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然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她只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在火焰上方蜷缩、燃烧的照片,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火光,像是她灵魂里最后一点残影也在被焚烧。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陈槿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缓缓地朝着壁炉伸出手。不是去抢救照片,而是伸向那跳跃的灼热火焰。她的手指纤白,在火光映照下近乎透明,径直探向温度最高的中心。
“你干什么?!”陈槿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章苘踉跄着跌倒在地。
章苘仰起脸,看向陈槿。她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陈槿惊怒交加的脸,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她看着自己被陈槿抓住离火焰只有咫尺之遥的手,轻声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疼吗?”
陈槿愣住了。
章苘继续用那种平直、探讨般的语气说:“他们说,火很疼。我想知道,有多疼。是不是……比活着轻松一点?”
那一刻,陈槿看着章苘清澈却无光的眼睛,听着她平静得可怕的询问,一股恐惧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这不是装病,也不是简单的抑郁。章苘真正的行尸走肉了吗?陈槿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创造的作品,走向她无法理解的深渊。
她松开了章苘的手腕,仿佛那手腕烫人。
第二天,陈槿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联系了一个在瑞士拥有顶级私人诊所、以“处理”棘手心理问题和提供极度隐秘医疗服务而闻名的医生团队。她决定带章苘去瑞士,进行更彻底的评估和治疗。她不能接受章苘继续这样“碎”下去,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也挑战了她“无所不能”的掌控感。
然而,就在出发前夜,又一件意外发生了。
深夜,监控警报轻微响起,显示儿童房有异常。陈槿和值班的保镖冲进去时,看到章苘穿着睡衣,静静地站在陈念苘的婴儿床边。孩子睡得正熟。章苘没有碰孩子,只是低头看着她,月光透过纱帘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孩子的睡颜上。她的表情依旧空洞,但眼神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又像是在透过孩子看别的什么。
“你在做什么?”陈槿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紧绷。
章苘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槿,月光在她眼中投下冰冷的反光。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暖意,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眼睛,”章苘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真绿啊。像……像你书房里那块镇纸。冷冰冰的。”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指向婴儿的眼睛方向,却没有真的触碰。
“我在想,”她继续说,语气平缓,“如果……这里面映不出东西了,会不会就不那么像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陈槿耳边。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瞬间席卷了她。章苘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暗示……不,她不敢想下去。
陈槿猛地将章苘拽离婴儿床边,力道之大几乎将章苘甩到墙上。她挡在孩子床前,翡翠绿的眸子里尽是愤怒。她死死盯着靠在墙上微微喘息的章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章苘的心理问题,可能已经严重到会对孩子构成潜在危险。
“立刻准备,”陈槿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嘶哑,对赶来的保镖和惊醒了育婴师下令,“天一亮就出发去机场。原定行程取消,联系苏黎世那边,我们需要最快、最全面的隔离评估和治疗方案。”
她不能再等了。她不想失去章苘,也不想失去她们俩的孩子。
章苘被半强制地带离儿童房时,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月光下,孩子依旧沉睡着,对刚刚发生的危险一无所知。章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说出那些可怕话语的人不是她。
飞往苏黎世的私人飞机上,章苘靠着舷窗,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陈槿坐在她对面,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关于那家瑞士诊所的资料。机舱内气氛压抑。
章苘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却清晰地钻进陈槿的耳朵:
“你说,云上面,是不是就没有笼子了?”
