞信那老头子匆匆喊他回府,说府中有个失足落井的丫鬟。只是一眼,他们就笃定有鬼怪在作祟。 他们一家人深居简出,按理不会招惹到什么外来的孤魂野鬼。那么作祟的是谁,几乎能呼之欲出了。 虞恒突然有些不爽。他猜到陆溪从那个小丫鬟口中知道了什么,但她这个反应并不在自己预计中。 不该这样。 她不该害怕吗,该噙着泪,战战兢兢。 在他认知中,哪怕生前感情再好,只要知道亲人爱人死后化作了害人的厉鬼,那些人都会尖叫着被吓破了胆子,哭哭啼啼来央求道人解决。 她也该是这样啊,哭着跑来,埋在他胸前,一边颤抖着,一边央求着自己的保护。 陆溪疑惑地看着虞恒,她敏锐地感知到这位二哥心情忽然坠到谷底。浑身散发着压抑的气息。 她的视线过于强烈,虞恒回神看她,“怎么了?” 陆溪张张口,“没有……”她本能地摇摇头,虞恒那一瞬间散发的气息有些诡异,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她极有眼色地吞回嗓子里。 虞恒反而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溪手边的漆盒,自欺欺人地想着,也许,她并不知道,那个丫鬟什么也没告诉她呢? 陆溪在他的视线下硬着头皮开口请求,“守丧清苦,如果二哥能把游历时的手稿借给我就好了。” 虞恒打量着她,笑了,“我的手稿杂乱无章,旁人看不懂的。” 陆溪刚想说没关系,又听到他说,“不如之后我日日去园子里给你讲学,怎么样?” “这怎么好意思,耽误了二哥做别的事,我……” “泠泠,”虞恒打断了她,“你知道的,我一直赋闲在家。” 他语气温和,不容置疑,“就这么说定了。” 猜测 陆溪不太高兴。 从虞恒处回来后,她就明显的不怎么开心。 福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玉霄和文珠也不吭声。案几上摆着的是从侯爷处拿到的符箓和刚才翻出来的佛经。 陆溪细长秀气的眉毛打着结,眉心尽是郁气。她想告诉自己不要着急,然而胸口闷闷,始终无法排解。 一开始的兴奋尽数被打击消退,留给她的是无尽的茫然。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做。 福珠说丈夫的冤魂近几日徘徊在府中,跟着她。这件事,她问不了侯爷,只能假惺惺去求符,更问不了虞恒,他语焉不详,只管打机锋,有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憋着闷气好半天,才用哑哑的嗓音再次开口。 “玉霄、文珠,你们去看看东西都收拾好没有。” 二女对视一眼,默契地应声离开。 屋内顿时只剩下福珠一人,小姑娘心中惴惴,时不时打量着陆溪的脸色。 陆溪叹口气,对上她视线,温和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坐近一些。” 福珠悄悄扫了一眼,上前一点。陆溪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她的手温热干燥,福珠脸上泛起一抹红。 “你说,你能看到鬼怪?” “有时候能。”福珠老老实实说道。 陆溪问:“那有没有可能,你这几日看不到三少爷,是因为他躲起来了故意不让你看到。实则他还是跟在我身边?” “不会的。”福珠摇头,“我从小命轻,对阴气极为敏感。即便他藏起来,我还是能察觉到一点。可如今…”她说着说着吞吞吐吐起来,陆溪的目光变得黯淡,连笑容也有些勉强,福珠心中一紧,大着胆子问她,“少奶奶…是希望他还会出现吗?” 陆溪点点头。 “可是、”福珠着急,“亡魂化作厉鬼之后,是认不出来生前的亲人朋友的,他们只会、只会想要吃掉亲人的血肉。” 说着她瞟了一眼陆溪,福珠实在不想少奶奶执拗下去,说难听点,这与寻死有什么区别? 陆溪问:“这些…都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 “对!”福珠重重点头,提起母亲王神婆,她的话就多了起来,“我娘跟着我姥姥很小就开始当神婆了,附近十里八村,有什么大事都会喊我娘去看。” “驱邪除鬼的也有好多次,我娘就说,鬼这种东西游荡在世间,是因为心怀怨气,他们跟亡魂不一样,亡魂没有神智,只知道游荡,即便不慎影响到凡人,那也最多做做噩梦,或者小病几日,等到鬼差把他们带走转世投胎就不会再出什么事了,而厉鬼是一定要害人的,亲人会害,仇人也会被害,即便是不相干的无辜人只要惹到厉鬼了,通常也会被他们害死。” 福珠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重点在于厉鬼有多可怕,陆溪却捕捉到了一个词。 她敏锐地发出疑问:“心怀怨气?仇人?死在战场上的亡魂,都会化作厉鬼吗?” 福珠哑住了,关于这个她也不清楚,想了好半天,她才不敢肯定地说:“…我也不知道。可是、可是,要是战场上的亡魂都会化作厉鬼的话,那天底下的厉鬼也太多了。” 确实??陆溪点点头,今上登基二十年往上了,近十年来,天灾人祸连连,京城虽然一派歌舞升平,但地方上却爆发了不少次起义,战事连连,倘若死在战场的士兵都化作了厉鬼,京城绝不会这么安宁。 虞忱就是随十一皇子端王殿下去珑州平叛时死的,战报写他不慎中箭,救治无效后在高热中离世,珑州的叛乱后续也在誉州参将高将军的援助之下得到了平复。 更多的朝政也不是陆溪能知道的了。 福珠继续说:“我娘说,厉鬼一般是枉死的,不仅如此,他还得知道是谁害死了自己。当兵的谁不知道上了战场就要打打杀杀,不是被人杀死就是杀死别人,怨气虽然有,但也不至于能让他们化成厉鬼。” 而且……福珠不敢说,她虽然从前是个乡野丫头,现在也只是个洒扫丫鬟,但她也是知道珑州近海,离京城远着呢。 她以前见过的厉鬼怨气再大,也没能力横跨这么远。她娘以前就除过一只厉鬼,是一个商人,他在家排行老二,爹娘死后他就出去行商,直到多年后富贵还乡,被亲哥哥下毒害死。 商人枉死后化成了厉鬼,不到半个月几乎把他那个哥哥全家杀了精光,唯独哥哥的小女儿,出事前留在了隔壁县的姥姥家,这才捡回一条命。 她命轻容易招鬼,王神婆一般不会带着她出去做事儿。那天也是,她被留在了家里。这鬼不好抓,主家不止请了王神婆一个,还有好几个僧人道人,连续六七天,废了大劲才收了那鬼。回来后,王神婆抱着她讲了这个故事,她一片慈母心肠,本意是想教导女儿不要有害人之心,也是想吓唬她免得女儿每回都吵着要去。 没成想小福珠却问她,为什么那商人唯独放过了哥哥的小女儿。 王神婆好笑,“你以为那鬼是无所不能吗?他离枉死的地方越远,法力越弱。鬼这种东西,跟人不一样,人会记仇,鬼的忘性却大。只有枉死地的怨气才能让他记住仇人,也只有枉死地的怨气才能让他有法力报仇。” 彼时的小福珠似懂非懂点点头,如今她又把这番话讲给陆溪。 陆溪心中愕然,她喃喃自语:“所以,厉鬼的法力来自于怨气?” 无数个想法从陆溪脑海飞啸而过,她抓住一条,涩然问道:“…那他是怎么从珑州来到京城,来到侯府的呢?” 她像是在问福珠,却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个显而易见的论断呼之欲出,陆溪不想接受,却无法不接受。 那就是,虞忱是带着怨气死的。 这怨气大到可以让他远行千里,即便在珑州千里之外的京城,这份怨恨也能让他保有一定的法力。 福珠咬唇,她没想到这层,原先她把这当做了这厉鬼凶恶的象征,却没成想过三少爷也许是枉死的。 陆溪的嘴唇失去颜色,整张脸惨白可怜。千丝万缕中,她摸清了一点蛛丝马迹,女声中带着不敢确信的颤抖,她说,“福珠,你说,他会不会是去找他仇人了?倘若他在枉死地会心生怨气,没道理在仇人身边就没有怨气了。” 他受了雷击木的伤,只有在仇人身边,靠着怨气滋养才能回复。 这些问题,福珠无法回答,她自己对待神神鬼鬼之事都一知半解,方才所说的已经是她知道的所有了。 好在陆溪不是一定要一个答案,她的嗓子又干又涩,一个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成型。 她要弄清楚珑州之战的内情。 她要找到虞忱的仇人。 她要再见虞忱一面。 夜探大伯哥书房 侯府中唯二能接触到战报的人,一个是侯爷虞信,另一个则是世子爷虞慎。 虞信的主院她进不去,而且他这些年生活起居都在白鹭观,各种奏折文书也在观中,陆溪接触不到。 而虞慎,他虽然目前供职在刑部,但陆溪知道他私下有派人留意前线战事,虞忱出征后,他也偶尔会透露些消息来安慰她。 明早就要搬出侯府,想去找战报,也只能在今晚。 陆溪咬咬牙,下了决心。 虞慎正常来讲应该在申时下衙,但他一年前刚调入刑部,一整年都在处理陈年旧案宗,常常府内都过了晚膳时间,他才匆匆回来。 外面天色尚早,太阳还未落山。 世子爷的长青堂没什么婢女,洒扫整理的都是壮硕仆妇,他一贯不喜欢太多人伺候,因此到了傍晚下衙的时刻,这些洒扫的仆妇们也会离开,只留下寥寥无几的人,以供他晚上有什么吩咐。 所以,太阳落山那会,陆溪正好能混进长青堂的书房,来翻找战报。 她计划的很大胆,行动也如此。 福珠只见她利落地换了身衣裙。 小丫鬟结结巴巴:“少奶奶、真要去吗?” 陆溪“嗯”了一声,“你若害怕就留在寒英堂,替我应付玉霄她两人。” “我当然跟您一起去。”福珠说,“长青堂的院墙不如寒英堂好翻,我得过去帮您!” 她这话说的着急,一副生怕陆溪会抛下她的样子。陆溪被她逗的,心情也轻松了一点,她甚至还开了句玩笑,“好好好,那我待会儿翻墙可得指望你了。” 福珠老老实实“嗯”了一声,满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陆溪更觉得好玩。 - 太阳即将落山时,二人已经等在院侧的小道上了。 虞慎还没回来,几个仆妇陆陆续续离开了,院里还守着的不过四五人。 两个人站在院墙外的角落里,墙里是是两棵高大的树。福珠大气也不敢喘,一时间小角落只有陆溪平稳的呼吸声。 陆溪看福珠紧张,安慰她:“别怕,即便我真的被抓住了,大哥也不会苛责我的。” 最多会气得脸通红,然后唠唠叨叨地说她。 虞慎对她脾气坏的不得了,嘴巴也坏,但真的动怒,也不至于。 长青堂的院墙很高,墙内种着松树柏树,长青堂的名字也由此而来。这一小片松柏林也正好能掩住陆溪的身形。 她抬头比划了一下院墙,嘱咐道:“等一会你就把我托起来,让我能翻过墙。墙内的树又高又壮,我想我也能借着树枝再爬回来。你就守在院子外面帮我望风,好吗?” 不是一起进去吗?福珠讶异,她看了看少奶奶纤细的身躯,并不认为没了自己帮助她能顺利翻回来。 陆溪看出她的质疑,有些无奈,“我小时候也是在山里野惯了的。再高一点的树未必会爬,但院墙里的这两棵,还是绰绰有余。你安心等在外面,两个人都进去的话,手忙脚乱的,更容易被发现。” 她说着,就看见最后几个仆妇从院门出去了,太阳只剩一点余晖,她们所站的地方黑漆漆的,没谁能注意到。陆溪拍拍福珠要她低下身子,然后试探地踩在小丫鬟的肩膀上,手指死死扒住院墙。 刚扒上院墙,陆溪心中就暗骂一句。两年的养尊处优生活让她体力下降不少,光是攀上墙壁就让她觉得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吭哧吭哧,她终于翻了上去,长腿一扫,半个身子骑在院墙上了。 福珠心里焦急,小声喊道:“少奶奶,千万小心呀!” 陆溪没说话,脸涨得通红,院里没人,她趁机扒住一边的树枝,从院墙上滑了下去。 稳稳落在长青堂院内。 她站在树后面,借由粗壮的树木挡住身影,整个院落的格局落入眼中。福珠告诉她,世子爷的书房在最东边,书房前种着一棵海棠。 陆溪视线扫过,确定了方位。 她其实不太紧张,异常冷静地避开下人,然后轻手轻脚钻进了书房。 书房熄着灯,推门时嘎吱一声,把她心提吊在嗓子眼。陆溪弯着腰窜进门缝,再小心翼翼扶着关上。 