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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须眉为妻 第109章

第109章

    阿兰图递给他一坛酒,“是啊,当时多傻,我们还留下字条,说要去中原,摘到星星再回来。”
    酒坛与酒坛相碰,抬头,万丈苍穹之上,星光黯淡,一切都显得无比渺小,清脆的碰碗声却被放大,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珍贵,只是不多时,这声音就被夜掠走了。
    “只可惜,”阿兰图饮下酒,“我们被先帝捉回来了,你知道吗?当时薛殿下发了好大的火。”
    乌海日拿着酒坛的手顿在空中,目光挪移,“是吗?我不知道。”
    阿兰图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薛殿下发脾气,先帝这样纵横四海的人,竟然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也是自从那件事后,薛殿下就亲自来教我们中原的诗了。”
    乌海日喝得猛,不止酒,就连风也随着酒一起灌到喉咙里了,酒烈,风混在酒里,嗓子钝刀子割一样,很疼,但他还是在自顾自地仰头灌着,酒从他的下巴上滑落,砸在地上。
    阿兰图夺过他的酒坛子,“阿尔,别喝了,你明明喝不了多少酒。”
    乌海日的脸上有伤,他动作粗暴,要灌进嘴里的酒也洒在脸上,火辣辣的,星光太黯淡了,他们离染着篝火的营地又太远,阿兰图只能隐约看到他脸上水的印子。
    应该是酒的。
    乌海日低垂着头,终于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阿兰图,攻沧阳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像薛城湘说的,如果我能再仔细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阿兰图摇摇头,“并不是什么都能被算到的,即使是先帝,人们口中如天神一般的人,他也在白马坡白白葬送过一万人。”
    阿兰图拍拍他的肩,“阿尔,去睡觉吧,你已经七八天都没好好睡过了。”
    乌海日默然,似是在思考。
    草木被踏断,沙沙地响,野地没人,却并不安静。一个小将匆忙跑来,看到乌海日时有些意外,但还是匆忙行了礼,而后对着阿兰图道:“令卫,皇后殿下让我来请您。”
    乌海日终于抬头,冲他挥挥手,“你先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阿兰图虽先走一步,却不放心,派了个小将远远看着他。
    乌海日将阿兰图没喝完的那坛酒也饮尽。
    他进到营地里时,确实有些醉了,但还记得要回营帐去,冷腥的空气中的香气太过明显,从下而上袭来的,他低头,一个侍从打扮,十分瘦小的人凑到他跟前,远处观望的小将刚要上前查看,却见乌海日大手一挥,捞过此人,径直往自己营帐里去了。
    第107章 爱与憎世界微尘
    阮驹与唐兰来了陵越。
    陵越是一座小城,只有永州两个县这么大,土地贫瘠,加之从前魏国的时常侵扰,因此,这里住的人也很少,多数都是将士的家眷,平日里,还要从永州那里运粮食过来。
    沧阳沦陷的消息传来时,阮驹和唐兰还在伤兵营地里给伤兵包扎,忙得不可开交。
    这消息传得很快,“多亏”一个小孩,扯着嗓子喊的,大家都能听到,阮驹嘟囔说这小子真是没眼色,还嫌士气不够低吗?还好他娘给了他脑袋一巴掌,阮驹这才舒心了。
    她想起徐勿之去了沧阳,余光看一眼唐兰,唐兰没什么神情,正低着头给伤兵包扎。
    但阮驹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我听刘斐说了,大殿下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些伤,既然他没事,那徐勿之也一定会没事的,我跟你说,你别看徐勿之那小子平时笨乎乎,傻兮兮的,到了战场上可机灵着呢。”
    在死人成为稀松平常的日子里,像徐勿之这样的千户都显得不足为提,仿佛只有齐路这样的大将军才有资格被知道生死。
    没有任何消息的唐兰和阮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徐勿之是跟着齐路去了沧阴,而不是留在了已经沦陷的沧阳。
    阮驹还没祈祷完,一旁的李嫂戳戳她,指着门的方向,“你那个朋友来了。”
    阮驹望去,看见刘斐正站在门口,正对着她笑,她心中一动,就着身上围的围兜匆匆擦拭了几下手便小跑过去,她回头看一眼唐兰,见她还在认真包扎,于是扯了下刘斐的衣裳,“你跟我出来说。”
    阮驹把他拉进一个放草药的小棚子里,抬头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收到信了吗?徐勿之是不是和大殿下在一起?”