陈槿抬起眼,看向她。章苘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舱内灯光下显得脆弱而虚幻。
“或者,”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摔碎的时候,会不会感觉不到疼了?就像……摔碎一个漂亮的瓷娃娃。”
陈槿握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泛白。她看着章苘,这个她穷尽手段留在身边的女人,此刻像一抹即将消散在云端的轻烟。她忽然想起麦克白中那句著名的台词:“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 章苘似乎已经提前退场,只留下一具还在移动的影子。
飞机穿破云层,向着阿尔卑斯山麓那座以“疗愈”和“隐秘”著称的白色建筑飞去。
第88章 治疗
瑞士,阿尔卑斯山麓,那栋被松林与白雪环抱的白色建筑,与其说是诊所,更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墙壁厚实,窗户窄小却明亮,室内是极简的疗愈风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精油混合的气息。这里没有伦敦庄园的繁复奢华,却有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制度化的“安全”感——无处不在的软包墙角,无法完全锁死的房门,24小时的生命体征监测,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脚步轻得像猫的医护。
章苘被安置在顶层一间视野最好的套房。窗外是终年积雪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而冷漠的光。她的大部分时间在昏睡与清醒的模糊地带游走。强效镇静剂与新型抗抑郁药物在她的血液里流淌,像冰冷的河水,试图抚平她脑中暴风雨般的电信号。但它们也带走了她最后一点鲜活的痛感,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糖浆般的麻木。
然而,在药物无法完全抵达的梦境深处,她的灵魂仍在跋涉。
她开始频繁地梦呓,在深夜监测仪平稳的滴答声中,发出破碎的词语。
“……热……风扇……吱呀呀的……”
“……熙……西瓜……中间最甜的那勺……”
“……别走……巷口……好黑……”
“……妈……疼……”
有时是含混的呜咽,有时是清晰的句子,无一例外,都指向两个地方:东莞,和那个名字——江熙。
起初,夜间值班的护士只是例行记录:“患者睡眠不安,偶有梦呓。” 但当这些梦呓的内容被汇总到主治医生,再经由医生谨慎地反馈给陈槿时,陈槿那张在瑞士清冷空气中更显苍白的脸,瞬间阴云密布。
东莞。那是她和章苘故事开始的地方吗?不,那是章苘和另一个人故事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废墟。江熙。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即使章苘神志不清,即使她们相隔万里,即使章苘已成为她法律上的妻子、她孩子的母亲,依然顽固地嵌在章苘的潜意识里,夜夜归来。
愤怒像毒火燎原。陈槿几乎要捏碎手中那份记录。她坐在套房外的小客厅里,翡翠绿的眸子盯着紧闭的卧室门,仿佛能穿透门板,扼杀那些不该出现的梦境。她想冲进去,摇醒章苘,质问她,惩罚她,用更激烈的方式覆盖掉那些陈年旧梦。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医生刚刚送来的最新的评估报告上。上面冷冰冰的医学术语描绘着一个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解离倾向明显”、“现实感薄弱”、“存在自毁风险”……旁边,是章苘日益消瘦的腕骨照片,和持续低下的生理指标数据。
章苘还生着病。
这个认知,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水,浇熄了她一部分怒火,却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黏腻烦躁。她不能对一件“易碎品”施加暴力。她需要章苘好起来,至少,要好到能重新扮演那个安静待在笼子里的角色,好到能对cynia露出哪怕虚假的微笑,好到……不再在梦里呼唤别人的名字。
于是,“包容”在陈槿心中滋生。她开始压抑自己的暴怒,在面对医生时,努力显得冷静而配合:“一切以她的康复为重。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医生开始尝试一些温和的唤起积极记忆的疗法。当医生试探性地问及,是否可以引入一些患者过去熟悉的、带来安全感的物品或元素时,陈槿沉默良久,最终,极不情愿地,让人从伦敦庄园取来了几样东西——章苘旧日写作的笔记本电脑、一两本她曾翻阅过的诗集,还有……陈念苘的一张小照,和一件孩子穿过的带着奶香的小袜子。
东西送来那天,章苘正靠在窗前的躺椅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望着雪山发呆。护士将孩子的照片和小袜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章苘的目光缓缓移过去,落在照片上女儿灿烂的笑脸上,和那只印着小熊图案的袜子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护士以为她又陷入了呆滞。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先是碰了碰照片冰冷的表面,然后,轻轻捏起了那只柔软的小袜子。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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