好在外头这会儿刮起了风,树叶梭梭作响,外头下人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小动静。 书房里虽没点灯,但并不算暗,刚到黄昏,下人们就在院中燃起了灯,靠着窗楹洒进来的灯火光芒,陆溪把书房格局扫得大差不差。 世子爷不愧是世子爷,连书房都要比弟弟们宽敞一半,屋内藏书也数不胜数。绕过两张书架,陆溪敏锐地看到了好几本前朝孤本。 她心里暗叹大伯哥的富贵之余,又轻手轻脚在靠近书案边的架子上翻找起来。 战事平定不久,战报一定放的不远。 屋里窸窸窣窣,她一边忙着翻找,一边又留意听屋外的响动。 终于她在其中一本书册里找到了记有珑州字样的信件。陆溪急忙翻看,信纸上的字迹较小,她看得吃力,依稀辨认出了虞忱的名字。 正当她费力翻阅时,院落中一阵嘈杂。 虞慎回来了! 该死,怎么偏偏今日回来的这样早。陆溪心中暗骂,乞求他不要一回来就往书房走。 老天不知道是不是专门与她作对,男人沉重的步履声越来越近,他还真的冲着书房来了!! 这下陆溪也顾不得细看,连忙把信件塞进怀里,顺手理正她翻找的痕迹,匆匆找地方躲了进去。 - 下人点燃了灯,书房登时亮如白昼。 虞慎摆摆手,让他们退出去,顺手拿起一盏,摆在书案上。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官,虞慎拿起架子上他整理好的案卷记录,往面前一递,向他吩咐道:“这回的案子不要着急结。” 小官点头:“是,大人。” 虞慎继续嘱咐:“回拿回去翻一遍,判语怎么写、哪里改过,你都应该好好琢磨……” 他语气平淡,说着话就绕到了书案后面,正要坐下继续嘱咐什么,却察觉到不对。 “…” 小官抬头,面露疑惑,似乎在诧异平时热衷于长篇大论训人的上司怎么突然没话了。 虞慎收到他眼神,状似平稳地继续开口,“……在刑部做事,多看旧案,多上手查案,比听人怎么说要来的有用处。” “你不是没用心,就是看的还不够多,做的还不够多。周大人在刑部已有五年,他是从大理寺平调来的,在刑狱方面的经验远不是你我能比的。” “他既然有心栽培你,你也得不要辜负她他的期望。” 小官低头称是。 他也是个权贵子弟,京城的二世祖们一个个仗着父辈嚣张跋扈,一个两个混了个荫封官就开始混吃等死,他却不一样,学问好,长相也好,又跟郡主那边沾亲带故。 今年始调进刑部,任了个七品的小职,虞慎名义上也算是个远房表兄,因此也会时刻提点他一些。 今日他原本是打算翻讲卷宗,多说点什么,可偏偏…… 虞慎视线下移,落在书案下面,躲在里面的陆溪对上他目光露出了个讨好意味的笑。 女子娇美的面容此时没了前两日的楚楚可怜,多了几分可爱。 他轻哼一声,收回视线,摆摆手,把小表弟打发走,“你回去仔细翻阅吧。若有不懂的,明日再来问我。” 青衫小官清秀的脸上划过一丝疑惑,他可是做好准备来听这位世子爷长篇大论的,没成想他这么容易放过了自己,小官当然乐得高兴,生怕他再改想法,脚底抹油一般,飞快走了。 临走还不忘行了个礼,打声招呼:“多谢表兄!” 训斥 小官走了。 书房只剩下虞慎与陆溪两个人。 虞慎一双眸子瞟了一眼书案下躲着的弟媳,女子一身黑色衣裙,小脸白皙,嘴巴也是不点而红。 在入夜后,形如鬼魅。 鬼魅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扫了一眼他抵在书案下的长腿,问他,“……大哥,能让我先出来吗?” 虞慎没理她这句,面色又冷又硬,质问道,“明日就要搬走,不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躲我书房做什么?” 陆溪心里惴惴,她在院墙外不想福珠跟着进来,于是撒谎说自己即便被逮住,虞慎也不会过分苛责。天真的小丫鬟信了,老老实实在墙外等她。 但实际上,陆溪这番话说出口时,她自己心里都在犯嘀咕。 虞慎脾气多坏有多古板多教条她是知道的,什么错事都没做还要被他拎过来训斥,这回真在他眼皮子下面潜进他书房偷东西,以他的脾气,怎么样教训都是可能发生的。 陆溪小心翼翼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又恰好被他投过来的目光对个正着,她一激灵,又更往里缩了一点。 往后缩的动作肯定瞒不过虞慎的眼睛,他眉毛一拧,训斥的话立即脱口而出,“好好回话,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又不让我出去,还管我往里缩,这下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陆溪有点委屈,信件被她仓促间塞入怀中,此时还有些硌得慌。 不管怎么样,肯定不能合盘托出,她斟酌着要怎样编个合理的瞎话。 圆溜溜的眼一转,虞慎就知道她定不会说真话了。 虞慎捏捏眉心,突兀地问了她一句:“若我晚些回来,你待会打算怎么出去?” 陆溪诚实回答,“趁外面没人的时候原路返回。” 女子的裙角上还带着泥土的痕迹,包括乌压压的发髻上也沾细碎的松针。虞慎扫一眼就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原路返回也不过是爬上树再翻回墙外。 虞慎深吸一口气,额头青筋若隐若现。 “翻墙、爬树、入了夜还要偷偷溜进兄长的书房,这就是你和我说的,要搬进园子,不理外事只悉心为阿忱守丧吗?” “陆氏,你胆子真的很大。” 来了,他要开始训斥了。陆溪躲在书案下,低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却没成想,她做了这么多错事,排在最前头的竟然是翻墙和爬树。 她悄悄掀起眼皮看了虞慎一眼,虞慎骂她,“你还敢看!一个姑娘家,去翻墙爬树,你知道这长青堂的院墙有多高吗?一个不留神摔下来,有你好受的!” 不是姑娘家,陆溪暗自腹诽。她都嫁人两年了,虞慎训她时,偶尔还会脱口而出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如何。 也不知道是不是训虞家旁支的那些小辈训习惯了。 但她明智的没有吭声,一副悉听教诲的模样。 虞慎又继续说,“还有,你穿的这像是什么样子?” 陆溪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虽然黑衣黑裙看着有些吓人,但守丧这样穿也不算太出格。衣裳是她临时翻出来的,袖口和腰身有些宽大,为了行动方便,她还特地用带子束缚住了。 虞慎的目光就是落在她腰身上,时下流行大放量,像道袍一样宽松,风起时衣袂飘飘,潇洒飘逸。 陆氏这身衣裳收了腰,虽说他心知肚明这是为了翻墙方便,可是…… 虞慎移开目光,黑衣白肤,纤细如蛇的腰身,女子婉约的身段在烛光下毕现,倘若她进的是个登徒子的书房,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男人是下流的生物,别说是美丽的脸蛋和妖娆的身躯,有时就是见到了几寸裸露出来的白腻肌肤,他们也会想入非非,情不能自控。 虞慎也是个男人,对于男人那点恶心的念头和想法,他简直一清二楚。 甚至连他自己,有时都无可避免地把目光落在不能落的地方。 所以他更加恼火。 陆溪弄不懂他的想法,见他的训斥停下来,只能小心翼翼地看他两眼,大着胆子问他,“能让我先出来吗?等我出来了,大哥您怎么训我都成。” 严厉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陆溪缩缩脖子,“这里太狭小了,我的腿都发酸了……” 虞慎冷哼一声,移开长腿。 陆溪乖顺地从书案下钻出来,她刚要起身说什么,谁料脚下一软,整个身子直直向前面栽去。 “呀!”她小声惊呼,手臂挥舞,下意识抓着什么东西稳住身体。 噼里啪啦—— 东西没抓住,反而因为动作太大,撞翻了笔架和笔洗,毛笔滚落在地面上,笔洗里的清水在桌面上横流,顺着桌子往下滴答滴答。 造成这一片狼藉的陆溪却没有同样狼狈地摔在地上,一只大手拉着她,她顺着劲势直直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虞慎接住了她。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外面忽然有声音传来,“世子爷,可是出什么事了?” 守在门外的小厮正要推门而入。 听到步伐接近的声音,陆溪下意识把脸埋进虞慎怀里,正要把她拉开的虞慎手指顿了顿,他不动声色,扬声吩咐,“无妨,只是撞到了桌子,我自行收拾,不用进来。” 小厮虽然奇怪,还是放下了正要推门的手。 他走远的声音响起,陆溪才从虞慎怀里抬头。 四目又相对。 两人离得这样近,陆溪这才注意到,一向冷硬的大伯哥竟然有一双偏浅的棕眸。他难得没有皱眉,棕眸在烛光下竟有几分温柔。 虞慎的眼型实际上与虞忱很相似,当他这样直直与她相视,陆溪的心不由得漏了一拍。 呼吸交织在一起,虞慎厚重的心跳隔着胸腔传递给她。 陆溪舔舔嘴唇,她紧张时会这样做。乌黑的发髻落下了几根发丝,垂在她脸侧。 虞慎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哼了一声,“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什么?”陆溪疑惑。 “外面一点动静就把你吓够呛,就这点胆子,还敢偷偷来我书房找东西?” 他知道我是来找东西的!陆溪下意识收紧呼吸,但即刻她就反应过来,入夜趁主人不在偷偷潜进来,不是来找东西的难道是来玩的吗。 她又有些紧张,那虞慎知道她在找什么吗。 陆溪不敢应声,惟恐虞慎继续就着这个话题再问些什么。 好在他并没有,只是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眸,任由狭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他漂亮的棕色眸子。他大腿动了动,忽然问道,“你要坐到什么时候。还不起开?” 陆溪脸色一红。 说话声音也小了点,细若蚊蝇,“我、我腿麻了,动不了。” 烛火之下 陆溪不是说瞎话,她的两条小腿站都站不住,哪怕是轻轻一动,都有一阵又麻又疼的感觉持续上涌。 可是??也不能一直坐在虞慎的腿上。 不说她自己愿不愿意,光看着又蹙起眉毛的大伯哥,陆溪都能感受到他的不情愿。 那要不让他起开,自己坐在椅子上呢。陆溪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小声问,“若大哥真的介意,我坐在地上也可以的。” 烛火忽闪忽闪,暖黄色的光把她美丽的脸照得更加娴雅。 虞慎应该同意的。 更深露重,只有两人的小书房里,美貌的弟媳坐在大伯哥的怀里,怎么看怎么像外面那些不入流话本的开头。 他与陆氏,不该这样。 他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圣人教他兄友弟恭、爱护手足,圣人也教他非礼勿动,不符合礼教的事情就不该做。 与孀居的弟媳过分亲密,显然就是不符合礼教的事。 可是虞慎还是犹豫了。 陆氏身量在女子里算高挑的,落到他怀里时却只显出娇小。她的腰肢是细的,身体是柔软的,两人靠的近,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过来,虞慎有些恍惚。 他抿唇,没说好或者不好,反而另起话头,“陛下登基已有二十多年,侯府的富贵却比二十年还要久。” 说这个干什么,陆溪抬头看他,只看到他如玉的侧脸。 “最初是我的祖父,追随太祖皇帝,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才有了平昌侯这个爵位。” “然后是父亲,”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说,“这些年父亲的确不太理朝务了,但在我年少时,父亲也是为了虞家而殚精竭虑的。” “还有姑姑……” 虞慎说的是早逝的那位贵妃,她是侯爷的长姐,在今上还没有登基时就嫁给了他。 毫无疑问,虞家这份长达几十年的荣光中,也有她出的一份力。 也听得出来,作为平昌侯世子,他骄傲于自己家族的昌盛,对于先辈们的荣光也与有荣焉。 然而陆溪还是不明白虞慎说这些的目的。 怀中藏着的信件又硌了她一下,她恍然意识到了什么,陆溪颤抖着声音问,“所以,你知道我来你这里是为了找什么,对吗?” 棕色的瞳孔注视着她,虞慎在她难以言喻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寻常藏书不会让你傍晚后费尽心思来翻找,朝政机密?那也不至于,我虽然是勋贵子弟,如今却也只官居五品,接触不到什么机密。想来想去,你在意的,费心想要的,无非是阿忱相关。” “珑州之战的战报,对吗?” 陆溪的指尖发凉。 是啊,这不是什么需要竭力去猜测的事,她的目的是那么显而易见。难怪虞慎斥责她时,也只是轻轻揭过,只问了几句并没有刨根问底。反而在她翻墙,穿衣这些小事上生气。 怀中的信件,不会有什么线索了。 虞慎叹了口气,“阿忱上战场后,父亲那也在留意。我职级不够,看不了前线的战报,便去请求父亲。” “这之后,前线一有新消息,只要战报送抵圣上御案,父亲那里就会派人抄送给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些,但你要是想看也无妨,只能在书房里面看。” 陆溪嗓子干哑,她仓促地掏出怀中信件,纸张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却不妨碍上面清晰的字迹。 她飞快地扫视着上面的黑字,虞慎的目光却只落在她脸上。 细致的战报清楚地记录着整场平叛之战,有些是陆溪能看懂的,有些是她看不懂的,粮草转运,后方调动等等。 但她还是看明白了一点,与她料想中不同,整场战争从端王领兵出发,再到战局失利,虞忱意外中箭身死,邻州的高将军奉命领兵驰援,直至大捷。 她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每个出现在战报上的人名都被她再叁阅读。然而,一沓战报都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虞忱的死就是个意外。 每个将领都在战局中尽了最大努力,即便是中间失利,也是因为不慎受伏。 虞慎看着她读完,也看着她从一开始的略显紧张带到最后的不敢置信。 烛火之下,忽明忽暗。 好半天,陆溪才沙哑地问他,“大哥也觉得我夫君的死只是个意外吗?” 虞慎问她,“是虞恒同你说了什么吗?” “那天家宴结束,他跟你说了什么?” 不,关于这场战争的事,他什么也没和我说,陆溪在心中道。丈夫死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让她感到迷茫,但她相信福珠,她失足落井的事不是假的,脖子上的掐痕也不是假的。 甚至……陆溪想起来丈夫头七那晚开始,她做的那些梦。 那些梦也不是假的。 种种迹象都指明与她成婚两年、情深义重的丈夫在死后成了厉鬼。 浓重的怨气不仅让他无法投胎,还让他穿行千里来到京城。 这份战报写的再好,再完美无缺,陆溪也根本不信他的死会是意外。 她深深望着虞慎的脸,他的脸与虞忱有几分相似,她对着这张脸,说出假话,“二哥没有和我说什么,是我多心,我连日来睡不好觉,梦中全是阿忱……” 她哽咽着,“我们才成婚两年,他就离我而去了,我怎么能接受。” “我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但是、但是……” 泪珠一颗颗滑落,灯下美人垂泪,是很旖旎的。 粉腮上沾着晶莹的泪珠,如同盛夏娇嫩荷叶上的露珠。 虞慎犹豫着为她擦掉泪,一颗擦掉,接着又有滚滚的热泪流下,流到他的手心里。 他捧着弟媳柔嫩的小脸,一双手擦她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完,粉腮被他带茧子的手指蹭得通红,含着春水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起初叁分真七分假,后来陆溪真的有些伤心了。 尤其是虞慎捧起她脸的时候,像极了虞忱。 成婚两年,她在虞忱面前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那么一次,是乞巧节庙会,两人在庙会上疯玩回来。 夜里时,她毫无征兆哭了,虞忱手足无措哄她,就是这样捧着她的脸为她擦眼泪。她哭个不停,他也从一开始用手指轻轻拭去,到后来开始亲她的脸颊,少年吻着她掉落的泪水。 他那时候说了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他说,你掉的眼泪,把我的心打的好疼。 他轻吻着,哄着。 直到陆溪不哭了,趴在他怀里,他用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长发,慌张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虞忱试探地问她,是不是后悔嫁给他了才这样痛哭。 那时候他们成婚才几个月,在她哭的时候,十九岁的少年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最后才在给她理头发的时候忐忑不安地问出这个问题,他后来说,自己那时候甚至想过,只要能让她不伤心,即便和离,他也能接受。 傻瓜。 透过模糊的泪眼,陆溪的目光落在虞慎那张相似的脸上。 她想,自己怎么会舍得和这个傻瓜分开呢。 责任 她哭也只哭了小一会儿。 虞慎静静看着她流泪。 人都说要在灯下看美人。桌上的烛火闪烁,朦胧的光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昏黄的面纱。光影摇曳中,他有些羡慕虞忱。 虞慎在此时忽然生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也不合身份的念头。 他想,若死的是我,她也会这么流泪吗? 念头倏然冒出来,登时把他吓得张皇失措。 陆溪拿着手帕为自己擦干泪痕,她有点不好意思,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刚刚被虞慎粗糙的手指蹭出来的,还是哭虞忱而哭红的。 她说,“是我失态了。”眼神上移刚要对上虞慎的双眼,他立马就避开了。 他心扑通扑通跳着。 惊骇且不敢置信自己刚才无意流露出的念头。 虞慎不再看弟媳的脸。 他甚至觉得这间屋子太小、太逼仄,目光往哪放都显得太刻意。 陆溪扶着他的肩膀,从他的大腿上站起来,她哭完,两条腿也不麻了。当弟媳的,坐在大伯哥怀里像什么样子? 虞慎不敢看她,却在她临起身时,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挽留。 陆溪只当他在扶自己,带着浓厚的鼻音道谢,然后抽走了手。 气氛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安静中。 虞慎的手留在了半空中,他无措地愣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泪水的温热湿润。 他把视线放在凌乱摆着的信纸军报上。 陆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自嘲地笑一笑,“他出征之后,也给我送来过几次信。信里很少写军营的事,如果不是这封军报,我可能至今对这场战争一无所知。” 尽管它埋葬了自己的丈夫。 虞慎张张口,想说什么安慰,却又没说出来。 他们同在一个府里,所以他是知道弟弟离开后,陆氏是如何肉眼可见地焦虑着的。他毫无疑问是关心弟弟的,但那时从父亲那里要一线战报,为的却仅仅是宽慰陆氏。 实际上那时他的所谓宽慰,也只是偶尔在府中遇见时,提上一两句。他说前线形势大好,虞忱一切平安。那时候的战报是这样写的,他也理所应当不认为会出什么大问题。 毕竟珑州之战前,谁也没想过这场平叛之战会这样难打。陛下派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端王,从京师周边拉来叁万精锐,又统合了珑州本地的五万驻军,拢共八万大军,去对付叁万叛军。 谁也没成想,结局如此。 虞慎忽而问道:“父亲那边有更详细的战报,你……想看吗?” 陆溪望向他。 虞慎说:“仗打完了,这些不再是机密。你若真的想知道他最后的那段日子是怎样过的,也是情理之中。” 陆溪犹豫了,“我当然想看,只是父亲会同意吗?” 不会同意。 虞慎心知肚明,但他心中说不清的情绪推动着他说出了这番话。 他说:“我只负责把战报带出来,不会说是给你看。” 陆溪说,“可是,要是父亲发现……” “发现不了。”虞慎说,“你今日都不怕我发现,怎么会怕父亲发现。” 陆溪小声反驳,“又不一样,父亲那么威严。” 她刚脱口而出,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侯爷威严,难道世子爷就不威严了吗。陆溪瞟他一眼,却发现他并不生气,反而看起来被她这句话讨好到了。 虞慎注意到她的观察,轻咳一声。 “总之,你若真的想看,下月初一就随我去白鹭观,我想个办法带出来给你看一看。” 每初一十五观里要做法事,虞信不会缺席。他身为世子爷,也有资格出入父亲书房。做法事要持续叁个时辰,这时间足以让陆溪捡重要的看完一遍。 他说的轻描淡写,白皙的侧脸在烛光下镀了一层金光。 往日一直紧蹙的眉毛也在此时舒展开了。 陆溪看着,心生一个由衷的疑问,“为什么?” 虞慎以为她没听懂,耐着性子解释,“下月初一做法事……” “我是说,”陆溪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不解,“我是说,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虞慎卡壳了,他心中千思万绪,凝成一句话,“这不是你的心愿吗?” “仅仅只因为是我的心愿?”陆溪追问,她更加不解了。 嫁进虞府两年,全家上下人情冷淡,她是看在眼里的。哪怕虞慎是全家少有的热心肝,在她看来也没到会为了一个早先看不顺眼屡次有冲突的弟媳而去欺瞒父亲的地步。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想要? 这太荒谬了。 虞慎也不知该说什么。 陆氏的眼睛里还带着红色的血丝,自打弟弟死讯传来之后,她明里暗里哭过多少回。又为了祖母那番过继的打算气到卧床,他是看在眼里的。 他依旧有过些年劝她过继孩子的打算。 但是, 但是。 有些话他不能说出来,他不能说,每次看到她憔悴流泪时,他在想什么。 虞慎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头七那天傍晚,我来灵堂为阿忱上香,你说过什么?” 陆溪慢慢想,“大哥要我不再哭哭啼啼,还说,让我撑起来个样子,以后一个人过不能总是这样柔弱。然后我说……” 陆溪想起来了。 她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大哥总不会不管我之类的话。 接着她不敢置信的望向虞慎,“所以只是因为这个?” 因为你的责任感,我说了那番话,你答应下来,于是你把我也当做了你要肩负起的责任。 