    刘斐摇摇头,“还没收到信呢。”
    阮驹瞪他一眼,“那你在门边傻乐什么?我还以为你有好消息了呢。”
    她垂下头,显得有些沮丧,“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慌,慌得我害怕,你知道吗?徐勿之总说要立下军功再娶唐兰什么的,他脑子转不过弯,我真怕他没随大殿下去沧阴,而是留在了沧阳,立什么狗屁军功去了,沧阳沦陷,我听说没几个将领活下来的,他大小是个千户呢。”
    刘斐心中也打鼓,沧阳沦陷,传消息的哨台都被捣毁,沧阳沧阴的消息暂时都传不过来,就连齐路暂安的消息也存疑,但他还是安抚道:“信这几天就到,信一到我就来找你。”
    阮驹点点头,目光终于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还未卸甲,挡臂与掩膊的缝隙里有血渗出来,阮驹伸出手,“受伤了?把手给我。”
    阮驹的手指又冻伤了,食指和中指肿得像萝卜,她掌心有许多细细小小的伤口,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药瓶和裹带,“把挡臂卸了。”
    刘斐照做,阮驹的手勉强握住他手臂的一小半,低着头,仔细看他的伤口,里头的肉都翻了出来,白花花的。
    刘斐看着她忙碌着的,红肿的手,一时没忍住,问她,“我给你的药膏怎么不涂?”
    阮驹把另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冤枉我了!我涂了!不信你闻!”
    刘斐向后躲,口中念着知道了知道了,但还是问:“那手怎么还肿成这样?”
    阮驹把一块在酒里浸过的白布覆在他手臂的伤处,刘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阮驹头也不抬,“该说你是大少爷,还是该说你皮糙肉厚?这手被冻伤的人呢,第二年往往都会复发,有的是…”阮驹点点他的食指,“血脉流通不良,有的呢,就像我一样,一朝被冻伤,十年都生疮,手上的皮落下损伤了,第二年就更容易被冻伤。”
    阮驹掏出瓶子,正要低头给他上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瞥他一眼,“你洗过脸了?”
    “怎么了?”
    阮驹玩笑道:“整个伤兵营里就属你脸最干净,下次要注意,幸亏你遇到的是我,否则像你这种看不出什么伤,脸上又干干净净的,在我们忙的时候,很容易被当捣乱的排到最后才处理。”
    刘斐用另一只手摸摸鼻子,“知道了。”
    刘斐手臂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没伤到骨头,阮驹上了药,做了简单的包扎,而后把那一小瓶子药塞到他手心里,“好了,我先回去了。”
    刘斐还要说什么,阮驹却已经掀了帘子进去了。
    “刘斐!”
    刘斐应声回头,认出那是同他一起来的小将辛可,辛可坐在马上,俯身冲他递过来一封信,“我特地给你送来的,我看你那天不还挺急的吗?”
    辛可往伤兵营里看一眼,虽然有帘子遮挡,看不到什么,但他还是道:“没猜错,你果然在这。”
    刘斐称谢,从他手中接过信,看也不看就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质量很差,像是随便找的,两面墨迹深浅看着都差不多,刘斐很快就找到正面,可目光在浏览到第一行时就停住了,辛可注意到,他的喉头滚动,好似在紧张的吞咽,而后,他的目光才继续往下移,但是速度很明显变慢了。
    看完信,刘斐的脸完全白了,辛可不明所以,想要询问,却见刘斐旋过身,看样子,是要去伤病营里。
    辛可嘀咕一声,离开了。
    进来的人太急,帘子被甩开的幅度很大,发出的咚的一声,不止阮驹注意到了这声,就连唐兰也注意到了。
    阮驹刚要开口,问他为什么又来了,却在看到他手中的信纸时把话咽了回去。
    信纸很薄,光透过去,上头墨黑的文字看不清楚,但那信的内容已然就写在了刘斐的脸上。
    阮驹下意识看向唐兰,却撞上了唐兰同样看向她的目光,唐兰密而长的眼睫颤动几下,不安而脆弱。
    唐兰在试探。
    阮驹并不会伪装,而唐兰过于聪明。
    一切都很清晰了。
    唐兰不动声色,甚至没起身,她把头转了回去,在刘斐和阮驹共同的注视下,她拿起手边的裹带,在伤兵的胳膊上一圈一圈地缠绕着。
    刘斐和阮驹对视一眼,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她。
    唐兰和阮驹同吃同住,一直到晚上,唐兰看起来都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阮驹看着唐兰若无其事地吃饭、洗漱,好似不知道这件事,可唐兰越是这样,阮驹越是担心。
    她的心里就像堵着一口淤血,吐不出,咽不下,憋得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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