虞慎静静回望她。 棕色的瞳仁里,带着她读不懂的坚定。 雨女 宜春园很好。 园子东门进去,经过一个风景秀丽的小花园,再穿过几个月洞门,就能看到一条细细长长曲折蜿蜒的游廊,穿过这条游廊,就能到达虞忱幼年时的住所了。 据管事徐嬷嬷说,三少爷在园子里从五岁住到十岁才搬回府,老太君留着他的小院子,一直有悉心打理。而虞忱也孝顺,虞家的族学一旬一休,到了休日,别人呼朋引伴郊外踏青,而他多半都会回园子住一晚,陪陪祖母。 徐嬷嬷看着他长大,领着陆溪进来时,还特地捡了些他幼时趣事儿说给她听。 老嬷嬷面容慈祥,穿着打扮也很朴素。陆溪留意到她发髻上只簪了银饰,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在为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做一份哀思。 宜春园的小院相较于府中的寒英堂来说更加开阔也更精致。院中的景观,屋内的摆件无一处不见用心,她甚至在院角发现了一架秋千。 徐嬷嬷顺着她目光望去,也是莞尔,“那是少爷小时候的,长大后少爷几次想要拆掉,老太君都不许,这才留下来。” 陆溪从来不知道丈夫幼时这样童趣。 宜春园是贵妃所赐,老太君私产,没有她的准许,谁也不能进。两年来,她只听说过虞忱三兄弟会时不时进来磕头,至于其他人,连郡主和侯爷都不曾得到进园的准许。 徐嬷嬷跟她布置了灵位。 陆溪跟着上了三炷香。 她盯着灵位上的字迹,缓缓呼出一口气。 侯爷写的辟邪符高高挂在正堂中央,也不知是不是真有用。陆溪想找到丈夫的鬼魂,却也不想因此牵连到别人,其中她最担心的要数福珠,福珠害得他被雷击木所伤仓皇离开,他若再回来,绝对会对福珠不利。 好在那串珠子她全数还给了福珠,但愿不要出什么差错。 虽然定好了初一去白鹭观,但陆溪始终心不在焉。 雨又啪啪嗒嗒下了。 园子里的池塘被打出层层波纹。 讨人厌的家伙带着他讨人厌的佛经过来了。 虞恒冒着雨前来,衣摆还沾着水汽。丫鬟伸手要为他解开外面的披风,被他轻巧避开,虞恒噙着笑意脱下,才把披风递过去。 陆溪看他一眼,手里的扇子扇呀扇,眼看六月快过去,天气也越来越热。她才病好,玉霄不给她在屋里放太多冰块,这会下雨,正巧门窗都推开,一边听雨声一边乘凉。 罗汉床上铺着席子,虞恒怀里的经书放在了罗汉床上的小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 陆溪跟他客气,“讲学也不算什么要紧事,二哥怎么还冒着雨来。” 她挺不耐的,这几日心里的燥火被烘得越来越高。日日看着年历,巴不得早点到七月初一。 玉霄和文珠不知道她在焦躁什么,但两人确实也感受到了她近日来的低气压。 福珠那天为她望风,前脚她刚进去,就见到后脚虞慎回府,把福珠吓个够呛。 偏偏虞慎后来说,外头守夜的人要到午夜才会下职,陆溪心不甘情不愿躲在他书房躲了一个时辰,等外面下人散的更少了,虞慎才为她罩了件袍子悄悄把她送出去。 福珠一看到世子爷也出来,差点没吓惨。小脸唰得全白了,嘴唇也没血色。 陆溪回去的路上连连安慰她,说没出什么事。但她还是诚惶诚恐,憋着半天,才在第二天早起悄悄劝她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 福珠说,少奶奶如果真打定主意要找到那厉鬼,我可以想办法帮您,但您千万不要再这样以身犯险了。 她说的帮,指的是回老家找一找母亲王神婆年轻时的手札,她印象里依稀有这件东西。母亲死的那年,家里的箱笼等等,全叫舅舅拿走了。 她舅舅是个吝啬的,王神婆的那些东西,他准不会丢。 她家就在京郊附近,来回约莫两天。 因而这会儿,福珠并没有在园子里。 陆溪是个很好懂的人,走神时眼神放空,单手托腮,秀美的小脸上没一丝表情。 虞恒看着,就知道自己讲的东西没吸引到她。 他讲述的声音慢慢停了,陆溪还在走神,过了一小会,她反应过来时,虞恒也已噙着笑托腮瞧她半天了。 陆溪脸一红,“抱歉,二哥,我走神了。” 她挺歉疚的,外面还下着雨,虞恒特地过来讲学,她却一字一句也听不进。 哪知道虞恒并不生气,他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随即把目光投向外面哗哗下着雨的院子。 虞恒说,“从前年起,我一路向西,打算顺着河西走廊去西域诸佛国游学。过了关中,天就越来越干旱,雨水也越来越少。净因师傅说出了陇山,我们的命就算是彻底悬在腰带上了。等着我们的将是沙暴、缺水、强盗……” 他说的净因师傅是善祥寺的得道高僧,陆溪因缘得见过几面,是个慈祥和蔼的长辈。 她以为虞恒要跟她讲一讲一路上的曲折艰辛,谁料他话锋一转,“哪知道就在我们准备出塞的前一晚,忽然天降暴雨,”顿了顿,他扫了一眼院中雨势,补了一句,“就如同今天一样。” 陆溪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我们一路跟着西行的商队一起走,队伍里恰巧有个东瀛人。他看见这大雨,就同我们讲起来了一个在他故乡的传说。” “据他说,他们故乡的民间故事里,有一个妖怪叫做雨女。” 陆溪下意识评价道,“好怪的名字,听起来和雨水相关?是同溺鬼一样的鬼怪吗?” 她在志怪小说中读过溺鬼有关的故事,传说这类鬼怪都是溺死在水边,水性阴寒再加上他们怨气滞留,常常会化作厉鬼。 这些溺死的厉鬼最爱在暴雨或河涨时出来害人,路过的行人会被他们拖入水中,求生不得。 她只当所谓雨女也是相差不多的鬼怪。 哪知道虞慎摇摇头,“并非鬼怪,而是妖怪。” “有什么区别?” “鬼是人的残魂,因为被害死所以有怨气,有执念。他们不想继续做鬼,所以会害人,拉人当替代,以求脱身,早日入轮回。而妖怪没有执念,不会主动害人,她们只是存在。” 陆溪更加好奇了,“那她们会做什么?” “会在下雨时出现,然后跟在路过的人身边,不靠近也不触碰。路过的人能看到她,却同样不能触碰她。她的存在会让雨更暴烈,河边的潮水更加汹涌,路人一个不慎,就会迷失在暴雨里。” 陆溪打了个寒颤,外面雨声哗哗,她视线投向庭中,总心有不安,觉得哪个角落里有个浑身阴冷披着湿漉漉长发的女人在盯着她看。 她望回虞恒,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抱怨,“不要吓我!二哥刚还说她们不会害人,转口就要说雨女会让路人在雨里失踪。这定是你编来故意吓我的,我不信。” 虞恒没有笑,他摇头说,“这并非我编的,雨女的的确确没有主动害人的念头,她们只是随着雨水出现,依靠本能地跟在行人身后,至于她们出现后雨会不会越下越急,身边会不会弥漫出雾气阻碍视线,河岸边的水流会不会湍急到卷走行人,这都不是她们自己的意愿。她们只是凭借本能存在着。” 陆溪皱眉毛,“我不喜欢这种志怪故事。” “那你喜欢什么?狐妖和书生?或者画皮鬼那样的?”虞恒好笑,“东瀛人这种民俗传说,更像是在告诫人们敬畏自然。毕竟听完这个传说后,我们队伍里所有人都有一个念头。” “不要在雨天出门?”陆溪不确定地接了一句。 虞恒笑眯眯点头。 “看起来效果并不如何。二哥虽然记住了这个传说,但不还是在大雨天出门了吗?” 陆溪觉得他太爱佛学了,下着雨都不妨碍他前来讲学。 但也亏得他讲的这一番,陆溪心里的燥火无端灭了几寸。 只是隐约泛起了一点担忧。 白鹭观 七月初一,是个阴天。 早起时,陆溪便与两个丫鬟推说今日要上山去善因寺。 她身边也只带了福珠一人。 园子里的车马把她送到山脚下,陆溪坚持自行上山,山脚下贵女夫人纷纭,不少为表虔诚的信徒都会选择徒步上山,车夫和侍从因此同意了。 陆溪带着帷帽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 车夫侍从看不到的地方,她钻进了一辆马车中。 马车里的坐着的自然是虞慎。 他今日休沐,一身家常宝蓝色长袍,额带束发抹额,眉心缀有明珠,严肃的气质少了几分,翩翩然更像是京城的勋贵公子。 陆溪撩起遮面的帷纱,轻声喊道:“大哥。” 虞慎点点头,手中的书卷放到一边,嘱咐道,“初一是朔日,父亲的白鹭观也只在朔日望日会开放,周围的信众会来祈愿上香。到时人流众多,你带着帷帽混在里面并不算显眼。” “道观的前殿是会开放上香的,而后面厢房则是父亲修道的地方,人员稀少,且有护卫看守,你进不来。” “等你进到道观,随着众人一起上香祈愿后,可以佯作不适,观内的小道童会把你安排在香客休息的厢房。这处厢房恰巧在前殿与后院的必经处。” 作为世子,虞慎当然能够进出父亲的书房。 夹带出一部分战报自然也是可行的。 从书房带出来,拿到厢房给陆溪看,待她看完再放回去。整个计划简单的像是临时决定的一样。 陆溪不可置信,“只用这样就行?” 不用翻墙爬树躲躲藏藏,待夜深人静翻到房梁上去吗。 虞慎点点头。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山路不好走,一来一回要等到明天才能回园子,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白鹭观在京城西郊的白练山,善因寺则在南郊的秀罗山,秀罗山是个小山坡,不高也不陡,来回一个时辰都不到。而白练山山势陡峭,山峰也高耸,从侯府出发过去骑快马也要一时辰以上,山道也不如秀罗山平稳,从山脚乘车到白鹭观,短则也要半时辰。 陆溪说,“我没问题,我跟园子里的管事说了,要在善因寺住上两日,等后日他们才会派人来接我。至于寺里那边,福珠也代替我去了。” 初一人多,京郊的乡镇里多庙会。 马车跑得不急不慢。 陆溪很快打了呵欠,等到她迷迷糊糊被颠簸弄醒时,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她睡眼惺忪,白嫩的脸蛋上硌出了压痕。因为一直坐在角落,不好意思往虞慎旁边舒展,所以全身上下的关节又酸又痛。 陆溪抬起眼皮,掩着唇小小呵欠。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棕色的眼睛。 虞慎不知何时把书放下了,正在静静凝视她。 他显然也没成想弟媳会醒的这么快,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又镇定下来,自若地回望陆溪的目光。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陆溪有些不适应,她想移开目光,却又怕这样显得自己心虚。 书房里坐在大伯哥腿上,被他擦眼泪的一幕又闪回在她脑海里。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她次次回想,总是会不由得想起当时虞慎的眼神。 棕眸在夜色和烛光下被映衬的像水一样温柔。 他捧着陆溪的脸,也像是在捧着一捧易化的白雪。 三公主还在病重,等过了九月,大伯哥就二十有六了。郡主着急得不行,今年年尾前必定是要想方设法推了这门婚约的。 只是不知道,大伯哥他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虞慎轻咳一声,率先移开了视线,他说,“你醒了,正巧也快到了。” 陆溪压下心头若有若无异样,小声嗯了一声。 车厢内一时无话。 忽然,外面的马一阵嘶鸣,马车紧急停下。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在窗边响起。 一道男声传来,“主子,快到道观了,小姐该下去了。” 她是带着帷帽进来车厢的,虞慎的亲随不清楚她的身份,虽然帷纱影影绰绰之下略能瞧见她被挽上去的发髻,但亲随斟酌之后还是以小姐来称呼她。 否则自家主子休沐什么也不干,就带着不知谁家的夫人进山上香。 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更别说上香的道观还是主子亲爹的道观。 亲随腹诽两句,就瞧见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接着一个婀娜的身影出来。 轻纱遮面的女人半提起裙摆,从马车里下来。 马车边是他提前放好的脚凳。 不知名的年轻夫人小声对他道了一句谢。 声音清脆语调温柔。 从落地就打光棍的亲随瞬间红了脸,他讷讷说了一句,“不用。” 夫人似乎轻笑了一下,冲他点点头,离开了。 身遭的香风也随之消散。 - 道观前,带着帷帽的女人很多。 陆溪却还是有些显眼。 她本就高挑,裸露处的皮肤又足够白皙,行动时举手投足气度婉约。 有不少路过的人都在偷偷打量。 今日天气不好,从一大早就阴沉沉的,上香时烟气缭绕,衬得天色更加诡异。 一边的道童偷偷打量她,昨夜偷摸看的话本又涌上心头,小道童心里暗自猜测这位姿容出尘的女香客,别是什么话本里清丽销魂的女鬼吧? 可他又回头看看三清殿里的神像,又觉得不会有妖魔敢在尊神面前放肆。 他自己想入非非,却没看到陆溪上完香就向他走来。 “小道长、小道长?”她的声音婉转好听。 小道童脸刷的红了,他喏喏道,“善信有何事?” 陆溪做出一副娇弱的模样,指背隔着轻纱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我有些头晕不适,可否请问有没有地方可供我略做歇息?” “这,”小道童有些迟疑,白鹭观从多年前就受平昌侯府的香火,到现在几乎成了平昌侯私人的道观,他想了想,才说,“倒是有一处小厢房可供善信歇息,然而本观只在初一十五开放,也只开放到申时前半,善信须得在未时左右离开。” 她辰时到的秀罗山,马车一路过来,眼下还没到正午。陆溪看了看天色,点点头,“那就烦请小道长领路了。” 小道童左拐右拐,把她领进一间隐蔽的厢房,她过来时往后面一瞥,果然看到后院处房舍精致,来往有侯府的护卫。 和虞慎说的分毫不差。 - 虞慎那边,马车堂而皇之从后门进了道观。 他的亲随在第二重门外休整等候。 来迎接他的是岑阑,青年身形挺拔,宛如青松,此刻一身青绿色道袍,头顶佩戴莲花冠,虞慎一向很喜欢他,看到他连眉头都松了很多。 岑阑张口就带着温和的笑意,“侯爷接到大少爷的消息,就吩咐我在这里等着了。” 虞慎一边进门一边问:“父亲呢?” 岑阑说:“侯爷在三清殿,真人从早上开坛直到现在还没做完法事。大少爷若还有别的事,还需得等等。” 虞慎摇头,“没什么大事,不用惊动父亲。只是记起父亲这里有王相公在时的手札,这才专程来取。” 他是昨夜才临时通报观里,因第二天大早有法事,想来这边的下人不会来得及收拾出来那本手札。 果真如此,岑阑略带歉意,“手札应当放在侯爷的书房里,今日事多且忙,只能请大少爷自行寻找。” 虞慎说:“无妨,我今天本就没别的事。” 岑阑把他带到书房,然后就出去了。 虞慎按照父亲的习惯,轻车熟路地从林立的书架中找到了专门放军报的地方。 珑州之战刚过去不久,留存的文卷很容易找到。 虞慎一目十行,看着战报越看面色越沉,许久他才将其中部分收拢放在怀中,其余原封不动放回架子。 接着,他翻找到那本手札,理了理衣袍,从容出门。 岑阑已经不在了。 守在外面的是侯府带来的侍卫,虞慎冷着脸逐一点头致意。 - 陆溪很紧张,小道童给她上了壶茶水,还贴心地放了些糕点。 她吃不下。 屋里燃着线香,她闻着头晕,便来到廊下透气。 天色果然不好,这会不仅起了风还起了雾。遮面的白纱一挡,连着雾气,陆溪看什么东西都不分明。 风不大,但刮起来时她裙角和帷帽都在飞扬。 小道上一道青绿色人影出现,陆溪没看见,转身是结结实实撞在了那人怀中。 遮脸的帷帽掉下来,秀美的脸蛋裸露出。 没了白纱遮挡,陆溪也正正好看清了来人的面庞。 一张温润柔和的脸,正是岑阑。 他一向带笑的眼睛此刻被诧异替代,张嘴刚要喊她,陆溪就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小厢房离后殿的屋舍不远,那边习武的侍卫们耳力很好,她生怕岑阑喊破她的身份。 岑阑眨眨眼,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什么也不会说。 陆溪再三确认,才放下手。 岑阑轻轻拾起她的帷帽,为她戴好。 他轻声问:“您怎么在这里?” 陆溪不好回答,转身拉着他进了厢房。 她斟酌着,不知道怎么说,岑阑静静看着她,在她腹中打好草稿,刚要开口撒一些不精致的小谎言时,岑阑抢先开口,“少奶奶是想来看一看观中为三少爷所设的灵位吗?” 陆溪连忙点头。 她怎么忘了这茬。 岑阑说:“少奶奶可是担心侯爷转头就忘了这件事,所以才做了伪装悄悄来看吗?” 通情达理! 陆溪这下都要明白为什么侯爷这么喜欢这位亲随了。 岑阑若有所思,“可惜,三少爷的灵位已经设在了偏殿,朔望日是不对外开放的。” “还有,是谁带您来这间小厢房的?” 厢房?和厢房有什么关系。怎么话题跳转到了这里。 岑阑估计是发现自己问的太奇怪了,这才又解释道:“前些日子下雨,这间小厢房瓦片松动漏雨,侯爷说了,过些日子要请人来修缮。这间厢房原本是不能用的。” 是吗?可是她跟虞慎约好了在这里。 陆溪心焦,连说:“不碍事的,我就来这里歇歇脚,待会儿就走,岑管事不用费心。” “管事应该有要务在身,不用在我这里耽搁。观外有车马等候我,我过会儿就走了,还请不要惊动父亲。” 岑阑心知肚明她有事瞒着,但依然配合着道:“山中多雾,午后的山路并不好走,能赶在日落前离开是最好的,您待会离开时还请千万小心。” 他行了个礼,就从厢房中退出去了。 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了? 陆溪不信。 - 虞慎是冒雨前来的。 阴了一整天,山里终于下起了小雨。 他进来时,陆溪心中萌生起荒诞的想法。虞慎的身影一瞬间和前几日冒雨前来讲课的虞恒身影重合。 雨女的传说又浮上心头。 不安焦灼的气氛弥漫开来。 陆溪压制住她的念头,焦急地迎上前,“怎么样?拿到了吗?” 虞慎点点头,脸色泛青。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怀中的东西拿出来给陆氏看。 陆溪看着他的脸色,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极力压制住的不安又冒上心尖。 她咽了口口水,犹豫着说道:“刚刚……我似乎看到了父亲身边的岑管事。” 虞慎心不在焉,他还在思索。 陆溪说,“刚才吹起了风,帷帽飘起来一点,我觉得他好像看到我了。” 这是个谎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和盘托出。 特殊的本能让她察觉到了危险。 谁知道虞慎锐利的眼神刺来,他问,“你说什么?” 陆溪有点慌乱,继续道:“我也不确定,风吹起来了一点,我立马拉住了。但我抬头确认的时候,正巧对上他的眼睛。……他会认出我吗?” 虞慎深吸一口气,“岑阑跟在父亲身边,也是从小习武,视力和耳力极好。以前出来打猎时一公里外的狍子都能看清。”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岑阑很聪明,也很忠心。他看到你了,绝对会报给父亲听。不行,你得赶紧离开。” 陆溪问他,“那战报呢?” 虞慎说:“我送你离开,连战报一起。” “会骑马吗?” 陆溪说:“会一点。” 虞慎拉着她的手,道:“跟我来。” 他牵着陆溪手腕,从厢房出去,左转右转走到一条小路。所幸今日山雾大,又有绵绵细雨,看不清人影。 他两人走的是小路,守卫不多,躲躲藏藏竟然真顺着角门出到了二重门外。 外面三个亲随连带着马匹和马车都在等着。 两人行迹仓促,三名亲随原本放松的腰身立马挺直,手也都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虞慎做了个手势,他们才收起那股肃杀之气。 虞慎说,“常旭,把我披风拿来。” 为陆溪放置脚凳的男子立刻钻进马车取来常常的披风。 虞慎接过,却没穿在自己身上,而是披在了陆溪身上。 他系好带子,吩咐道,“我先骑马带着小姐离开,你们三人过半个时辰再驾着马车回去。” “今夜不要回府,就宿在山脚下客栈。传信给府里,就说天色太晚,山里起雾,我来不及回去就宿在白练山了。” 三人不问为什么,一致抱拳称是。 他们一行驾着两匹马的马车,除却一位充当车夫的随从,常旭两人是骑马随行在周围的。 陆溪以为她要和虞慎一人一匹马,便有些慌张,她马术不精,平地走走无所谓,白练山虽然有兴修的山路,但到底也是略陡的。 她扯扯虞慎的衣角,想说什么,却被他拍拍手背。 虞慎说,“别怕。”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紧接着便抓着陆溪手臂,一个用力,把她整个人提到了身前。 陆溪坐到马背上的时候,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站在旁边的三个随从看着鞋尖,识趣地没往这边看。 虞慎神情自若,冲他们说了句什么,就驾着马带她飞驰离开了。 山路 亲随的马自然是好马。 但山路却显然不如平地好走。 在被颠四回之后,陆溪心里开始暗暗拿虞慎和刚才驾车的亲随做比较,亲随的驭马的技术显然更好,马车虽然走在山地,却不急不缓,如同行驶在陆地一样,车内甚至舒适得能让她小憩一觉。 反观虞慎。 他骑得很快,在纵马越过坑洼的土路后,面色也凝着,陆溪小心觑了几眼,憋在心头的疑问还是忍着没问出来。 她的帷帽挂在马侧,头戴着披风的兜帽,风一掀,宽大的兜帽就滑落到了肩膀上。 细细密密的雨丝吹在她脸上,素白的脸上一片湿润。 虞慎比她狼狈的多,雨丝在他脸上凝成水珠,大的顺着眉骨滑落,细细碎碎的则粘在他狭长浓密的睫毛上。 他胳膊很稳,虽然刚才毫不客气地伸手把她抱上了马车,但这时两条驭着缰绳的胳膊却形成了一个虚虚环抱的姿势,把她护在怀中,没有半分逾越。 山雾渐浓,雨势也大了一些。 风雨一吹,陆溪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脸色凝重的男人才发现她兜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虞慎低头看她一眼,腾出一只手松开缰绳,把兜帽重新扣在她头上。 陆溪微微侧身仰头,只能瞧见男人线条冷硬的下巴。虞慎以为她不愿意戴帽子,说:“当心受风寒。” “咱们得在雨下得更大之前离开山里。” 山雾浓郁,饶是他这种熟悉山路的,都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陆溪拢了拢披风。 虞慎的尺寸对她来说太大了,虽然能挡雨,但是风总会顺着宽大的领口灌进来,她不得不裹得再紧一点以求保暖。 七月的山中并不算炎热,今日又一直没出太阳,阴雨不绝。 骑马跑了一刻有余,她的手脚已经全是冰凉的了。 身上倒是没有湿透,鞋袜却全已经湿了。袜子湿哒哒贴在她脚上,持续不断的阴冷包围着她。 她的背没有实打实靠在虞慎怀里,中间隔着空隙。但陆溪还是能感受到,虞慎的身体是热的。 但是,她看了一眼虚虚环着她的那双手臂,还是没靠上去。 披风不是蓑衣,雨又下大了一点,细细的雨丝凝成水珠砸在两人身上,虞慎为她遮住了一部分,但披风还是很快被打湿了。 雨水渗进布料,里面的衣裙也带着潮意。 浸了雨水的衣裙贴在身上,陆溪整个人开始轻微发抖。 弥漫的雾气,越下越大的雨,遮天蔽日的山林草木,眼前的山路也越来越不清楚。 心底油然而生的森森寒意笼罩了陆溪全身。 她开始止不住想起来前些日子所说的那个东瀛传说。 山回路转,浓雾深处,或许有一双森冷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她心中不安,正巧此时,身下马蹄一滑,两人被猛地一颠。 陆溪的背重重撞上了虞慎的胸口。 虞慎闷哼一声,本能地稳住身形。隔着湿冷的衣料,一瞬间的贴近让他微微一顿——她的体温低得过分,冷意几乎透进来了。 陆溪很快坐直,像是要退开。 虞慎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原本虚虚环抱的姿势落入实质,他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膛。 动作自然得像是为了防止再颠,却恰好让她整个人贴了上来。 陆溪没有挣开,她太冷了,实质的触碰不仅让热度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她的肩背不再寒冷颤抖,也让她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些许。 她忍不住问,“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下山?” 虞慎谨慎地看着周围地势,哪怕骑着快马,但因为天气不好,下山的路他们走起来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时半刻。他说,“上山的那条道不好走,一到雨天就会泥泞不堪。咱们要走一条远道,估摸还得走半时辰。” 陆溪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料,牙关打着颤,几乎是央求道,“既然一时半刻下不了山,咱们能不能找个躲雨的地方歇一歇?等雨停了,雾气没这么浓了再走?” 她小脸一片苍白,嘴唇被冻得没有了血色。鬓角也是凌乱的,发丝黏在额角脸颊上。 虞慎用披风把她裹得更紧了。 马蹄踢踢踏踏,偏离的原本的山道,钻入一旁的树林。陆溪整个人靠在他怀中,汲取着热度。 等到不知什么时候,她四肢都快没知觉时,马蹄停下了。 等她再抬头,才发现两人来到了一个很小的山洞。 山洞很深,入口却很狭窄,马匹和两人进来后,便再容纳不下其他人。 虞慎问她,“还能动吗?” 陆溪摇摇头,她很少这样长时间骑马,此时双腿僵直,腰也酸软,动都动不了。 虞慎便抱着她,把她抱了下来。 她脚一落地,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在他怀里缓着。虞慎低头时,视线顺着她身前掠过,这才发现——披风虽然遮住了风雨,她身上却依然湿了部分。颈侧、裙角都浸着水,绣鞋早已湿透,颜色深了一片。 陆溪浑身冰冷,动不了。虞慎看看外面的雨幕,便又把她抱起,向山洞更深处去。 越往里去,便越昏暗。 他把陆溪放在了一块石头上,刚要松手离开,立刻便被一只冰凉的手环住了腰身。 再看去,陆溪泫然欲泣,“不要走。” 虞慎顿了顿,解释道:“我不走,只是现在得去找些柴,烧火来给你暖暖身体。” 陆溪还是摇头,她很怕,虞慎会像是那个故事一样,消失在浓雾深处。 昏暗的环境,让她心底的一点恐惧越发膨胀。 她抱着虞慎,不肯松手。 虞慎沉默一瞬。 怀里的身躯太过纤瘦,他犹豫着把手放在了她的肩头,大手抚摸着她的肩骨,又小心翼翼滑到背部。 背是窄的,皮肉薄薄一层,摸得出纤细的骨。 手掌之下的身体在轻微打颤。 虞慎这时才说,“……把披风摘掉吧,湿透了,再穿着也只会更冷。” 陆溪没有说什么,他伸手解开了系带,脱下的瞬间才意识到不妥。 轻薄的衣裙不知道何时也被浸透了。 碧蓝色的纱料贴在她身上,他甚至能看到弟媳肩胛骨处的小痣。 风一吹,穿着湿衣的陆溪更冷了,又往他的怀中贴了贴。 柔软的触感抵在他胸膛。 虞慎的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纤瘦的身体上没有多余的肉,腰是细的,背是窄的,散乱的发髻掉出几缕长发,蜿蜒贴在她身上,像是水中爬出来的精魅。 虞慎心念一动,不知道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说道:“我的衣袍也是湿的,等我把外袍脱下,再给你取暖,好不好?” 他想,我这是为了给她取暖。 圣人虽说过非礼勿动,但礼法也要因时而制。 他怀着隐秘的心思希冀着陆溪的允许。 然后,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虞慎脱下了宝蓝色的外袍,露出纯白的里衣,而外袍则裹着怀里的信封一同被放在一旁,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信封的事。 薄绸里衣很好地把他胸口的热意传达给了陆溪。 他手掌也是热的,大手抚在陆溪的腰间,手掌严丝合缝地嵌在纤细的腰肢上。 他像个热气腾腾的火炉,陆溪搂上他的脖颈,像藤蔓一样攀附在他身上寻求温暖。 女子的身体很柔软,还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在虞慎的怀中依然发着抖,小脸发白,骨骼纤细。 山洞外的雨下得遮天蔽日,哗哗的雨声遮盖住砰砰的心跳。 雨幕隔绝了两个世界,在这个狭小昏暗的山洞,虞慎才敢小心地逾越一点。 他把下巴放在女子的颈窝里,唇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颈子。 吻 外面的天色更加阴沉。 大雨倾盆,呼啸的冷风吹动着山林,枝叶摇曳,发出娑娑声音。 山洞口,骏马哼气,它在岩石峭壁的遮挡下,悄悄打了个小盹。 急风骤雨,电闪雷鸣,浓雾笼罩着整个白练山,但陆溪却奇异的并没有半点慌张,她贴在虞慎怀中,男人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的胸腔。 她四肢已经恢复了知觉,身体也已不再冰冷。她应该推开虞慎,让两人再重新回到应有的距离。 但陆溪没有。 燥热的体温和坚实的怀抱让她有些依恋,她竟然荒唐地希望雨再多下一会儿,让她能够再缩在这个怀抱中久一点。 虞慎问她,“还冷不冷?” “冷……”陆溪垂下眼眸,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我的手脚都还是冰的。” 语气拉长,像是在撒娇。 虞慎到底还是生了火,山洞更深处,残留着猎户没烧净的木柴和一些干草,他捡过来,燃起了很小一堆篝火。 湿哒哒的绣鞋和罗袜一起被搭在石头上烘干。陆溪赤着足,踩在虞慎宝蓝色的外袍上,浸湿的衣裙也被脱下放在一边烘烤,她全身只着了一件小衣和一条绸裤。 绸裤的裤脚被挽到了小腿,纤瘦的脚踝落在虞慎的目光中。 她身形高挑,骨量却纤细,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肩背也是窄的,白皙的锁骨裸露在空气中,胸腔一起一伏还能看到被豆绿色小衣包裹着的软肉。 虞慎说了谎话,他说,山洞里无光,他看不清。残留的木柴拢起的篝火也不过小小一堆,只能照亮一个小角落,勉强把周围的衣裳烘个半干。 陆溪应该是信了他的说辞,才会把外裙脱下。 她脱了衣裙,风一吹就更冷了。篝火的火势太弱,烘衣裳都勉强,完全无法给她取暖。 她缩在角落,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虞慎。虞慎便又把她搂在了怀里 虞慎说,“咱们今夜恐怕要宿在这个山洞了。” 陆溪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天空轰隆隆作响,片刻后,一道亮白闪电劈下,把她的脸吓得惨白。虞慎攥住她的手,安慰道:“别怕。” 陆溪不言语,把脸埋在他怀中,莹白的肩头微微耸动。她变得很沉默,一只手下意识抓着虞慎衣襟。 雷鸣声带来的不安感让她忍不住越贴越紧。 胸口的软肉隔着薄薄的布料挤压在虞慎的胸膛,他的耳朵不自觉染红。 但他又没有推开,反而极为自然地揽住陆溪。手掌与肩背赤裸相贴,手指下的躯体轻轻颤动。 外面轰隆隆的雷声又响起,陆溪勾着他脖子的手臂更紧了,眼角也沁出泪意,虞慎看着她眼角晶莹,心念一动,没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 陆溪没有制止。 然后他的动作更大胆了一些,先是亲吻她柔嫩发凉的小脸,从脸颊,到鼻尖。 一路顺着,吻到了唇角。 虞慎低声,热乎乎的喘息喷在她肌肤上,他说,“乖一些,不要害怕,大哥保护你。” 陆溪没有说话,她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瞬,她的唇被吻住了。 虞慎自己都在颤抖着,他亲得很仔细,小心翼翼。 山洞里的角落里,篝火噼里啪啦,陆溪被亲得喘息连连,两人短暂分开,她小口喘气,唇角还带着晶莹。 她还没缓过来,虞慎又含住了她的唇。他是生涩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天生对于一些事情无师自通,第二个吻,更有侵略性。 他手指扼住陆溪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口,然后舌头便顺着滑到了她口腔中。 津液是带着甜意的,虞慎吮吸她的舌尖,恨不能把软肉吞吃入腹。 陆溪的喘息声呜咽声被他吞掉,眼角沁出了零星的泪珠。 两人再一次分开时,都喘着粗气。 雨夜和洞穴H 昏暗的环境中,两人四目相望。 虞慎棕色的眼眸泛着温柔的水波,一向严肃有些古板的人,在此刻竟然有几分温柔。两人鼻尖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仿佛下一瞬就又会唇齿相贴。 谁都没有说话,山洞中一时静谧。 忽然,陆溪伸出两条赤裸的胳膊攀住了虞慎的脖子,她凑过去,在虞慎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柔软的嘴唇扫过脸颊,虞慎的呼吸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眼底隐约有猩红泛起,他的手臂收紧,勒住女子纤细的腰身。 鼻子埋进了她的颈窝,狠狠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鼻息扫在肌肤上,引来一阵细微的颤栗。无声的颤抖让虞慎异常兴奋,他心跳的很快,带着茧子的手指摸索进她的衣内,在赤裸的脊背上游走。 轻柔缱绻的吻落在她的颈侧,先是试探性的啄吻,然后变成了舔咬。 他的手滑到了系带上,微微一扯,小衣没了支撑,顺着肌肤滑落下去。 陆溪是消瘦的,在虞忱死后她更加清减,乳肉只有小小隆起的一团。干燥温暖的手掌捧起绵乳揉捏挤压,软嫩的触感和女子压抑的喘息声更是把他的兴奋挑到了极点。 双腿间滚烫的东西也抵在她的臀缝,他重重地喘息着,粗硬的东西乱蹭顶撞。 虞慎又亲她,舌头在口腔中搅弄,发出淫靡的水声,陆溪回应他,张开嘴巴,含着他胡乱舔吃的舌。 她很擅长应付男人,毕竟她成婚已有两年,虞忱也不是什么会跟她相敬如宾的谦谦君子,他很凶,也很贪婪。新婚当夜就能把她生生肏晕过去,直至叁更天,她两条腿还挂在新婚丈夫的臂弯里。 那时候她满脸都是水渍,有泪水也有口水。燥热的欢爱让她浑身发烫,忍不住吐出舌头。 然后就又被虞忱叼过来吮吃。 没有了哭的力气,也没了求饶的力气,整个人到最后只会迷迷糊糊地顺承。 虞慎的吻也很凶,却不像虞忱那样凶。他始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被她反悔拒绝。 陆溪回应他,她上身赤裸,豆绿色的小衣滑到了两人中间,浑身只穿了一条绸裤,宽大的裤子被撩到了大腿上,虞慎的手揉捏着她的臀肉,捧着她的臀在自己肉屌上挤压。 腿心的布料被洇湿,软肉蹭来蹭去,陆溪小声轻喘。 虞慎在她耳边呢喃着她的名字,“陆溪、陆溪……” “嗯哼……”陆溪哼唧着,清冷娇美的脸上泛起情欲的热潮,香腮泛粉,秀色可餐。 她的嗓音也是被情欲浸润的娇软,一边轻哼着,一边撒娇,“大哥,我还是好冷。” 虞慎亲她的额头,行动代替了言语。 最后一件里衣也被脱掉,坚实炽热的肌肉与微凉的肌肤相贴,他个子高,身形宽大,整个人轻易能把陆溪罩在怀里。 绸裤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虞慎扯开她的裤子,半个浑圆的屁股露在外面,下一秒,粗硕的肉屌打在了白嫩的臀肉上。 虞慎亲了亲她的耳垂,问她,“大哥帮你取暖,好不好?” 肉屌粗长,被肉白的大腿夹在腿心,它磨蹭着臀缝和屄缝,很快就沾上了晶莹黏腻的水渍。 肉贴肉的快感绝对不是他曾经用手自渎可以比拟的,更何况他怀里的人还是陆溪。 虞慎的气息愈发急促不稳,陆溪摆动着腰前后磨蹭。虞慎太笨了,他戳弄着找不到入口,连着滑弄几次都不小心顶到了肉蒂,引得陆溪整个人从尾椎骨开始一阵激灵酥麻。 她整个腰酥软,只能倚靠在男人的胸膛。 好在,他最后还是误打误撞挤进了肉穴。湿淋淋的龟头沾满淫水,滑腻腻的,一顶进去,肉壁就争先恐后吸咬过来。 年轻的小夫妻蜜里调油,昔年借住在寺庙里清冷得不食凡尘的少女,早就在两年多的新婚生活中被肏成了熟妇。 肉屄渗着淫液,争先恐后地吞吃着不属于丈夫的肉屌。 虞慎连天灵盖都是麻的,他无师自通地搅弄着,托着弟媳的屁股,把她摁在自己胯上。 心尖像是被打翻的蜜罐子泡了一样,爱怜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陆溪仰着下巴要去亲他,这是被虞忱肏出来的习惯,他喜欢在交媾的时候接吻,尤其喜欢一边亲她一边喊她的乳名,当陆溪勾着他脖子去亲时,他会把注意力放在亲吻上,放缓肏弄的力度,时间久了,陆溪就下意识在他肏进来后,攀着他脖子要亲。 虞慎当然不知道弟弟和弟媳的隐秘习惯,他低头含住弟媳的香舌,捣弄的力度更加大,胯部撞击着臀肉,发出“啪啪”的声音。 薄薄的腹肉被顶出弧度,陆溪摸着自己小腹,感受着腹肉之下肏弄的深度。 她的唇舌被堵得严严实实,但呻吟声还是止不住流出来。 外头的雨水和娇软的吟叫交织在一起。 眼泪也顺着两腮直流。 她低估了虞慎的体力,直到外面天黑,雨势变小,塞在她体内的肉屌还发着烫,硬挺着。 她的嘴巴被吃得通红,下巴上也有齿印。 臀肉被揉捏得发红,两条腿被掰开太久,已经酸疼的合不拢了。 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好在披风已经被烘干。虞慎抱着她,把她放在披风上,山洞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陆溪害怕,蜷缩在他怀里,不肯松手。 她屁股上还留着一点精斑,第一回射的时候,虞慎没及时抽出来,零星的浊液便溢在了屁股上。 虞慎哄她,“不是大腿疼吗?大哥给你换个姿势好不好?” 她同意了。 然后就被背对着压在了披风上,虞慎掰着她一只腿,抓着她的腰身,前前后后撞击。 这个姿势操得更深了。 黑暗中,陆溪什么也看不见,虞慎宽厚的身躯把她整个压制住,爬不出来,逃不开,只能任由他掰着肉屄狠肏。 子宫颈持续不断被丈夫以外的男人撞击。 硕大的龟头顶开了宫口。 陆溪哭叫着,浑身颤栗,在雨声最大的时候,微凉的液体,射进来她的体内。 清晨 后半夜雨水渐小,直至三更天,雨彻底停了。 披风跟衣裳也已经被烘干了,陆溪就睡在披风上,她的头枕着虞慎的胸膛,小脸泛粉,嘴唇莹润,洞穴外的月光把她赤条条的身体照得银白。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油亮的头发披在身上,珠钗凌乱地散在一旁。 虞慎捡起珠钗,跟他的手掌比起来,女儿家的东西显得格外精致小巧。他悉心地放置好,因在丧期,她戴的发饰不多,也大都是银饰或者珍珠。 其中一只蝴蝶钗,做工精细,尾部还镶嵌着圆润粉白的珍珠。虞慎看了一会儿,就把这支钗子偷偷藏进了荷包中。 … 等陆溪再醒来时,并不在山洞里。 马车摇晃,她身上穿着昨天那身碧蓝色的衣裙。 衣裙是虞慎给她穿上的,白天亮堂堂的,天空一碧如洗,日光也足够灿烂,饶是在山林深处的小山洞,都照得一片光明。 昨夜天色昏黑的时候他不觉得羞,第二天阳光一照,虞慎白皙的脸颊就泛红了。他也只有在这时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弟媳的身上全是他的痕迹,屁股上的指印,颈侧的吻痕,两条大腿上还被他咬了好几口。 陆溪昏睡着,瘫软在他怀中,他抱着一动,白色的浊液就从腿间流出来,滴答到地上。 虞慎面红耳赤。 他昨夜一开始还能克制,后来完全不甚清醒。隐秘的兴奋让他浑身颤栗,只知道掰着弟媳的大腿顶撞。 现在再看,粉白的屄肉外翻,露出殷红的肉壁。昨晚漏出来的精液凝固,变成星星点点的精斑黏在腿心。 他用自己的帕子为弟媳清理,手刚一用力,夹在甬道里浓稠的液体就争先恐后不断涌出来。 他到底射了多少进去。 连他自己也忘了个干净。 陆溪累的够呛,一番折腾也没醒。直到他给她穿好了衣裳,别扭地挽了个略显粗糙的发髻,亲随们看到他留下的记号,匆匆赶来,她也还没醒。 马车一如昨日一样平稳,缓缓前进。 外面的亲随心里惊涛骇浪。 昨天眼看着雨越下越大,三人都料定了主子两人必出不了白练山。三人出来白鹭观,驾着马车,同样找了个山洞歇息,今早雨停后,便快马沿着记号寻找主子。 常旭在今天以前一直觉得自家主子虽然性格严肃冷硬,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结果今早,这位正人君子就怀抱着昨日见到的那位不知名夫人进了马车。 夫人还在沉沉睡着,常旭眼力很好,主子虽然拿大披风整个把人包裹着,硕大的兜帽盖住了夫人的面容。但他依然能看出来,兜帽下面,夫人的发髻变了。 昨日她挽着一丝不苟的妇人发髻,今天却留了两缕发丝垂在肩膀上。 兜帽没盖住整张脸,他依稀能看见夫人小巧的下巴,以及……不点而红的嫣唇。 常旭没敢想,昨天疾风骤雨,夫人哪来的胭脂补在口上。他情愿当没看到,不去猜测她的唇为什么这么红润,仿佛被人含着吃过一样。 人被放进了马车里,常旭抬头,就见主子居高临下淡淡扫了他一眼。 他咽咽口水,催促着另一位随从去赶车。 … 陆溪嗓子还是带着哑意的。她刚要张口,虞慎就捧着茶盏递过来,她就着虞慎的手,抿了口茶水,温热的,恰好的温度。 她垂眸喝茶的模样太过乖顺,虞慎的脸又红了。 陆溪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总不会,昨夜是这位大伯哥的第一次吧? 郡主把他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郡主的兄弟,他的舅舅渤海郡王阖府上下也颇为疼爱这个表少爷,更别说皇上那里,因着不肯退爱女的婚事,对他也多有弥补。 整个京城比他身份还高的勋贵子弟屈指可数。 总不能,总不能还是个雏吧? 陆溪心中古怪。 她仔细回想,嫁进来的两年也的确没听说过世子爷屋里有什么伺候的女眷,不仅他,二哥屋里也没伺候的人。 两个人生辰前后脚,等九月十月过完生辰,都是二十有六的人了。 难道真是如她猜想一样,他俩都是实打实的雏儿? 陆溪心跳得很快,对于虞慎,她有些不可言说的心思。虽然这时心中有猜想,但还是当作不知。 马车里很安静,虞慎好几次开口想说什么,又都没说出口。 车内有些吃食,是昨天带来的,点心不怎么新鲜了,好在还有点果脯,陆溪咬着甜津津的果脯,她也什么话都不说。 园子里的车马要等到明日才回去秀罗山的善因寺接她,因此这辆马车把她送到了半山腰的善因寺。 下马车时,那个叫常旭的年轻人依旧给她搬来踩脚的马扎。 这会上山的人并不多,他们一行也特地停到了偏僻的地方。 常旭正要伸手臂接一下下车的夫人,就看到了马车帘子被掀起来,一个人影出现。 虞慎接住陆溪伸在半空中的手,扶着她下了马车。 隔着一层白纱帷帽,陆溪鼓了鼓腮帮子,“不是不方便在此处露面吗?” 虞慎轻咳一下,他的话语依然不自觉带上了说教的口吻,“进去后让你的婢女给你熬一碗姜汤,别着了风寒。今夏不如往年炎热,平日切勿贪凉,衣裳也不要穿得太薄了。这些日子天气又多变,如果还要外出,也得带上件披风。” 啰啰嗦嗦的,放在以前陆溪就垂着头任他说完,这会儿她隔着纱帘,瞪了虞慎一眼,“……有完没完。” 得益于山顶的大寺,善因寺日常香火不错,这会儿已经有香客的身影了。陆溪实在怕他暴露,语气也有了点不耐烦。 虞慎果不其然顿住了,他言辞竟有些委屈的意味,“我也是担心你……” 他实在放心不下,却又怕陆溪更恼,最后满肚子的话凝缩成了一句,“……倘若,”他刚开口,脸就又红了,“倘若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就派人去喊我。” 说着眼神飞快地瞟了她身上一眼。 陆溪不想理他,怀中偷来的战报让她有些心焦,她急不可耐地想钻进寺内厢房,仔仔细细看一遍战报,找出些蛛丝马迹。 因而敷衍地应了一声,又催促道:“话说完了,就赶紧走吧。” 虞慎说:“我看着你进去了再走。” 陆溪深叹一口气,实在没办法,真的毫不留情转身走了。 碧蓝色的身影很快进了寺门。 陆溪脚步很快,她在这里借住多年,前些日子来了信,僧尼们便为她整理好了旧居,此刻她顾不得打招呼,匆匆就向旧居过去了。 为什么不是我 她少年时居住的小院很偏,当年母亲带着她刚搬到山上时,是以年租五两银子来同慧静师傅签下的契子。 父亲生前位居五品,家资不少,他去世后相当一部分的田产地契被宗族要走了,还有一部分被母亲提前藏好,都换成了银票。这些年陆续花掉了不少,直到出嫁那年,舅舅又给她添置了一些,置办成一份可观的嫁妆,跟着她嫁进了侯府。 两年来,陆溪很少回来,高门大户的规矩重,郡主不太喜欢她常常出门,她也不想给虞忱添麻烦,除了每年给母亲扫墓,或者年节派人送礼,她再没踏足过善因寺,此刻再走进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小院,竟有几分近乡情怯。 她撩起面帘,满脸复杂,最后还是伸手推开了木门。 嘎吱——— 轻微的佛香味传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正欣赏着墙壁上的挂画,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过头。 陆溪看清他的脸,满脸惊讶,“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虞恒漂亮的桃花眼没带着和往常一样的笑意,他先是掀起眼皮,把陆溪浑身上下扫了一眼,然后才收回视线,嘴角也没挂着笑,一张向来俊美和善的脸在此时显得有些凉薄。 虞恒不轻不淡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陆溪皱眉,她向里面扫了一眼,福珠不在这里。 她又问道:“我的婢女呢?” 虞恒道:“你的婢女,问我做什么?” 他的模样太古怪了,陆溪忍不住把视线放在他的脸上,想看出一丝一毫蛛丝马迹,这时,她才发现虞恒眼白里有几丝不怎么显眼的红血丝。 她本能扯出一个笑,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谁料虞恒自顾自坐下,倒了一杯茶,然后发问:“你去哪里了?” 陆溪装傻,“我今日起得早,就去后面桃林逛了一圈。” 虞恒的视线闲闲落在她明显还带着褶皱的衣裙上。 他也扯起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我昨夜就到过寺里了。”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陆溪浑身酸痛,虞慎早起时也不知道有没有为她清理,她总觉得小腹又坠又胀。她身体不舒服,虞恒又这样咄咄逼人,火气一下子就浇上来了。 她忍着脾气,反问道:“所以呢?二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昨日我去园子里找你,管事的说你来善因寺了。” “我不是提前派人跟二哥说了吗?七月初一不能听你讲学。”陆溪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分明提前说过的事,偏偏又追着自己来到了善因寺。她本就是不想让虞恒跟过来,才含糊不清,只推说有事的。 虞恒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反而沿着刚才的话继续说,“倘若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这么大胆子。昨夜去了哪里?” “昨夜我好好地在房中睡觉!并没有去哪里。” 虞恒瞟了一眼里间,床铺整齐地铺好,分明是没人睡过的痕迹,但陆溪就硬是这样睁着眼说瞎话。 此刻他有些憎恶自己灵敏的嗅觉,面前女子身上持续不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沉香味。这种香薰,阖府上下独独一个人会用。 他们昨晚待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虞恒本能作呕。 他话里的意味也不由得带上了尖锐,“在房中好好睡觉……呵,难道不是跟虞慎在一起吗?” 沉香味恶心得让他想吐,轻易就能被戳破的谎言也让他想吐。 残留持久的香气和陆溪殷红的嘴唇告诉他,他们绝不可能只是简单待在一起。 昨天外面下着大雨,虞慎把衣服借给她披了?把她抱在怀里挡雨了?那个贱人亲她了?午后电闪雷鸣,雷雨交加,她一定害怕地躲在虞慎怀中瑟瑟发抖,然后那个贱人就趁虚而入,亲了她,是这样吗? 虞恒收回视线,澎湃汹涌的嫉妒把他淹没,他近乎冷漠地在猜测着陆溪要怎么回应。 陆溪的脸白了,她压根没想到虞恒说出来这句话,她太紧张,以至于脑内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涌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虞慎和他说过?不,绝对没有,他们兄弟关系没有好到这种程度,而且光是看到岑阑都能让他惊惶到带着她飞速离开,虞慎并不是会随意泄露的人。 衣裙下昨夜被虞慎亲吻过的躯体开始发痒,本能告诉她,虞恒不会知道这件事,但她依旧陷入了难言的恐惧之中。 心绪澎湃涌动,到最后,陆溪强定下神,问他,“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虞恒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喃喃问道:“为什么?” “什么?” 虞恒眼底红丝更甚,他质问道:“为什么不来找我?” “如果你想要虞忱战死前的战报,为什么不来找我要?” 加更 他话音未落,陆溪脸上的愕然已经止不住了。 怀中的荷包也恰如其分掉落。 啪嗒—— 虞恒冷笑着捡起来掉在地上的荷包,打开后,飞快扫了一眼文字内容,接着发出一声嗤笑,“呵,我还当他对你多忠心,会拿给你什么不得了的情报和秘密,原来不过如此。” 陆溪下意识上前,想要夺走几张纸,却被虞恒一避。他收敛了笑意,直视陆溪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了,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黝黑的眼眸对上他轻佻的桃花眼,陆溪的胸口一起一伏,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虞恒以为她在紧张,但是下一秒,素白的双手越过纸张,直直拽住虞恒的领口。 她拽紧了领口,把虞恒压在椅子上,眼中是喷涌而出的怒火。家宴结束后的提醒,借手稿得来的婉拒,连续半个月的日日讲学,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 原来你知道。 陆溪咬牙,原来我若有若无的直觉是真的,你果然很早就知道些什么。 连续半个月的愚弄,让她此刻满腔愤怒,愤怒中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所以,你是知道的。”她像是在确认一样质问着,“你知道阿忱的死有猫腻,你知道他可能化作了厉鬼伤害了福珠,所以你才提醒我把她带走到园子里。甚至,你也知道我在找什么,你就这样看着我乱找,从我病好后到现在,你却什么也不和我说,是吗?” 虞恒被她揪着领口,扑面而来的怒火让他心情诡异地畅通了些许,因此他十分痛快地承认,“对,我都知道。” 陆溪不可置信,“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如果非要说,可能是好玩吧。”虞恒道,“看着你小心翼翼地推测,又不敢真的合盘托出,只能费尽心思从我口中挖出点什么,真的很好玩。” “好玩?” “只是因为好玩?” “可他是你弟弟啊!”陆溪眼眶通红,泪水飞溅而出,她低喊着,“他尸骨还没凉,你就拿他的死当成戏耍我的工具,虞恒,你混蛋!” 虞恒心情更加松快,笑容也变得恶劣,“我混蛋?对啊。也总比你借着这个由头,跟大哥厮混强。” 他说到厮混这个字眼时,明显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陆溪攥着他衣领的手更重了,她掐住虞恒的脖子,眼泪和愤恨一起汹涌溢出,眼角的飞红配上她的恨意显得更加香艳。 虞恒想舔一舔干涩的嘴唇,但陆溪的手摁得很死,他的脸一会儿就涨红。 他连话都说不出话,但口中挑衅的话却还是用尽全力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所以,虞慎怎么样?他比虞忱强吗?再过不久,我是不是能参加你的第二个婚礼了?嫂子?” 最后一个称呼吐出来,陆溪的手明显一松,接着又是死死扼住,虞恒的力气比她大,倘若想挣脱,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他此刻就是欣赏着陆溪的表情,感受着她的愤恨羞恼,以及她所带来的窒息。 有一瞬间,虞恒甚至想死在她手下,死后化作厉鬼,生生世世缠着她。 但最后陆溪还是松开了,她满脸都是泪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单膝跪在椅子边缘,半张身子欺身而上,因此她的眼泪滴在了虞恒下巴上。 泪是温热的。 暴雨一样的泪珠顷刻落下,陆溪捧着脸,痛哭不止。 纱裙下的腿心是红肿的,早起开始就坠坠胀胀的小腹里流出了昨夜射进去的精液。隔着衣裤,虞恒什么也看不到,但微凉的、顺着大腿滑下的触感却十分清晰。 粘液变得滚烫,身上每一寸吻痕都变得滚烫。 陆溪又想起了她最后沉沉睡过去前,和虞慎交换的那个深吻。 木柴的火快熄灭了,不再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凭借着微弱的火光,陆溪看着虞慎的侧脸,她不敢说,那时候他像极了虞忱。 …… 虞恒静静地等着她哭完。 然后用宽大的袖子为她擦拭干净脸上的水渍。 陆溪瞪他一眼,鼻音浓重,“还来假好心做什么?” 虞恒挑眉,他用下巴指了指虞慎从白鹭观书房得来的战报,“你去讨好虞慎,他可不会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 陆溪理智回笼,但依旧嘴硬,“那也比你耍着我玩强。” 她翻开战报,比她在虞慎书房内看到的那份更加详尽,却依然,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等等、陆溪捕捉到一个字眼,猛的抬头看向虞恒,“槐城城破,是在五月二十七日?” 她分明记得虞慎书房那份写的是五月叁十日,槐城被破后,虞忱率兵负隅顽抗四日,最后死在六月初叁,他的头七也正是六月初九。 可白鹭观的战报,却记载城破日是二十七日,哪个是伪造,一目了然。 她再往后翻战报,其他的大致与记忆中相同,唯独那个日期,显然与她记忆中有违。 虞恒说:“兵部所公开的战报中,所记录的城破日也是叁十日。” “那这一封……” “咱们侯爷撂挑子不干进山修道前可是当了七年的兵部尚书,陛下的亲信宠臣之中,他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陆溪觉得荒诞,所以公公也是知道这其中猫腻的? 战报太少,除了这条线索,她得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但虞恒知道很多,陆溪咬着下唇,问:“你还知道什么?” 虞恒斜眼一睨,“要我告诉你也可以,我想知道你找这些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想给他一个死后的安生吗?” 他的疑问让陆溪抓到了一点什么,她回忆着福珠的说辞,这才意识到,虞恒虽知道虞忱鬼魂残存于世,却也并不知道更多了。 陆溪犹疑着,在没彻底弄清他的意图前,她并不信任虞恒。沉思片刻,她才试探的透露出一点口风,“你应该知道,厉鬼有怨气,所以会害人对吧?” 虞恒不置可否地扬眉。 “他既有怨气,那一定是有人害死了他。我想找到他的仇人。” 她说完去看虞恒脸色,青年脖子上还有被她掐出来的红指印,但脸上却是一贯的闲逸自若,听完她的话,他也只是低笑一声。 “泠泠,你说的这些,是觉得我会信吗?” “那你想听什么?”陆溪冷冷道,“等我说完好让你继续那样耍我?看着我小心翼翼打探你的虚实,把我遛地团团转?” 虞恒竟然还沉思了一下。 但他又说:“虞忱是死在战场的,这点两份战报上都做不得假。但你若要说他临死前最恨谁,那我倒是知道。” “谁?” 虞恒笑了,“你仔细想想,若槐城真的是二十七日被攻破,那么彼时槐城还应该有谁?” 陆溪回忆起原先的战报,一字一句详实地浮现在脑海中,接着她吐露出一个人,“六皇子,端王。” 槐城之战的大败,让军队士气大伤,后来面对叛军更是节节落败,最后竟然靠着临近州县的高将军驰援,才能平定这场叛乱。 伪造的战报说明,主帅端王彼时在另一个城池中掌控大局,槐城全由一位老将军与虞忱负责。老将军打了败仗,削了一级官,如今被革职在家。 而虞忱死在这场耻辱的战火中,皇宫没有慰问,侯爷虞信对丧礼也显得不是那么上心。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皇帝儿子脱罪。 陆溪嗤笑一声,半天不再说话。 虞恒望着她,在他记忆中,陆溪永远是少女的模样,约莫十四五岁,捧着通体洁白的净瓶为瓶子换水。 善因寺那幅壁画名为观世音救苦救难图,画的是一身白衣女相庄严的观音菩萨普度众生。 那时候刚刚丧母的小陆溪同样是素衣白裙,半披着发,再无任何装饰。容貌是清冷的,出尘的,又是稚嫩的,还带着软乎乎的脸颊肉。 她托着白瓶换完水,便为瓶中插花。 善因寺后山是一片桃花林,四月份时一片桃花盛开,她会捡几枝被风吹落的花枝,来供奉给菩萨莲座前。 少女衣裙不染纤尘,垂眸时忽有微风轻轻起,恰如身后壁画中的菩萨低眉。 虞恒望着她,就看到她在沉思片刻后,抬起眼睛回望,她说,“你能让我见到端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